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决绝与突破

    苏暮雨“傀”的地位愈发稳固,他的剑,在暗河这片污浊之地,已成为一种令人敬畏的象征。而苏昌河,依旧如同游弋在阴影中的独狼,执行着最危险的任务,用鲜血和功绩积累着属于自己的力量,沉默而迅疾。
    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苏昌河不再激烈地抗拒苏暮雨的“看顾”,但那份疏离与嘲讽,早已浸入骨髓,成为他面对苏暮雨时最习惯的面具。
    苏暮雨则一如既往,将所有的关切与守护,化作无声的行动,渗透进苏昌河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直到这次任务——清理一个勾结外敌、试图反叛的暗河分部。情报有误,对方的实力和准备远超预估,陷阱环环相扣。
    苏昌河作为先锋,一马当先,如同撕裂夜色的闪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杀得兴起,或者说,他刻意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享受着游走于生死边缘带来的、能够暂时麻痹一切的刺激感。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敌人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交织成死亡的乐章。他感觉到内力在急速消耗,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不在乎。
    甚至,在察觉到对方隐藏的高手终于按捺不住现身,那凝聚着必杀一击的掌风袭向他毫无防备的后心时,他心中掠过的,竟是一丝扭曲的快意。
    结束了?这样也好……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超越他认知的速度,突兀地插入了那道必杀的掌风与他之间。
    是苏暮雨!
    他甚至没看清苏暮雨是如何拔剑的。
    只听得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仿佛要刺破这血腥的夜空。那柄寻常的制式长剑,在苏暮雨手中,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华。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然而这一剑,却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正”与“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亵渎的凛然意志!剑尖所向,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哀鸣,那凝聚了敌人毕生功力的磅礴掌力,如同冰雪遇上烈阳,瞬间被从中剖开,湮灭于无形!
    剑势未尽。
    那道凝聚的剑光,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径直穿透了那名高手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所震慑。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展现,更是一种境界的碾压。
    苏暮雨持剑而立,周身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圆融,更加深邃,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感觉。剑意不再仅仅局限于他手中三尺青锋,而是弥漫在整個战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剑仙之境。
    在守护苏昌河的强烈意念驱动下,他于生死一线间,终于突破了前世的桎梏,真正踏入了这个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他缓缓收剑,甚至没有去看那名缓缓倒下的敌人。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身后浑身浴血、脸色苍白的苏昌河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沉静,而是翻涌着后怕、愤怒,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灼穿的心疼。
    “你……”苏暮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昌河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苏昌河闷哼了一声,“你当真不要命了吗?!”
    他的质问,打破了战扬短暂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数年的、脆弱的平衡。
    苏昌河甩开他的手,因为失血和力竭,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依旧强撑着站直,抬起沾满血污的脸,对着苏暮雨,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和虚弱的笑容:
    “怎么?苏剑仙……现在连我怎么死,都要管了?”
    他刻意加重了“苏剑仙”三个字,充满了讽刺。
    苏暮雨被他这句话刺得心头一痛,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尤其是后背那处若非自己及时赶到、几乎能震碎心脉的掌印,怒火与恐惧交织,几乎让他失控:“我若不来,你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苏昌河,你就这么想死?!”
    “是又怎么样?!”苏昌河反唇相讥,赤红的眼睛里压抑着多年的怨愤,“死在你手里,和死在别人手里,有区别吗?!至少……不用再对着你这张令人心烦的脸!”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苏暮雨,也扎向他自己。
    苏暮雨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苏昌河,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刚刚突破、尚未完全平复的剑仙气机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锋利。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残余的敌人早已被苏暮雨带来的其他暗河人手清理干净,空旷的战扬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满地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气。月光惨白地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如同两道对峙的、伤痕累累的孤魂。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眼中翻腾的痛苦和怒火,看着他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几乎失控的样子,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更甚,却又夹杂着更深的空虚和疲惫。他支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转身,想离开这片让他窒息的地方。
    “站住。”苏暮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苏昌河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废墟,带起呜咽般的声音。
    良久,苏昌河背对着他,忽然用一种异常平静,却比之前所有怒吼和嘲讽都更刺人的语气,开口问道:
    “苏暮雨。”
    他叫了他的全名。
    “前世,你杀我。今生,你救我。”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苍白而染血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是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清明。
    “对于这横跨了两辈子的仇,你究竟……打算怎么算?”
    这个问题,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响在两人之间。它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所有小心翼翼的回避,直指那最核心、最血腥、最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救我,是赎罪?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这仇,是就此勾销,还是悬而未决?你待我如此,究竟意欲何为?
    苏暮雨沉默了。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战扬上,周身还萦绕着刚刚突破剑仙之境、尚未完全收敛的凛然剑意。他本该是今夜最耀眼的存在,踏着敌人的尸骨,登临武道高峰。
    可此刻,在苏昌河这个简单又无比复杂的问题面前,他所有的光芒仿佛都黯淡了下去。
    他看着苏昌河,看着那双映着月光和血色的、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的眼睛。
    他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一条性命、一扬背叛面前,苍白得可笑。
    说“我愿以命相抵”?可昌河要的,恐怕不是他的命。
    说“我们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这更是何其自私和荒谬。
    前世那一剑,是他亲手斩下的。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改变他背弃了兄弟、选择了别人,夺走了对方性命的事实。这份债,太重了。重到无论他今生做什么,似乎都无法偿还。
    他的沉默,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是在苏昌河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苏昌河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也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嗤笑一声,笑声干涩而苍凉。
    “呵……果然。”
    他不再等待答案,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暗河总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苏暮雨依旧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
    夜风吹起他青衫的衣角,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突破剑仙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苦涩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守护了他的性命。
    可他似乎,离昌河的心,越来越远了。
    这横跨了两辈子的仇,该如何算?
    他给不出答案。
    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局。他们都被困在了名为“过去”的牢笼里,一个拼命想赎,一个执着于恨。
    而未来,依旧笼罩在沉重的迷雾之中。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