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发现

    演武扬上,尘土飞扬。负责传授武艺的苏家前辈声音洪亮,讲解着不同兵刃的特性与基础招式。当问到各人意向时,苏暮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依旧指向了那排制式长剑。
    “我选剑。”
    他的声音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瞟向了身侧的苏昌河。
    苏昌河站在那里,身形比记忆中这个年纪要更挺拔些,但眉眼间却少了那份外放的、几乎有些扎人的锐气与活络。他听到苏暮雨的选择,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与他毫无关系。
    轮到苏昌河时,传授武艺的前辈似乎也对他有所期待,毕竟这少年眼神里藏着不同于常人的东西。
    苏昌河抬起手,指向的,赫然是与前世一般无二的兵器——那对造型奇特,透着森然之气的寸指剑。
    “它。”他只吐出一个字,简洁,干脆,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前世那种选中心仪兵器后,会下意识朝他投来的、带着跃跃欲试和分享意味的眼神。
    苏暮雨的心,沉了下去。
    选择可以相同,但人不会。眼前的苏昌河,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核心的魂魄,只留下一具精准执行记忆的空壳。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是枯燥重复的基础练功,还是第一次被派去执行一些简单却凶险的查探、清理任务,苏昌河都沉默得令人窒息。
    前世的苏昌河,在他面前话是很多的。练功间隙,会凑过来低声抱怨教习的严苛,或是带着狡黠的笑意分享某个偷懒取巧的小窍门。
    执行任务时,更是思绪飞溅,时而分析局势,时而点评目标,甚至会在他出剑后,立刻给出几句精准又毒辣的评价,或是带着点炫耀地说着自己刚才那一招的妙处。
    苏暮雨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声音,嘈杂,却充满生机,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驱散着暗河无处不在的阴冷与死寂。
    可现在,这团火焰熄灭了。
    练功时,苏昌河只是机械地、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汗水浸透衣衫也毫不停歇,仿佛在进行某种自我惩罚。
    苏暮雨偶尔靠近,想如前世般递上水囊,或是指出他某个发力细微的不足,得到的只有一个淡漠的、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神,以及一个微微侧身避开的动作。
    执行任务时,苏昌河更是如同一个完美的杀人工具。冷静,高效,出手狠辣果决,远超这个年纪应有的老练。他不再与苏暮雨交流战术,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互动。
    一次小冲突中,苏暮雨替他挡开侧面袭来的一击,换做前世,苏昌河或许会哼一声说“多事”,或许会咧嘴一笑说“欠你一次”。
    但这一次,他只是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看也没看苏暮雨,径直扑向主要目标,以更快的速度结束了战斗。
    那种默契仿佛还在,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厚厚的墙壁完全隔开。苏昌河在用这种绝对的沉默,将他远远推开。
    不对劲!
    这种感觉,在苏暮雨第三次看到苏昌河独自一人时,望着虚空,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无时,达到了顶峰。
    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那是历经沧桑,看透一切,甚至厌倦一切的眼神。
    像极了……前世最后,他刺出那一剑时,苏昌河眼中除了不甘和愤怒之外,更深层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难道……昌河他也……
    那些夜半惊醒的冷汗,那些看向他时复杂难辨的目光,那些下意识的防备姿态,以及这彻底改变的沉默……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答案。
    苏昌河,也回来了。
    带着被他亲手杀死的记忆,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苏暮雨瞬间如坠冰窟,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尖锐的痛楚攫住了他。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骄傲的、视他为唯一兄弟的苏昌河,在重获意识的那一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深夜感受着他这个“凶手”的靠近,又是怀着怎样的决绝,筑起了这堵沉默的高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和他谈谈。立刻,马上!
    无论结果如何,他不能忍受苏昌河活在那段只有背叛和死亡的记忆里,独自承受这一切。哪怕要面对的是恨,是怒,是刀剑相向,也比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要好。
    是夜,月黑风高,与苏昌河重生那晚极其相似。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苏昌河的屋子。他甚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门,依旧没有锁。
    他推门而入。
    苏昌河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对刚刚到手不久的寸指剑。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听到门响,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早知道他会来,又或者,根本不在意来的是谁。
    “我们谈谈。”苏暮雨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
    苏昌河没有回应,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寸指剑,用软布一点点拂过那些精心打造的利齿和凹槽,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昌河。”苏暮雨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我知道……你或许觉得荒谬,但我必须确认……你是不是也……”
    他斟酌着词语,那个“死”字,那个“杀”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苏昌河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苏暮雨。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扔下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也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讨论天气。
    他这种态度,反而让苏暮雨更加确定了。若是不知情的昌河,此刻应该会挑起眉,带着疑惑或者戏谑反问他在打什么哑谜。
    苏暮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也……回来了。从那个……结局。”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苏昌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苏暮雨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以苏昌河为中心弥漫开来。
    良久,苏昌河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苍凉。
    “哦?”他微微歪头,目光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寸寸刮过苏暮雨的脸,“你是指,哪个结局?是我被你一剑穿胸的那个,还是……暗河最终得以‘保全’的那个‘好’结局?”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苏暮雨心中最痛、最愧疚的地方。
    苏暮雨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一剑……”他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当时……”
    “别无选择?”苏昌河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为了大义?为了暗河的将来?苏暮雨,这些理由,你上一世说过了。现在,还想再重复一遍吗?”
    他站起身,将擦拭好的寸指剑随意地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向苏暮雨,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谈,是想谈什么?”苏昌河在苏暮雨面前一步之遥站定,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是来确认我这个‘错误’是否还存在,好让你这一次,能更早地‘修正’我?还是来展示你的愧疚,让我原谅你,然后像从前一样,做你身边那个……最终会被舍弃的兄弟?”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钉在苏暮雨的心上。
    苏暮雨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眼底深藏的、几乎要被漠然掩盖的痛苦,他心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决堤。
    “不!”他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我回来,不是为了再杀你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坚定地回视着苏昌河:“我回来,是为了阻止那一切发生。是为了……看着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
    苏昌河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看着……我?”他重复着这句话,嘴角那丝讽刺的弧度更明显了,“像监视一个囚犯?还是像审视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苏暮雨,你的‘看着’,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话毫不留情。
    苏暮雨的心被狠狠刺痛,但他没有退缩:“随你怎么想。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向那条路。如果你还要走,我会拦在你前面。如果你执意要掀起腥风血雨,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的剑,不会再指向你。但我会站在你身边阻拦你。”
    苏昌河愣住了。
    他脸上的漠然和讽刺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不可理解的话,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站在他身边?
    这个前世为了所谓光明未来亲手杀死他的人,现在说,要站在他身边?
    寂静再次降临。
    这一次,沉默不再是苏昌河单方面的防御,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充满张力与未知的僵持。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交织,仿佛预示着他们依旧纠缠不清、充满变数的未来。
    苏昌河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暮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怀疑,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边,拿起了那对寸指剑,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擦拭动作。
    仿佛苏暮雨不存在。
    也仿佛,刚才那扬撕开所有伪装、鲜血淋漓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那堵沉默的墙,被凿开了一道缝隙。虽然透进来的,可能是更刺骨的风,但也可能是……一丝微弱的光。
    苏暮雨站在原地,看着苏昌河拒绝交流的背影,他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有些伤痕,不是一次谈话就能愈合的。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他之前所说的那样——
    看着。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审判,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重的守护。
    夜,还很长。他们的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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