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十年运道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

    船上甲士惊恐万分,纷纷跳船逃生。
    一时之间,江面上满是落水的士兵,哭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
    宇文化及站在旗舰船头,脸色煞白,他如何料到,这年纪轻轻的白衣人,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这一拳之...
    秋阳斜照,枫影婆娑,幽林小筑的青瓦檐角染上一层薄金。慕墨白懒懒伸了个腰,竹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也随他一同舒展筋骨。他并未起身,只将右手枕在脑后,目光闲闲掠过天际——云絮如絮,风过无声,可那风里,分明裹着三缕极淡、极细、极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
    不是杀气,亦非敌意,倒像是……试探。
    尚秀芳正蹲在溪畔浣洗新采的银杏叶,指尖沾着清冽水珠;石青璇则立于屋前石阶上,玉箫横握,目光却未落于箫身,而是遥遥投向谷口那片被风拂动的竹林。她眉梢微蹙,耳廓几不可察地一颤——那三缕气息,正是自竹林深处悄然游来,如游丝缠线,不惊落叶,不扰流泉,却已悄然织成一张无形之网,兜头罩向这方寸幽谷。
    “来了。”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坠地。
    慕墨白唇角一翘:“三个人。一个藏在竹影后,呼吸压得比蚯蚓翻身还沉;一个伏在溪涧下游的青石缝里,心跳快得像敲羯鼓;第三个嘛……”他顿了顿,眼帘微掀,眸光似不经意扫过东侧山壁一道裂隙,“躲在石缝里打坐,真气运转七次半,停顿三息,再续七次半——这是补天阁‘龟息锁脉’的变法,练得不精,但胜在心急。”
    尚秀芳直起身,素手拧干湿漉漉的银杏叶,指尖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三朵微小水花:“补天阁的人,怎会寻到此处?”
    “补天阁?”慕墨白嗤笑一声,翻身坐起,衣袂拂过竹榻,竟未带起一丝尘埃,“他们若真懂补天阁,就不会用这种破绽百出的‘锁脉’法子来窥探。那是花间派‘浮萍寄影’的底子,硬套补天阁的壳,学得四不像。”
    话音未落,山谷西首林间忽有一道黑影疾掠而出!那人黑袍翻卷,袖口绣着一朵半开半谢的墨莲,身形如烟似雾,足尖点过树梢,连枝头枯叶都未曾震落一片,直扑石屋——目标竟是屋内尚未收起的《妙乐灵飞经》手抄残卷!
    “找死!”石青璇冷叱,玉箫骤然横移,唇边未触箫孔,却有一缕清越锐音凭空迸发,如冰锥刺破晨雾。那音波并非直取黑衣人,而是撞向其左侧三步外一株老槐的树干——嗡!树干应声震颤,积年苔藓簌簌剥落,震波借树干反弹,角度刁钻,直袭黑衣人右膝环跳穴!
    黑衣人身形猛地一滞,左脚硬生生在半空拧转半圈,堪堪避过。可就这一瞬凝滞,慕墨白已至其身后。
    他未拔剑,亦未运劲,只并指如刀,轻轻一划。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竟似被无形利刃剖开,发出“嗤啦”一声轻响,仿佛撕裂一匹上等云锦。那声音极轻,却让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他竟从这轻描淡写的指尖动作里,听出了沧海潮生、巨浪拍岸的磅礴韵律!这哪是武功?分明是天地自身在吐纳呼吸!
    他不敢硬接,猛吸一口气,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疾退,黑袍鼓荡如帆。可慕墨白的手指已如影随形,指尖离他咽喉仅剩三寸,那股沛然莫御的“势”,已压得他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虚彦!”一声清喝自竹林深处传来,带着三分威严,七分不容置疑。
    慕墨白指尖一顿,笑意慵懒:“哟,赵师叔,您老这‘千幻引’的功夫,倒是比当年在长安城教我扎马步时,又精进了三分。”
    林间竹影一分,走出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灰布直裰,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他目光扫过僵持的二人,最后落在慕墨白脸上,眼神复杂难言:“你既知是我,便该知道,此番前来,并非要与你为难。”
    “哦?”慕墨白收回手指,负于身后,指尖犹有微不可察的涟漪荡漾,“那赵师叔带人围我这小小幽谷,还欲强闯石屋,总不能是专程来教我重新温习《补天心诀》前三章吧?”
    老者面色微沉:“《妙乐灵飞经》乃圣门失传秘典,其中更暗藏……”他目光扫过石屋方向,压低声音,“……克制‘不死印法’的玄机。此事关乎圣门存续,不容有失。”
    “存续?”慕墨白仰头一笑,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赵师叔说得真好听。可我怎么记得,当年补天阁覆灭,阁主碧秀心身陨雁门关外,尸骨未寒,便是贵阁几位长老亲自带人搜刮了补天阁祖祠,连一块青砖都没留下?如今倒想起‘存续’二字了?”
    赵姓老者脸色霎时铁青,嘴唇翕动,却未能反驳。
    石青璇缓步上前,玉箫垂于身侧,目光平静无波:“赵伯父,家母遗物,早已焚于雁门风雪之中。你们若要找的,是那部能克‘不死印’的经文……”她抬眸,视线如霜刃,“它就在我心里。想拿,便来取。”
    老者喉结滚动,眼中掠过一丝痛楚,终究化为长叹:“青璇,你……终究是恨我们。”
    “不恨。”石青璇声音极淡,“只是觉得,诸位师伯叔父,当年既能为争一册《天一心法》残卷,毒杀同门师弟;也能为夺补天阁镇阁之宝‘补天石’,围攻我母亲于绝崖。如今再谈什么宗门大义、圣门存续,未免太过……滑稽。”
    话音落下,山谷骤然寂静。唯有溪水潺潺,枫叶簌簌,仿佛天地都在静听这句轻飘飘的“滑稽”。
    慕墨白却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话家常:“赵师叔,您说的‘不死印法’玄机,弟子倒真知道一点。”
    老者一怔,随即目光灼灼:“愿闻其详。”
    “《不死印法》,讲究生死轮转,虚实相生,最怕的不是刚猛霸道,而是……”慕墨白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笑容玩味,“……绝对的‘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者身后竹林:“比如,当您三位师兄弟,以‘浮萍寄影’潜入谷中,彼此气机牵引,呼吸呼应,形成一张流动的‘活网’。而我若在此刻,将整座幽谷的‘势’,尽数抽走——”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刹那间,风停了。
    溪水水面凝滞,涟漪如被冻住的琉璃;飘落的枫叶悬于半空,叶脉清晰可见;连远处山雀振翅的微响,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整个山谷,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真空”。
    老者脸色剧变,猛地抬头望向慕墨白。只见他掌心上方,空气竟微微扭曲,仿佛托着一座无形的山岳。而就在他掌心悬停的瞬间,竹林深处、溪涧石缝、山壁裂隙——三道气息同时剧烈波动,如被投入沸油的水滴,倏地炸开!两道身影狼狈滚出藏身处,衣衫凌乱,面如金纸;第三道身影更惨,竟从山壁裂隙中直挺挺跌落,重重砸在青石上,口鼻溢血,显然已受内伤。
    “这……这是……”老者声音嘶哑。
    “山河潜龙诀·定渊式。”慕墨白收回手掌,风声、水声、鸟鸣声……一切声响轰然回归,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死寂从未存在,“以人身为鼎炉,纳一方山水之‘势’于掌心,掌心即渊薮,渊薮即天地。你们三人气机相连,一动俱动,一静俱静。我定住此地之‘势’,你们的‘势’便无所附丽,自然反噬己身。”
    他踱步上前,俯视地上吐血那人,语气温和:“这位师兄,您练的是‘花间派’的‘醉梦功’吧?可惜火候不到,醉是真醉,梦也不成梦,倒像喝了隔夜馊水,徒惹人笑。”
    那人挣扎欲起,却被一股无形力道按回地面,动弹不得。
    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倨傲消散殆尽,只剩下凝重与疲惫:“虚彦,你……已至如此境界?”
    “境界?”慕墨白摇头失笑,“赵师叔,您错了。这不是境界,是‘道理’。《长生诀》讲‘道法自然’,《妙乐灵飞经》讲‘音律即天理’,我不过把这两条‘道理’,揉进了一块石头里——”他弯腰,拾起脚下一颗寻常卵石,随手抛起又接住,“石头本不会说话,可当它被山洪冲刷万载,被雷火淬炼千遍,它体内自有沟壑纵横,自有节律呼吸。我做的,不过是听懂了石头的话。”
    老者久久无言,最终缓缓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补天阁……欠你一句谢。”
    慕墨白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帮青璇师妹,是因她是我的师妹;我助尚姑娘,是因她琴声能涤荡心尘;至于补天阁……”他目光扫过老者苍白的脸,笑意渐冷,“若它真想存续,不如先去把当年参与雁门围杀的几位长老,一个个请回来,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当年的事,仔仔细细,说清楚。”
    老者身躯一震,垂首不语。
    石青璇却在此时开口,声音清冷如初雪:“赵伯父,请转告其余师伯叔父。补天阁已无阁主,亦无祖祠。若有谁想为碧秀心讨个公道,便来幽林小筑。我石青璇,奉陪到底。”
    老者抬眼,看着眼前这素衣女子,那眉宇间凛然不可犯的锋芒,竟与记忆中那个白衣如雪、抚琴战群魔的绝代佳人,渐渐重叠。他喉头哽咽,终是再未多言,只对慕墨白与石青璇各施一礼,转身搀扶起受伤同门,身影萧索,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尽头。
    山谷重归宁静,唯余枫红如火,溪水如练。
    尚秀芳不知何时已捧着一只粗陶碗走近,碗中盛着新煮的银杏羹,热气氤氲。“尝尝?”她将碗递向慕墨白,目光澄澈,“方才那‘定渊式’,耗神甚巨,你脸色都白了。”
    慕墨白接过碗,指尖触到陶碗温润的弧度,那点强撑的轻松终于卸下,眉宇间透出几分真实的倦意。他小口啜饮着微苦回甘的羹汤,热流缓缓熨帖肺腑。
    石青璇默默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冽溪水,仔细洗净玉箫上的浮尘。水珠顺着她纤长的手指滑落,滴入溪中,漾开细碎涟漪。
    “青璇师妹。”慕墨白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羹汤的温润,“你方才说‘奉陪到底’,是真心话?”
    石青璇并未回头,只将玉箫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箫身温润的玉质:“雁门关外,风雪太大。母亲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青璇,莫要恨,也莫要忘。’”
    她顿了顿,溪水映出她清冷侧颜:“恨,是怕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忘,是怕母亲那一身傲骨,就此湮没于风雪。”
    慕墨白静静听着,良久,将空碗递还给尚秀芳,声音轻缓:“所以,你要亲手,把那场风雪,彻底扫干净。”
    石青璇终于抬眸,目光如淬火之剑,直刺慕墨白双眼:“杨虚彦,你呢?你留在这里半年,睡了半年,悟了半年……究竟悟到了什么?”
    慕墨白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笑了。那笑容不再戏谑,不再慵懒,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明澈与悲悯:“我悟到,所谓‘速通诸天’,从来不是踏碎星辰、横渡虚空。而是看清脚下这方寸之地,每一粒沙,每一片叶,每一滴水,它们如何生,如何死,如何呼吸,如何歌唱。”
    他抬头,望向幽谷上方那方被枫树剪碎的湛蓝天空:“红尘如狱,戮仙何须仗剑?只需将这红尘的真相,一字一句,刻进所有装睡之人的心里——那便是,最锋利的剑。”
    风过林梢,卷起数片红枫,悠悠飘落。一片停驻在石青璇膝上玉箫的孔洞旁,另一片,轻轻覆盖在慕墨白摊开的掌心。
    他凝视着那片枫叶,叶脉清晰如大地的纹路,叶缘微卷似山峦起伏。
    “山河潜龙诀,”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真正的‘潜龙’,不在九天之上,不在深渊之下,就在这红尘烟火里,在这不肯阖上的眼里,在这……永不熄灭的,心头一点火种之中。”
    尚秀芳望着两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陶碗温润的边缘,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幽谷深处,秋阳正浓,枫红愈烈,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沉默与等待,都烧成一道,足以照亮长夜的,赤色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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