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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章 伥鬼

    窗外夜色如墨,一轮下弦月挂在府衙的树梢上。
    兖州公堂内灯火通明,一个小毛贼被反剪着手,身上五花大绑着跪在正中间。这小毛贼约莫十七八岁,身量刚刚长开,一身布袍押来时上面蹭满了泥点,狼狈得很。他此时被两名士兵押在地上,半是恐惧半是抗拒地挣起脑袋,往上首看过去。
    傅行州坐在正中,手边的茶散着清幽的香气,水雾袅袅娜娜地往上飘,与堂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大不相称。盛夏深夜已开始闷热,堂中无人说话,只听见角落里的更漏滴答滴答一声接着一声,扰得人心中越发焦躁。
    在这一片无言的寂静中,小毛贼又往旁边瞟过去,忽而后脑被重重抽了一记,打得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贺容的脚踝挡住了他的视线,冷声道:“乱看什么。”
    这话有如投石破水,杨淮英坐在下首旁侧,早就等得坐不住了,皱着眉头起身看着傅行州,语气不善地问:“都这么晚了,傅总督把人都召来是什么意思?审羯人是你北关的事,拖着整座府衙陪着你等了大半个时辰,眼见着就要子夜了,你到底问不问?”
    府衙中众人闻言一齐看过来,堂中噤若寒蝉,可数十道目光一齐投过来,便如同嚷嚷喧哗一般。
    贺容直起身看向堂下,不动声色地退至傅行州身侧,左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杨大人。”傅行州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翡翠透亮,在满堂的灯火下如同滴下来的一抹青翠似的。这扳指本是买给阎止的,尺寸合适,可他戴上比划时,既衬不得人,弹琵琶又碍手,只得作罢,心中难免遗憾。
    他不疾不徐地说:“雷晗铭替你办事,反倒留下了一个活口,还是个年纪这样小的,岂不是给人留话柄吗。他首鼠两端的事儿做的多了,我提醒你一句,此人心不诚啊。”
    杨淮英两道浓眉紧皱,沉沉地压着眉眼,面色一派冷肃:“勾结羯人是重罪,傅总督,你当着堂上济济同僚如此指控我这一州知州,这是污蔑!”
    傅行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那翡翠扳指往怀里一收道:“也罢,那贺容问吧。”
    这小毛贼年纪太轻,心中惊恐畏惧,官话说不利落,只能用满口羯人方言骂骂咧咧。贺容几句话把他斥得没音儿了,气得满脸通红,龇牙咧嘴地盯着他。贺容丝毫不为所动,下阶几步到堂中来,唬得他倒退了两步,终于老实着肯一问一答地回话了。
    这小毛贼什么也不知道,只说是三四天前进的兖州,混在商队里进来,没有被人发现。雷晗铭让他刺许氏,除了杀人,还要搜一份账本。
    贺容问:“什么账本?”
    小毛贼垂头丧气地说:“我也没听明白,说是什么送盐的账目。他说不是藏在他家里,就藏在这个姓崔的男人身上,让我去拿。”
    贺容道:“崔时沭不是死了吗,去他家只有他妻子,怎么能找到人呢?”
    小毛贼一愣道:“我不知道他死了,雷晗铭没有告诉我。”
    堂中烛花爆开,傅行州嗤笑了一声看向杨淮英:“雷晗铭连表面功夫都懒得敷衍你。杨大人,论起与羯人谋事,你大不如田高明,实在是被骗的很惨啊。”
    杨淮英心中隐约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他来不及深究更多,只顾勉强维持着面子问道:“审到如今一无所获,已至子夜,在场众人明日都还要当值。总督来去自由,就别拖着大家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吧!”
    “怎么会是一无所获呢,”傅行州转头看他,“杨淮英,堂中为何不见贾大人?”
    杨淮英立在原地愣了片刻,他诧异地扭过头去看地上的小毛贼,后者畏畏缩缩地一垂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他脑海中霎时电光石火般一闪,转瞬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拧过身子,伸手点着傅行州,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皮囊之下的狰狞,吸了几口气才发出声音,几乎是咆哮了起来:“这小毛贼你早就审完了,是你告诉贾守谦,崔时沭身上还藏着一份账本。好啊傅行州,你可真行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这是诱供!”
    “若是问心无愧,谁会大半夜的去挖坟呢,”傅行州的目光冷冷地从他身上扫过,站起身来扬声下令,“众军听令,把府衙大门看紧,今夜任何人都不准放出去。”
    一点豆大的灯烛在黑夜中闪烁着。深夜时分,东甘盐井内早已歇了工,此时空无一人,四下寂静无声。长而深的通道在地下盘根错节,墙上间隔数十步才有一支微弱的火把,周遭都是黑漆漆的。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有个人贴着墙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手中烛台上的一星火苗不停地晃,几乎什么也照不清楚,正是贾守谦。风声穿过孔洞发出低啸,仿佛这团浓黑中藏着无数伸出手的伥鬼。
    他越走越是心虚,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虚空之中并无一物。
    他好容易挪到通道尽头,背上沾满了冷汗,不敢多停留一刻,逃似的扭身转进一条小窄道,将烛台放在地上,直奔窄道尽头的一口废弃的枯井。他双手用力将井口的木盖子搬开,推到一边,井中赫然存着一具尸体,只露出一点头发搭在外面,散出极其难以形容的气味。
    贾守谦他盯着那团黑发深深的吸了口气,弯下腰双手抄在尸体的腋下,仰头咬牙闷哼一声,从井中十分费力地拖出来平放到地上。两道人影重叠交错,在墙壁上被拉得细长。
    他双手拄着膝盖粗喘了几口气,余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这尸体的面目,心中过冷水似的一激再也不敢看了,只顾得上匆匆忙忙地拿着烛台,从头到脚地摸索着。
    烛台几乎燃尽了,贾守谦半跪在地上将尸体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最终一无所获。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瞪着手边那双散乱的鞋袜凝神了片刻,忽地意识到什么,立刻起身撤步向外走去,连恢复原样都顾不得了。
    但就在下一刻,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冰凉的刀刃紧接着抵住了他的脖子,两支火把同时亮起,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举起双手想要解释句什么,话还没出口,程朝立起刀锋推着他往后退,走回了尸体旁边。
    他踉跄着被地上的衣摆绊了一下,就在这片刻之间,窄道外侧与上空同时亮起无数的火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成百上千的工人,沉默无声地俯视着他,手中煌煌明火如同日月,又如同高悬的雷霆,黑雾中的伥鬼嘶嚎喊叫,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贾守谦心中巨骇,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程朝一把把他拎住,手中刀一抬他的下颌,正好对上人群之中阎止的眼睛。
    阎止一身灰袍立在千百灯火之中,身形清癯而修长,暖融融的光晕之下脸上仿佛多了一丝血色,微微带着笑意。
    “贾大人,”他说,“请吧。”
    哗啦哗啦的锁链声在地牢深处响起,贾守谦被押着掼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随即两侧的手腕被铁链拷住,沉重得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这是对待重刑犯才会上的镣铐,他看着自己的手腕动弹不得,神色中明显慌乱起来,双手不断挣动着,铁链缠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你们凭什么抓我!杨大人在什么地方,我要见杨大人!”
    贺容此时进屋来,闻声扫了他一眼,俯身在阎止耳畔说了句什么。后者颔首示意他稍待,见贾守谦仍在挣扎咒骂,屈指敲了敲桌子,抬头道:“牢里的规矩贾大人也懂,是一定要吃顿鞭子才老实吗?”
    贾守谦抬起脸来,往日里挂面具一样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了,尽数露出藏在下面的不甘与怨恨:“你们诓我,这是诱供,拿到御史台也做不得数的!杨大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是不是作数不由你说了算。贾守谦,你要是再废话,我就用你那套办法让你把嘴闭上再张开,要试试吗?”阎止说完停顿了一会儿,见对面安静下来了,这才往下说,“杨淮英没空见你,他现在自身难保了,西北军今天早上抓到的羯人指认了他。你猜猜看,他会不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贾守谦沉默下去,眼睛低垂着看向囚室血污斑杂的地砖,心中犹豫不定。但是阎止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示意狱卒把他的脸抬起来,再夹着一块烧红的炭停在他的双眼之间,距离眉心只有分毫之差。
    他静静地等了片刻,等得贾守谦全身悚然,除了死死盯着那块炭再顾不上想别的,忽然压迫感十足地问道:“说话,崔时沭到底是怎么死的?”
    贾守谦身上激灵似的一抖,下意识地依然嘴硬道:“我……我不知道。”
    阎止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劝说似的慢慢道:“贾大人,你又没杀人,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替别人隐瞒,是什么大恩大德值得你这么做。更何况,你就算是想说真话,若是杨淮英先一步把罪名扣到你头上,你就要无路可走了。”
    热炭近在咫尺,烤得贾守谦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淌。
    施刑的狱卒他认识,是牢中手段最老辣的酷吏。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府衙的短短两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使兖州府衙如同易主了一般。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真的开始疑惑,杨淮英是不是当真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下狱了。
    但是他真的没有时间再去想更多的事情了。他眼见着这狱卒嘴角微微向下一绷,略微抽动起来,这是马上要行刑之前惯有的表情。他再也顾不上权衡利害,冒死仰起脖子往后一挣,高喊:“我说,我说!”
    额前的炭没有收回,只是停住了。贾守谦借着这个档口仰着脸,竹筒倒豆子般开口:“杀崔时沭的是个大个子,男的,手里拿两个大锤子,我只知道他姓雷。”
    阎止问:“在哪儿动的手!”
    贾守谦咽了口吐沫,喊道:“东甘盐井,崔时沭撞见羯人了,羯人非要把他灭口以绝后患。我拦了,我和杨大人也求情了,但是羯人何等凶残暴戾,哪儿是我能——啊!”
    话没说完他便惨嚎了起来,左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连带着半个身子都没有知觉了,耳边声音顿时忽远忽近,半天才听见阎止慢慢地说:“我既然敢把你关到在牢里,就没打算让这些东西当摆设。贾守谦,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
    贾守谦仰在椅背上抽着气,停顿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阎止冷冷地说:“接着讲。”
    贾守谦道:“杨淮英……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所以就借这个机会,想要借刀杀人。但是那大个子下手太重了,一看就知道死得有问题,所以我们在乱葬岗挖了个身量相似的人充数,没想到还是被他婆娘看出来了。真是……”
    阎止追问道:“羯人为什么会到东甘盐井去,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几句话的功夫,豆大的冷汗从贾守谦的额头上淌下来,落进散乱的衣领里,他缓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事情跟郑榷那天说的差不多,他是个机灵人,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有一点他不知道,羯人拿不到幽州的粮食了,他们很生气。田高明已死,便来找杨淮英兴师问罪,最后达成的协议是价钱不变,兖州每年多给一成的盐以作补偿,直到粮道打通为止。杀崔时沭嘛,他已经隐隐猜到事情的原委,若是把这件事情也给告出去,我和杨淮英就都不用活了。”
    阎止盯着他问:“这么大的事儿杨淮英不可能自己做,他是闻侯一手提拔上来的,此事是否闻侯也有参与?”
    “不是的,不是的……闻侯年迈,早就不过问这些事了,”贾守谦摇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杨淮英在京中究竟听命于谁,他与京中联系向来背着我。但幽州之乱世子亲历,是谁的手笔你心中应当有猜测吧?当时我就劝过他,田高明死了,他难保不是下一个,如今果然……果然啊……”
    牢中静默了片刻,阎止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道:“崔时沭说见到了一个独眼的羯人。这个人是何时进城的?”
    贾守谦此时倒知无不答起来:“大概半个月前,杨淮英亲自迎进城的,看他们行李辎重,大概是从南面来的。我早知道他身份不一般,那些个羯人将他前呼后拥地围在中间,他们的方言我虽然听不懂,但是‘殿下’这个词倒是能分辨出来。在京中能称得上这名号的羯人只有一个,我没敢让任何人知道我认出他来了。
    “他如今还在城中吗?”
    贾守谦深吸了口气道:“就在兖州,和那姓雷的在一起。”
    两人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天。庭院深深听不见打更声,只有夏夜晚风吹拂,渡廊之下流水潺潺。
    傅行州把杨淮英直接关进了地牢,没急着审,晾一晚上杀杀威风,由贺容带人亲自看着。
    池中水拂过太湖石,将外间的烦扰尽数冲洗而去。细细的流水声飘进浴室的菱花窗,室内水汽氤氲,散着浓重的药香。
    阎止回来喝罢了药,又被傅行州按着去泡药浴。温热的水汽通身一过,此时正解了乏懒着不想动。此时他湿着头发散在肩上,趴在浴池边上看傅行州写信。
    书房里放着京城的口谕,催促傅行州离开兖州,尽快返回北关。他一肘撑着小几,另一手提笔上写字,言明兖州案件之复杂利害,更兼杨、贾两人串通羯人,恳恳陈情居留兖州,直至案件清查结束。
    他中衣敞着怀,室内穿的外袍散散地披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被阎止伸手接了去,没落在信纸上。他看着傅行州把信送出去再回来,歪过头问道:“你离开北关这么长时间,你麾下的事务怎么处置?”
    傅行州坐在浴池的阶上,伸手鞠起一捧水来,浇在他背上,笑道:“有大哥呢,我不用担心。这次他带着大嫂也过去了,我瞧着他俩好着呢,咱们抓紧攒钱吧,等着当叔叔就行了。”
    “胆子肥了,敢编排大哥了,”阎止伸手点他,转过身出一口气,懒散地靠在浴池壁上,向下滑了点又道,“刑部大牢密不透风,珈乌从中逃脱,想必离不了萧临彻的支持,不知京中此时察觉到了没有。但是我没想明白的是,珈乌既逃了,为何不直接返回羯人大营,来兖州做什么?”
    “争权,”傅行州说,“羯人本性如狼,若是群雄相争,只有头狼才能活到最后。如小灜氏所说,若他们朝中已拥立三殿下,珈乌想要夺回位子可就难了。更何况他丢了幽州的粮线,又失了小灜氏做助力,自然要想办法补回来,这才能回去。”
    阎止长叹了一口气,把身体完全缩回水中,闭起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傅行州靠在池边抚摸着他的头发,心中不禁一动,俯过身去将两人的发尾各取一缕,编在一起。
    他手上编着又问:“那个章阅霜这几天到哪儿去了?一直没见到他。”
    阎止仍然闭着眼睛:“自从那天去过东甘盐井之后,他就一直待在驿馆里,几天都没出过门了。我问过四叔,章阅霜自小在兖州长大,杨淮英把控住了路骁是抓住了他的软肋。杨淮英不倒,他什么也不敢做。”
    傅行州手中灵活,已经编了不短,四股辫均匀好看。他拿在手里欣赏了片刻又问:“是不敢,还是不愿?”
    阎止一笑睁开眼睛:“或者换句话说,为了保住他想保住的东西,他什么都敢做。你想一想,东甘盐井是先废太子建的,什么样的孩子才会在那里,由一个他的亲信带大?”
    傅行州手中一顿,奇道:“难不成他也姓萧?”
    阎止慢慢呼出一口气道:“章阅霜此行前来就是为了掩盖过去,一为身份,二为曾经替田高明做过的腌臜事。他要把痕迹都消灭干净了才会踏实。至于他姓什么,需要等一个时机问问他,就快到了。”
    “知道了,”傅行州道,“我会看住他的。”
    阎止回头要说话,只觉得发间被轻轻拽了一下,低头看见小辫不由笑了,便侧身过去枕在傅行州膝上,全不管弄湿了衣襟。他手指间玩着辫子,又仰头看傅行州:“还有一件事。”
    “怎么?”
    阎止说:“户部侍郎崔吉也在查章阅霜的身份。这崔吉生于京城长于京城,痴迷农业与数字,从来不问朝堂之事,是难得的纯臣。他找先废太子的后人,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为了什么。”
    ——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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