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返程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清蒸鱼的鲜嫩,红烧鱼的浓郁,都恰到好处。
    苏暮雨吃得比往常多了些,苏昌河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看他动筷的频率,显然对这家客栈厨子的手艺还算满意,尤其是看到苏暮雨似乎胃口不错,他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又深了几分。
    饭后,两人回到楼上房间。
    临走时,苏暮雨看着另外那套朱红色的细棉布衣服和剩下的一条红发带,仔细地将其折叠好,收入行囊中。
    苏昌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状似随意地问:“喂,那套红的,你怎么不一起换上?”
    苏暮雨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温和:“这套绸缎的穿着赴宴访友尚可,日常行路还是棉布的更舒适些。等到了落霞山,安顿下来再穿不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昌河,眼中带着清浅的笑意,“总不能……一直穿着如此招摇的颜色赶路。”
    苏昌河想想也是,他们毕竟还在路上,太过显眼并非好事。
    他撇撇嘴,没再坚持,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等到了落霞山,非得让苏暮雨把那套朱红色的也穿上给他看看不可。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
    第四日一早,谭大爷便带着三名精干利落的徒弟,背着大大小小的工具箱和图样卷轴,准时来到了客栈汇合。
    同行的还有两辆装载着一些南地特有建材和工具的马车。
    谭大爷看到苏暮雨时,目光在他那身绛红衣袍和束发的红带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地点点头,笑道:
    “苏公子这身……很是精神,与北地风光,想必别有一番意趣。”
    苏暮雨微微一笑,并未解释。
    一行人不再耽搁,启程离开清溪镇,踏上了返回北地的路途。
    回程不比来时的轻装简从,多了匠人和物料,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但苏暮雨和苏昌河都并不着急。
    他们如今最不缺的,似乎就是时间。
    路途漫漫,风景变换。
    从南境的温婉水乡,逐渐过渡到北地的辽阔苍茫。
    苏暮雨依旧大多时候沉默,但周身那股冰冷的疏离感却淡了许多。
    苏昌河则恢复了那副懒散中带着点桀骜的模样,偶尔会和谭大爷带来的年轻徒弟插科打诨,或者挑剔一下路过的城镇,但眼神里的戾气与阴郁,却在日复一日的平静行程中,悄然消融。
    有时夜晚宿在野外,篝火燃起,谭大爷会拿出带来的图样,与苏暮雨、苏昌河商讨落霞山庄的布局。
    苏昌河虽然不懂营造,却总能凭直觉提出些天马行空却又切中要害的想法,比如“这里要有个能直接看到夕阳的亭子”,或者“那片竹林旁边得引条活水过来,听着声音睡觉踏实”。
    谭大爷起初觉得这小子胡闹,但仔细一想,又往往觉得颇有道理,抚掌称妙。
    苏暮雨则更多是倾听,偶尔补充一些关于实用性和后期维护的考量。
    他看着苏昌河与谭大爷争论得面红耳赤,又看着他们在图纸上达成一致后相视大笑的样子,只觉得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正被一点点填满,温暖而充实。
    他重新换上了那身青衫,束发的红带却一直未曾换下。
    那抹鲜艳的红色,随着他的动作在墨发间跳跃,如同他此刻悄然焕发生机的心。
    苏昌河每每看到那根红发带,心情便会没由来地好上几分,连带着看那慢吞吞的马车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路途还长,山庄尚在图纸之上。
    但归途的风景,因身边之人,而变得充满了期待。
    一路北归,待苏暮雨一行人牵着马车,驮着匠人和物料,风尘仆仆地回到落霞山时,时节已步入酷暑。
    山外烈日炎炎,热浪灼人,然而一踏入落霞山的地界,一股夹杂着草木清芬的凉意便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满身的燥热与疲惫。
    山中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织成巨大的绿荫华盖,将灼热的阳光筛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松软地面上。
    蝉鸣声此起彼伏,却并不显得聒噪,反而更衬出山林的幽静。
    那条清澈的山溪依旧欢快地流淌着,水声淙淙,带来持续的清凉水汽。
    苏施、慕青羊等人早已接到传讯,在山口等候多时。
    见到他们归来,皆是面露喜色,快步迎上。
    “雨哥!昌河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苏施抱拳行礼,随即向谭大爷等人致意。
    慕青羊上前汇报情况:“雨哥,按照您的吩咐,基址已经清理平整,就在半山腰那处最开阔的平台上,靠近水源,视野极佳。
    所需的大型木料、石料也已备齐一部分,都是从山中就地取材,或是从附近城镇采购的。”
    众人沿着新开辟出的、还算平整的山路向上行去。
    来到半山腰,果然见到一片被精心清理出来的巨大平台,背靠苍翠山壁,面朝开阔山谷,旁边就是那条山溪分流出来的一条更小的支流,水流平缓,正好可以利用。
    平台上的树木已被移走,只留下几株姿态优美的古松和枫树,地面平整,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谭大爷一下马车,便不顾旅途劳顿,拿着他那根宝贝烟杆,在山坡上踱步查看起来。
    他时而远眺山谷对面层叠的山峦,时而俯身查看溪水水质和流向,时而用手丈量着那些留下的古树位置,眼神越来越亮。
    “好!好地方啊!”
    谭大爷忍不住抚掌赞叹,脸上满是兴奋,“背山面水,藏风聚气,视野开阔却不显暴露,这风水格局,竟是极佳!苏公子,你们真是寻了处宝地!
    在此建园,若能依势而为,借景生情,必定事半功倍,成就一座妙园!”
    苏暮雨闻言,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拱手道:“有劳谭老费心规划。”
    苏昌河虽不懂什么风水,但见这地方又凉快,景色又好,还能远远望见无剑城的轮廓,心里也十分受用,难得地对谭大爷说了句好话:
    “老头儿,眼光不错!那就赶紧动手吧,别磨蹭了!”
    谭大爷被他这句“老头儿”叫得吹胡子瞪眼,但看在这么好一块基址的份上,也懒得跟他计较,立刻精神抖擞地指挥起来。
    建造工程,就此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谭大爷带来的三个徒弟都是好手,加上苏施、慕青羊等一众前暗河精锐,个个身手矫健,力气不凡,学习能力又强,无论是伐木、抬石、挖土、奠基,都干得又快又好。
    整个半山腰顿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号子声、凿石声、锯木声、溪水声、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苏暮雨和苏昌河也并未闲着。
    苏暮雨负责总揽全局,协调物资,他的细致和周密确保了工程有条不紊。
    苏昌河则更像是个监工,虽然他不懂具体营造,但眼光毒辣,哪里觉得不顺眼,或者觉得哪个角度风景应该更好,便会立刻提出,往往能让谭大爷陷入沉思,然后拍腿叫绝,修改设计。
    山庄的雏形,在众人的汗水与智慧中,一点点地从图纸变为现实。
    依着山势,傍着溪流,亭台楼阁的基座开始显现,回廊的走向也初具规模。
    傍晚时分,夕阳将落霞山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工地上暂时安静下来。
    众人围坐在溪边空地上升起的篝火旁,吃着简单的饭食,谈论着一天的进展。
    苏昌河啃着干粮,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基址,又望了望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苏暮雨:“喂,你看,等园子建好了,在那个角上,”
    他指着预留出的一个突出于溪流之上的平台,“搭个亭子,就叫‘落霞亭’怎么样?正好看这晚霞。”
    苏暮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想象着亭子建成后的样子,微微颔首: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虽无秋水长天,但有落霞满山,溪流作伴,意境也是极好的。”
    苏昌河没太听懂那文绉绉的诗句,但“意境极好”四个字他是懂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想的名字还能有错?”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融洽。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
    山风穿过初具形态的廊柱基座,带来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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