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清洗

    提魂殿内,三官不在,光线比往常更加晦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端坐于上首的大家长慕明策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中,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沉淀了数十年权谋与力量的威压。
    苏暮雨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平稳:“大家长。”
    慕明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暮雨,天启城之事,做得干净。”
    他没有询问,而是直接肯定。
    显然,暗河自有其情报渠道,纵然外界查不到苏暮雨头上,但慕明策心中已然有数。
    苏暮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沉默,等待下文。
    慕明策继续道:
    “影宗,万卷楼。
    看来你也发现了,它们便是悬在我暗河头顶的利剑,是多年来束缚我等,驱使我等为其做脏活、累活的缰绳。”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与……解脱。
    “如今,易卜已死,万卷楼焚毁大半,影宗群龙无首,元气大伤。
    这是我暗河百年来最好的机会,挣脱枷锁,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决绝。
    苏暮雨适时抬头,眼神适当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动与了然。
    他当然知道,甚至这一切,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慕明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苏暮雨身上:
    “但是,暮雨,暗河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总有些人,习惯了依附强者,或者与影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勾结,他们不会甘心看到暗河独立,甚至会成为内部的毒瘤、叛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肃杀:
    “攘外必先安内。在全面与影宗残党开战之前,必须将内部的隐患,彻底清除!”
    “暮雨,”慕明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重托,“你是我最锋利的刀,也是我最信任的‘傀’。
    今夜子时,你带领绝对忠于我的人手,秘密埋伏于提魂殿外。
    届时,我会召集所有核心成员于此议事。
    若有异动……或我掷杯为号……格杀勿论!”
    清洗内部!肃清异己!
    这命令冰冷而血腥,却也在苏暮雨的预料之中。
    乱世用重典,欲行大事,必先整合内部。
    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躬身,声音坚定:
    “暮雨,领命。”
    从提魂殿出来,沿着幽暗冰冷的石廊往回走,苏暮雨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接下的不是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清洗任务,而只是一件寻常的指令。
    等候在廊道拐角处的苏昌河,见他出来,便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苏暮雨那副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回想起前世今生,这家伙似乎总是被委以这种最棘手、最血腥的任务,而他也总能一丝不苟地完成。
    不知怎的,苏昌河心中非但没有凝重,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快走两步,与苏暮雨并肩,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压低声音道:
    “哟,大家长的头号打手,这是又领了什么‘脏活’回来了?瞧这一本正经、准备去为民除害的架势。”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仿佛在说“看吧,你又得去干这种破事了”。
    苏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双带着笑谑和了然的眼睛,自己那副刻意维持的严肃面具也不由得松动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和纵容。
    他没有回答具体任务,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去召集人手。”
    语气平静,却已然默认了苏昌河的猜测。
    苏昌河嗤笑一声,不再多问,只是跟在他身侧,看着他在幽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冷坚毅的侧脸,心中那点好笑渐渐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家伙,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似乎总在承担着最沉重的部分。
    而自己,这一次,或许不会再只是冷眼旁观,或者……成为被他清理的对象了。
    夜色渐深,暗河内部的暗流,即将化为滔天血浪。
    而他们,已然身处漩涡中心。
    子时的提魂殿,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
    慕明策高踞上首,昏暗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勾勒得如同沟壑,一双老眼精光内敛,扫视着下方分列两侧的苏、谢、慕三家核心成员。
    他并未直接提及影宗与天启之事,只是以“暗河未来走向”、“应对当前危局”为由,召集此次会议。
    然而,话语间的机锋与试探,却如同暗流下的礁石,稍有不慎便会撞得头破血流。
    很快,一些或明或暗反对彻底与影宗切割、主张维持现状甚至借此机会向其他势力投诚的声音,开始冒头。
    言辞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意图不言自明——他们不愿,或者说不敢,挣脱那根束缚了暗河百年的缰绳。
    慕明策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就在争论渐趋激烈,一名谢家长老情绪激动地站起身,几乎是指着慕明策质疑其决策会将暗河带入万劫不复之地时——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是慕明策手边的茶杯,被他看似无意地拂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声音如同一个信号,瞬间撕裂了提魂殿内虚伪的平静!
    殿门轰然洞开!
    早已埋伏在外的苏暮雨,如同一道青色闪电,率先踏入殿中!
    他身后,是数十名眼神冰冷、气息剽悍、绝对忠于大家长的暗河精锐。
    这些人,是苏暮雨凭借“傀”的身份和多年积累的威信,在极短时间内秘密调集起来的死士。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宣告罪状。
    杀戮,在瞬间爆发!
    苏暮雨的目标明确至极,剑光所指,正是那些方才跳得最欢、反对最为激烈的头面人物!
    他的剑,快、准、狠!不再是平日里细雨绵绵的意境,而是化作了肃杀的秋风扫落叶!
    剑光过处,血花迸溅,惨叫连连!
    他带来的那些精锐,也如同虎入羊群,悍不畏死地扑向各自早已锁定的目标。
    提魂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与殿外死寂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忠诚者与叛徒,革新者与守旧者,在这方寸之地,进行着最残酷的清洗。
    苏昌河并未直接参与冲杀,他抱臂靠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寸指剑已然戴在手上,幽光闪烁。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扫视着全场,偶尔有漏网之鱼或者试图偷袭苏暮雨的人,便会迎来他雷霆万钧、一击毙命的打击。
    他与苏暮雨,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场清洗,迅速而血腥。
    当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提魂殿内弥漫起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其中不乏苏、谢、慕三家平日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幸存者们,无论是哪一方的,都面色苍白,眼神惊惧地看着持剑而立、青衫上溅满血点却依旧神色平静的苏暮雨,以及他身后那个如同煞神般的苏昌河。
    慕明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踱步到殿中央,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清理干净。”他淡淡吩咐了一句,仿佛只是让人扫走一些垃圾。
    苏暮雨微微颔首,示意手下人开始处理现场。
    苏昌河走到苏暮雨身边,目光却越过满地的狼藉,精准地落在了慕明策的身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慕明策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在扫过他和苏暮雨时,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老狐狸!苏昌河心中冷笑。
    这老东西显然已经猜到,天启城影宗之事是他们二人所为。
    他们展现出的实力和不受控的潜力,尤其是苏暮雨那深不可测的剑法,已经让这位大家长感到了威胁。
    如今内部隐患已除,下一步,这老东西恐怕就要想着如何鸟尽弓藏了!
    一股凌厉的杀意瞬间自苏昌河心底升起,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戴着拳刃的手指微微收紧。若是此时动手……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苏暮雨。
    苏暮雨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正在清理大殿的人员,仿佛只是随意地拦了一下。
    但他的声音,却以传音入密的方式,清晰地传入苏昌河耳中,冷静得近乎残酷:
    “不必急于一时。”
    “经此清洗,暗河元气已伤。接下来与影宗残党的争斗,更是前途未卜。”
    “他的命……能否留到那时,就看他的运气了。”
    苏昌河动作一滞,侧头看向苏暮雨。苏暮雨的侧脸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眼神中的冷静与笃定,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翻腾的杀意。
    是了。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可能引发内部新的动荡。
    暗河经此一役,实力大损,若再失去慕明策这个名义上的首领,恐怕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更别提应对接下来的风雨了。
    不如……就让他先去面对影宗的反扑和江湖的波澜。
    至于他能不能活到一切平息之后……那就真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想通了这一点,苏昌河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刃,那股凌厉的杀意也悄然收敛。
    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苏暮雨的决定。
    两人并肩站在血泊未干的提魂殿中,看着忙碌的人群和那位心思难测的大家长,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风暴,还远未结束。
    而他们,正在风暴眼中,冷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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