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御花园，再见千仞雪
在雪星亲王愈发凝重的神色中，林默缓缓点头应下。
“既然是太子相邀，”
林默顿了顿，改口道，“哦不，是皇帝陛下相邀，身为天斗帝国臣子的我们，岂有不去之理？”
一旁的独孤博也随声附和：“...
清晨的落日森林边缘，雾气尚未散尽，薄纱似的白霭缠绕在低矮的灌木丛间，露珠在草叶尖颤巍巍悬着，折射出微弱却倔强的光。林风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褐色岩壁前，掌心贴着冰凉粗糙的表面，闭目凝神。他身后三米处，一只通体赤金、鳞片泛着熔岩光泽的喷火龙安静匍匐着，双翼收拢如两柄收鞘的烈焰长刀，尾尖轻轻摆动，在湿润的泥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焦痕——那是昨夜修炼《焚天引》第三重“龙息锻骨”时余烬未熄的痕迹。
三天前，他在星斗大森林核心圈遭遇千年魂兽铁甲地龙突袭，本该是九死一生的绝境，却因喷火龙临危觉醒“逆鳞共鸣”，硬生生以自损三成本源为代价，撕开一道空间裂隙，将两人甩出百里之外。裂隙闭合前那一瞬，林风分明看见地龙额角那枚暗青色菱形纹路骤然亮起，竟与自己武魂烙印深处一道沉寂多年的银纹隐隐呼应——那纹路，分明是上古龙族遗脉“衔烛一脉”的封印印记，也是他幼时被逐出龙谷、记忆被剜除前，最后刻进瞳孔里的图腾。
他缓缓睁眼，左眼虹膜边缘，一丝极细的银芒倏然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又来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喷火龙仰起头，喉间滚出低沉的嗡鸣，不是龙吟，倒像古钟轻叩，震得岩壁缝隙里几粒碎石簌簌坠落。它抬起右前爪，爪尖微屈，轻轻点向林风后心——那里，衣袍下隐约浮现出一片蛛网状的暗红纹路，正沿着脊椎缓慢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微微隆起，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蛰伏、啃噬、蜕壳。
这是“焚天引”反噬的征兆。修至第三重，需以龙火煅烧自身经络，引天地火元淬炼骨髓，可若火候稍差半分，便如引狼入室。而林风……他根本没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昨夜子时，他独自潜入落日森林最凶险的“烬渊裂谷”，在千度高温的岩浆池边盘坐七刻，任喷火龙将本命龙炎压缩成针尖大小，一缕一缕刺入他督脉三十六处死穴。每一针落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骨缝里搅动；每一缕火行，都在他识海中炸开一朵血色昙花。可当他睁开眼，掌心托起的那团火，已不再是纯粹的赤金，而是裹着一圈幽蓝内焰，焰心处，一点银星徐徐旋转，似有呼吸。
那不是火龙王的炎，也不是任何已知神位传承的焰——那是他用自己的血、骨、魂、痛，在规则夹缝里硬凿出来的第一道“道痕”。
“咔。”
一声脆响，岩壁上某块青石突然迸裂，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泛着琉璃质感的微光。林风抬手，指尖拂过那截新裂的断面，触感温润，却毫无石质的粗粝。他怔了两秒，忽然翻腕抽出腰间短刃——不是魂导器，只是凡铁，刃身布满细密锯齿，是他十岁那年亲手磨了三天三夜的第一把刀。
刀尖抵住断口，轻轻一划。
没有火花，没有阻力，刀刃如切豆腐般没入石中。再拔出时，断口处竟渗出一滴琥珀色液体，悬浮于半空，微微晃动，映出林风此刻的侧脸：眉骨高耸，下颌线绷得极紧，左眼瞳孔深处，银纹正悄然舒展，形如衔烛之龙，首尾相衔，吞吐微光。
喷火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尾巴猛地一扫，地面轰然塌陷三寸，尘土未扬，那滴琥珀液已被它一口含住。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竖瞳里竟也浮起一丝极淡的银晕，随即张口，朝林风掌心喷出一缕温热气息。
气息拂过掌心，那道蛛网般的暗红纹路竟微微退却半寸，灼痛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种奇异的酥麻，仿佛千万只小虫在皮下搬运暖意。
林风没说话，只将短刃收回鞘中，转身走向裂谷方向。喷火龙起身，踏步无声，每一步落下，足下泥土便自动焦黑一圈，却无半点火星溅出——火已内敛，不伤外物，只焚己身。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稀，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椭圆形的枯湖横亘于山坳之间，湖面干涸龟裂，裂缝纵横如巨兽爪痕，最宽处足有丈余。湖心孤岛上，矗立着一座坍塌半截的石塔，塔身爬满暗紫色藤蔓，藤蔓上垂挂的并非果实，而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晶核，内里缓缓流转着灰白色雾气。
林风脚步顿住。
“蚀魂藤……”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却让喷火龙骤然绷紧全身肌肉，颈后鬃毛根根竖起，如金针刺破空气。
蚀魂藤，十万年魂兽“雾隐魔蛛”的伴生植物，专吸活物魂力，百年生一核，千年凝一魄，万年方成“雾魄晶”。此物不入药，不炼器，唯一用途，是作为“锁魂阵”的阵眼，镇压那些被强行剥离、濒临溃散的残缺神识。
而眼前这座石塔，塔基铭文虽被风霜蚀去大半，但仅存的几笔，赫然是上古龙族“镇魂碑”的变体——塔顶断裂处，还残留着半截断裂的衔烛龙雕，龙口大张，却非吐火，而是衔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银环。
林风缓步上前，靴底踩在龟裂的湖床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俯身，从裂缝深处抠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石。石面光滑如镜，背面却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衔烛一脉，承天命而守界碑。吾等既堕，碑不可倾。留此石为证，待银瞳者至，启门，焚孽，归墟。】
落款处，是一个被血浸透的“烬”字，墨色深褐，至今未褪。
喷火龙缓缓踱至他身侧，低头嗅了嗅那块黑石，忽然仰天长啸。啸声不带丝毫戾气，反而如古寺晨钟，层层叠叠荡开，震得湖面残存的几缕雾气倏然聚拢，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影——高冠博带，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左银右金，静静注视着林风。
人影抬起右手，指向石塔顶端那半截衔烛龙雕。林风顺着望去，只见龙雕右爪紧握，爪缝间，一点微弱银光忽明忽暗，如同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遗迹？这是龙族最后的“火种祭坛”。所谓蚀魂藤，根本不是用来镇压神识的，而是以万年时光，将整座石塔炼成一枚巨大的“引火信标”。而那雾魄晶中流转的灰白雾气，亦非魂力，而是被高度压缩、提纯后的“界隙尘”——唯有沾染过神界壁垒碎片的物质，才会呈现此等色泽。
他抬手，掌心向上。喷火龙低吼一声，张口吐出一缕幽蓝龙炎，精准落入他掌心。火焰并未灼烧皮肉，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在他掌心勾勒出一枚小小的衔烛龙纹。纹成刹那，林风左眼银芒大盛，瞳孔深处，那道银纹竟离体而出，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倏然射向石塔顶端。
“叮。”
一声清越金鸣。
银线撞上龙雕右爪，爪缝间那点微光骤然暴涨，如星辰炸裂！整座石塔嗡嗡震颤，暗紫色藤蔓疯狂摇曳，所有雾魄晶同时爆亮，灰白雾气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向林风掌心！
他纹丝不动，任那磅礴到足以碾碎封号斗罗神识的界隙尘洪流灌入体内。剧痛？早麻木了。眩晕？识海早已被锻成金刚石胎。他只觉五脏六腑如被塞进熔炉，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可偏偏，左眼那枚衔烛龙纹越发明亮，纹路中流淌的，不再是银光，而是无数细小的、跳动的金色符文——那是被界隙尘激活的、真正属于“衔烛一脉”的原始龙语！
就在此时，远处山脊线上，三道身影疾掠而来。
为首者一袭月白长袍，袖口绣着九道金纹，面容俊朗却无半分温度，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体雪白，剑脊中央，一道血线蜿蜒如活蛇。正是武魂殿护法长老，九十九级极限斗罗——千道流亲传弟子，素云涛。
他身后两人，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手持一柄巨斧，斧刃上缠绕着暗紫色雷光；另一人则瘦削阴鸷，指尖萦绕着数缕灰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哀嚎。
“素长老！”那瘦削男子尖声开口，声音如指甲刮过琉璃，“就是此处！蚀魂藤百年未动，今晨却齐齐转向东北，必有异动！”
素云涛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湖心石塔，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塔顶那截正在剧烈震颤的衔烛龙雕。他瞳孔骤然收缩，手中雪白长剑无声出鞘三寸，寒气弥漫十里，连空中飘浮的雾气都被冻成细碎冰晶簌簌坠落。
“衔烛……”他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声音竟微微发颤，“龙族禁地‘归墟碑’……竟真存于斗罗大陆？”
他身后铁塔般的巨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管他什么碑！素长老，那小子身上气息古怪，刚才那缕银光……啧啧，比教皇冕下的‘光明圣火’还要灼人三分！不如……先剁了再说？”
素云涛却未答话。他盯着林风的背影，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似乎要将那人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络都剖开审视。半晌，他缓缓将长剑推回鞘中，声音低沉如闷雷：“退。”
“什么？！”巨汉一愣，“素长老，这可是千载难逢——”
“退。”素云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人……不是你能碰的。传我令，即刻封锁落日森林外围三百里，一只鸟不得进出。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风掌心那团越来越炽烈的幽蓝火焰，“派人去一趟星斗大森林，告诉大明二明，就说……‘衔烛归墟，火种已燃’。让他们……亲自来。”
瘦削男子脸色骤变：“素长老！您疯了？那两位可是……”
“闭嘴。”素云涛冷冷瞥他一眼，那眼神如冰锥刺入骨髓，“你可知，为何教皇冕下这些年，从未真正追查过龙族遗脉？为何武魂殿密典《万魂录》中，关于‘衔烛’二字的记载，全被朱砂涂成一片血红？”
他不再解释，转身便走，月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孤绝如崖。
林风依旧站在原地，任界隙尘如天河倒灌。他左眼银纹已彻底化为实质，悬浮于瞳孔之前，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缕金符逸出，融入掌心火焰。那幽蓝火焰渐渐褪去杂色，变得纯粹、澄澈，最终凝成一簇……近乎透明的苍白之火。
火苗轻轻摇曳，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枯湖的龟裂缝隙里，凭空生出无数细小的、银色的焰苗。焰苗随风飘荡，所过之处，干涸的泥土竟渗出丝丝水汽，裂缝边缘，一抹嫩绿悄然萌出——那是被焚尽生机的土地，第一次，尝到了“生”的滋味。
喷火龙忽然伏下身躯，将硕大的头颅轻轻搁在林风肩头。它喉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震动，不是龙吟，更像一种古老仪式的咏叹。林风侧过头，额头与它滚烫的鳞片相抵。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漫天血火中，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青铜巨城轰然崩塌，城墙铭文尽数剥落，唯有一座孤峰之上，九十九道身影并肩而立，披甲执戈，面向虚空，齐声长啸。啸声撕裂苍穹，竟在天幕上硬生生撕开一道银色裂口！
——裂口之中，并无星辰，唯有一片浩瀚无垠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荒原。荒原尽头，矗立着一扇无法形容其大小的巨门，门扉紧闭，门上镌刻的，正是衔烛龙纹。
——画面陡转，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被抛出裂口，坠向下方苍茫大陆。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枚冰冷的银环，环内，一簇苍白火苗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
林风猛然睁眼，左眼银纹已隐去，唯余瞳孔深处，一点苍白火种，静静燃烧。
他抬手，轻轻抚过喷火龙额角——那里，一片新生的鳞片正悄然凸起，鳞片之下，一点银芒，与他左眼同频闪烁。
远处，山脊线已空无一人。唯有风掠过枯湖，卷起细碎尘埃，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林风弯腰，拾起方才掉落的那块黑石，指尖摩挲着背面那行血字。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斩断万古枷锁的轻松。
“启门，焚孽，归墟……”他轻声念完，手指发力，黑石应声而碎，齑粉随风飘散，落入龟裂的湖床缝隙。
他直起身，望向石塔顶端。那里，衔烛龙雕右爪已完全张开，爪心空空如也。而在他掌心，那簇苍白火焰之中，一枚纤细如针、通体银白的钥匙，正缓缓成形。
钥匙表面，九道细密纹路交织缠绕，形如九条微缩的衔烛之龙，首尾相衔，循环往复。
林风握紧钥匙，转身，朝落日森林更幽暗的腹地走去。喷火龙起身，跟上，每一步落下，足下焦黑的泥土里，都有一株嫩芽悄然破土，在苍白火光的映照下，舒展着两片银边的叶片。
身后，枯湖龟裂的缝隙中，银色焰苗愈发明亮，连成一片，如星火燎原。
而就在他们身影即将隐入密林之际，湖心石塔顶端，那截衔烛龙雕的断口处，忽然渗出一滴暗金色血液。血液悬而不落，缓缓凝聚、拉长，最终化作一枚小巧玲珑的金色令牌，令牌正面，镌刻着三个古朴篆字：
【火龙王】
背面，则是一行更小的铭文，字字如刀：
【吾焰不熄，尔魂不灭。待汝持钥叩门，吾当焚尽诸天伪神，为汝铺就归墟之路。】
风过，令牌无声消散，唯余一缕极淡的、带着硫磺与远古龙息的暖香，久久不散。
林风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而有些火，一旦点燃，便再无扑灭之理。
他只是将掌心那枚尚带余温的银钥，更紧地攥了一下。
指腹下，九条衔烛小龙，正微微搏动，如同九颗初生的心脏。
“既然是太子相邀，”
林默顿了顿，改口道，“哦不，是皇帝陛下相邀，身为天斗帝国臣子的我们，岂有不去之理？”
一旁的独孤博也随声附和：“...
清晨的落日森林边缘，雾气尚未散尽，薄纱似的白霭缠绕在低矮的灌木丛间，露珠在草叶尖颤巍巍悬着，折射出微弱却倔强的光。林风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褐色岩壁前，掌心贴着冰凉粗糙的表面，闭目凝神。他身后三米处，一只通体赤金、鳞片泛着熔岩光泽的喷火龙安静匍匐着，双翼收拢如两柄收鞘的烈焰长刀，尾尖轻轻摆动，在湿润的泥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焦痕——那是昨夜修炼《焚天引》第三重“龙息锻骨”时余烬未熄的痕迹。
三天前，他在星斗大森林核心圈遭遇千年魂兽铁甲地龙突袭，本该是九死一生的绝境，却因喷火龙临危觉醒“逆鳞共鸣”，硬生生以自损三成本源为代价，撕开一道空间裂隙，将两人甩出百里之外。裂隙闭合前那一瞬，林风分明看见地龙额角那枚暗青色菱形纹路骤然亮起，竟与自己武魂烙印深处一道沉寂多年的银纹隐隐呼应——那纹路，分明是上古龙族遗脉“衔烛一脉”的封印印记，也是他幼时被逐出龙谷、记忆被剜除前，最后刻进瞳孔里的图腾。
他缓缓睁眼，左眼虹膜边缘，一丝极细的银芒倏然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又来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喷火龙仰起头，喉间滚出低沉的嗡鸣，不是龙吟，倒像古钟轻叩，震得岩壁缝隙里几粒碎石簌簌坠落。它抬起右前爪，爪尖微屈，轻轻点向林风后心——那里，衣袍下隐约浮现出一片蛛网状的暗红纹路，正沿着脊椎缓慢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微微隆起，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蛰伏、啃噬、蜕壳。
这是“焚天引”反噬的征兆。修至第三重，需以龙火煅烧自身经络，引天地火元淬炼骨髓，可若火候稍差半分，便如引狼入室。而林风……他根本没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昨夜子时，他独自潜入落日森林最凶险的“烬渊裂谷”，在千度高温的岩浆池边盘坐七刻，任喷火龙将本命龙炎压缩成针尖大小，一缕一缕刺入他督脉三十六处死穴。每一针落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骨缝里搅动；每一缕火行，都在他识海中炸开一朵血色昙花。可当他睁开眼，掌心托起的那团火，已不再是纯粹的赤金，而是裹着一圈幽蓝内焰，焰心处，一点银星徐徐旋转，似有呼吸。
那不是火龙王的炎，也不是任何已知神位传承的焰——那是他用自己的血、骨、魂、痛，在规则夹缝里硬凿出来的第一道“道痕”。
“咔。”
一声脆响，岩壁上某块青石突然迸裂，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泛着琉璃质感的微光。林风抬手，指尖拂过那截新裂的断面，触感温润，却毫无石质的粗粝。他怔了两秒，忽然翻腕抽出腰间短刃——不是魂导器，只是凡铁，刃身布满细密锯齿，是他十岁那年亲手磨了三天三夜的第一把刀。
刀尖抵住断口，轻轻一划。
没有火花，没有阻力，刀刃如切豆腐般没入石中。再拔出时，断口处竟渗出一滴琥珀色液体，悬浮于半空，微微晃动，映出林风此刻的侧脸：眉骨高耸，下颌线绷得极紧，左眼瞳孔深处，银纹正悄然舒展，形如衔烛之龙，首尾相衔，吞吐微光。
喷火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尾巴猛地一扫，地面轰然塌陷三寸，尘土未扬，那滴琥珀液已被它一口含住。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竖瞳里竟也浮起一丝极淡的银晕，随即张口，朝林风掌心喷出一缕温热气息。
气息拂过掌心，那道蛛网般的暗红纹路竟微微退却半寸，灼痛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种奇异的酥麻，仿佛千万只小虫在皮下搬运暖意。
林风没说话，只将短刃收回鞘中，转身走向裂谷方向。喷火龙起身，踏步无声，每一步落下，足下泥土便自动焦黑一圈，却无半点火星溅出——火已内敛，不伤外物，只焚己身。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稀，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椭圆形的枯湖横亘于山坳之间，湖面干涸龟裂，裂缝纵横如巨兽爪痕，最宽处足有丈余。湖心孤岛上，矗立着一座坍塌半截的石塔，塔身爬满暗紫色藤蔓，藤蔓上垂挂的并非果实，而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晶核，内里缓缓流转着灰白色雾气。
林风脚步顿住。
“蚀魂藤……”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却让喷火龙骤然绷紧全身肌肉，颈后鬃毛根根竖起，如金针刺破空气。
蚀魂藤，十万年魂兽“雾隐魔蛛”的伴生植物，专吸活物魂力，百年生一核，千年凝一魄，万年方成“雾魄晶”。此物不入药，不炼器，唯一用途，是作为“锁魂阵”的阵眼，镇压那些被强行剥离、濒临溃散的残缺神识。
而眼前这座石塔，塔基铭文虽被风霜蚀去大半，但仅存的几笔，赫然是上古龙族“镇魂碑”的变体——塔顶断裂处，还残留着半截断裂的衔烛龙雕，龙口大张，却非吐火，而是衔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银环。
林风缓步上前，靴底踩在龟裂的湖床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俯身，从裂缝深处抠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石。石面光滑如镜，背面却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衔烛一脉，承天命而守界碑。吾等既堕，碑不可倾。留此石为证，待银瞳者至，启门，焚孽，归墟。】
落款处，是一个被血浸透的“烬”字，墨色深褐，至今未褪。
喷火龙缓缓踱至他身侧，低头嗅了嗅那块黑石，忽然仰天长啸。啸声不带丝毫戾气，反而如古寺晨钟，层层叠叠荡开，震得湖面残存的几缕雾气倏然聚拢，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影——高冠博带，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左银右金，静静注视着林风。
人影抬起右手，指向石塔顶端那半截衔烛龙雕。林风顺着望去，只见龙雕右爪紧握，爪缝间，一点微弱银光忽明忽暗，如同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遗迹？这是龙族最后的“火种祭坛”。所谓蚀魂藤，根本不是用来镇压神识的，而是以万年时光，将整座石塔炼成一枚巨大的“引火信标”。而那雾魄晶中流转的灰白雾气，亦非魂力，而是被高度压缩、提纯后的“界隙尘”——唯有沾染过神界壁垒碎片的物质，才会呈现此等色泽。
他抬手，掌心向上。喷火龙低吼一声，张口吐出一缕幽蓝龙炎，精准落入他掌心。火焰并未灼烧皮肉，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在他掌心勾勒出一枚小小的衔烛龙纹。纹成刹那，林风左眼银芒大盛，瞳孔深处，那道银纹竟离体而出，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倏然射向石塔顶端。
“叮。”
一声清越金鸣。
银线撞上龙雕右爪，爪缝间那点微光骤然暴涨，如星辰炸裂！整座石塔嗡嗡震颤，暗紫色藤蔓疯狂摇曳，所有雾魄晶同时爆亮，灰白雾气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向林风掌心！
他纹丝不动，任那磅礴到足以碾碎封号斗罗神识的界隙尘洪流灌入体内。剧痛？早麻木了。眩晕？识海早已被锻成金刚石胎。他只觉五脏六腑如被塞进熔炉，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可偏偏，左眼那枚衔烛龙纹越发明亮，纹路中流淌的，不再是银光，而是无数细小的、跳动的金色符文——那是被界隙尘激活的、真正属于“衔烛一脉”的原始龙语！
就在此时，远处山脊线上，三道身影疾掠而来。
为首者一袭月白长袍，袖口绣着九道金纹，面容俊朗却无半分温度，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体雪白，剑脊中央，一道血线蜿蜒如活蛇。正是武魂殿护法长老，九十九级极限斗罗——千道流亲传弟子，素云涛。
他身后两人，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手持一柄巨斧，斧刃上缠绕着暗紫色雷光；另一人则瘦削阴鸷，指尖萦绕着数缕灰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无声哀嚎。
“素长老！”那瘦削男子尖声开口，声音如指甲刮过琉璃，“就是此处！蚀魂藤百年未动，今晨却齐齐转向东北，必有异动！”
素云涛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湖心石塔，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塔顶那截正在剧烈震颤的衔烛龙雕。他瞳孔骤然收缩，手中雪白长剑无声出鞘三寸，寒气弥漫十里，连空中飘浮的雾气都被冻成细碎冰晶簌簌坠落。
“衔烛……”他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声音竟微微发颤，“龙族禁地‘归墟碑’……竟真存于斗罗大陆？”
他身后铁塔般的巨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管他什么碑！素长老，那小子身上气息古怪，刚才那缕银光……啧啧，比教皇冕下的‘光明圣火’还要灼人三分！不如……先剁了再说？”
素云涛却未答话。他盯着林风的背影，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似乎要将那人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络都剖开审视。半晌，他缓缓将长剑推回鞘中，声音低沉如闷雷：“退。”
“什么？！”巨汉一愣，“素长老，这可是千载难逢——”
“退。”素云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人……不是你能碰的。传我令，即刻封锁落日森林外围三百里，一只鸟不得进出。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风掌心那团越来越炽烈的幽蓝火焰，“派人去一趟星斗大森林，告诉大明二明，就说……‘衔烛归墟，火种已燃’。让他们……亲自来。”
瘦削男子脸色骤变：“素长老！您疯了？那两位可是……”
“闭嘴。”素云涛冷冷瞥他一眼，那眼神如冰锥刺入骨髓，“你可知，为何教皇冕下这些年，从未真正追查过龙族遗脉？为何武魂殿密典《万魂录》中，关于‘衔烛’二字的记载，全被朱砂涂成一片血红？”
他不再解释，转身便走，月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孤绝如崖。
林风依旧站在原地，任界隙尘如天河倒灌。他左眼银纹已彻底化为实质，悬浮于瞳孔之前，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缕金符逸出，融入掌心火焰。那幽蓝火焰渐渐褪去杂色，变得纯粹、澄澈，最终凝成一簇……近乎透明的苍白之火。
火苗轻轻摇曳，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枯湖的龟裂缝隙里，凭空生出无数细小的、银色的焰苗。焰苗随风飘荡，所过之处，干涸的泥土竟渗出丝丝水汽，裂缝边缘，一抹嫩绿悄然萌出——那是被焚尽生机的土地，第一次，尝到了“生”的滋味。
喷火龙忽然伏下身躯，将硕大的头颅轻轻搁在林风肩头。它喉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震动，不是龙吟，更像一种古老仪式的咏叹。林风侧过头，额头与它滚烫的鳞片相抵。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漫天血火中，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青铜巨城轰然崩塌，城墙铭文尽数剥落，唯有一座孤峰之上，九十九道身影并肩而立，披甲执戈，面向虚空，齐声长啸。啸声撕裂苍穹，竟在天幕上硬生生撕开一道银色裂口！
——裂口之中，并无星辰，唯有一片浩瀚无垠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荒原。荒原尽头，矗立着一扇无法形容其大小的巨门，门扉紧闭，门上镌刻的，正是衔烛龙纹。
——画面陡转，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被抛出裂口，坠向下方苍茫大陆。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枚冰冷的银环，环内，一簇苍白火苗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
林风猛然睁眼，左眼银纹已隐去，唯余瞳孔深处，一点苍白火种，静静燃烧。
他抬手，轻轻抚过喷火龙额角——那里，一片新生的鳞片正悄然凸起，鳞片之下，一点银芒，与他左眼同频闪烁。
远处，山脊线已空无一人。唯有风掠过枯湖，卷起细碎尘埃，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林风弯腰，拾起方才掉落的那块黑石，指尖摩挲着背面那行血字。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斩断万古枷锁的轻松。
“启门，焚孽，归墟……”他轻声念完，手指发力，黑石应声而碎，齑粉随风飘散，落入龟裂的湖床缝隙。
他直起身，望向石塔顶端。那里，衔烛龙雕右爪已完全张开，爪心空空如也。而在他掌心，那簇苍白火焰之中，一枚纤细如针、通体银白的钥匙，正缓缓成形。
钥匙表面，九道细密纹路交织缠绕，形如九条微缩的衔烛之龙，首尾相衔，循环往复。
林风握紧钥匙，转身，朝落日森林更幽暗的腹地走去。喷火龙起身，跟上，每一步落下，足下焦黑的泥土里，都有一株嫩芽悄然破土，在苍白火光的映照下，舒展着两片银边的叶片。
身后，枯湖龟裂的缝隙中，银色焰苗愈发明亮，连成一片，如星火燎原。
而就在他们身影即将隐入密林之际，湖心石塔顶端，那截衔烛龙雕的断口处，忽然渗出一滴暗金色血液。血液悬而不落，缓缓凝聚、拉长，最终化作一枚小巧玲珑的金色令牌，令牌正面，镌刻着三个古朴篆字：
【火龙王】
背面，则是一行更小的铭文，字字如刀：
【吾焰不熄，尔魂不灭。待汝持钥叩门，吾当焚尽诸天伪神，为汝铺就归墟之路。】
风过，令牌无声消散，唯余一缕极淡的、带着硫磺与远古龙息的暖香，久久不散。
林风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而有些火，一旦点燃，便再无扑灭之理。
他只是将掌心那枚尚带余温的银钥，更紧地攥了一下。
指腹下，九条衔烛小龙，正微微搏动，如同九颗初生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