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柏香之杀!(5400字,第一更)

    这是姜暮自踏入修行门槛以来,受伤最重的一次。
    也算是他真正窥见了顶尖大佬的恐怖实力。
    虽然过程里他反将了对方一军,让对方吃了个哑巴亏,但北堂霸天在那种绝境下依旧能从容遁走,足见其底蕴之深厚...
    韩府屏息凝神,足尖点地,如一片枯叶飘落于青砖之上,未惊起半分尘埃。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窗纸上两道人影忽明忽暗——一高一矮,一坐一立。
    坐着的是韩成虎,正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中,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却搁在膝头,掌心朝上,静静托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乌黑的骨铃。那铃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似蛛网缠绕,又似干涸血痂,隐隐透出一股沉滞死气。
    站着的是韩夫人,背对房门,身姿笔挺,裙裾垂落如墨,发髻一丝不苟,连耳后一根碎发都未曾散乱。她正俯身整理床榻,动作极缓,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祭器。
    可韩府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她脖颈后侧,衣领微开处,浮着一道淡青色蜿蜒痕迹,形如蜈蚣,却无头无尾,边缘微微凸起,像是活物在皮下缓缓爬行。
    那是“蚀骨藤”的寄生征兆。
    他曾在《斩魔司秘录·异种附体卷》里见过图谱:此藤非妖非魔,乃上古巫蛊遗脉所炼,专噬宿主精魄,以魂为壤,以痛为养,三日生根,七日结苞,十二日破顶而出,届时宿主已成空壳,唯余一具被藤蔓撑满的皮囊,口吐青涎,眼生双瞳,见光即溃。
    而眼前这道青痕……已有三分之二攀至耳后,尚未入颅,却已开始反向侵蚀脊髓。
    韩府心头一凛,指尖悄然掐诀,袖中滑出一截寸许长的银针——是楚灵竹前日赠他的“定神引”,取百年雷击松脂淬炼,专破幻术与低阶蛊毒。
    他没贸然出手。
    因为此刻韩成虎手中那枚骨铃,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频率与韩夫人呼吸完全同步。
    一吸,铃震微颤;一呼,铃音轻颤。
    两人之间,竟似被一根无形丝线紧紧捆缚。
    韩府眸光陡沉。
    这不是简单的夺舍或寄生。
    这是……共生。
    一种比附体更阴毒、比契约更残酷的共命之术。
    传说中唯有“九窍俱通”的巫族大祭司,才敢以己身为炉,炼双魂为丹。一人为主,一人作鼎;主魂不死,鼎魂不灭;主魂若亡,鼎魂亦爆,反噬千里。
    可韩成虎分明只是个不通修行的富商,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怎可能驾驭此等禁术?
    除非……
    他不是自愿的。
    韩府目光扫过床头一只描金漆匣。
    匣盖半开,露出一角黄纸符箓,朱砂写就的符文已被血浸透,字迹晕染如泪,隐约可见“镇魂”、“锁魄”、“永契”三词。
    而匣底压着一张薄薄信笺,边角焦黑,似被火燎过,只余几行残字:
    ……既已吞下“引路丸”,便莫怪妾身……你我同命,生则共荣,死则同烬……柔儿那丫头近来总往竹林跑,怕是嗅到味道了……若她真查到此处,妾身不介意……让她也尝尝……这甜丝丝的……尸香……
    韩府瞳孔骤缩。
    引路丸?
    那不是凌大西瓜早年私炼的禁忌丹方?传闻服下者三日内必生幻听幻视,第七日开始无意识啃食自己指甲、耳垂乃至眼睑,最后在极度欢愉中咬断喉管,浑身渗出蜜糖般甜腻尸油——此油遇风即燃,燃尽无灰,唯余一缕青烟直冲云霄,唤作“招魂引”。
    当年凌大西瓜因炼此丹遭神剑门追杀,侥幸逃入南荒,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竟有人将此方复刻了出来,还用在了韩成虎身上。
    难怪他性情大变。
    不是被夺舍,而是被“喂养”。
    韩府缓缓退后半步,脊背贴上冰凉假山石面,脑中飞速推演。
    若韩夫人真炼成了蚀骨藤共生之术,又掌控了引路丸的解药……那么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温软怯懦的妇人。
    她是猎人。
    而韩成虎,是她豢养多年、即将成熟的饵。
    至于柔儿——
    韩府忽然想起昨夜兰柔儿踩花泥时,脚踝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月。
    当时他只当是幼时烫伤,此刻却猛然记起《秘录·蛊毒篇》末页一行小字:“蚀骨藤初生之时,喜择童女左踝为‘脐穴’,刺入三寸,滴血饲之,三年可成母藤,十年方育子须。”
    柔儿今年十五。
    恰好十年。
    韩府喉结滚动,指尖银针无声滑入掌心。
    原来她不是来求助的。
    她是来寻亲的。
    寻那个被活埋在墙里的亲爹,和那个亲手把他砌进砖缝的亲姑姑。
    屋内,韩夫人终于直起身。
    她没回头,却似后脑生眼,淡淡开口:“夫君,您说……若今日柔儿真闯进来,瞧见您这副模样,该当如何?”
    韩成虎没应声,只喉结上下一动,嘴角缓缓牵起,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露出森白牙齿。
    那笑容僵硬如纸糊,眼角却沁出一滴血泪,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在烛光下泛着幽绿微光。
    “……她会死。”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像她爹一样……被我亲手……钉进墙里。”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竹哨锐响!
    “啾——!”
    是兰柔儿约定的暗号。
    韩府眼神一凛——她动手了。
    果然,下一瞬,院门被“砰”一声撞开,兰柔儿跌跌撞撞冲进来,发髻散乱,脸颊潮红,左手死死按着右腕,指缝间渗出暗红血珠。
    “姑……姑父!”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仰头望向韩成虎,“求您……救救柔儿!那毒……好疼啊……”
    她右手腕赫然浮起一道青黑色藤纹,正沿着小臂急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干瘪皱缩,宛如枯枝。
    韩夫人猛地转身!
    脸上温婉笑意尽数褪尽,双目暴睁,瞳孔竟缩成两条细长竖线,泛着冷蜥般的幽光。
    “你——?!”
    她一步踏前,裙摆翻飞如刀,右手五指并拢成爪,直取兰柔儿天灵!
    可就在指尖离额前三寸时,韩府动了。
    他没出针,没拔剑,甚至没抬手。
    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一口混着雷息与松脂清香的气息,裹挟着三枚细若毫芒的银针,自窗缝无声射入。
    第一针,钉入韩夫人后颈“天柱穴”,截断脊脉;
    第二针,刺入她左足“涌泉穴”,封死地气流转;
    第三针,则悬停于她眉心半寸,针尖嗡鸣不止,寒光吞吐,如毒蛇吐信。
    韩夫人身形骤僵,竖瞳剧烈收缩,喉咙里挤出一声非人的嘶鸣:“……谁——?!”
    韩成虎也在同一刻弹起,骨铃狂震,黑雾自铃内喷涌而出,化作数十条扭曲黑蛇扑向窗口。
    韩府早有预料。
    他反手一扬,袖中甩出三张叠成三角的黄符,口中低喝:“镇!”
    符纸迎风自燃,金焰腾起三尺,化作三道火网横亘窗前。黑蛇撞上火网,纷纷惨嘶溃散,化作青烟袅袅。
    “韩公子?!”韩夫人终于看清窗外之人,脸色剧变,“你……你怎么会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韩府踏进门槛,靴底踩碎一地月光,“凌可珍,你究竟是谁?”
    “凌可珍”三个字出口,韩夫人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
    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沿,指甲深深抠进紫檀木中,指节泛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漏了三件事。”韩府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跳间隙,“第一,你闻不到尸臭,却让柔儿去闻——一个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人,嗅觉远超常人,而你刻意诱导她去确认那味道,说明你自己也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存在。”
    韩夫人嘴唇微颤。
    “第二,你给柔儿下的是蚀骨藤子须,而非母藤。子须需寄生于活人血脉,三年内必须完成‘反哺’,否则宿主暴毙,藤亦枯死。你留她到现在,不是不忍,而是不敢——你还没找到能承受母藤移植的‘新鼎’。”
    韩夫人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韩府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后那道青痕,“你这蚀骨藤,是活的。”
    他忽然抬手,指向她颈侧:“它在怕。”
    韩夫人下意识摸向耳后,指尖触到青痕时,那藤纹竟如受惊蚯蚓般微微蜷缩。
    “它怕我。”韩府声音平静无波,“因为它认得我。”
    他解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暗金色印记,形如盘绕九首蛇,蛇眼镶嵌两点猩红晶石,在烛火下幽幽发亮。
    “凌大西瓜的‘九婴印’。”他淡淡道,“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如何让蚀骨藤……认主。”
    韩夫人如遭雷殛,踉跄撞向墙壁,整面墙壁竟随之簌簌落灰。
    “不……不可能……他明明死了!我亲眼看着他被神剑门钉在诛仙柱上……”
    “他确实死了。”韩府收起袖子,语气毫无波澜,“但死之前,他把‘九婴印’拓给了我。”
    他走近一步,俯视着瘫软在地的韩夫人:“所以凌可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剥了你的皮,抽出蚀骨藤,再把你和韩成虎一起砌进东墙,位置正好挨着柔儿她爹。”
    韩夫人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
    “第二……”韩府忽然伸手,从她发髻中抽走一根乌木簪。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玉灵花——正是兰柔儿今晨踩过的那种。
    “你替我做一件事。”
    他将木簪轻轻放在韩成虎颤抖的手心里。
    “明日午时,把这根簪子,插进县太爷的棺材盖上。”
    韩夫人瞳孔骤缩:“你……你要对付刘县令?!”
    “不。”韩府转身走向门口,背影被月光拉得极长,“我要他……替我打开城西义庄的地宫。”
    韩夫人怔住。
    义庄地宫?
    那里早在三十年前就因一场瘟疫被永久封死,连神剑门巡查使都不敢轻易踏入——传言地宫深处,埋着一具未腐女尸,每逢朔月,尸身便会睁开双眼,低语三声,听者三日内必暴毙。
    韩府走到门边,忽又停步。
    “对了,柔儿手腕上的藤纹,我会替她拔除。但有个条件。”
    他回头,目光如刀:“从今日起,你每日辰时、酉时,各饮一碗掺了玉灵花汁的井水。”
    韩夫人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要我……”
    “没错。”韩府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要你,用最干净的血,养最毒的藤。”
    他抬脚跨出门槛,月光落在肩头,仿佛披了一层霜。
    “毕竟……”
    “你才是我真正的‘药引’。”
    屋内死寂。
    韩成虎仍僵坐在椅中,骨铃静止不动,可他胸膛却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吞咽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而韩夫人瘫坐在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断裂,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她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破碎,如同瓦砾刮过铁板。
    “好啊……”
    “姜暮。”
    她一字一顿,眼中竖瞳彻底消散,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既然你选了这条路……”
    “那就别怪我……把你,也变成‘我们’。”
    窗外,竹影婆娑。
    兰柔儿正倚在墙根下,悄悄掀开袖口,查看手腕——那里青黑藤纹已尽数褪去,只余一圈淡淡粉痕,像被春风吻过。
    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将隐未隐的残月,轻轻呼出一口气。
    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
    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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