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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2章 皮囊

    兖州晴朗无云,天色湛蓝,阳光从树梢间洒落下来,如同碎金片片洒下。府衙正中有一棵百年生的大槐树,杜鹃隐没在树枝间扑棱啼啭,一声声透过铁窗传到地牢里。
    杨淮英扭过头看着蹦跳的麻雀在地上啄食,听见门口进了人,头也没回道:“世子来了。你看,你我皆在官场不得自由,不比鸟雀随意来去,更无拘束。”
    他虽下了狱,却仍是兖州知州。狱卒除了严加看管,实在不敢拿他怎么样。他此时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太师椅里,上面垫着软垫,手边甚至还泡着一杯茶,幽香扑鼻,是京城都少见的雪芽,过得和外面一样舒服。
    阎止坐下说:“看样子昨夜休息得不错。”
    杨淮英道:“傅将军冲动,不过他身上军功一大把,实在是不容易。老夫一把年纪了不和他计较,只是话说清了之后,他须得给我个说法。老夫身为一州知州,又被围困又被下狱的,脸往哪儿放?”
    阎止笑笑,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说道:“杨大人恐怕一时半会出不去,贾守谦都招了,兖州诸事桩桩件件都有你的参与。我既奉京中旨意而来,须要查个水落石出。杨大人,你从哪儿开始说?”
    杨淮英闭眼摇了摇头,笑道:“污蔑,都是污蔑。贾守谦这些年干了不少亏心事,但是他在府衙中到底待了二十多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就得过且过了。说到底是我监督不利,导致兖州的老人儿也这样玩忽职守,老夫……”
    “杨大人以为什么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阎止打断他,“暗通羯人倒卖私盐,也是小事吗?”
    杨淮英顿住不言,一双眼睛如隼似的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而笑了笑,往身后太师椅上一靠:“世子此言有证据吗?是他贾守谦挖盐井掘坟拽尸体,也是他借刀杀人,通过羯人的手解决和崔时沭的私人恩怨,以保住自己的位置。每件事情都是他贾守谦认下来的罪,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阎止道:“西北军已经在全城搜捕雷晗铭,杨大人是否参与,稍后当面一对质就知道了。”
    “傅行州真能抓到人吗?我听闻京城关外几次交战,他屡屡是雷晗铭的手下败将。依我看,非西北侯与黎总兵不能擒获此人。而城中拥挤复杂,更不好抓了吧?”
    他等了一会儿,见对面没说话,又道:“不过世子别灰心,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一直提防着章阅霜是对的,抓路骁那样血腥,是章阅霜自己的默许。他对东甘盐井很熟悉,有千百种方法提前知会一声,却一直装聋作哑,不是默许是什么?”
    阎止道:“杨大人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天下人人趋利避害,做出什么都不奇怪。”杨淮英道,“就好比此时此刻,我有一事可解世子心头大患,我可以帮你翻衡国公旧案。”
    更漏一声接着一声。阎止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笑笑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单凭这一句你就会掉脑袋的。”
    杨淮英摆了摆手说:“世子,我知道你来兖州是为了什么,当年旧案闹得腥风血雨,皇上派你来,是查我们也是试探你,若有不慎,你我都逃不过一死。可是你想想,这又凭什么呢?我在兖州兢兢业业地干了一辈子,你也九死一生地从幽州逃出来,生死为什么要在他一念之间?与其这样为人操纵,你我何不联手,在此案中各取所需?”
    阎止审视着他。杨淮英在太师椅上闲闲趺坐,一身绫罗锦袍,大有闲散安稳之态,低头啜着茶并不急着等回复。
    “什么意思?”
    杨淮英慢悠悠地说:“东甘的来历你也清楚,兖州如今的富庶,是因曾为先废太子盘踞之地。先废太子奢靡且擅敛财,才有了这么多收钱的名目。衡国公当年来查盐井案,钱财往来之下难免触了先废太子的事儿,再加之当时又逢羯人犯边境,北关连吃败仗,两案并查触怒了陛下,这才获罪。否则以他当日在朝中的势力,怎么至于因为这样一个小案子,闹到满门抄家的地步?”
    他这一番话说得含糊其辞,要事绕着圈子一字不提,是想要谈条件。
    阎止顿着没说话,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这扳指虽不衬他,却是傅行州为他买来的。他喜欢,想起来了又讨了来,就放在身上带着。
    他抬眼看向对面道:“当年旧案抵达京城,陛下本欲使御史台详审,但以兖州为首的十一州联告使得朝野哗然,以至于审理跳过三司,直接发了刑部,众多的卷宗无人细究,不到一个月匆匆结案,说法和罪名至今都不肯给出来。当年领头上书一人是田高明,另一人就是你杨淮英。若说有深仇大恨,我与你们二人落井下石还来不及。如今我在主审你在阶下,还敢同我谈条件?”
    杨淮英笑笑说:“此一时彼一时嘛,世子殿下,朝中诸事不必要太拘泥。我不开口,眼下兖州的案子结不了,你无法向京中交差。朝中瑞王与平王相互倾轧,你若此时失势,还能有何人能制衡瑞王?”
    他又说:“可我也能帮你,我能向京中说清是贾守谦一手策划与羯人串通勾连,蒙骗京中二十余年。我也能向陛下陈情,当年联告是田高明挑头以至于诬告,如今世子已据实查明,应当将旧时判罚撤回,还国公府一个清白。”
    他见对面迟迟没有回音,顿了顿道:“至于你,要替我证明我是被贾守谦蒙骗,一心为兖州谋好处,却有督查不利之责。这样案子能交差,你我也各有所获。世子初到兖州时,接风宴上老夫曾祝你官运亨通。如今你能一步登天,老夫也乐意助你一臂之力,当不负与国公相识一场的缘分。”
    他一番话说完,牢房里没有一点声音。窗外的杜鹃仍在婉转鸣唱,音调中却无端多了点凄厉啼血的意味。阎止靠在椅子里半天没有说话,抬着眼睛沉默无声地审视着他,教人读不清到底是在思索还是起了怒气。两人之间像是有张无形的网,在空气中越拉越紧。
    杨淮英靠在太师椅里忽然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由拿手肘支着扶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略有忐忑,却不乏信心地迎着对面沉默的注视,足足过了半刻才明白这种不自在来源于何处。
    当年衡国公前来查案的时候,他总是被这样沉凝的目光审视着、打量着,这目光沉沉无声,从不激烈诘问呵责,却像是把什么肮脏与阴霾都能看透。以至于当年在金殿上呈联名相告的奏折,无数声色俱厉的斥责与争论早随着记忆淡忘,唯有这一道静沉沉的目光,总在午夜梦回时无休无止地注视着他。
    他如溺水获救似的一挣,惊醒般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冷汗不知何时已涔涔地漫了一身。只见阎止坐在桌后,宁静的阳光通过铁窗正好照在他身上,映出乌发云鬓相称,日光之下恍若不似真人。
    “杨大人,你当朝堂是什么地方?”他淡声开口道,“你也好,田高明也罢。像你们这样的乱臣贼子,就该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杨淮英悚然一惊,直起身子还要再说什么。阎止却先拂袖而且,起身向外走出门去:“把他关好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他。”
    阎止出门便登了车。府衙门前寂静,鸟鸣隔着院墙也听不见了,只有梧桐树在风中沙沙的响声。
    他胸中郁气未平,阖眼凝神靠了片刻,马车没有动,却见贺容从前厢掀帘进来,轻声:“殿下,章阅霜给瑞王传了一封密信,要往外送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现在就在驿馆里关着呢。”
    “知道了,”阎止说,“回去吧。”
    门外把守森严,章阅霜也没有要逃的意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偏厅里,抬着头看树梢上的新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有人进屋转过头来,见来者只有阎止一个人,等了等才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想杀你就不是在这儿和你谈了,”阎止在桌旁坐下,拎起茶壶发现全是隔夜的陈茶,水也放凉了,只得扣回杯子放到一边去。他把那封密信从袖中拿出来,往桌上啪地一扔,颇为不耐道:“说吧,这是什么意思?”
    章阅霜走到小圆桌前,在他对面坐下,慢慢地说:“我知道你已经找人查了我,事情跟你想的一样。好人家的孩子不会在东甘盐井长大,我不知道我娘是谁,是路骁把我带大的。”
    阎止看着他道:“科举朝堂需重重验身,你一辈子隐姓埋名藏在兖州不会被人发现,又怎么能进的了朝堂?”
    “是田高明,”章阅霜低声道,“他替我造了身份,登了户籍,从幽州考乡试入朝。所以我中了榜别无选择,只得先回幽州。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
    “田高明借你手行不法之事,你记恨他我能理解,”阎止道,“但是路骁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又何必向府衙出卖他?萧临彻许了你什么重利,让你能为他肝脑涂地到了这个地步?”
    章阅霜忽然抬起乌溜溜的眼睛,伸出手来,小臂上竟全是陈年的瘢痕:“一个人被先废太子连累,以至于困在盐井里一辈子不见天日,还不得已带着个拖油瓶,你以为路骁心中没有怨恨?你猜一猜他会怎么对待我?换句话说,我不卖他,他迟早卖了我,或者我们一起被别人利用,一起死无全尸。我现在送他上路,起码没折磨他,就是在报恩了。”
    “章大人这是想玉石俱焚,”阎止道,“你既然抱了这样的心思,一心挑杨淮英的错处就是了,何必要做萧临彻的耳目呢?”
    舒朗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经窗上的薄绢一滤,轻柔地洒在地面的花砖上。章阅霜一身白衣,更衬得容貌艳丽出众,此时坐在菱花窗柔和的光晕之下,面目惨淡,颇如明玉蒙尘。
    他过了半天才说:“瑞王告诫我,如果我不替他做事,他就把我的身份告到御前去,他会杀了我。我若是不找个依凭,在朝中一天也活不下去,人人都能拿我的身世威胁我,田高明是,杨淮英是,瑞王更甚于此。”
    “萧临彻的鬼话有几分可信?”阎止冷声道,“他是什么人,田高明独掌幽州煊赫一时,最终下场满朝文武谁不看在眼里!你替这样的人做伥鬼,是想当第二个田高明吗?”
    柔软的新叶在风中拂过窗棂,章阅霜顿在原地,再也无法说出一句话,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生前身后皆无出路,忽而低声笑起来,侧头望向窗外的新芽。
    阎止还想再斥,却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故人。那人曾在黑而深的夜里,散着发坐在自己面前对面,也是这样侧过脸去望着窗外的明月。可怀中的余温随着飞雪而逝,只留下手中的斑斑血迹。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把那封信拖过来,按在桌子上推到对面去。
    “也罢……先发制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慢慢地说,“章横云,你把这封信略作修饰,立刻向御史台上表。”
    兖州城北的一间小院门外,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停。一人翻身下马,裹上兜帽匆匆进了门,还没踏进正屋,便被一双巨锤拦住了。
    “怎么只有你来了,瑞王呢?”雷晗铭问。
    那人伸手一撩兜帽,正是裴应麟。他风尘仆仆,背上的外袍都湿透了,干了又湿挂上了盐碱渍,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显然是连着赶路多日未曾停歇。
    “让开。”
    他挥手打开雷晗铭,大步走进屋里喝干了一杯水,听身侧珠帘后有人笑问道:“裴大人进了门,看都不看就敢大口喝水,不怕有毒吗?”
    裴应麟循声望去,珠帘后榻上斜靠着个红衣人,是珈乌。他一只眼睛蒙着,罩子上绣着精致繁复的金色花纹,搭着红衣显得格外昳丽。
    他懒得和珈乌废话,回身拖了张圆凳坐下道:“盐井的事儿谈完了,你们怎么还不走?阎止和傅行州满城地在搜你们,以为还能躲多久?”
    “我不怕他们搜,还怕他们找不到呢”雷晗铭进屋来,“我们有事要当面问瑞王,见不到他,我们是不会走的。”
    “殿下是不会来的,阎止的折子刚递上去,朝中人人都盯着盐井,这个时候谁来谁就是自投罗网,”裴应麟没好气地说,“你们还是趁早——”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门口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外面隐约有兵甲声铺陈开来,有人在外高喊:“西北军通缉逃犯,沿街依次排查。屋内人都出来,三声不至,要撞门了!”
    裴应麟神色一凛,却见雷晗铭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他叫什么来着,贺容是吧?”
    几日之间,阎止数道折子从兖州发向京城,力陈杨淮英之罪过。
    其一为兖州围捕羯人得手,皆指认杨淮英私开门户,以盐井为由勾结买卖,其暴利与幽州平分,贪获渔利长达二十余年。其二为兖州通判贾守谦伏法认罪,供认其串通杨淮英谋害命官、倒卖私盐、暴征徭役与税赋,单就贻害百姓一项便多达二十余条名目。皇上命江海当朝一一宣读,从清晨念到正午才读完,一时举朝震沸。
    奏折末尾,阎止请旨逮捕,皇上立刻批了准字,命将其押回朝中,要开朝会当庭判他的罪。
    平王府内草木疏阔安宁。一张长几摆在窗下,萧翊清围着薄毯细细地读着奏折,林泓在对面煎药,时不时担忧地看着他。前几日下了一场细雨,萧翊清下朝时吹着了风,烧一直没退下去,一连几天的朝会都赶不上了。林泓知道他担心什么,便把折子带出来给他看,又在一旁作陪。
    “凛川这案子审的好,积年痼疾,短短一个月能查出来,他实在是费心思了,”萧翊清说多了便掩唇止咳,停了一下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宝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脑袋拱在他怀里喵喵的叫了两声。这猫长大了日渐肥润,却像小时候一样喜欢讨人抱。萧翊清没力气同它闹,林泓便隔着桌子,弯腰将猫捞在怀里,胳膊用了点力气才抱得起来,心道这最起码得有十斤了。
    他把猫按在膝盖上挠了挠下巴,在一阵猫呼噜声里说道:“说是要往回走了,押着人不能走水路,怎么样也得半个月才能到京城呢。”
    萧翊清点头,只见管家从廊下进屋来,拱手道:“御史台封大人求见。”
    兖州案以来,封如筳便频频造访平王府。他在桌前落了座,见萧翊清似乎比前几日又削瘦了些,不禁担忧地问:“殿下还没有退烧吗?胡大夫都说了只是风寒,怎么拖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起色?”
    “不碍事,只是底子不好罢了,这病拖人,”萧翊清靠在椅子里,声音也是闷闷的,摆了摆手示意他无事,问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封如筳骚了骚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早上朝会宣了世子的奏折,那雷晗铭武艺高强,实在难缠。我听闻当日带头围捕的是贺容,不知道有没有他的消息?”
    “雷晗铭冲门而出的时候,程朝在侧支援,贺容只受了点皮外伤,没有大碍,只是人力不足,让他和珈乌跑了,”林泓说着,却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意,“贺容不日也将跟着回京,封大人届时可去相迎啊。”
    “那就好,那就好,”封如筳松了一口气,连带着脊背也软和下来,仰头把杯里的茶喝光了,又看向萧翊清。
    御史台昨日收了章阅霜的奏折,其上表称兖州旧事颇多,涉及先废太子,况且又有羯人搅合进来了,需要宗亲在朝,方好处置。阎止虽为宗亲可到底刚刚归朝,唯恐处理不当,还望重视。
    封如筳复述罢又问:“这章横云心思颇多,如此上表暗含机锋,稍有不慎会将世子在兖州的功绩毁于一旦。殿下,御史台该怎么表态?”
    萧翊清拢着身上的薄毯,从这话中听明白了阎止的意思,他这是想以羯人为引子,诱着萧临彻入局,方可一网打尽。同时也借机将他从京中支出去,好专心料理杨淮英的案子。
    他想了想说:“御史台照实禀报即可。不过章阅霜是瑞王的人,这消息你可私下可知会一声瑞王,卖他一个人情。自荐也好,下旨也罢,促使他尽快到兖州去。”
    封如筳道了声明白,又拿了炉子上的壶出去添水。宝团跳到他的肩膀上,他笑眯眯地揉了一把毛茸茸的爪子,顶着猫心情愉悦的出门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了廊下,林泓看着萧翊清慢慢地喝药,低声问道:“王爷到底是怎么了?我进门时瞧着黎总兵的脸色不好看,王爷病着,总不要和总兵再拌嘴了吧。他也是担心害怕,十多年的情分,殿下若有什么……无论是什么,不该瞒他才是。”
    “没有拌嘴。”萧翊清道,“元昼与我心中早就清楚,能等一时便得一时罢了。无论会发生什么,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他都不会怨恨我的。”
    林泓压着声音急道:“那您也要为凛川想一想,他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是他最记挂的人。殿下呀!”
    萧翊清终于没有再说话,他用力地捏着自己的指尖,那一点酸麻已经消不下去,连带着无可言说的刺痛。他转脸看着窗外,只见重重叠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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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努力周中再来一章,蓄力中ヾ(?°?°?)??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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