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出行定在辰时,柳元洵尚在半梦半醒间就被抱了起来,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裹了上去,就连温水覆面的时候都没有醒来。
    轿子里燃着四个炭盆,床上堆着厚实的虎皮毯子,柳元洵只在被抱出门的刹那感受到了冷风,一入轿子便又回到了暖烘烘的房间里。
    辰时已过,朝阳彻底跃出,洒在五十余人的队伍上。精良甲胄反射着冷峻银光,就连众人胯I下的骏马,也透着别样的飒爽。
    马车向前驶去,常安、常顺稳稳驾着车,淩氏兄妹则骑马随行,分列马车两侧。
    直至走出七八里路,再度沉入梦乡的柳元洵才彻底清醒。
    顾莲沼将他扶了起来,拿过与被子同色的虎皮毯子仔细裹在他身上,又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个裹着绒布的汤婆子,恨不得把眼前所有能发热的物件,都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才安心。
    做完这一切,顾莲沼也上了床,将人小心拥入怀中,轻声问道:“会冷吗?”
    “不冷,”柳元洵细细感受了一会,道:“甚至有点热。”
    马车不仅精致,而且很保暖,四角的炭盆各自连着四个烟囱口,通烟之处都封得严严实实,冷气难以侵入,热气也不易散出,他身上披着的虎皮又是炙阳之兽,别说冷了,柳元洵觉得再呆下去怕是要生汗。
    他都觉得热,想来顾莲沼更是难受。
    果然,他侧脸一看,就见顾莲沼早已脱了外衣,身上仅着一件赤膊短打,额上渗了一层汗,拥着他的小臂也被热汗津出一层微润的光。
    柳元洵的视线刚触及他的小臂,便如受惊的鹿般移开。他既想问顾莲沼怎么不穿好衣服,又知道这样的温度对纯阳之体来说确实有些难熬。
    多亲密的事都已经做了,顾莲沼压根没想到怀里的人还会因为看见他的手臂而羞涩,他瞧见柳元洵微红的耳廓,微讶道:“是觉得热了吗?”
    柳元洵半仰着头,盯着一侧的纸窗,小声说道:“有点,要不熄了两个炭盆吧,留一半就足够了。”
    顾莲沼是真没多想,听他这么一说,便下床去熄炭盆,却没发现他越过柳元洵身侧时,他稍显僵硬的身躯。
    也不能怪柳元洵反应大。
    虽说第二次见面时,顾莲沼就已经被扒了上衣塞到了他床上,可那时柳元洵眼观鼻鼻观关心,硬是一眼都没看他的身体。哪怕凑近喂药时,目光最多也只是落在他脸上。
    日后二人亲近,也大多在夜里。他不是闭着眼,就是在一片漆黑中迷茫到看不清身前的人,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方寸之地,从未真正看过对方的躯体。
    关系生疏时,他是客气而刻意的回避;心意相通后,却又多了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羞涩与慌乱。
    可他知道纯阳之体的特殊性,勉强他穿上衣服更是一种折磨。于是,柳元洵道:“阿峤,你要是觉得热,就出去骑马吧。老呆在这儿,怕是会无聊。”
    “不无聊,”顾莲沼合上炭盆上端的入风口,转身走了回来,“能陪着你,怎么会无聊呢?”
    他巴不得这条路长到看不见尽头,好将他和柳元洵圈在这只有彼此的马车里,可他又怕柳元洵嫌他无趣,嫌他木讷。
    不通情爱的,又何止柳元洵一人。他自己也是半路以欲入道,将人抱在怀里吃了个遍,转头需要谈情说爱的时候,也只知道埋头往被子里钻。
    想到这儿,顾莲沼往床边走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在贫瘠的前半生里仔细回忆了一番,勉强揪出一件可以称之为“爱侣”间正常情趣的事。
    “阿洵,你想……下棋吗?”顾莲沼难得感到一丝窘迫,“不过我棋艺不精,怕是入不了你的眼。”
    “好啊,”柳元洵倒是不在意,他裹着虎皮大氅下了床,趿拉着鞋子,朝一侧的储物柜走去,“我记得淩晴说,围棋好像放在这儿了。”
    顾莲沼忙道:“你别下床了,我来拿。”
    “没事,我总不能一直坐在床上,”柳元洵微微一笑,拉开抽屉,将里头的棋盘和一篓棋子递给顾莲沼,“反正都要去桌前,早晚都得下床。”
    顾莲沼正要转身去放东西,却听身后一道细微风声,匆忙转头时,已经听见棋子噼里啪啦坠地的声响。而手持着白子棋篓的柳元洵脸白如纸,整条右臂仿若断了一般,软软垂在身侧。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脑门,顾莲沼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直到散落一地的棋子蹦到脚边,他才茫然地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握住柳元洵的右手。
    柳元洵扯出一抹笑容,轻声说道:“没事,许是前些日子的伤还没好全,胳膊有些疼,一时没拿稳。你帮我捡一下棋子吧。”
    “已经养好了。”顾莲沼声线有些颤抖,“我知道你的胳膊已经没事了,药是我上的,每日也是我在照料你。好没好,我最清楚。”
    柳元洵见他眼角似有晶莹的水渍,忍不住抬起左手想要擦拭,可他刚刚抬手便被顾莲沼握住,将他的两只手放在一起,紧紧合握住,眼巴巴地望着他,“别骗我,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了?”
    柳元洵沉默了多久,顾莲沼便屏息了多久。直到那温柔的声音响起,彻底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阿峤,你知道的,我……我生病了。病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先是手,接着是腿,或许到最后,我就会慢慢变成个瘫子……你别哭呀。”长期的病痛,让柳元洵总能迅速接受身体逐渐恶化的现实。他不想瞒着顾莲沼,也预感他一时半会或许无法接受现实,但他没料到,顾莲沼会哭得这样安静,又这样厉害。
    顾莲沼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柳元洵的手,不住地搓揉着,豆大的泪珠从他眼眶滚落,砸在柳元洵苍白僵硬的右腕上。
    见搓揉并无效果,他拉住那如玉雕般的右手,放在自己唇边,用唇轻轻摩挲着,妄图通过这样的动作唤醒它的生机。
    柳元洵安静地看着他,心里除了难受,更多的却是悲凉。他不想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可当他看到顾莲沼安静落泪的这一幕,又忍不住质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些。
    倘若一开始就没有接受这份感情,顾莲沼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般痛苦?他是不是也不用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受母妃受过的罪……
    “没关系,”顾莲沼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悔意,突然开口说道,“你别怕,没事的。这世上瘫子多了去了,人家照样活得好好的。大不了日子过得狼狈些,我还经历过比这更狼狈的时候呢。”
    顾莲沼松开了他的手,揽着他往床边走去。眼里的泪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眼眸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几分狠劲,“灵便有灵便的活法,瘫了也有瘫了的活法。你别怕。你的手不能动了,我就做你的手;你的腿不能动了,我就抱着你走;要是没办法吞咽了,我就嚼碎了喂你,就像喂药那样,一点点推进你的嗓子里。”
    他扶坐在柳元洵床上,分开双膝跪坐在他腿上,捧住了他的脸,用那双红得近乎滴血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用很陌生、又很温柔的声音说道:“阿洵,别怕,你有我呢。没关系的,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得柳元洵心脏阵阵发疼,却也让他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笑了出来,“嚼碎了喂我,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顾莲沼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捧着柳元洵的脸的手也开始颤抖,“不夸张,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只要你不赶我走,不嫌弃我,我来做你的手脚,好不好?”
    柳元洵牵动嘴角,想要安抚地笑笑,但笑容勾起的时候,泪珠也滚了下来。
    顾莲沼低头去吻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全吻在了唇间,咸湿的唇瓣落在柳元洵唇上温柔的摩挲着,是比拥抱更亲密的抚慰。
    渐渐地,柳元洵的右手也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但这次失去知觉的时间显然要比之前长很多,或许下次、下下次、就再也不会恢复了。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抱住顾莲沼的腰,闭上眼睛,相贴的唇瓣颤抖着,第一次在人前显露了自己的脆弱,温润的声线颤着、抖着、恐惧着,他说:“我好怕。”
    怎么能不怕呢?他引以为豪的书画再也写不动了,他钟爱的抚琴也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头。
    可他甚至连说怕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这是他必须要担负的命运,这是他数次午夜梦回都在庆幸的机会。
    可他还是怕。
    他还是怕。
    顾莲沼温柔地吻着他,安抚着他,尽管他年纪尚小,可他的语气却坚定到像是能将柳元洵碎裂的天穹再次撑起来,“别怕,都交给我。有我在呢。不怕好不好?阿洵,来,看着我。”
    他微微退开,挺直跪坐的上半身。这姿势让他看起来比柳元洵高出许多,投下的阴影足以将柳元洵孱弱的身躯完全笼罩。他深深凝视着那双雾气氤氲、潮湿无助的眼眸,心头又怜又悲,拧着劲儿的疼。
    他不能说实话,更不能直白地告诉柳元洵他不会有那一天的,他只能不断地重复着三个字:“相信我。”
    或许是顾莲沼的语气太过笃定,又或许是此刻的柳元洵太过脆弱。他竟真的在这三个字里找寻到了一点信心,一点即便彻底病发他也不至于太过狼狈的信心。
    顾莲沼捧着他的脸,他点不了头,只能在顾莲沼的目光中小声道:“嗯。我信你。”
    又是三个字,哄得顾莲沼破涕为笑。
    在看到柳元洵发病以前,支撑他赴死的,是怕被厌弃的恐惧,是想要柳元洵好好活下去的贪婪,是紧抓着下辈子不放的信念。
    可在看到柳元洵眼中的恐惧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死得太值了。
    以前,他跪坐在柳元洵身上时,也曾无数次幻想,只要柳元洵能稍稍爱他一点、哄他一下,他便会心甘情愿地为其倾尽所有。那时,他依然想着得到,想着索取,总想尝到一点甜头再论付出。
    与其说那是勇气,不如说是欲望催生的狠劲,孤注一掷,勇气深处依然藏着惧死与茫然。
    但现在不是了。
    他或许依旧不明白“喜欢”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可他却真切体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原来,爱一个人,真的能够从心底生出一种勇气,一种不问代价、不求回报,只要能免他忧、免他苦,死也甘愿的勇气。
    没有恐惧,不再茫然,只要想到自己有机会以身替死,能看着心爱的人活下去,他甚至感到庆幸。
    哪怕柳元洵不要他、排斥他、厌恶他,只要柳元洵能够活下去,他都愿意为了他从容赴死。
    他满怀爱怜地吻了吻柳元洵的唇,心里藏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感激。他不恨皇帝了,也不恨洪福了,在这一刻,他甚至原谅了命运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不公。
    只因为,上苍在赐予他诸多苦难的同时,也将柳元洵送到了他身边。
    他以手做梳,缓缓抚弄着柳元洵的发尾,近乎痴迷地盯着那双湿润又无助的眼眸,柔声道:“缓一缓神,歇一歇。等队伍停下来休整,日头正好的时候,我带你去骑马,好不好?我抱着你,你穿暖些,我们在风里慢慢走。”
    柳元洵正是心神脆弱的时候,免不了对身前的人生出一丝依赖,他抱着顾莲沼的腰,再次点了点头。
    “好乖。”顾莲沼满怀柔情地吻着他的唇,缓缓撬开他的牙关,温柔地探入。比起以往入侵般的占据,此刻更多的是爱抚般的缠绵。
    上次听到这个“乖”字,柳元洵还想稍稍替自己争取一下,可这次,他只是温顺地闭眼承受着。因为他在这个字里听出的,不再是身份的差别,而是属于顾莲沼的情意。
    一吻毕,顾莲沼终于缓缓退开,伸出拇指抹去柳元洵唇畔的水渍,温柔地注视着他缓缓睁开的眼眸,看着他脸上的不安渐渐消散,看着他轻轻依偎进自己怀里。
    顾莲沼将他抱得更紧,情不自禁说出一句:“我好爱你。”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并不清楚什么是爱,可这个字就像长了翅膀,自己从他喉间飞了出来。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期待,期待柳元洵能给他一些回应。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笑容,或是一丝羞涩的回避,他都会满心欢喜。
    怀里的人耳廓瞬间红了,但他没有躲,而是从顾莲沼怀里抬起头,颤动的眸光如同日光下闪烁的清泉,他的声音很轻,但十分真诚,“阿峤,给我一点时间,我也想慢慢爱上你。”
    喜欢与爱不同,柳元洵从不轻易允诺自己无法给予的东西。但他真的很想爱上顾莲沼,很想爱上这个如突如其来的疾风般席卷了他平静的生活,以强势的存在感彻底侵入他生命的人。
    这个,在他最恐惧的时候,忍着悲痛,对他说“不要怕”的人。
    ……
    时至正午,队伍寻了一处靠近水源的开阔之地,开始挖坑架锅做饭。
    由于人数众多,众人分工明确,行动迅速。几人负责淘米洗菜,另几人则忙着烧火做饭,没过多久,饭菜便准备妥当了。
    行军路上能吃到口热饭已经不容易了,由于队伍里还有个皇室子弟,所以在大锅竈开始前,特意给柳元洵和沈巍单独开了个小竈。
    外头风大,淩晴便将饭菜端进了马车,四菜一汤,都是热炒。食材虽简单,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却别有一番风味。
    用过饭后,队伍立即开始拔营启程。
    在外头吵吵嚷嚷的喧闹声里,顾莲沼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将人裹得密不透风后,这才牵着他的手出了马车。
    淩晴转头瞧见他们,惊讶道:“咦,主子,您怎么出来了?”
    柳元洵整张脸都被裹在围脖里,仅能露出一双眼睛,说话的声音全被堵住,顾莲沼便替他回答了,“里头太闷了,我带他出来透透气。”
    顾莲沼一露面,原本趴在地上警戒的扫把尾猛地扑了过来,在他身侧拚命摇晃着尾巴,显得极为激动。
    对于扫把尾这样的猎犬而言,被困在院子里简直是一种折磨。能在野外随军尽情狂奔,才是最令它感到畅快的事情。
    乌霆原本正跟在乌云身旁,见顾莲沼出现,也如同认主一般,朝着他靠了过来,温顺地低下了头。
    柳元洵看着顾莲沼被一狗一马簇拥的模样,不禁莞尔。顾莲沼身边虽没什么亲近的人,可他与动物们的关系倒是十分融洽。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柳元洵垂眸看着在顾莲沼身侧活蹦乱跳的扫把尾,疑惑道:“扫把尾它是不是……看不起我?”
    “扑哧”一声,顾莲沼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揽过柳元洵的腰,笑着问道:“你是说,它既不亲近你,也不对你龇牙?”
    柳元洵轻轻点了点头。
    顾莲沼却只是笑,并不说话,待揽着他的腰,拖着他的臀,将他扶上马,自己也跟着跨坐在他身后时,才在他耳边解释道:“它不是看不起你,它是能闻出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二人日日夜夜耳鬓厮磨,同榻而眠,别说是染上气味,简直都快融为一体了。像扫把尾这样嗅觉敏锐的犬类,又怎么可能闻不出顾莲沼的气息呢。
    等他们上马,短暂休憩的队伍也已整理完毕,再次按照之前的速度前进。
    柳元洵从未骑过马,上了马才发现,这滋味远比他想像中难受。且不说这高度让他有些头晕,单是马儿奔跑时的颠簸感也令他浑身不适。
    好在顾莲沼很快勒住马匹,将他抱了下来,懊恼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让你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你受不了这个。”
    会骑马的人能随时调整自己的姿势,颠簸感并不强,可不会骑马的人就遭了罪了。他们两个,一个不清楚骑马的感觉,一个不了解不会骑马的人骑马时的感受,折腾了半天,还是以将人抱回马车中收尾。
    顾莲沼一边替他解大氅,一边后悔道:“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是个糙野的人,却喜欢上了个金贵娇弱的玉人,他想讨好柳元洵,可他想出来的办法也是粗糙的。马颠一颠,柳元洵就要散了,风吹一吹,柳元洵就又病了,实在叫他捧着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会啊,我很喜欢骑马的感觉。”柳元洵倒是对刚才的经历有些回味,“不过我是第一次骑马,又在行军途中,总不能让大部队为了我放慢速度吧。况且外面风大,确实也不适合学骑马。听说江南风和日丽,我倒真有些期待骑马上街的日子。”
    顾莲沼眼睛一亮,“你真的喜欢?”
    “嗯。”柳元洵笑着点头,顺着顾莲沼的力道脱下外衣,等他将衣服放好后,又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你不必总是如此介怀,你我之间,早已过了以这些论情谊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不够。”顾莲沼拉着他的手,将人带到床边,亲昵地挨着他坐下,“能陪在你身边,是我的福气,可不是你的。再说了,我对你好,也不是为了和谁攀比,我只是看着你,就想让你高兴。”
    少年人的情意炽热又浓烈,仅仅只是眸光的注视,就让柳元洵的脸泛了红,可他又被顾莲沼话里的爱意打动,舍不得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很开心。”他勾紧顾莲沼的手指,轻声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等到了江南,我为你抚琴吧。”柳元洵望向一侧的琴架,说道:“只是我手上没什么力气,弹出来的曲子或许不太好听。”
    他许久不碰琴,就是不想面对自己日益孱弱的身躯,可此时的他又觉得,是该趁着身体还好的时候,将想做却没做的事情一一做个遍,去的时候才能不留遗憾。
    顾莲沼急忙打断他,“好听的。”
    柳元洵被他的急切逗笑了,“你都还没听呢。”
    “其实我听了也听不懂,我也不喜欢听琴,”顾莲沼有些羞于启齿,但他还是坦白了自己的不解风情,“我只是想看你抚琴,想看你做任何事。”
    每次和柳元洵走近一点,他总是一面为他倾倒,另一面又因自己的落魄而局促。
    他只是稍稍露出黯然之色,柳元洵就捕捉到了他的情绪,他晃了晃相牵的手,柔和道:“我不懂武功,你会觉得我无知吗?”
    顾莲沼猛地抬头,“当然不会!”
    柳元洵柔柔一笑,“那便是了。我与你各有所长,不是好事吗?你可以带我去看你眼里的风景,去带我感受不一样的东西,这很好啊。”
    顾莲沼望着他,望着那个时刻关注着他的情绪、他稍有自卑就来抚慰他的人,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他只能笨拙地握紧柳元洵的手,不知道怎么喜欢他才够。
    他的爱人那么脆弱,又那么温柔,简直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样宝藏都要珍贵。可这样的珠玉,却轻轻落在他灰扑扑的怀里,豪不嫌弃他的污浊,一次又一次,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可顾莲沼明白,不是他好,是柳元洵好。
    人的眼睛是一面镜子,柳元洵看到的,只是他心灵的投射,因为他很好,所以他看所有人,也都是美好的。
    但凡靠近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爱上他,就如同草木眷恋阳光,鱼儿钟情溪流,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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