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哈哈哈......就比如我！
半月时光，如白驹过隙。
长江之上，烟波浩渺，一艘三桅帆船顺流而上，船头迎风破浪，在江面划开道道白痕。
时值深秋，两岸芦花似雪，远山如黛，江天一色，景致开阔壮丽。
船头立着三人。
...
那声音一出，破庙内本就阴森的气氛骤然一凝，连烛火未燃、蛛网垂悬的梁柱间，似有无形气流悄然旋动，拂得尘灰簌簌而落。
尤鸟倦双目骤缩，手中乌木拐杖重重一顿，地面青砖竟无声龟裂三寸——他没听过这声音。不是江湖上盛传的哪位前辈高人，亦非圣门旧识，更非慈航静斋或佛道隐修之流惯有的清越或浑厚。这声线懒散中藏锋，戏谑里裹霜，如春水浮冰，乍听温润，细品却寒彻骨髓。
“谁？！”丁九重暴喝出口，声如闷雷炸开，震得殿角残塑簌簌掉屑。他双臂筋肉虬结，袖口崩裂，十指成钩，已蓄满霸王劲力，只待一扑即噬。
周老叹则不言不动，枯瘦如柴的手悄然按在腰间铁尺之上，眼窝深陷，瞳孔却幽光浮动，似蛇信吞吐——他修的是赤手教《血蚀经》，最擅以目摄神、以息锁脉，此刻已悄然将石青璇与那发声之人一并纳入气机锁定之中。
金环真掩唇轻笑，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却无半分暖意：“哎哟～这声音倒是勾人得很呢……莫非是哪家新出炉的小郎君，想学向雨田前辈，在这邪帝庙里装神弄鬼？”她指尖捻起一缕发丝绕于指间，白得近乎透明的指甲泛着青灰冷光，显然已催动媚惑宗《销魂引》心法，音波暗含摄魂之力，悄然渗入空气。
然而话音未落，那声音忽又响起，这次却近在耳畔——
“媚娘子这‘销魂引’第三叠‘绕指柔’，用得是够娴熟，可惜啊……”声音顿了顿，竟似带着笑意，“你指甲缝里还沾着三日前在渡口杀的那个卖糖糕的老翁的糖渣，混着点干涸的血痂，闻着有点甜腻腻的腥气。”
金环真笑容陡僵，指尖发丝“啪”地绷断！她猛地抬手嗅去，脸色瞬时惨白如纸——那糖渣与血痂确在她左手指甲根部，极细极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此等细微处，竟被人隔空道破，且说得如同亲眼所见！
尤鸟倦喉结滚动，沙哑开口：“阁下既知我等行踪，又晓金环真暗手，必非寻常人物。报上名来！”
“名？”那声音忽而低沉下去，如古井投石，余响幽长，“名字不过是别人叫顺了的一声代号，就像他们称你‘尤鸟倦’，可谁记得你本名尤九玄？当年被向雨田前辈逐出师门时，你跪在雁门关外雪地里三天三夜，只为求他收回那句‘此子不堪承邪帝衣钵’……这话，你可还敢当着天下人面再讲一遍？”
尤鸟倦身躯剧震，枯槁脸颊剧烈抽搐，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那是他毕生最耻最痛之秘，从未对第二人吐露，连丁九重三人亦只知其被逐，不知其因！此人竟知！
“你……你是谁？！”他嘶声厉吼，声音已带破音。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再度飘忽而起，却不再戏谑，反而沉如山岳，“重要的是——你们四个，今日一个也走不出这庙门。”
话音落处，整座破庙倏然一暗。
并非天色昏沉，而是光线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噬殆尽。大殿内残破佛像的轮廓、剥落金漆的断臂、蛛网垂挂的阴影……所有明暗界限尽数模糊，仿佛天地被一只巨手揉皱、碾平，唯余一片混沌灰白。
紧接着，七点幽蓝冷光，自庙宇四角、梁顶、神龛底座、残碑之后、甚至石青璇脚下青砖缝隙中，无声亮起。
那不是烛火，不是磷火，而是纯粹由内力凝成的“星芒”，每一点都只有米粒大小，却稳定如恒星，幽邃如深渊，彼此之间隐隐牵连，织成一张横亘虚空的立体星图——正是《天一心法》中失传已久的“北斗囚星阵”雏形！
尤鸟倦瞳孔骤缩：“补天阁……《天一图》？！”
“错了。”那声音轻笑，“不是补天阁，也不是花间派……是太上道。”
话音未落，慕墨白白衣身影，已自庙门阴影中缓步踏出。
他并未腾挪，亦未跃纵，只是寻常迈步，一步落下，脚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第二步起，周遭空气如水波荡漾，丁九重刚欲扑出的魁梧身形竟被一股无形力场硬生生钉在原地，双腿肌肉贲张欲裂，却连膝盖都未能弯曲半分；第三步至殿心，他袖袍微扬，金环真手中刚欲甩出的七枚淬毒银针，齐齐悬停于半空，针尖颤动，却再难前进分毫。
“太……太上道？！”周老叹首次失声，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圣门八道，何曾有过此号？！”
“自然没有。”慕墨白停步，抬眸，目光平静扫过四人，“因为——是我刚立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我今日煮了一壶茶”般寻常。可就是这寻常语调，却让尤鸟倦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此人身上没有半分杀气，没有丝毫压迫，可偏偏让人觉得，自己已是一具被解剖妥当、只待落刀的尸首。
石青璇静静立于神龛旁，素白裙裾未染纤尘，神色依旧淡漠，可指尖却极轻微地蜷了一下——她见过慕墨白出手。那日在幽林小筑，他随手拂开石之轩试探性的一掌，掌风过处，三丈外古松树皮如纸片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木质纹理，而树身竟无半分摇晃。那是对力量收放已臻“毫厘即生死”的恐怖掌控。
而此刻，他尚未真正出手。
“虚彦……”尤鸟倦忽然嘶声道，眼中迸出狠戾与狂喜交织的光芒，“你是杨虚彦！隋室余孽！难怪……难怪能得补天阁与花间派真传！原来是你！”
“哦？”慕墨白眉梢微挑，竟似真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哼！二十年前，杨勇太子府中那位夭折的嫡子，棺椁出殡当日，有白鹤衔素绫绕梁三匝，而后棺木暴裂，尸身无存……”尤鸟倦狞笑，“江湖传言是诈死脱身，果然不假！你这些年，怕是一直躲在补天阁或是花间派秘地，苦修两派绝学，就为今日复仇吧？！”
慕墨白闻言，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愉悦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
“尤前辈记性真好。”他轻叹，“不过……你记错了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那具棺椁里，确实躺过一个孩子。但那孩子，不是我。”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练补天阁与花间派心法，从来不是为了复仇。”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在尤鸟倦那张枯槁如鬼的脸上，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凿：
“我是为了——亲手把你们这种人，从这个世上，彻底抹掉。”
话音落，他右手随意抬起，五指虚握。
刹那间，悬于半空的七枚银针嗡然震颤，针尖幽光暴涨，竟自行调转方向，针尾朝外，针尖如活物般对准金环真自己的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左右太阳穴——七处死穴，分毫不差！
金环真花容失色，体内媚惑真气疯狂运转，想要挣脱控制，可那七点幽蓝星芒同时一闪，她浑身大穴如遭万钧重锤轰击，一口鲜血喷出，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你……你怎会……”她喉咙咯咯作响，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出。
“《妙乐灵飞经》第七重‘以气驭气’，加上《天一心法》第九转‘星罗逆命’。”慕墨白语气平淡，“你们魔门讲究‘以毒攻毒’‘以魔制魔’，我偏要以正统音律之道，反向驾驭你们的邪功真气。说穿了……不过是把你们引以为傲的‘诡变’，还原成最基础的‘气机流动’罢了。”
他话音未落，丁九重终于挣脱束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臂肌肉暴涨数倍，青筋如蚯蚓蠕动，霸王劲力催至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色残影，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撞慕墨白面门！
这一撞，足以崩山裂石！
慕墨白却连眼皮都未抬。
就在丁九重拳头距他面门仅剩三寸之际，他左手食指，轻轻点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白色气旋，在他指尖凝聚、旋转。
“噗。”
一声轻响，如戳破一枚水泡。
丁九重那势若奔雷的拳势，竟在触及那点气旋的瞬间，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不是被格挡，不是被卸开，而是从拳头开始，整条手臂的肌肉、骨骼、经脉，乃至覆盖其上的霸王劲力，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湮灭。
灰黑色的劲气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苍白枯槁的手臂——那手臂上，皮肤尚存，可皮下血肉、筋络、骨质，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一层薄薄人皮，裹着森然白骨，微微颤动。
丁九重脸上的狰狞瞬间冻结，随即化为极致的恐惧。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壳”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死得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血迹都未溅出。
周老叹倒吸一口冷气，铁尺脱手坠地，发出清脆声响。他修赤手教《血蚀经》，最重气血之变，此刻却骇然发现，丁九重体内生机，并非被斩断，而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直接“格式化”了。连血蚀经引以为傲的“蚀骨夺命”都来不及发动，便已不复存在！
“你……你不是人！”周老叹声音颤抖，“你是……邪帝？！”
“我不是邪帝。”慕墨白摇头，指尖那点白气缓缓消散，“我只是……比你们更懂‘规则’的人。”
他目光转向尤鸟倦，后者已是面如死灰，手中乌木拐杖“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尤前辈，您修的是《道心种魔大法》残篇，靠掠夺他人精气神强行续命，每一日都在燃烧本源，如今……”慕墨白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您心脉已溃，肺腑如絮，最多还能活三十七个时辰。若再强行催动魔功，怕是连三个呼吸都撑不过。”
尤鸟倦浑身一颤，枯槁手指猛地攥紧胸口衣襟，指节泛白——他确实在一个时辰前，感到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咳出的痰中带着黑血。此事绝无第二人知晓！
“你……你怎么可能……”他声音嘶哑，带着濒死的绝望。
“因为《天一心法》第九转，可观气。”慕墨白淡淡道，“观万物之气，如观掌上纹路。”
他不再看尤鸟倦，目光转向周老叹与瘫软在地的金环真：“你们两个，一个修《血蚀经》，一个练《销魂引》，都是以损人害己为根基的速成邪功。周老叹，你右肾已坏死，靠吸食童男精血勉强维系，每月需饮三十六碗；金环真，你练‘七情蚀骨’，七窍早已被欲念反噬，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头痛欲裂，需以活人心头热血浇灌眉心才可暂安……这些，你们自己清楚，何必我多言？”
周老叹与金环真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瘫坐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
慕墨白缓步走向尤鸟倦，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回荡。
“尤前辈，您一生汲汲营营，求长生，求力量，求凌驾众生之上……”他停在他面前，俯视着这张沟壑纵横、写满恐惧与不甘的脸，“可您有没有想过，您拼命掠夺的一切，最后都成了拖垮您的枷锁？您害怕死亡，所以杀人；您渴望力量，所以害人；您憎恨向雨田，所以毁掉一切他珍视的东西……可到头来，您最恨的那个人，早已坐化千年，而您，却成了他留在世上最丑陋的一道伤疤。”
尤鸟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慕墨白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升起，光晕温暖，并无丝毫杀意。
“这不是杀招。”他轻声道，“这是《妙乐灵飞经》最后一式——‘涅槃照’。它不能续命，不能疗伤，只能……让你在最后一刻，看清自己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又为何而死。”
尤鸟倦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茫然。
那白光渐渐扩散，温柔地笼罩住他全身。他枯槁的身躯竟微微松弛下来，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淡了些许，那双鹰隼般阴鸷的眼睛，竟流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清澈。
他怔怔望着白光深处，仿佛看到了雁门关外漫天大雪，看到了年轻时仰望向雨田背影时的炽热与崇拜，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杀人后，在河边捧水洗去手上血迹时的战栗与呕吐……
“原来……我早就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活着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白光缓缓收敛。
尤鸟倦缓缓闭上眼，身体向后软倒，嘴角竟凝固着一抹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他死了。死得安详，死得……干净。
慕墨白收回手，转身看向石青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师妹，人已清理完毕。庙里脏了些，你那小屋，可还肯让我借住一晚？”
石青璇站在神龛旁，一直沉默。此刻，她望着地上四具姿态各异的尸体，望着慕墨白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望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既非慈悲亦非冷漠的平静，良久，才轻轻开口：
“……明日辰时，我在小屋门口等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壶酒。别是太贵的。”
慕墨白朗声一笑，笑声清越，惊起庙外密林中栖息的宿鸟，扑棱棱飞向渐染星辉的夜空。
他负手踱出破庙，白衣在夜风中翻飞如鹤翼。
身后，邪帝庙内，四具尸体静卧于尘埃，而庙门匾额虽已失落，可那被岁月与风雨侵蚀的门楣之上，几道新鲜刻痕却清晰可见——
笔画苍劲，力透木理，赫然是三个新镌的大字：
太上道。
长江之上，烟波浩渺，一艘三桅帆船顺流而上，船头迎风破浪，在江面划开道道白痕。
时值深秋，两岸芦花似雪，远山如黛，江天一色，景致开阔壮丽。
船头立着三人。
...
那声音一出，破庙内本就阴森的气氛骤然一凝，连烛火未燃、蛛网垂悬的梁柱间，似有无形气流悄然旋动，拂得尘灰簌簌而落。
尤鸟倦双目骤缩，手中乌木拐杖重重一顿，地面青砖竟无声龟裂三寸——他没听过这声音。不是江湖上盛传的哪位前辈高人，亦非圣门旧识，更非慈航静斋或佛道隐修之流惯有的清越或浑厚。这声线懒散中藏锋，戏谑里裹霜，如春水浮冰，乍听温润，细品却寒彻骨髓。
“谁？！”丁九重暴喝出口，声如闷雷炸开，震得殿角残塑簌簌掉屑。他双臂筋肉虬结，袖口崩裂，十指成钩，已蓄满霸王劲力，只待一扑即噬。
周老叹则不言不动，枯瘦如柴的手悄然按在腰间铁尺之上，眼窝深陷，瞳孔却幽光浮动，似蛇信吞吐——他修的是赤手教《血蚀经》，最擅以目摄神、以息锁脉，此刻已悄然将石青璇与那发声之人一并纳入气机锁定之中。
金环真掩唇轻笑，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却无半分暖意：“哎哟～这声音倒是勾人得很呢……莫非是哪家新出炉的小郎君，想学向雨田前辈，在这邪帝庙里装神弄鬼？”她指尖捻起一缕发丝绕于指间，白得近乎透明的指甲泛着青灰冷光，显然已催动媚惑宗《销魂引》心法，音波暗含摄魂之力，悄然渗入空气。
然而话音未落，那声音忽又响起，这次却近在耳畔——
“媚娘子这‘销魂引’第三叠‘绕指柔’，用得是够娴熟，可惜啊……”声音顿了顿，竟似带着笑意，“你指甲缝里还沾着三日前在渡口杀的那个卖糖糕的老翁的糖渣，混着点干涸的血痂，闻着有点甜腻腻的腥气。”
金环真笑容陡僵，指尖发丝“啪”地绷断！她猛地抬手嗅去，脸色瞬时惨白如纸——那糖渣与血痂确在她左手指甲根部，极细极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此等细微处，竟被人隔空道破，且说得如同亲眼所见！
尤鸟倦喉结滚动，沙哑开口：“阁下既知我等行踪，又晓金环真暗手，必非寻常人物。报上名来！”
“名？”那声音忽而低沉下去，如古井投石，余响幽长，“名字不过是别人叫顺了的一声代号，就像他们称你‘尤鸟倦’，可谁记得你本名尤九玄？当年被向雨田前辈逐出师门时，你跪在雁门关外雪地里三天三夜，只为求他收回那句‘此子不堪承邪帝衣钵’……这话，你可还敢当着天下人面再讲一遍？”
尤鸟倦身躯剧震，枯槁脸颊剧烈抽搐，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那是他毕生最耻最痛之秘，从未对第二人吐露，连丁九重三人亦只知其被逐，不知其因！此人竟知！
“你……你是谁？！”他嘶声厉吼，声音已带破音。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再度飘忽而起，却不再戏谑，反而沉如山岳，“重要的是——你们四个，今日一个也走不出这庙门。”
话音落处，整座破庙倏然一暗。
并非天色昏沉，而是光线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噬殆尽。大殿内残破佛像的轮廓、剥落金漆的断臂、蛛网垂挂的阴影……所有明暗界限尽数模糊，仿佛天地被一只巨手揉皱、碾平，唯余一片混沌灰白。
紧接着，七点幽蓝冷光，自庙宇四角、梁顶、神龛底座、残碑之后、甚至石青璇脚下青砖缝隙中，无声亮起。
那不是烛火，不是磷火，而是纯粹由内力凝成的“星芒”，每一点都只有米粒大小，却稳定如恒星，幽邃如深渊，彼此之间隐隐牵连，织成一张横亘虚空的立体星图——正是《天一心法》中失传已久的“北斗囚星阵”雏形！
尤鸟倦瞳孔骤缩：“补天阁……《天一图》？！”
“错了。”那声音轻笑，“不是补天阁，也不是花间派……是太上道。”
话音未落，慕墨白白衣身影，已自庙门阴影中缓步踏出。
他并未腾挪，亦未跃纵，只是寻常迈步，一步落下，脚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第二步起，周遭空气如水波荡漾，丁九重刚欲扑出的魁梧身形竟被一股无形力场硬生生钉在原地，双腿肌肉贲张欲裂，却连膝盖都未能弯曲半分；第三步至殿心，他袖袍微扬，金环真手中刚欲甩出的七枚淬毒银针，齐齐悬停于半空，针尖颤动，却再难前进分毫。
“太……太上道？！”周老叹首次失声，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圣门八道，何曾有过此号？！”
“自然没有。”慕墨白停步，抬眸，目光平静扫过四人，“因为——是我刚立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我今日煮了一壶茶”般寻常。可就是这寻常语调，却让尤鸟倦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此人身上没有半分杀气，没有丝毫压迫，可偏偏让人觉得，自己已是一具被解剖妥当、只待落刀的尸首。
石青璇静静立于神龛旁，素白裙裾未染纤尘，神色依旧淡漠，可指尖却极轻微地蜷了一下——她见过慕墨白出手。那日在幽林小筑，他随手拂开石之轩试探性的一掌，掌风过处，三丈外古松树皮如纸片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木质纹理，而树身竟无半分摇晃。那是对力量收放已臻“毫厘即生死”的恐怖掌控。
而此刻，他尚未真正出手。
“虚彦……”尤鸟倦忽然嘶声道，眼中迸出狠戾与狂喜交织的光芒，“你是杨虚彦！隋室余孽！难怪……难怪能得补天阁与花间派真传！原来是你！”
“哦？”慕墨白眉梢微挑，竟似真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哼！二十年前，杨勇太子府中那位夭折的嫡子，棺椁出殡当日，有白鹤衔素绫绕梁三匝，而后棺木暴裂，尸身无存……”尤鸟倦狞笑，“江湖传言是诈死脱身，果然不假！你这些年，怕是一直躲在补天阁或是花间派秘地，苦修两派绝学，就为今日复仇吧？！”
慕墨白闻言，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愉悦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
“尤前辈记性真好。”他轻叹，“不过……你记错了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那具棺椁里，确实躺过一个孩子。但那孩子，不是我。”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练补天阁与花间派心法，从来不是为了复仇。”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在尤鸟倦那张枯槁如鬼的脸上，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凿：
“我是为了——亲手把你们这种人，从这个世上，彻底抹掉。”
话音落，他右手随意抬起，五指虚握。
刹那间，悬于半空的七枚银针嗡然震颤，针尖幽光暴涨，竟自行调转方向，针尾朝外，针尖如活物般对准金环真自己的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左右太阳穴——七处死穴，分毫不差！
金环真花容失色，体内媚惑真气疯狂运转，想要挣脱控制，可那七点幽蓝星芒同时一闪，她浑身大穴如遭万钧重锤轰击，一口鲜血喷出，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你……你怎会……”她喉咙咯咯作响，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出。
“《妙乐灵飞经》第七重‘以气驭气’，加上《天一心法》第九转‘星罗逆命’。”慕墨白语气平淡，“你们魔门讲究‘以毒攻毒’‘以魔制魔’，我偏要以正统音律之道，反向驾驭你们的邪功真气。说穿了……不过是把你们引以为傲的‘诡变’，还原成最基础的‘气机流动’罢了。”
他话音未落，丁九重终于挣脱束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臂肌肉暴涨数倍，青筋如蚯蚓蠕动，霸王劲力催至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色残影，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撞慕墨白面门！
这一撞，足以崩山裂石！
慕墨白却连眼皮都未抬。
就在丁九重拳头距他面门仅剩三寸之际，他左手食指，轻轻点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白色气旋，在他指尖凝聚、旋转。
“噗。”
一声轻响，如戳破一枚水泡。
丁九重那势若奔雷的拳势，竟在触及那点气旋的瞬间，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不是被格挡，不是被卸开，而是从拳头开始，整条手臂的肌肉、骨骼、经脉，乃至覆盖其上的霸王劲力，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湮灭。
灰黑色的劲气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苍白枯槁的手臂——那手臂上，皮肤尚存，可皮下血肉、筋络、骨质，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一层薄薄人皮，裹着森然白骨，微微颤动。
丁九重脸上的狰狞瞬间冻结，随即化为极致的恐惧。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壳”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死得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血迹都未溅出。
周老叹倒吸一口冷气，铁尺脱手坠地，发出清脆声响。他修赤手教《血蚀经》，最重气血之变，此刻却骇然发现，丁九重体内生机，并非被斩断，而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直接“格式化”了。连血蚀经引以为傲的“蚀骨夺命”都来不及发动，便已不复存在！
“你……你不是人！”周老叹声音颤抖，“你是……邪帝？！”
“我不是邪帝。”慕墨白摇头，指尖那点白气缓缓消散，“我只是……比你们更懂‘规则’的人。”
他目光转向尤鸟倦，后者已是面如死灰，手中乌木拐杖“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尤前辈，您修的是《道心种魔大法》残篇，靠掠夺他人精气神强行续命，每一日都在燃烧本源，如今……”慕墨白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您心脉已溃，肺腑如絮，最多还能活三十七个时辰。若再强行催动魔功，怕是连三个呼吸都撑不过。”
尤鸟倦浑身一颤，枯槁手指猛地攥紧胸口衣襟，指节泛白——他确实在一个时辰前，感到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咳出的痰中带着黑血。此事绝无第二人知晓！
“你……你怎么可能……”他声音嘶哑，带着濒死的绝望。
“因为《天一心法》第九转，可观气。”慕墨白淡淡道，“观万物之气，如观掌上纹路。”
他不再看尤鸟倦，目光转向周老叹与瘫软在地的金环真：“你们两个，一个修《血蚀经》，一个练《销魂引》，都是以损人害己为根基的速成邪功。周老叹，你右肾已坏死，靠吸食童男精血勉强维系，每月需饮三十六碗；金环真，你练‘七情蚀骨’，七窍早已被欲念反噬，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头痛欲裂，需以活人心头热血浇灌眉心才可暂安……这些，你们自己清楚，何必我多言？”
周老叹与金环真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瘫坐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
慕墨白缓步走向尤鸟倦，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回荡。
“尤前辈，您一生汲汲营营，求长生，求力量，求凌驾众生之上……”他停在他面前，俯视着这张沟壑纵横、写满恐惧与不甘的脸，“可您有没有想过，您拼命掠夺的一切，最后都成了拖垮您的枷锁？您害怕死亡，所以杀人；您渴望力量，所以害人；您憎恨向雨田，所以毁掉一切他珍视的东西……可到头来，您最恨的那个人，早已坐化千年，而您，却成了他留在世上最丑陋的一道伤疤。”
尤鸟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慕墨白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升起，光晕温暖，并无丝毫杀意。
“这不是杀招。”他轻声道，“这是《妙乐灵飞经》最后一式——‘涅槃照’。它不能续命，不能疗伤，只能……让你在最后一刻，看清自己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又为何而死。”
尤鸟倦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茫然。
那白光渐渐扩散，温柔地笼罩住他全身。他枯槁的身躯竟微微松弛下来，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淡了些许，那双鹰隼般阴鸷的眼睛，竟流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清澈。
他怔怔望着白光深处，仿佛看到了雁门关外漫天大雪，看到了年轻时仰望向雨田背影时的炽热与崇拜，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杀人后，在河边捧水洗去手上血迹时的战栗与呕吐……
“原来……我早就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活着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白光缓缓收敛。
尤鸟倦缓缓闭上眼，身体向后软倒，嘴角竟凝固着一抹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他死了。死得安详，死得……干净。
慕墨白收回手，转身看向石青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师妹，人已清理完毕。庙里脏了些，你那小屋，可还肯让我借住一晚？”
石青璇站在神龛旁，一直沉默。此刻，她望着地上四具姿态各异的尸体，望着慕墨白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望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既非慈悲亦非冷漠的平静，良久，才轻轻开口：
“……明日辰时，我在小屋门口等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壶酒。别是太贵的。”
慕墨白朗声一笑，笑声清越，惊起庙外密林中栖息的宿鸟，扑棱棱飞向渐染星辉的夜空。
他负手踱出破庙，白衣在夜风中翻飞如鹤翼。
身后，邪帝庙内，四具尸体静卧于尘埃，而庙门匾额虽已失落，可那被岁月与风雨侵蚀的门楣之上，几道新鲜刻痕却清晰可见——
笔画苍劲，力透木理，赫然是三个新镌的大字：
太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