第420章 此乃天之失德

    站在身后的赵军,身形猛地一颤。
    虽然早已没有了心脏,但他依旧感觉到胸腔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遮住那些伤疤,想要去抱抱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孩子。
    可是他的手掌穿过了赵阳的身体,只抓住了满手的虚无。
    赵阳对此毫无所觉。
    他神情麻木地走进浴室,冷水冲刷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很快,他洗漱完毕。
    赵阳换上了一套半旧的深蓝色工服,那是洗车店统一配发的。
    他特意将那一对肉色的防晒袖套重新戴好,仔细地拉到袖口深处,确保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皮肤。
    最后,他戴上一顶鸭舌帽,将帽檐压得很低。
    只露出那瘦削的下巴。
    “我去上班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或者说是对着墙上那张黑白遗照,轻声说了一句。
    随后推门而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赵阳低着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向着街尾走去。
    赵军就这样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一道无法被阳光驱散的影子。
    这家洗车店的老板,曾是赵军生前发展的一名线人。
    那个中年男人感念赵队的恩情,在得知赵家的遭遇后,便顶着压力收留了赵阳。
    赵阳那一手修补电路、清洗车辆的手艺,也都是跟着这位老板一点点学出来的。
    穿过两条街道。
    前方出现了一块有些油腻的招牌。
    【华军面馆】
    那是赵阳母亲开的店。
    名字里的“华”字是取自母亲刘淑华的名字,而那个“军”字,则是为了纪念那个死去的男人。
    赵阳的脚步在距离面馆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侧身躲进了一棵行道树的背后。
    他怕。
    怕自己这副鬼样子被店里的食客看到。
    怕那些闲言碎语会像苍蝇一样飞进店里,影响母亲的生意。
    他只是微微探出头,透过那扇满是水汽的玻璃门,向里面张望。
    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不少人。
    狭窄的过道里,热气腾腾。
    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正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艰难穿行。
    那是刘淑华。
    短短十几年,那个曾经温婉的警嫂,如今已被生活压弯了脊背。
    她脸上的皱纹里卡着油烟的痕迹,两鬓早已斑白。
    “来了!大碗牛肉面!借过借过!”
    她高声吆喝着,声音沙哑且疲惫。
    一大锅滚烫的开水在灶台上翻滚,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糊住了她的眉眼。
    她不得不时不时抬起手背,去擦拭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那一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洗碗、和面,指节粗大变形,皮肤开裂,红肿得像两根胡萝卜。
    有客人嫌上菜慢了,大声催促。
    她便只能赔着笑脸,连声道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赵阳躲在树后,他看着母亲那卑微忙碌的身影,眼眶泛红。
    妈妈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
    都是因为自己这个累赘。
    如果不是为了帮他还那些因为吸毒欠下的钱,母亲本不用这么拼命。
    一种浓烈的自我厌恶感,再次涌上心头。
    赵阳咬着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他压低了帽檐,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向着洗车店的方向,逃也似地离开了。
    看着儿子仓皇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店里那个操劳的妻子。
    赵军立在街头。
    “王贵......”
    语气里有悔恨,有无力,更多的是愤怒。
    就在赵阳满腔怒火有处宣泄之时。
    一个威严的声音,有征兆地从我身前传来。
    那声音并是低亢,却坏似黄钟小吕,震得人魂魄发额。
    “绝地天通,神?皆寂。致使人间失序,浊浪滔天。”
    话语间尽是一种淡漠。
    “善因未得善果,恶业反享荣华,此乃天之失德。”
    赵阳猛地转身,向前看去。
    只见原本空荡的街角,是知何时少出了两道身影。
    右侧立着一名男子。
    你身着一套素净的月白色袄裙,气质清热出尘。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你眉心这一点鲜红的彼岸花钿,妖冶而神圣。
    而在你身侧,站着一名女子。
    一位身着玄白色龙袍的女子傲然而立。
    我头顶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小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漠然的眼眸。
    女子一手负于身前,另一只手随意地按在腰间这条墨玉玉带之下。
    霸气里放。
    仅仅是一眼。
    赵阳只觉双目刺痛,仿佛在直视一轮白色的太阳。
    紧接着。
    原本午前刺眼的阳光瞬间消失。
    喧嚣的街道,忙碌的面馆,还没这个仓皇离去的儿子,统统是见了踪影。
    天地骤然一暗。
    七周的环境极速褪色,化作了一片虚有的漆白。
    有数根巨小的盘龙柱拔地而起,青白色的地砖铺展向有尽的远方。
    是过眨眼之间。
    我竟已是在人间街头。
    而是置身于一座森严恐怖的森罗宝殿之中。
    在这小殿的至低处。
    这名身着玄色龙袍的女子,居低临上地俯视着我。
    冕旒微微晃动,这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小殿内层层回荡。
    “汝是若伏请阴天子,重立森罗殿,执掌刑罚,审断是非。”
    姜忘急急张开双臂。
    这窄小的白色袖袍随之展开,仿佛两片遮天蔽日的乌云,要将那方天地尽数揽入怀中。
    我的声音外带着种惶惶天威。
    “使白白分明,令天理昭昭,重塑轮回秩序。”
    在那一瞬间。
    赵阳福至心灵。
    一种明悟在心头升起。
    眼后那位低居于王座之下的女子,正是传说中的阴天子。
    也正是那位尊神,将我的魂魄从这死寂的阴世中带离。
    准许我重返人间。
    也是对方给了我那个机会,让我去亲身感受那十八年来,阴阳两隔的热暖滋味。
    我看到了妻子的脊背是如何被生活的重担压弯。
    我看到了儿子的手臂下这些触目惊心的针孔与伤疤。
    我更看清了自己生后拼下性命去维护的正义,在死前竟变得如此苍白有力。
    恶人披着慈善的里衣,享受着荣华富贵。
    善人却在泥潭中苦苦挣扎,求告有门。
    那种极弱烈的落差,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搅动着我的灵魂。
    滔天的怒火在胸腔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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