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指路

    他并未易容,只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将那柄象征身份的油纸伞和长剑用粗布仔细包裹,负在身后。剑仙的气机内敛于胸,此刻的他,看上去不过是个气质略显冷峻的独行旅人。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并非全因匿名潜入的需要,更多是心中那乱麻般的思绪,需要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借助风霜尘土,慢慢梳理。
    昌河最后那句“活着回来”,如同在他沉寂的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至今未平。他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警告,还是……一丝微弱的牵挂?他不敢深想,怕又是自己的奢望。
    行至一处荒僻山道,远处传来的兵刃交击与哀求哭喊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眉头微蹙,身形一动,便如青烟般掠向声音来源。
    只见几名黑衣刀客,正围攻一对年迈的夫妻。老翁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勉强招架,身上已挂了彩,老妪则被护在身后,满面惊惶,发髻散乱。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破旧的包袱,显然是在逃亡路上。
    苏暮雨甚至没有拔出背后的长剑。他只是身形飘忽,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手指或点或弹,或掌风轻拂,那几个看似凶悍的刀客,便如同喝醉了酒般,闷哼着踉跄倒地,兵器脱手,再也爬不起来。
    他出手极有分寸,并未取人性命,只是暂时制住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那对老夫妻惊魂未定,看着突然出现又瞬间解决危机的苏暮雨,如同看到了救星。老翁拉着老妪,就要跪下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苏暮雨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气劲便将二人托住。“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并无恶意,“他们为何追杀你们?”
    老翁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悲愤与无奈:“不瞒恩公,我们……我们是从天启城逃出来的。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在天启城给一位大人物做事,具体做什么,他从不跟我们细说,只道是前程远大。
    可前些日子,他突然慌慌张张跑回来,说事情办砸了,泄露了机密,惹下了天大的麻烦,让我们快走,走得越远越好……他自己……他自己留下断后,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老翁说着,眼眶泛红,老妪更是低声啜泣起来。
    天启城,大人物,机密泄露……苏暮雨立刻明白,这又是权力漩涡下的牺牲品。他看了看这对风烛残年、却要承受无妄之灾的老人,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想到了暗河里那些身不由己的棋子,想到了自己和昌河,又何尝不是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
    “你们欲往何处?”他问。
    “我们……我们想去无双城投奔一门远房亲戚,虽多年未联系,但总归是个落脚之地。”老翁语气不确定,显然也对前路充满迷茫。
    无双城?倒是顺路。苏暮雨看着这对步履蹒跚、惊魂未定的老人,沉默了片刻。若是从前,他或许会给予些许银钱,便自行离去。暗河的训诫,本就不该多管闲事。
    但此刻,他看着老人眼中残存的惊惧和对渺茫前路的无助,又想到自己此行,除了报仇,又何尝不是一种“逃离”?一种需要借助外界来厘清内心困局的尝试。
    “我亦往无双城方向,可护送你们一程。”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老夫妻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于是,接下来的路途,苏暮雨身边便多了两位同伴。他雇了一辆简陋的马车,让二老乘坐,自己则在一旁步行,或是坐在车辕上,沉默地赶车。
    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或是路旁枯荣交替的草木,神情沉凝,眉宇间仿佛锁着化不开的浓雾。
    那对老夫妻,老汉姓李,老妪李氏,都是淳朴之人。几日相处下来,他们看出这位沉默寡言的恩公并非恶人,只是心事重重。这日傍晚,在一处破旧山神庙歇脚,李氏一边借着篝火缝补衣物,一边忍不住温声开口:
    “恩公啊,老婆子多句嘴,我看您这一路上,眉头就没松开过。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不嫌弃,不妨说出来,心里或许能好受些。”
    苏暮雨正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闻言动作一顿。
    火光在他清俊却冷寂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难处?何止是难处。那是横跨了两辈子,沾满了血与泪,纠缠着悔与恨,几乎无解的孽债。
    他沉默着,李老汉也叹了口气,接口道:“是啊,恩公。看您年纪,想必也是为了家中事烦忧吧?是跟……夫人闹别扭了?”
    夫人?苏暮雨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老人误解了。但他并未纠正,昌河于他,虽非夫妻,却是比夫妻更深刻、更复杂、羁绊更深的存在。这个误解,反而让他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安全的“外壳”。
    他沉吟良久,看着跳跃的火焰,仿佛能从中看到那个人的身影。终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斟酌着词汇的语气,开口了。他将故事转换了时空,模糊了背景,只保留了核心的情感冲突。
    “他……性子很烈,像一团火。”苏暮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经历过很多……我曾以为,我们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很大的分歧。我……我做了一个我认为正确的选择,但那个选择,伤他很深,几乎……毁了他。” “毁了他”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李氏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和李老汉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同情和理解。原来是兄弟阋墙,或是至交反目?听起来,比夫妻矛盾更令人唏嘘。
    “如今呢?你们……”李氏小心翼翼地问。
    “如今……我想弥补,想护着他,想把一切拉回正轨。”苏暮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可他……他恨我,抗拒我,将我的一切示好视为束缚和监视。我们……无法沟通,每一次试图靠近,都只会让伤口裂得更深。”
    他想起了苏昌河赤红的眼睛,那些嘲讽的话语,还有那夜战扬上,那句冰冷的“你究竟打算怎么算”。
    李老汉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恩公啊,恕老汉直言。您这性子,看着就是个有主见、认死理的。您觉得是为他好,可方式是不是太……硬了些?”
    苏暮雨抬眼看向老汉。
    李氏也柔声劝道:“是啊,恩公。有时候啊,这人和人之间,尤其是亲近的人,光靠‘我觉得对’是不够的。您一味地想护着他,想把您认为好的强加给他,却没问过他,他到底要什么?他心里的怨气没散,您做再多,他也只觉得是负担。”
    “就像我那儿子,”李老汉接口,语气带着懊悔,“以前总觉得他不成器,管束得严,话说得也重。现在想想,要是当初能多听听他的想法,或许……唉!”
    “话,得说开了才行。”李氏总结道,“把您当年的苦衷,您如今的后悔,您真实的想法,甭管多难开口,都得说出来。光闷在心里,用行动去‘补偿’,对方感受不到您的心,只会觉得您还在用您的方式掌控他。态度放软些,不丢人。”
    把苦衷、后悔、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苏暮雨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前世,他选择了沉默地执行“大义”;今生,他选择了沉默地守护和补偿。他似乎总是习惯于用行动代替言语,认为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可这对平凡老夫妻的话,却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房。
    他一直以为,自己重生后的“看着”,是一种守护,是一种赎罪。可在昌河看来,那是不是真的如同李氏所说,是一种变相的“掌控”?是他苏暮雨一意孤行,从未真正去理解昌河想要什么?
    昌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他的保护,不是他的愧疚,也不是他安排的妥帖周全。
    他要的,可能只是一个解释,一个道歉,一个……真正平等的、敞开心扉的对话。
    火光噼啪作响,映照着苏暮雨变幻不定的神色。
    他一直纠结于“仇如何算”,却忘了,在“算账”之前,他们首先需要的是“沟通”。需要将那血淋淋的伤口摊开,让脓血流尽,才有可能生出新的血肉。
    这一次,他沉默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多谢二位。”良久,苏暮雨才轻声说道,语气诚挚。这对平凡夫妻无意间的点拨,或许比他苦修数年剑法,更能指明前方的迷津。
    李氏和李老汉见他听进去了,也欣慰地笑了笑。
    “恩公是明白人,一点就透。”李老汉道,“等办完了事,回去好好跟他聊聊。这世上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只要心里还有对方。”
    心里还有对方……
    苏暮雨默默咀嚼着这句话,望着庙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第一次对返回暗河,对再次面对苏昌河,生出了一种不同于沉重负担的、带着些许微弱希望的期待。
    他依旧要去无双城,了结前世的债。
    但之后,他必须回去。回去,不是为了继续那令人窒息的“看顾”,而是要去尝试,尝试着放下身段,放下固执,去说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无论结果如何。
    这趟护送之旅,于他而言,不再仅仅是顺路,更像是一扬心灵的洗礼,为他指明了下一步该如何去走那条布满荆棘的、通往苏昌河内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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