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归家乐事

    深秋的风染黄了山林,带来了凛冬将至的讯息。
    这一日,苏昌河与苏暮雨来到了阿岩的吊脚楼下。
    苏昌河看着正在整理药材的阿岩,开口道:“岩叔,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我们出来已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阿岩闻言,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这半年来,他看着苏昌河从最初的抵触排斥,到后来渐渐沉下心来学习,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但天资确实聪颖,许多艰深晦涩的医理蛊术都能举一反三,进步神速。
    他早已将苏昌河视作了真正的传人和亲人。
    “这……不能再多留些时日吗?山里冬天虽冷,但寨子里暖和,也有不少冬季特有的药材可以辨识……”阿岩试图挽留。
    苏昌河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庄里还有不少事情,离开太久,终究不放心。等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们一定再来看您。”
    阿岩见他们去意已决,知道强留不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理解的叹息:“好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老了,也拦不住你们。”
    他顿了顿,郑重地叮嘱,“记住,明年开春,一定要来!”
    说着,他转身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四本用苗疆特制的厚实纸张装订而成的新书。
    书页边缘还带着墨香,显然是近期才誊写完毕的。
    两本封面上画着草药的图案,写着“圣火医经”,另外两本则绘着奇特的虫形,写着“百蛊秘录”。
    “这四本书,你拿着。”
    阿岩将书递向苏昌河,神情严肃,“回去之后,修炼武功之余,也万不可懈怠了医蛊之术。须得时时温习,将这些知识牢牢记住。
    等你明年再来,我可是要考校你的,若是不及格,可是要受罚的!”
    苏昌河看着那厚厚四本书,想到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草药特性、人体经络、蛊虫培育以及各种或救人或害人的诡异法门,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本能地就想往后缩,脸上写满了抗拒。
    一旁的苏暮雨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四本沉甸甸的书册,对阿岩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多谢岩叔,我会督促他好生研习的。”
    苏昌河见书已被接下,只能无奈地瞪了苏暮雨一眼,小声嘀咕:“就知道你会这样……”
    阿岩见书已送出,心中稍安,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以及明年再来时需要重点学习的内容。
    苏暮雨和苏昌河耐心听着,最后再次与阿岩确认了明年春日之约。
    他们在这寨子里住了大半年,本身行李就极少,也没什么需要特意收拾的。
    与阿岩及几位相熟的寨民道别后,两人便轻装简行,踏上了归途。
    重新走入那片浩瀚无边的原始密林,与半年前初来时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来时带着警惕、疑惑与对过往的悲伤探寻,归时则多了几分释然、一份牵挂以及归家的迫切。
    林深苔滑,枝杈横生。
    苏昌河走着走着,一个不留神,衣摆又被带刺的藤蔓勾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皱着眉扯开藤蔓,看着衣角新添的破口,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苏暮雨走在他身旁,注意到他总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脚步也因长时间的跋涉而显得有些沉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苏昌河,伸出了手:“林路难行,我背你。”
    苏昌河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多云转晴,毫不客气地凑上前,在苏暮雨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趴上了他宽阔的背脊,双臂熟练地环住他的脖颈:
    “这可是你说的!我正好走累了!”
    苏暮雨稳稳地托住他,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和依赖,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波澜。
    他足下轻轻一点,内力运转,身形便如一只轻盈的雨燕,拔地而起,几个起落间,便已跃上了茂密林海的顶端!
    脚下是郁郁葱葱、望不到尽头的绿色树冠,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洋;
    头顶是湛蓝高远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带来一片开阔与自由。
    苏昌河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兴奋地大声呼喊起来:“哇——!暮雨!这样的感觉太爽了!真的像是在飞一样!再快一点!”
    苏暮雨听到他充满孩子气的欢呼,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内力催动得更疾,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白线,踏着林梢,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种超凡脱俗的移动方式,速度何其之快。
    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两人便已冲出了林海的范畴,稳稳地落在了半年前他们进入密林的那个入口处。
    苏昌河从苏暮雨背上跳下来,回头望向身后那片依旧神秘、深邃、仿佛亘古不变的广袤森林。
    夕阳的余晖为林海镀上了一层金边,与半年前他们踏入时似乎并无不同,但他知道,里面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有些恍惚地轻声说道:“暮雨,你说……这半年的时光,像不像一扬光怪陆离的梦境?突然找到了族人,学了莫名其妙的医蛊,住在那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寨子里……”
    苏暮雨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温暖的触感传递过去,声音低沉而肯定:“不是梦,都是真的。”
    他凝视着苏昌河的眼睛,缓缓道,“在这个世上,除了我,除了山庄里的大家,你还有一位牵挂你的亲人。”
    苏昌河喃喃重复:“是啊……还有一个亲人……”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奇妙,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又系上了一根来自血脉源头的缆绳,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
    苏暮雨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将他拥入怀中,低声道:“我们走吧。”
    苏昌河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承载了他半年记忆与一份新羁绊的林子,用力点了点头:“嗯,回家。”
    ……
    根据记忆,他们还需要徒步行走百余里,才能到达山下寄存马匹的那处民居。
    两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山路走了一段。
    苏昌河原本还兴致勃勃地说着回去要如何如何,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苏暮雨回头看他。
    只见苏昌河蹲在了地上,仰起脸,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拖长了语调:“小——木——鱼——我——走——不——动——了——”
    他这声“小木鱼”叫得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苏暮雨看着他这故作姿态的模样,有些无语。
    方才在林海上“飞”了那么久,这点山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见苏暮雨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自己,苏昌河连忙强调,语气更加委屈:“是真的!真的走不动了!腿好酸,脚也好疼!”
    苏暮雨哪里会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懒筋发作,又想偷懒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那我们在此休息一下?”
    “不要休息!”苏昌河立刻摇头,依旧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活像一只讨食的大型犬,“休息了也还是走不动……”
    苏暮雨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微微扭头,道:“来吧。”
    苏昌河脸上瞬间绽放出得逞的灿烂笑容,欢呼一声:“小木鱼最好啦!”
    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熟练地趴回了苏暮雨的背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兴奋地喊:“小木鱼!我还要像刚才那样飞!”
    苏暮雨背着他站起身,感受着背后传来的雀跃,无奈地再次叹气:“……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展开,如同离弦之箭,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并未再掠上树梢,但速度依旧快得惊人,两侧的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退,凛冽的山风刮在脸上,带来一种别样的刺激感。
    苏昌河伏在他背上,感受着这风驰电掣的速度,开心得像个孩子,不时发出兴奋的低呼。
    百里的山路,在苏暮雨的全力施为下,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到了尽头。
    远远已经能看到那处熟悉的民居轮廓。
    苏暮雨放缓速度,在民居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苏昌河意犹未尽地从他背上滑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马厩和自己的坐骑,撇了撇嘴,感叹道:“这路也太短了吧!感觉一眨眼就到了!还没过瘾呢!”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贪玩不满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等以后有机会,再带你‘飞’。”
    “说定了!”苏昌河立刻抓住他的话头,眼睛亮晶晶的。
    取回马匹,两人不再耽搁,一路策马扬鞭,归心似箭。
    等闲云山庄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天地间已是寒风凛冽,万物萧索。
    庄门前,却是一派与寒冷天气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收到他们今日归家消息的庄众们,早早便聚集在了门口等候,翘首以盼。
    人群后方,苏昌离正紧张地搓着手,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完了完了,希望雨哥他们贵人多忘事,已经把之前我怂恿大哥去慕凉城那茬给忘了……千万别想起来,千万别想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几人原本并没想起这事,被他这么一念叨,顿时勾起了回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会传染,很快,等待的人群中便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压抑的低笑,大家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气氛变得有些古怪而欢乐。
    就在这时,道路尽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两骑快马如风般驰来,正是苏暮雨和苏昌河!
    众人立刻收敛了笑声,但脸上那忍俊不禁的表情却一时难以完全褪去。
    苏暮雨和苏昌河勒住马缰,看着门口这一个个想笑又不敢大笑、表情十分精彩的众人,心中不禁都有些奇怪。
    苏昌河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边将马缰递给迎上来的弟子,一边挑眉环视众人,笑着问道: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笑得这么开心?知道我们今天回来,特意摆出这么热烈的欢迎阵势?”
    苏暮雨也下了马,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看向自己和昌河的眼神,似乎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这时,慕青羊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表情,正准备上前解释缘由。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就猛地窜出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他的嘴巴!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做贼心虚的苏昌离!
    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瞬间引爆了全扬!
    原本还强忍着的众人再也憋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昌离!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笑死我了!你自己念出来就算了,还去捂青羊的嘴!”
    苏昌河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弄得莫名其妙,他走到一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苏昌离面前,不耐地“啧”了一声,问道:
    “昌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搞什么鬼?”
    苏昌离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那个……就是……其实……”
    旁边的谢勇见状,一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庄主!我们是在笑昌离这小子!本来嘛,你们走了这么久,大家伙儿都快忘记之前他怂恿河哥你去慕凉城那件事了!
    结果今天你们要回来,他紧张得不行,一直在那儿碎碎念,自己又把这事儿给抖搂出来了!哈哈哈哈!
    这不,大家就又想起来了,觉得他这模样太好笑了!”
    苏昌河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苏昌离的肩膀:“原来是因为这个!你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
    就连一向清冷的苏暮雨,看着苏昌离那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以及周围众人欢乐的氛围,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苏昌离见大哥笑得开怀,又偷眼瞧见雨哥似乎并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砰”地落了地。
    他挠了挠头,看着周围笑得前仰后合的同伴们,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嘿嘿”地傻笑起来。
    庄门口,寒风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笑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洋溢着家的温暖与热闹。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视一笑,心中充盈着安宁与满足。
    无论在外经历了多少奇遇,这里,始终是他们最终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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