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女朋友是外国人？
老陈开车，连夜带着一家人回老家。
上车之后，陈梦初发了个消息来问陈煊这边情况怎么样了。
“哥，出发了吗？”
“刚上车。”
“我听梨姐说你找韵子帮忙回去见奶奶？能行吗？韵子不太靠...
地铁站口的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把林晚额前一缕碎发吹得乱飞。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她没打车，也没叫代驾，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绕到商场后巷那家不起眼的“梧桐里”咖啡馆。玻璃门上悬着铜铃，推门时“叮”一声脆响，像某种暗号。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靠窗那张坐着周砚舟，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用银匙搅动一杯几乎冷透的美式。他没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叶影晃动的砖墙上，侧脸线条比上周在慈善晚宴上更淡了些——不是疏离，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住了眉峰。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没打招呼，先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周砚舟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伸手拆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纸：三份银行流水截图、一张泛黄的旧合影扫描件（少年时期的周砚舟站在梧桐树下，身旁穿蓝布裙的女孩约莫十二岁，手捧一盆绿萝）、还有一份盖着红章的民事调解书复印件，案由栏写着“周明远与陈素云离婚纠纷”。
他指尖顿住。
“你查我？”声音很轻，却像把薄刃刮过桌面。
“不是查。”林晚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擦自己刚碰过门把手的左手食指，“是确认。确认你爸当年把‘梧桐里’的产权转给陈素云，是为躲债；确认你妈签调解书那天，手腕上有三道新鲜抓痕；确认你十六岁替她签完字走出法院大门时，口袋里揣着三颗糖——两颗水果味，一颗薄荷味，因为你说过，甜味能压住喉咙里的铁锈气。”
周砚舟没接话。他把那张合影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字：“小舟，绿萝活了，你也要活。”字迹稚拙，右下角画了个歪斜的太阳。
“陈素云去年七月胃癌晚期确诊。”林晚说，“你爸上个月在澳门永利输掉最后一笔信托分红，账户冻结前，把名下唯一不动产——城西那套老洋房——以赠与形式转给了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周薇薇。而你，”她顿了顿，从包里又取出一张卡片，推到信封旁边，“上周五凌晨两点零七分，你用这张黑卡，在仁爱肿瘤医院缴费窗口刷了八万六千四百元，收据开的是陈素云的名字。”
周砚舟终于抬头。这次目光不再飘忽，直直刺向她眼睛：“所以呢？”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装什么‘精神小妹’。”林晚笑了下，那笑没达眼底，“你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成年人了——扛着烂摊子长大，学会用玩笑遮掩伤口，连心软都带着算计。比如上周你故意在朋友圈发那张撕碎的‘名媛训练营’报名表，配文‘本小姐不陪玩了’，其实是怕我顺着报名渠道查到你妈住院楼层。又比如你昨天深夜给我发语音，说‘林晚，我梦见绿萝开花了’，其实是在等我回你一句‘在哪’，好顺理成章告诉我新换的护工电话——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拒绝。”
周砚舟喉结动了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咖啡。苦得皱眉。
“你不怕我告诉周薇薇？”他忽然问。
“怕啊。”林晚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一段录音播放——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推车轮子吱呀声、还有周薇薇清亮的笑声：“……哥你真傻，妈现在认不出人，你天天守着有什么用？不如把洋房卖了，我给你介绍几个投资人，搞个潮牌，多酷啊！”录音戛然而止。她关掉界面，“但我不需要告诉她。因为真正攥着刀柄的人，从来不是她。”
窗外梧桐叶被风掀翻，露出银白的背面。周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可就在她准备起身时，他忽然把那张合影翻过来，用银匙尖在背面太阳图案上轻轻点了三下。
“我妈临终前最后清醒的十分钟，”他声音哑得厉害，“让我烧掉所有旧照片。我说好。结果点着火，她突然抓住我手腕，说‘别烧绿萝那张’。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那盆绿萝，是你爸这辈子唯一亲手养活的东西’。”
林晚没说话。
“我爸养活它，是因为我妈总生病，医生说家里要多放绿植。他买来第一盆，死在第三天。第二盆，死在第七天。第三盆，我妈抱着它睡了整晚，第二天早上，叶子尖上冒了颗小芽。”周砚舟望着那枚歪斜的太阳，“后来他书房里摆满绿萝，全是扦插的。他说，只要根还在，断多少次枝，都能活。”
林晚慢慢把湿巾折成方块，放在杯垫上。
“你查我，”周砚舟忽然换了个话题，“有没有查到，去年十月十八号晚上九点，我在哪？”
她点头：“滨江路‘渡口’酒吧。你和三个陌生人拼桌，喝了一扎生啤，帮邻座女孩修好了卡住的高跟鞋搭扣，没要钱，也没留联系方式。离开时买了两罐啤酒，递给门口流浪汉一只橘猫——它左耳缺了半截，你蹲下来摸它头顶，说了句‘下次带你去看海’。”
周砚舟怔住。
“那只猫现在在我家阳台。”林晚说，“我给它取名叫‘渡口’。”
他猛地看向她，瞳孔微缩。
“别紧张。”她语气轻下来，“我没拍你，也没录你。只是那天我加班路过，看见你蹲着的背影，像幅剪影画。后来听说你常去，就托酒保留了张手绘菜单——你每次点单都画个小船在右下角，船帆上写日期。我攒了七张。”
她没提，那些小船帆上的日期，连起来正是陈素云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后的七天。
也没提，她托人调取监控时，发现周砚舟每次离开酒吧，都会拐进隔壁24小时便利店，买一盒草莓味牛奶糖——和他十六岁那年口袋里三颗糖里，唯一没被吃掉的那颗，同一品牌，同款包装。
“林晚。”周砚舟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直视他，“当你在拍卖会上举牌，拍下那对明代青花瓷瓶，转手捐给省博时——你心里想的，究竟是文物价值评估报告第一页写的‘存世孤例’，还是你妈病床头那张泛黄的《文物报》剪报，上面登着你爸年轻时在考古队清理瓷器残片的照片？”
周砚舟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陶瓷冰凉。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难。”林晚从包里取出一个素色布袋，解开抽绳，倒出几粒东西在掌心——灰褐色、椭圆、表面布满细密褶皱。“这是绿萝种子。植物学上说，它极难自然结籽，需人工干预授粉，且萌发率不足百分之零点三。”
她摊开手，任一粒种子滚落桌面，轻轻敲击木质台面：“咚。”
“可它真的存在。就像你爸坚持养活的第三盆绿萝，就像你妈临终前攥着的那张合影，就像你明明恨透了周明远，却还在他输光一切后，替他还清了十六张私人借据——包括那张利息滚到本金三倍的‘金樽贷’。”
周砚舟闭了下眼。
“你查我，是为了毁掉我？”他问。
“不。”林晚把剩余种子收回布袋，“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那个，能在暴雨天蹲在路边，把半截断掉的绿萝枝条埋进泥里，再脱下外套盖住它的人。”
他睁开眼：“然后呢？”
“然后，”她拉开包侧袋，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烫金logo，“梧桐里咖啡馆股权转让协议。甲方：周砚舟；乙方：林晚。转让价格：壹元人民币。附加条款第一条：自签约日起，甲方须每月至少在此店驻留四十小时，负责指导新任烘焙师调试豆子参数，及处理突发客诉。第二条：乙方承诺，店内所有绿萝均由甲方亲自扦插养护，存活率低于百分之八十，甲方可随时终止协议。”
周砚舟盯着那份文件，久久未动。
“你疯了？”他嗓音干涩，“这店估值三百万，你用一块钱买？”
“不。”林晚把笔递过去，“我是用你妈留给你的那盆绿萝，换你十年光阴。”
他愕然。
“三年前，陈素云托老邻居把那盆绿萝送给我。”她垂眸，“说‘小舟总怕亏欠别人，可有些债，得有人逼着他收下’。她走后第七天，我在花盆底摸到一张存单——户名周砚舟，余额二十八万七千，备注：‘给小舟的第一笔创业金’。我把它存进了你名下的教育信托账户，密码是你生日加绿萝发芽那天的日期。”
周砚舟指尖发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来梧桐里，点单时用指甲在杯垫上划了三道横线。”林晚平静道，“那是你妈化疗期间，你每周陪她做三次血检的标记。我让护士长查了病历——她签字栏的笔迹，和你划线的力道，一模一样。”
铜铃又响。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推门进来，马尾辫甩得很高，径直走向吧台：“老板娘！我的‘绿萝拿铁’好了吗？今天生物课考了满分，按约定，加双份奶盖！”
林晚笑着应声，起身去柜台。周砚舟没动，只盯着那份协议，仿佛它是一枚引信。直到林晚端着托盘回来，把一杯奶盖厚得像云朵的拿铁放在他面前，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尝尝。”她说，“新豆子，埃塞俄比亚古吉，日晒处理。我让烘焙师按你上次说的‘果酸要像咬破青梅’调整了曲线。”
他端起杯子。奶盖微咸，咖啡醇厚，尾韵里真有一丝青梅的微涩回甘。
“你到底是谁？”他问。
林晚用纸巾擦掉他唇角一点奶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个比你更早相信绿萝能开花的人。”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风从门缝钻入，拂过桌上那张合影。阳光斜斜切过，恰好照亮背面那行铅笔字：“小舟，绿萝活了，你也要活。”
周砚舟忽然伸手，拿起银匙，在太阳图案旁边，又添了一笔——不是画，是刻。浅浅一道凹痕，像新抽的嫩芽。
林晚看着那道痕迹，没说话，只把手机推到他面前。锁屏壁纸换了：还是那张合影，只是被裁去了周砚舟的脸，只留下穿蓝布裙的女孩和那盆绿萝。女孩手指轻触叶片，笑容干净。
“你删了我所有社交平台关注。”她轻声道，“可你忘了，我从没在朋友圈发过自拍。”
周砚舟怔住。
“我所有的照片，都在你手机里。”她指尖点着屏幕，“三年前你修好我高跟鞋那天，偷拍了我弯腰时扬起的发梢；去年暴雨夜你送我回家，镜头里有我公寓楼道昏黄的灯；上个月你假装醉酒靠在我肩上，实则用手机扫过我工牌背面——那里有我母校的校徽，和一行小字：‘林晚，永远相信未拆封的春天’。”
他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他的机。屏幕上跳动着“周薇薇”。
林晚没回避，静静看着他接起。
“喂。”周砚舟声音已恢复惯常的懒散，“嗯……在咖啡馆。怎么？……哦，洋房的事？薇薇，那房子三十年没过户，契税和土地出让金加起来，够你付十次整容费了。要不你先去查查，1993年建房批文上，土地性质写的是‘划拨’还是‘出让’？”他停顿两秒，忽然笑出声，“逗你的。房产证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律师送到你公司前台。记得带身份证原件——毕竟，你总不想让记者拍到，周家大小姐连亲哥送的房子都不敢收吧？”
挂断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像卸下一副重甲。
“你早计划好了？”林晚问。
“不。”他摇头，扯了下嘴角，“是刚才听你说‘未拆封的春天’，突然想起来——我妈葬礼那天，我偷偷往她棺木里放了一包绿萝种子。工作人员拦我，我说‘这是我妈最后的心愿’。他们信了。”他望向窗外，“其实不是。是我自己的心愿。”
林晚静静听着。
“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挖开那块地。”他声音很轻，“哪怕只为了确认，那颗种子，是不是真的……还在土里。”
风忽然大了。铜铃狂响。林晚起身去关门，指尖碰到冰凉金属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周砚舟走到她身后，没碰她，只是伸手，摘下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梧桐叶。
“林晚。”他唤她名字，像第一次郑重其事地签署自己的姓名，“如果我把那栋洋房也签给你，附带整个周氏地产名下十五处闲置地块的优先开发权——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在每块地上，都种一株绿萝？”
她没回头，只看着玻璃门外翻飞的树叶，良久，才低声道：“敢。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株绿萝，必须种在你爸书房的废墟上。”她转身，直视他双眼，“我要你亲手，把那面贴满绿萝照片的墙，一砖一瓦，拆干净。”
周砚舟没眨眼，甚至没呼吸错乱半分。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掉了她睫毛上沾着的一星梧桐绒毛。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年春天，”他声音沉静如深潭，“陪我去趟舟山。那年我说带橘猫去看海，没兑现。今年，换你坐在我身边，看第一朵绿萝开花。”
林晚终于笑了。这一次，笑意从眼尾漫开，像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她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蜷缩着一株微型绿萝，根须缠绕着半枚青玉纽扣，纽扣内侧，用显微刻刀雕着两个字：渡口。
“它已经活了七十三天。”她说，“再过十九天，就是你妈忌日。”
周砚舟接过瓶子，指尖抚过那枚青玉。凉而润。
“林晚。”他忽然叫她。
“嗯？”
“你信命吗？”
她摇头：“不信。但我信，有人能把命，活成一句诺言。”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低头，在玻璃瓶底部，用指甲轻轻刻下一道细痕——不深，却足够清晰：一个箭头，指向瓶中绿萝蜷曲的嫩芽。
窗外，梧桐叶落尽最后一片，枝桠嶙峋，却已隐隐透出青灰底色。风掠过空枝，发出细微而坚韧的嗡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千万颗种子，正同时顶开冻土。
上车之后，陈梦初发了个消息来问陈煊这边情况怎么样了。
“哥，出发了吗？”
“刚上车。”
“我听梨姐说你找韵子帮忙回去见奶奶？能行吗？韵子不太靠...
地铁站口的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把林晚额前一缕碎发吹得乱飞。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她没打车，也没叫代驾，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绕到商场后巷那家不起眼的“梧桐里”咖啡馆。玻璃门上悬着铜铃，推门时“叮”一声脆响，像某种暗号。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靠窗那张坐着周砚舟，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用银匙搅动一杯几乎冷透的美式。他没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叶影晃动的砖墙上，侧脸线条比上周在慈善晚宴上更淡了些——不是疏离，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住了眉峰。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没打招呼，先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周砚舟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伸手拆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纸：三份银行流水截图、一张泛黄的旧合影扫描件（少年时期的周砚舟站在梧桐树下，身旁穿蓝布裙的女孩约莫十二岁，手捧一盆绿萝）、还有一份盖着红章的民事调解书复印件，案由栏写着“周明远与陈素云离婚纠纷”。
他指尖顿住。
“你查我？”声音很轻，却像把薄刃刮过桌面。
“不是查。”林晚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擦自己刚碰过门把手的左手食指，“是确认。确认你爸当年把‘梧桐里’的产权转给陈素云，是为躲债；确认你妈签调解书那天，手腕上有三道新鲜抓痕；确认你十六岁替她签完字走出法院大门时，口袋里揣着三颗糖——两颗水果味，一颗薄荷味，因为你说过，甜味能压住喉咙里的铁锈气。”
周砚舟没接话。他把那张合影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字：“小舟，绿萝活了，你也要活。”字迹稚拙，右下角画了个歪斜的太阳。
“陈素云去年七月胃癌晚期确诊。”林晚说，“你爸上个月在澳门永利输掉最后一笔信托分红，账户冻结前，把名下唯一不动产——城西那套老洋房——以赠与形式转给了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周薇薇。而你，”她顿了顿，从包里又取出一张卡片，推到信封旁边，“上周五凌晨两点零七分，你用这张黑卡，在仁爱肿瘤医院缴费窗口刷了八万六千四百元，收据开的是陈素云的名字。”
周砚舟终于抬头。这次目光不再飘忽，直直刺向她眼睛：“所以呢？”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装什么‘精神小妹’。”林晚笑了下，那笑没达眼底，“你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成年人了——扛着烂摊子长大，学会用玩笑遮掩伤口，连心软都带着算计。比如上周你故意在朋友圈发那张撕碎的‘名媛训练营’报名表，配文‘本小姐不陪玩了’，其实是怕我顺着报名渠道查到你妈住院楼层。又比如你昨天深夜给我发语音，说‘林晚，我梦见绿萝开花了’，其实是在等我回你一句‘在哪’，好顺理成章告诉我新换的护工电话——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拒绝。”
周砚舟喉结动了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咖啡。苦得皱眉。
“你不怕我告诉周薇薇？”他忽然问。
“怕啊。”林晚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一段录音播放——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推车轮子吱呀声、还有周薇薇清亮的笑声：“……哥你真傻，妈现在认不出人，你天天守着有什么用？不如把洋房卖了，我给你介绍几个投资人，搞个潮牌，多酷啊！”录音戛然而止。她关掉界面，“但我不需要告诉她。因为真正攥着刀柄的人，从来不是她。”
窗外梧桐叶被风掀翻，露出银白的背面。周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可就在她准备起身时，他忽然把那张合影翻过来，用银匙尖在背面太阳图案上轻轻点了三下。
“我妈临终前最后清醒的十分钟，”他声音哑得厉害，“让我烧掉所有旧照片。我说好。结果点着火，她突然抓住我手腕，说‘别烧绿萝那张’。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那盆绿萝，是你爸这辈子唯一亲手养活的东西’。”
林晚没说话。
“我爸养活它，是因为我妈总生病，医生说家里要多放绿植。他买来第一盆，死在第三天。第二盆，死在第七天。第三盆，我妈抱着它睡了整晚，第二天早上，叶子尖上冒了颗小芽。”周砚舟望着那枚歪斜的太阳，“后来他书房里摆满绿萝，全是扦插的。他说，只要根还在，断多少次枝，都能活。”
林晚慢慢把湿巾折成方块，放在杯垫上。
“你查我，”周砚舟忽然换了个话题，“有没有查到，去年十月十八号晚上九点，我在哪？”
她点头：“滨江路‘渡口’酒吧。你和三个陌生人拼桌，喝了一扎生啤，帮邻座女孩修好了卡住的高跟鞋搭扣，没要钱，也没留联系方式。离开时买了两罐啤酒，递给门口流浪汉一只橘猫——它左耳缺了半截，你蹲下来摸它头顶，说了句‘下次带你去看海’。”
周砚舟怔住。
“那只猫现在在我家阳台。”林晚说，“我给它取名叫‘渡口’。”
他猛地看向她，瞳孔微缩。
“别紧张。”她语气轻下来，“我没拍你，也没录你。只是那天我加班路过，看见你蹲着的背影，像幅剪影画。后来听说你常去，就托酒保留了张手绘菜单——你每次点单都画个小船在右下角，船帆上写日期。我攒了七张。”
她没提，那些小船帆上的日期，连起来正是陈素云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后的七天。
也没提，她托人调取监控时，发现周砚舟每次离开酒吧，都会拐进隔壁24小时便利店，买一盒草莓味牛奶糖——和他十六岁那年口袋里三颗糖里，唯一没被吃掉的那颗，同一品牌，同款包装。
“林晚。”周砚舟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直视他，“当你在拍卖会上举牌，拍下那对明代青花瓷瓶，转手捐给省博时——你心里想的，究竟是文物价值评估报告第一页写的‘存世孤例’，还是你妈病床头那张泛黄的《文物报》剪报，上面登着你爸年轻时在考古队清理瓷器残片的照片？”
周砚舟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陶瓷冰凉。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难。”林晚从包里取出一个素色布袋，解开抽绳，倒出几粒东西在掌心——灰褐色、椭圆、表面布满细密褶皱。“这是绿萝种子。植物学上说，它极难自然结籽，需人工干预授粉，且萌发率不足百分之零点三。”
她摊开手，任一粒种子滚落桌面，轻轻敲击木质台面：“咚。”
“可它真的存在。就像你爸坚持养活的第三盆绿萝，就像你妈临终前攥着的那张合影，就像你明明恨透了周明远，却还在他输光一切后，替他还清了十六张私人借据——包括那张利息滚到本金三倍的‘金樽贷’。”
周砚舟闭了下眼。
“你查我，是为了毁掉我？”他问。
“不。”林晚把剩余种子收回布袋，“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那个，能在暴雨天蹲在路边，把半截断掉的绿萝枝条埋进泥里，再脱下外套盖住它的人。”
他睁开眼：“然后呢？”
“然后，”她拉开包侧袋，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烫金logo，“梧桐里咖啡馆股权转让协议。甲方：周砚舟；乙方：林晚。转让价格：壹元人民币。附加条款第一条：自签约日起，甲方须每月至少在此店驻留四十小时，负责指导新任烘焙师调试豆子参数，及处理突发客诉。第二条：乙方承诺，店内所有绿萝均由甲方亲自扦插养护，存活率低于百分之八十，甲方可随时终止协议。”
周砚舟盯着那份文件，久久未动。
“你疯了？”他嗓音干涩，“这店估值三百万，你用一块钱买？”
“不。”林晚把笔递过去，“我是用你妈留给你的那盆绿萝，换你十年光阴。”
他愕然。
“三年前，陈素云托老邻居把那盆绿萝送给我。”她垂眸，“说‘小舟总怕亏欠别人，可有些债，得有人逼着他收下’。她走后第七天，我在花盆底摸到一张存单——户名周砚舟，余额二十八万七千，备注：‘给小舟的第一笔创业金’。我把它存进了你名下的教育信托账户，密码是你生日加绿萝发芽那天的日期。”
周砚舟指尖发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来梧桐里，点单时用指甲在杯垫上划了三道横线。”林晚平静道，“那是你妈化疗期间，你每周陪她做三次血检的标记。我让护士长查了病历——她签字栏的笔迹，和你划线的力道，一模一样。”
铜铃又响。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推门进来，马尾辫甩得很高，径直走向吧台：“老板娘！我的‘绿萝拿铁’好了吗？今天生物课考了满分，按约定，加双份奶盖！”
林晚笑着应声，起身去柜台。周砚舟没动，只盯着那份协议，仿佛它是一枚引信。直到林晚端着托盘回来，把一杯奶盖厚得像云朵的拿铁放在他面前，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尝尝。”她说，“新豆子，埃塞俄比亚古吉，日晒处理。我让烘焙师按你上次说的‘果酸要像咬破青梅’调整了曲线。”
他端起杯子。奶盖微咸，咖啡醇厚，尾韵里真有一丝青梅的微涩回甘。
“你到底是谁？”他问。
林晚用纸巾擦掉他唇角一点奶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个比你更早相信绿萝能开花的人。”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风从门缝钻入，拂过桌上那张合影。阳光斜斜切过，恰好照亮背面那行铅笔字：“小舟，绿萝活了，你也要活。”
周砚舟忽然伸手，拿起银匙，在太阳图案旁边，又添了一笔——不是画，是刻。浅浅一道凹痕，像新抽的嫩芽。
林晚看着那道痕迹，没说话，只把手机推到他面前。锁屏壁纸换了：还是那张合影，只是被裁去了周砚舟的脸，只留下穿蓝布裙的女孩和那盆绿萝。女孩手指轻触叶片，笑容干净。
“你删了我所有社交平台关注。”她轻声道，“可你忘了，我从没在朋友圈发过自拍。”
周砚舟怔住。
“我所有的照片，都在你手机里。”她指尖点着屏幕，“三年前你修好我高跟鞋那天，偷拍了我弯腰时扬起的发梢；去年暴雨夜你送我回家，镜头里有我公寓楼道昏黄的灯；上个月你假装醉酒靠在我肩上，实则用手机扫过我工牌背面——那里有我母校的校徽，和一行小字：‘林晚，永远相信未拆封的春天’。”
他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他的机。屏幕上跳动着“周薇薇”。
林晚没回避，静静看着他接起。
“喂。”周砚舟声音已恢复惯常的懒散，“嗯……在咖啡馆。怎么？……哦，洋房的事？薇薇，那房子三十年没过户，契税和土地出让金加起来，够你付十次整容费了。要不你先去查查，1993年建房批文上，土地性质写的是‘划拨’还是‘出让’？”他停顿两秒，忽然笑出声，“逗你的。房产证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律师送到你公司前台。记得带身份证原件——毕竟，你总不想让记者拍到，周家大小姐连亲哥送的房子都不敢收吧？”
挂断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像卸下一副重甲。
“你早计划好了？”林晚问。
“不。”他摇头，扯了下嘴角，“是刚才听你说‘未拆封的春天’，突然想起来——我妈葬礼那天，我偷偷往她棺木里放了一包绿萝种子。工作人员拦我，我说‘这是我妈最后的心愿’。他们信了。”他望向窗外，“其实不是。是我自己的心愿。”
林晚静静听着。
“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挖开那块地。”他声音很轻，“哪怕只为了确认，那颗种子，是不是真的……还在土里。”
风忽然大了。铜铃狂响。林晚起身去关门，指尖碰到冰凉金属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周砚舟走到她身后，没碰她，只是伸手，摘下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梧桐叶。
“林晚。”他唤她名字，像第一次郑重其事地签署自己的姓名，“如果我把那栋洋房也签给你，附带整个周氏地产名下十五处闲置地块的优先开发权——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在每块地上，都种一株绿萝？”
她没回头，只看着玻璃门外翻飞的树叶，良久，才低声道：“敢。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株绿萝，必须种在你爸书房的废墟上。”她转身，直视他双眼，“我要你亲手，把那面贴满绿萝照片的墙，一砖一瓦，拆干净。”
周砚舟没眨眼，甚至没呼吸错乱半分。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掉了她睫毛上沾着的一星梧桐绒毛。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年春天，”他声音沉静如深潭，“陪我去趟舟山。那年我说带橘猫去看海，没兑现。今年，换你坐在我身边，看第一朵绿萝开花。”
林晚终于笑了。这一次，笑意从眼尾漫开，像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她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蜷缩着一株微型绿萝，根须缠绕着半枚青玉纽扣，纽扣内侧，用显微刻刀雕着两个字：渡口。
“它已经活了七十三天。”她说，“再过十九天，就是你妈忌日。”
周砚舟接过瓶子，指尖抚过那枚青玉。凉而润。
“林晚。”他忽然叫她。
“嗯？”
“你信命吗？”
她摇头：“不信。但我信，有人能把命，活成一句诺言。”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低头，在玻璃瓶底部，用指甲轻轻刻下一道细痕——不深，却足够清晰：一个箭头，指向瓶中绿萝蜷曲的嫩芽。
窗外，梧桐叶落尽最后一片，枝桠嶙峋，却已隐隐透出青灰底色。风掠过空枝，发出细微而坚韧的嗡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千万颗种子，正同时顶开冻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