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黑色星期一

    港区的街头,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缓缓停在了十字路口。
    红灯已经变绿了三次,但车流依然纹丝不动。
    “非常抱歉,北原桑。”
    驾驶座上,刚聘请不久的专职司机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路况播报,“前面的首都高环状线好像又封路了,听广播说是发生了人身事故,车流全涌到地面上来了,现在港区到处都动不了。”
    “没事,你慢慢开吧。”
    北原信坐在宽敞舒适的后座,手里翻着这一期的《日经新闻》,并没有因为堵车而表现出任何焦躁。
    他降下一半车窗。
    外面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
    那是刺耳的警笛声,以及人行道上那些被堵住去路的上班族们发出的,整齐划一的“啧”声。
    没有惊呼,没有同情。
    大家脸上只有一种“又来了,真倒霉”的厌烦和麻木。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自从日经指数跌破两万三千点大关,这种所谓的“人身事故”就变得像天气预报一样频繁。
    那些在高点背了一身债炒房、炒股的人,在泡沫破裂的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希望,最终选择从月台上,或者是高架桥上一跃而下,给这个已经在下坠的城市再添一点堵。
    泡沫破裂了。
    不再是专家口中的“技术性调整”,而是实打实的崩塌。
    透过车窗,北原信看到路边那家曾经挂着“高价收购高尔夫会员证”招牌的中介店已经关门了,取而代之的是贴着“破产大甩卖”和“现金回收”的红纸。
    听说银座的妈妈桑们最近都在抱怨,以前那种挥舞着万元大钞抢出租车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现在的客人们连开一瓶高级威士忌都要犹豫半天。
    “关上吧。”
    北原信淡淡地说了一句。
    车窗升起。
    那层厚厚的隔音玻璃,瞬间将那个焦虑、嘈杂、充满了绝望气息的世界隔绝在外。
    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冷气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港区,佐萨木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和外面的愁云惨淡完全是两个世界。
    顶级的古巴雪茄烟雾在空气中缭绕,佐萨木穿着一件敞开领口的丝绸衬衫,正拿着一瓶昂贵的香槟,往两个水晶杯里倒酒。
    他的手很稳,脸上挂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胜利者的红光。
    “北原君,你知道刚才收盘的数据是多少吗?”
    他指着桌上那台还在闪烁着绿色数字的电脑屏幕,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兴奋:
    “跌穿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基金经理都在哭爹喊娘,但是我们......我们在狂欢。”
    早在半年前,当北原信提出让他清空手里所有的日元资产,全部换成美金,并且大举买入日经指数的看跌期权时,佐萨木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这位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市场里那股令人不安的狂热。
    那时候,每个人都在疯狂借贷,连家庭主妇都在讨论哪只股票会涨,这种违反常识的繁荣,让他这个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早就开始悄悄收缩战线,只是在“何时离场”和“是否反向做空”这个问题上,他还有些犹豫。
    毕竟,谁也不敢轻易站在整个时代的对立面。
    但北原信的那番话,成了压垮他心理天平的最后一根砝码。
    那个年轻人的冷静和笃定,与他内心的判断完美重合了。
    “十倍。”
    佐萨木把酒杯塞到北原信手里,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除去手续费和渠道费,我们的资产翻了整整十倍!而且因为换成了美金,日元贬值这一波我们毫发无损,甚至还倒赚了汇率差。”
    他看着北原信,像是看着一件自己发掘出来的稀世珍宝。
    当初决定和这个年轻人结交,不仅仅是因为他红,更是因为佐萨木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妖孽般的远见。
    现在看来,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
    “说实话,虽然我当时也觉得市场过热,但也只敢减仓三成。”
    佐萨木感叹道,举起酒杯跟北原信碰了一下,“如果不是你当时那么坚决,我恐怕现在还在为了那点缩水的资产心疼呢。北原君,你这一手,真的是把整个东京的金融圈都玩进去了。
    北原信抿了一口香槟。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路赶来的燥热。
    “还没到底。”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这只是个开始。地价还会跌,银行的坏账还没爆完,接下来的一年,才是真正的寒冬。”
    佐萨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喜欢这种论调。
    对于手里握着大笔现金的猎人来说,寒冬才是最好的狩猎季节。
    “那接下来呢?”
    佐萨木身体前倾,眼神灼灼,“现在有了这笔钱,你是想抄底东京的房产?还是去收购那些快破产的电影公司?只要你开口,现在的东京,随你挑。
    现在的北原信,手里的现金流足以让那些所谓的财团社长都眼红。
    "F"
    北原信摇了摇头,手指在真皮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日本这艘船还在下沉,现在上去就是接盘。”
    他转过头,看着佐萨木:
    “帮我把资金转出去。加大对华投资。
    “华国?"
    佐萨木愣了一下,随即眯起了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是半年前,他可能会质疑。
    但现在,面对刚刚一起完成了一次完美收割北原信,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而是“那里有什么”。
    “你很看好那边的发展?”佐萨木试探着问道。
    “那是当然。”
    北原信没有多解释。
    作为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人,他很清楚海对岸那个庞然大物即将迎来怎样的腾飞。
    “那边的人工便宜,市场大得可怕,而且......现在正是入场的好时候。”
    佐萨木盯着北原信看了几秒,随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心领神会的笑。
    “看来,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
    佐萨木重新端起酒杯,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其实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提前布局,既然你也这么坚决,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就这么定了。”
    他举起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强强联手的自信:
    “这一把,我们继续合作愉快。”
    两人再次碰杯。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这个人人自危的“黑色星期一”,显得格外悦耳。
    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只要跟着?家,就能一直?下去。
    离开办公室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了。
    北原信打开电视。
    NHK的新闻正在播报今日的股市惨状。
    画面里,大批证券公司的员工站在显示屏前,神情呆滞,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痛哭。
    紧接着是一条关于某大型不动产会社社长在办公室自缢身亡的快讯。
    整个社会的气压低到了谷底。
    那种压抑感顺着电视屏幕溢了出来,塞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北原信关掉电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新的存折。
    翻开第一页。
    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安全感。
    这就是最直接、最粗暴的安全感。
    在这个泡沫破碎的时代,才华可能会被埋没,名气可能会过气,但手里的现金永远是最坚实的盾牌。
    他想起了明菜。
    她虽然不懂金融,但对他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在他之前的强烈建议下,她去美国进修前就把手里的大部分积蓄换成了美元。
    现在看来,她不仅躲过了这一波资产缩水,甚至还莫名其妙地身价涨了不少。
    还有泉水。
    Being系正处于上升期,唱片销量稳定,加上她物欲极低,只要公司不倒闭,她就能安稳地唱下去。
    身边的人都安全了。
    北原信合上存折,把它扔回抽屉里。
    有了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彻底从资本的绞肉机里跳了出来。
    他不需要为了高额的片酬去接那些剧本烂得像屎一样的偶像剧;不需要为了讨好赞助商去参加那些无聊的剪彩活动;更不需要看那些电视台高层的脸色行事。
    如果哪天没人找他拍戏了,他甚至可以自己出钱投资,拍自己想拍的东西。
    “创作自由啊......”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东京塔的灯光。
    在这个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的夜晚,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才是他重生以来,一直想要追求的状态。
    不是为了红,也不是为了钱。
    而是为了能挺直腰杆,做一个纯粹的演员。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个人事务所】
    既然翅膀硬了,那就没必要一直寄人篱下。
    现在的他,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团队,去处理那些繁杂的商务和公关,让他能把全部精力都扔进演戏这个无底洞里。
    还得招几个靠谱的助理。
    最好是那种嘴严、手脚麻利、还懂点法律或者财务的。
    北原信在纸上画了个圈,脑海里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人员架构。
    窗外,警笛声隐约传来,大概又是哪里出了“事故”。
    但这与北原信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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