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一轴双城”
章昌科技大学这事，最后的处理结果也发布出来了：带头闹事的那几个，全部从严处理；学校相关责任人员，全部严肃处理。
因为前期的程序正确，所以这个处理结果，反倒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不仅如此，从这以后，全省各大高校的出入制度越来越严格了。
有一些即便报备，还要登记个人信息。
殴打李书记、却打到王晨的那人，事后也被处理。
这件事情算是完全过去了。
通过这两件事，也让李书记和尹书记看到王晨的成长。
尹书记还对李书......
熊长平电话里语气带着调侃，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老弟，你岳父这‘暗访’的动静，比我们区里开常委会还响亮——刚挂了你电话，杨骁就给我发消息，说湖西区所有班子成员今儿晚上十点前全部被召回开会，连在省党校脱产学习的副区长都被连夜叫回来。你说，这叫暗访？这叫战前动员！”
王晨苦笑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熊书记，我真不知道啊……李书记就刚才随口提了一嘴，我连‘湖西’俩字都还没反应过来，您这儿已经全城戒严了。”
“戒严？我看是如临大敌！”熊长平笑出声，又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半分，“不过老弟，这话我只跟你讲——湖西最近不太平。上周三，区信访局门口围了二十多人，举着‘还我安置房’的横幅，领头的是个叫周建国的老上访户，以前在新区管委会干过十年后勤，去年因合同到期没续聘被清退，后来查出来他儿子在棚改办当科员，负责审核他自家那套拆迁补偿材料……事儿虽没坐实，但风声已经传到省纪委信访室了。”
王晨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熊书记，您是说……这次暗访，可能跟这个事有关？”
“未必直接相关，但肯定绕不开。”熊长平语速放缓，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李书记这人，表面和风细雨，可骨子里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欺上瞒下糊弄组织的，一种是拿老百姓血汗钱当儿戏的。湖西那片棚改，三年拨款八个亿，审计署前年飞检就点了三处问题，其中两处牵扯到‘多报虚报回迁面积’，当时压着没通报，现在——”他轻轻一叹，“现在怕是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盖磕碰瓷杯沿的脆响。
王晨没接话，只把笔记本翻开一页，迅速记下“周建国、新区后勤十年、其子棚改办科员、2023年清退、安置房争议、审计署2022年飞检问题项×2”。
熊长平忽而话锋一转：“对了，章俊佳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区里，找杨骁汇报工作。杨骁没见她，让办公室主任代为接待。我瞅见她从楼里出来时，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都磨毛了。”
王晨心头一跳。
章俊佳要托他办的事，正是湖西区某街道办副主任的提拔——此人姓陈，名立群，原是章俊佳在党校培训时带过的学员，后调至湖西区任街道办副主任，分管城建与拆迁。而那片出问题的棚改项目，恰属该街道辖区。
时间线骤然咬合。
王晨喉结微动：“熊书记，您知道陈立群这个人吗？”
“哦？那个写《基层治理中的契约精神》被省委内刊转载过的小陈？”熊长平略一停顿，“知道，踏实，肯写材料，就是有点轴。前两天我还听人说，他拒签了一份补正协议——那份协议要把原先给周建国家算的六十八平米回迁面积，砍掉十二平米，理由是‘测绘复核误差’。小陈说，原始测绘图他亲手核过三遍，误差不可能超零点三厘米。他还把当年测绘队签字的原始记录本拍了照，发到了区住建局工作群里。”
王晨呼吸微滞。
那本记录本，此刻就在他办公桌左下角第二个抽屉里——三天前，章俊佳托人悄悄塞进来的。牛皮纸袋上没署名，只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请王处长帮小陈把路铺稳些，他经得起看。”
原来不是求情，是托底。
是章俊佳把最后一张底牌，押在了他身上。
挂断电话，王晨站在阳台上，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在脸上。远处高干小区的轮廓在路灯下浮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他掏出烟，点上，却没吸，任那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玥菲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迎宾馆会议纪要已发。”后面附了个文件。
王晨没点开。他知道那里面每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个职务任命都冠冕堂皇。可此刻他更想看的是另一份材料——下午下班前，他让综合二处新来的小姑娘悄悄复印的《湖西区2021—2023年棚户区改造资金使用明细表（含审计署反馈问题清单）》。
那份材料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公文包夹层里，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
凌晨一点十七分，王晨打开电脑，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打下四个字：暗访预案。
光标在标题后无声闪烁。
他没写正文，只在第一行加粗标注：【核心矛盾点】
——周建国信访事件是否系偶发个案？抑或系统性失守之导火索？
——陈立群拒签补正协议，是坚守原则，还是政治幼稚？
——章俊佳三番两次请托，所图为何？仅系个人关照？抑或背后另有推手？
第二行，他敲下：【关键人物关系链】
李书记（暗访主导者）→熊长平（信息源/预警者）→杨骁（湖西区实际主政者）→章俊佳（请托者/党校教师出身/与陈立群存在师生纽带）→陈立群（执行者/疑似风险暴露点）→周建国（引爆点/前体制内人员/熟悉规则漏洞）
第三行，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留下一句：
【最大变量】——尹书记住院期间，全省干部人事调整节奏是否被迫提前？若李书记借暗访之机，顺势拿下湖西区班子“破局”，则陈立群或将成弃子，亦或……成楔子。
窗外，一辆黑色奥迪A6无声滑过小区主干道，车灯掠过阳台玻璃，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刀锋。
王晨忽然想起白天在医院高干病房里，尹书记靠在床头喝银耳羹时说的话。那时罗部长刚走，李书记也起身告辞，病房里只剩他帮尹书记收拾小几上的碗碟。尹书记却没让他走，指着窗台上一盆君子兰，说：“小王，你看这花，根须扎得深，叶子才挺得住风雨。可根扎得太深，有时反而看不见土面下的虫蚁。”
他当时笑着应：“尹书记说的是，得常松土。”
尹书记却摇摇头，舀起一勺温热的羹，缓缓吹了吹：“松土？不，是得换土。旧土养不出新苗，烂根埋得再深，也得连泥端走。”
那会儿王晨没懂。
此刻他懂了。
所谓暗访，从来不是去找问题——而是去确认，哪些问题，已经到了必须连根拔起的时候。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李正发来的语音。王晨点开，李正的声音带着久坐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小王，湖西那边，我临时改主意了。明早八点，不暗访了。改成……专题调研。主题就定为——‘棚户区改造中群众合法权益保障机制建设’。你通知办公厅，协调省住建厅、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纪委监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各派一名副处级以上干部，明早七点半前到湖西区政府会议室集合。记住，是‘各派一名’，不是‘各派代表’。我要看到签字画押的现场核查组名单。”
王晨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李正这招，比暗访狠十倍。
暗访是探针，专题调研是手术刀；暗访只查结果，专题调研直剖流程；暗访可以遮掩，专题调研必须亮底牌。
而要求四家单位副处级以上干部亲临——等于把湖西区所有经手过棚改资金的环节，全部推到聚光灯下。住建厅管立项，财政厅管拨款，审计厅管核验，纪委监委管执纪。四双眼睛盯一处，任何一笔糊涂账，都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浮出水面。
这不是调研。
这是摊牌。
王晨深吸一口气，点开办公厅内部通讯软件，找到综合一处负责人，发去一条指令：“张处，麻烦立刻拟一份紧急协调函，抬头：致省住建厅、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纪委监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事由：关于召开湖西区棚户区改造专项核查协调会的通知。要求：明早七点半，湖西区政府第一会议室。参会人员：各单位分管副厅长指定的一名副处长及以上干部，须携带本单位近三年对该区棚改项目的全部监管台账原件。另，请同步联系湖西区委办，准备全区棚改项目全流程资料，重点包括：2021年至今所有安置协议、测绘报告、资金拨付凭证、审计整改落实情况说明。重复一遍，所有材料需原件备查。”
发完，他盯着屏幕右下角时间：01:43。
距离明早七点半，还有不到六小时。
他关掉聊天窗口，打开邮箱，新建一封密级为“内部机密”的邮件，收件人栏输入三个名字：熊长平、杨骁、章俊佳。
邮件正文极简：
【熊书记、杨区长、章部长：
明早七点半，湖西区将召开棚改专项核查协调会。李书记亲自带队，四家省直单位副处级以上干部携原件到场。请三位务必于明早六点前，分别梳理并密封以下材料：
1.熊书记：新区管委会2021-2023年涉及湖西棚改的所有协调会议纪要（含电子版及签字页复印件）；
2.杨区长：湖西区棚改领导小组历次会议签到表、决议原件、资金分配方案终稿；
3.章部长：陈立群同志近三年全部考核评价材料、其参与起草的《湖西区棚改实施细则（试行）》修订过程稿及最终定稿。
材料请于明早六点五十分前，交至湖西区政府门岗值班室，由综合二处王晨统一接收。逾期未交，视为自动放弃陈述申辩权利。
——王晨】
敲下发送键的刹那，王晨听见自己后颈处肌肉绷紧的细微声响。
这封邮件，是通知，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
通知熊长平——你当年签的协调纪要，现在要拿出来晒太阳；
通知杨骁——你拍板的资金方案，明天得当众逐条解释；
通知章俊佳——你力荐的陈立群，他的每一句主张、每一份手稿，都将决定他是英雄还是靶子。
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亲手点燃引信的人。
手机震第三下。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
是省委办公厅OA系统弹出的红色紧急通知框：
【紧急督办事项】
编号：WBSW-2024-087
事由：关于立即启动国宾馆管理权移交工作的督办令
依据：史玉华秘书长5月17日会议纪要第3条
要求：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于24小时内，完成《国宾馆管理权交接工作倒排工期表》《移交期间政务接待应急预案》《关键岗位人员背景审查清单》三份材料初稿，并呈李书记审阅。
特别提示：本次移交须确保“无缝衔接、零差错、零投诉”，凡因交接导致重大政务接待事故者，严肃追责。
王晨望着屏幕上刺目的“零差错、零投诉”六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零差错？这世上哪有真正的零差错。
不过是有人把所有差错，提前一步扛在了肩上。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被摩挲得发毛的《湖西区棚改资金明细表》，翻到第47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一笔金额为三百二十八万六千元的“测绘复核服务费”，收款方名为“江南省建科院第三方评估中心”，而该院法定代表人姓名，与章俊佳丈夫的身份证号后六位完全一致。
笔尖悬停半秒，王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签字笔，拔掉笔帽，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他写下第一行字：
“2024年5月18日，零点整，综合二处王晨开始起草《国宾馆管理权交接工作倒排工期表》……”
窗外，东方天际线泛起极淡的青灰色。
第一缕光，正悄然爬上窗台。
因为前期的程序正确，所以这个处理结果，反倒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不仅如此，从这以后，全省各大高校的出入制度越来越严格了。
有一些即便报备，还要登记个人信息。
殴打李书记、却打到王晨的那人，事后也被处理。
这件事情算是完全过去了。
通过这两件事，也让李书记和尹书记看到王晨的成长。
尹书记还对李书......
熊长平电话里语气带着调侃，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老弟，你岳父这‘暗访’的动静，比我们区里开常委会还响亮——刚挂了你电话，杨骁就给我发消息，说湖西区所有班子成员今儿晚上十点前全部被召回开会，连在省党校脱产学习的副区长都被连夜叫回来。你说，这叫暗访？这叫战前动员！”
王晨苦笑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熊书记，我真不知道啊……李书记就刚才随口提了一嘴，我连‘湖西’俩字都还没反应过来，您这儿已经全城戒严了。”
“戒严？我看是如临大敌！”熊长平笑出声，又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半分，“不过老弟，这话我只跟你讲——湖西最近不太平。上周三，区信访局门口围了二十多人，举着‘还我安置房’的横幅，领头的是个叫周建国的老上访户，以前在新区管委会干过十年后勤，去年因合同到期没续聘被清退，后来查出来他儿子在棚改办当科员，负责审核他自家那套拆迁补偿材料……事儿虽没坐实，但风声已经传到省纪委信访室了。”
王晨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熊书记，您是说……这次暗访，可能跟这个事有关？”
“未必直接相关，但肯定绕不开。”熊长平语速放缓，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李书记这人，表面和风细雨，可骨子里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欺上瞒下糊弄组织的，一种是拿老百姓血汗钱当儿戏的。湖西那片棚改，三年拨款八个亿，审计署前年飞检就点了三处问题，其中两处牵扯到‘多报虚报回迁面积’，当时压着没通报，现在——”他轻轻一叹，“现在怕是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盖磕碰瓷杯沿的脆响。
王晨没接话，只把笔记本翻开一页，迅速记下“周建国、新区后勤十年、其子棚改办科员、2023年清退、安置房争议、审计署2022年飞检问题项×2”。
熊长平忽而话锋一转：“对了，章俊佳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区里，找杨骁汇报工作。杨骁没见她，让办公室主任代为接待。我瞅见她从楼里出来时，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都磨毛了。”
王晨心头一跳。
章俊佳要托他办的事，正是湖西区某街道办副主任的提拔——此人姓陈，名立群，原是章俊佳在党校培训时带过的学员，后调至湖西区任街道办副主任，分管城建与拆迁。而那片出问题的棚改项目，恰属该街道辖区。
时间线骤然咬合。
王晨喉结微动：“熊书记，您知道陈立群这个人吗？”
“哦？那个写《基层治理中的契约精神》被省委内刊转载过的小陈？”熊长平略一停顿，“知道，踏实，肯写材料，就是有点轴。前两天我还听人说，他拒签了一份补正协议——那份协议要把原先给周建国家算的六十八平米回迁面积，砍掉十二平米，理由是‘测绘复核误差’。小陈说，原始测绘图他亲手核过三遍，误差不可能超零点三厘米。他还把当年测绘队签字的原始记录本拍了照，发到了区住建局工作群里。”
王晨呼吸微滞。
那本记录本，此刻就在他办公桌左下角第二个抽屉里——三天前，章俊佳托人悄悄塞进来的。牛皮纸袋上没署名，只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请王处长帮小陈把路铺稳些，他经得起看。”
原来不是求情，是托底。
是章俊佳把最后一张底牌，押在了他身上。
挂断电话，王晨站在阳台上，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在脸上。远处高干小区的轮廓在路灯下浮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他掏出烟，点上，却没吸，任那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玥菲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迎宾馆会议纪要已发。”后面附了个文件。
王晨没点开。他知道那里面每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个职务任命都冠冕堂皇。可此刻他更想看的是另一份材料——下午下班前，他让综合二处新来的小姑娘悄悄复印的《湖西区2021—2023年棚户区改造资金使用明细表（含审计署反馈问题清单）》。
那份材料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公文包夹层里，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
凌晨一点十七分，王晨打开电脑，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打下四个字：暗访预案。
光标在标题后无声闪烁。
他没写正文，只在第一行加粗标注：【核心矛盾点】
——周建国信访事件是否系偶发个案？抑或系统性失守之导火索？
——陈立群拒签补正协议，是坚守原则，还是政治幼稚？
——章俊佳三番两次请托，所图为何？仅系个人关照？抑或背后另有推手？
第二行，他敲下：【关键人物关系链】
李书记（暗访主导者）→熊长平（信息源/预警者）→杨骁（湖西区实际主政者）→章俊佳（请托者/党校教师出身/与陈立群存在师生纽带）→陈立群（执行者/疑似风险暴露点）→周建国（引爆点/前体制内人员/熟悉规则漏洞）
第三行，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留下一句：
【最大变量】——尹书记住院期间，全省干部人事调整节奏是否被迫提前？若李书记借暗访之机，顺势拿下湖西区班子“破局”，则陈立群或将成弃子，亦或……成楔子。
窗外，一辆黑色奥迪A6无声滑过小区主干道，车灯掠过阳台玻璃，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刀锋。
王晨忽然想起白天在医院高干病房里，尹书记靠在床头喝银耳羹时说的话。那时罗部长刚走，李书记也起身告辞，病房里只剩他帮尹书记收拾小几上的碗碟。尹书记却没让他走，指着窗台上一盆君子兰，说：“小王，你看这花，根须扎得深，叶子才挺得住风雨。可根扎得太深，有时反而看不见土面下的虫蚁。”
他当时笑着应：“尹书记说的是，得常松土。”
尹书记却摇摇头，舀起一勺温热的羹，缓缓吹了吹：“松土？不，是得换土。旧土养不出新苗，烂根埋得再深，也得连泥端走。”
那会儿王晨没懂。
此刻他懂了。
所谓暗访，从来不是去找问题——而是去确认，哪些问题，已经到了必须连根拔起的时候。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李正发来的语音。王晨点开，李正的声音带着久坐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小王，湖西那边，我临时改主意了。明早八点，不暗访了。改成……专题调研。主题就定为——‘棚户区改造中群众合法权益保障机制建设’。你通知办公厅，协调省住建厅、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纪委监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各派一名副处级以上干部，明早七点半前到湖西区政府会议室集合。记住，是‘各派一名’，不是‘各派代表’。我要看到签字画押的现场核查组名单。”
王晨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李正这招，比暗访狠十倍。
暗访是探针，专题调研是手术刀；暗访只查结果，专题调研直剖流程；暗访可以遮掩，专题调研必须亮底牌。
而要求四家单位副处级以上干部亲临——等于把湖西区所有经手过棚改资金的环节，全部推到聚光灯下。住建厅管立项，财政厅管拨款，审计厅管核验，纪委监委管执纪。四双眼睛盯一处，任何一笔糊涂账，都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浮出水面。
这不是调研。
这是摊牌。
王晨深吸一口气，点开办公厅内部通讯软件，找到综合一处负责人，发去一条指令：“张处，麻烦立刻拟一份紧急协调函，抬头：致省住建厅、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纪委监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事由：关于召开湖西区棚户区改造专项核查协调会的通知。要求：明早七点半，湖西区政府第一会议室。参会人员：各单位分管副厅长指定的一名副处长及以上干部，须携带本单位近三年对该区棚改项目的全部监管台账原件。另，请同步联系湖西区委办，准备全区棚改项目全流程资料，重点包括：2021年至今所有安置协议、测绘报告、资金拨付凭证、审计整改落实情况说明。重复一遍，所有材料需原件备查。”
发完，他盯着屏幕右下角时间：01:43。
距离明早七点半，还有不到六小时。
他关掉聊天窗口，打开邮箱，新建一封密级为“内部机密”的邮件，收件人栏输入三个名字：熊长平、杨骁、章俊佳。
邮件正文极简：
【熊书记、杨区长、章部长：
明早七点半，湖西区将召开棚改专项核查协调会。李书记亲自带队，四家省直单位副处级以上干部携原件到场。请三位务必于明早六点前，分别梳理并密封以下材料：
1.熊书记：新区管委会2021-2023年涉及湖西棚改的所有协调会议纪要（含电子版及签字页复印件）；
2.杨区长：湖西区棚改领导小组历次会议签到表、决议原件、资金分配方案终稿；
3.章部长：陈立群同志近三年全部考核评价材料、其参与起草的《湖西区棚改实施细则（试行）》修订过程稿及最终定稿。
材料请于明早六点五十分前，交至湖西区政府门岗值班室，由综合二处王晨统一接收。逾期未交，视为自动放弃陈述申辩权利。
——王晨】
敲下发送键的刹那，王晨听见自己后颈处肌肉绷紧的细微声响。
这封邮件，是通知，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
通知熊长平——你当年签的协调纪要，现在要拿出来晒太阳；
通知杨骁——你拍板的资金方案，明天得当众逐条解释；
通知章俊佳——你力荐的陈立群，他的每一句主张、每一份手稿，都将决定他是英雄还是靶子。
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亲手点燃引信的人。
手机震第三下。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
是省委办公厅OA系统弹出的红色紧急通知框：
【紧急督办事项】
编号：WBSW-2024-087
事由：关于立即启动国宾馆管理权移交工作的督办令
依据：史玉华秘书长5月17日会议纪要第3条
要求：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于24小时内，完成《国宾馆管理权交接工作倒排工期表》《移交期间政务接待应急预案》《关键岗位人员背景审查清单》三份材料初稿，并呈李书记审阅。
特别提示：本次移交须确保“无缝衔接、零差错、零投诉”，凡因交接导致重大政务接待事故者，严肃追责。
王晨望着屏幕上刺目的“零差错、零投诉”六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零差错？这世上哪有真正的零差错。
不过是有人把所有差错，提前一步扛在了肩上。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被摩挲得发毛的《湖西区棚改资金明细表》，翻到第47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一笔金额为三百二十八万六千元的“测绘复核服务费”，收款方名为“江南省建科院第三方评估中心”，而该院法定代表人姓名，与章俊佳丈夫的身份证号后六位完全一致。
笔尖悬停半秒，王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签字笔，拔掉笔帽，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他写下第一行字：
“2024年5月18日，零点整，综合二处王晨开始起草《国宾馆管理权交接工作倒排工期表》……”
窗外，东方天际线泛起极淡的青灰色。
第一缕光，正悄然爬上窗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