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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章 百鬼

    阎止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晚。
    下弦月挂在柳梢上,微风吹拂,空气中尽是清淡的花香。兖州的驿馆是座旧宅改建的,庭院营造精巧细致,屋中闲坐便可见一景三叠,目之所及正中是湖心明月,更兼两岸从林叠翠,远非幽州张氏家宅的铺张能够相比的。
    如同预料一般,他下午在郑榷的盐井上什么也没有查到。仅剩的三口井眼都被灌上铁水给封了,一切证据都擦得干干净净。
    外间有脚步声传来,霍白瑜挑帘从外间端了药来,放在桌上,细心地劝道:“释舟师傅嘱咐了一定要趁热喝,殿下才用了晚膳,正好服了,放凉了可就不好了。”
    “一个两个的都开始跟我背药方,再背下去,就能去宫里行医了。”阎止端起碗道,“跟傅长韫一样絮絮叨叨的,学他点好的不行?”
    “世子就知道打趣我,”霍白瑜笑眯眯的,也不恼,“这样的话,怎么当着王爷的面就不敢说了呢?”
    阎止一笑,低头去喝药。他启程来兖州之前,傅行州忽领急命回了北关,甚至等不及他出发便连夜走了。人不在,信鸽却一日三报,不嫌烦似的捡着大事小事叮咛询问,如同人在眼前一般。
    他收了信便一张张地回,又存起来整整齐齐地压在信盒最底下。北关距离兖州不算远,但中间往来道路曲折又狭窄难走,须得好几日才得往返。咫尺天涯之间,此时同望一轮明月,也算片刻重逢。
    微风拂过衣袖,后窗随即轻轻翕动,霍白瑜先一步回身提步上前,见是程朝矮身翻进屋里,脸上头上都沾着灰。
    阎止将药碗放在一边,问道:“怎么样。”
    程朝比划道,该打扫的都打扫净了,我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什么都没留下。只是天黑了以后,有人偷偷摸摸地探到井边,从盐井深处往上提了什么东西。一共十几大袋,缆绳坠得笔直,看样子相当沉,再从后门偷偷地运出去。我跟上车去拿了一把,是粮米。
    他说着,将一小包东西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盐井不产盐,存米做什么,更何况又往外运?阎止搓起一把黄澄澄的细米,在指尖捻了捻,手一翻又倒回袋子里,问程朝道:“这批粮是送到什么地方去的?”
    程朝说,是东甘盐井,从后门偷着运进去的。运送的与守门的人非常相熟,甚至连话都不用多说一句,不知这样往来多久了。
    药味早在夏夜的微风中散开,唯余院中清香阵阵,让人思绪清明。阎止用手点着桌子没说话,心道此事蹊跷。东甘是兖州府衙名下的盐井,无论开支和收益都记在府衙名下。工人的人数与份例皆有定额,每年由朝廷统一划拨,偷偷摸摸地要一批粮能做什么?
    说起运粮,又不得不让人想到幽州,但田高明往外运了两千两白银。如果是杨淮英私下找他买粮米,应该是田高明收钱才是,怎么反倒还要给别人送钱?更何况,东甘盐井一年的产量是有定数的,在户部明明白白地登记在册,杨淮英即便私下着人开掘,一两次蒙混过去也就罢了,长此以往必然会被稽查,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正想着,又听院外传来说话声。霍白瑜得了通传引人进门,来人是章阅霜。他换下官服,着一身淡青色长袍,显得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刻薄,面上仍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色。
    阎止挥手屏退众人,斟了杯茶推到对面,问道:“这么晚了,章大人有何贵干?”
    “天色虽晚,世子还不是给我上了酽茶?看来你也有话要说,”章阅霜举杯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放到一边去,开门见山地问,“今晚一场接风宴,世子以为杨淮英此人如何?”
    下午在盐井上一无所获,傍晚却循例在府衙开了接风宴,仿佛白日的丧事没有出过一样。杨淮英面上一团和气,酒过三巡又把话头转到了崔时沭身上,针对那封上书给了一套说辞,暗示他们以此回朝复命。
    阎止倒了杯酒擎在手里,又道:“杨大人执掌兖州多年,期间诸事自然无需外人置喙。只是崔大人出了意外,郑榷还没有审完,哪儿能就这么回去呢?”
    杨淮英坐在上首,喝了点酒面上有些醺然,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举杯一饮而尽:“郑榷今日下午已经签字画押了,人就是他杀的,大家都看到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斟了杯酒,按在桌上往侧推了推,却又说:“世子殿下是刚刚回朝,之前流落幽州吃了不少苦,应当好好休息养病才是。殿下若还记得年少时候的事,国公爷当年也来我兖州查过盐井的案子,不知他同你讲过没有。”他说到这儿微妙地顿了一下,见阎止并未接话,方又道,“好了,经年旧事不提也罢。杨某在此,祝愿世子官运亨通啊。”
    月光轻柔地拂窗棂上,章阅霜道:“兖州被杨、贾两人控制得密不透风,上午你我还提审郑榷,他们下午就能逼着他签字画押。要是这样下去,我们不但什么都查不到,还得被赶回京城去。你打算怎么办?”
    阎止给自己斟茶,却反问:“章大人不是说崔时沭所说的话不可信吗,此时怎么倒关心起来了?”
    章阅霜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多了点冷漠的意思:“世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作揖致歉吗?”
    “章大人别误会。我还是在船上那句话,你来兖州究竟所图为何?”阎止慢慢地说,此时药劲儿上来,觉得有点困倦,“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动瑞王的,为他谋点利也好,替他盯着我也罢,总算是师出有名。但你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不如明说了吧,田高明往外给人送银子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的事你替他做过吗?”
    章阅霜擎着杯子的手一停,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打直,像是被什么猛然刺了一下似的。他停顿了许久,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做过。”
    “你以为萧临彻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吗,他这样的人,若不是知根知底,怎么会放心让你来呢?又要得利又要表功,真不是什么好干的差事,”阎止将小泥壶挂回茶炉上,用银拨子将炉上的火挑大了些,连一眼都没看他。
    他又说:“你做过什么杨淮英最清楚,想要把人赶出去易如反掌。但是如今咱们在一条船上,杨淮英要是釜底抽薪,你回去了要怎么复命?更何况旧事重提,你连京城也待不住的。章大人,留给你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章阅霜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叹了出去,将杯中的酽茶一饮而尽,仿佛苦涩也如麻醉与安慰一样。他捏着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谨慎开口道:“兖州以盐井获利,其中十之八九在官井上,也就是东甘盐井。但是东甘盐井,最开始并不是由府衙开凿的……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没办法,可图之利太大了,渐渐地也就没人提了。”
    阎止问:“当年开凿的人是谁?”
    “先废太子萧翊澄,如今皇上的大哥,”章阅霜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先废太子生性奢靡,在幽州与兖州独揽财权。他早年间在此打了一口盐井,命名为东甘,此后一直交给亲信打理,将其作为钱袋子,足够上下穷奢极欲。”
    阎止心中巨震,闻言不由肃容,半晌才开口问:“先废太子倒台之后,家产尽数查抄。东甘盐井何以至今?”
    章阅霜慢慢叹了口气:“皇上登基之后,见东甘盐井收益极好,便收为兖州府衙所有,每年获利无数。包括你我所居这座驿馆,之前也是先废太子当年的行宫。世子难道没觉得此处异常精美华丽,与兖州其他各处格外不同吗?”
    屋里只有茶水在炉子上滚沸的轻响,白烟徐徐袅娜而上。隔着氤氲的水雾,阎止停顿许久却问:“先废太子当年留下的亲信,如今依然在兖州,是吗?”
    “他叫路骁,”章阅霜垂下眼睛道,“世子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吧。”
    阎止沉默无言,他自然记得清楚,崔时沭上书所告之中,涉百姓兖州士兵冲突一事,路骁赫然头名在列。其人名不见经传,即便在当年先废太子煊赫之时,也没有什么权势,想来京中包括崔时沭在内,都还没想到这一层。
    但要是等杨淮英把这件事情告到御前,就是他们两人被强行召回京中之日。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原因竟在于此。
    阎止问:“章大人与路骁,看来颇有渊源?”月色之下,章阅霜垂首默认,没有再说一句话。
    次日午后,阎止两人进了东甘盐井的大门。官井比郑榷的小作坊要正规得多,整体也大上不少。前行路的两侧地上都晒着成堆的盐,穿行期间如同走在雪坡上,远远看上去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贾守谦跟在后面,一路上为百姓与士兵冲突之事赔着好话,拿场面话搪塞着,见阎止始终不回应,便讪讪地住嘴了。
    路骁被喊来时刚从盐井深处上来。井下炎热,他一身利落的短打,身上头上各处都还带着碱渍。他如今在东甘盐井上看场,吃住都在这里从不离开。他年纪约莫有五十开外,大概是常年劳累之故,看着比常人更显老,一张脸几乎晒成了黑色,皱纹干巴着停在脸上,嘴里不停地嚼着烟叶子,神色不耐之外,还隐约透着一阵敌意。
    他的目光在章阅霜身上飞快一停,而后看向贾守谦问:“贾大人什么事?井中作业不能停,你们最好长话短说。”
    贾守谦仍旧是一副笑脸,絮絮叨叨地扯着两人介绍,来回净是一样的车轱辘话。阎止打断他,转而问道:“路老板是井中的老人了,东甘盐井是官井,一向安宁,又没有私井被关停的风险,怎么就起了冲突呢?”
    “误会,”路骁卷了一把烟叶子叼在嘴里,含糊地问道,“不介意吧?”
    阎止示意他继续,路骁又说:“府衙督着工人干活儿,跟牙齿碰嘴皮子一样,哪儿有磕磕碰碰的时候,误会也是常有。崔时沭对东甘盐井意见大,就喜欢小题大做,有事没事就给我们下点绊子,井上的人都习惯了。他有他的那一套说辞,可是总不能关了盐井,人人都不吃饭了吧。兖州不交税,京城里吃什么,你们又吃什么?”
    “看来路老板对崔大人意见不小啊,”阎止看着他,“既然说到这儿了,你认识郑榷吗?”
    “都是在兖州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呢?”路骁含含糊糊地说,“他把崔时沭杀了也不奇怪,郑榷这个人小心眼,又红眼病,看谁都爱计较。我早就说过,他迟早要闯个大祸出来。”
    “只是爱计较这么简单吗,他……”阎止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人忽听头顶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当空炸开。整个洞中剧烈地摇晃起来,地面也跟着震了几震,远处接连传来崩塌之声,像蒙在鼓里的闷雷。
    “贾大人!”几名工人从远处跑来,“洞里放炸药炸塌了一块,有人埋进去了,工头喊您去看看呢!”
    贾守谦闻言吓得脸色发白,急匆匆跟着人走了。见人跑的没影了,路骁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掏出烟袋锅子狠狠咂摸两口,斜眼看着阎止:“当着我的面炸我的井,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在外面是世子还是御史台我不管,弄坏了我的东甘盐井,谁也别想站着出去。”
    “不会有人埋在底下的,我有分寸。”阎止好整以暇地说,“贾大人走了,路老板可以说实话了。这场冲突死了五十多个人,也是如崔时沭、郑榷一般,从小一起长大的熟人,都被杨淮英轻描淡写地压下去了,其中与您同生共死的又有多少人?费了这么大力气闹出些动静来,就被这么一笔勾销了,你甘心吗?”
    路骁抽着烟袋锅子,却看向章阅霜问:“这是你同他说的?你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章阅霜丝毫不怕他,神色里满是讽刺,反唇相讥道:“造孽的不是我,被困在这儿的人更不是我,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路骁深吸了口气,看起来并不打算和他吵,又听阎止问:“你在此守了这么些年,着人闹事是要为先废太子鸣不平?”
    “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谁有功夫为他不平,”路骁嗤笑一声,将烟袋夹在嘴角用力抽了一口,眼睛却跟着亮了起来,“东甘是他开的不假,可出活儿出力的都是我们。当年兖州收了东甘盐井,就是纯粹的强取豪夺。京城的牌局轮流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们这些人毕生心血付之东流。这口井是我开的,应该同我一起姓路。而不是日日夜夜叼着个烟袋锅,做这档子看人的差事。假若你我易地而处,换你被困在这儿二十多年,你能不能甘心?”
    阎止问道:“查封先废太子之后,是衡国公来兖州督办移交盐井之事。当年商议只是将盐井挂在府衙名下,但多出力者仍可多得利,并不是今天的局面。”
    “我知道你是谁,你小时候我见过你,”路骁忽然笑了笑,眼睛里露出一点怀念,“这么多年了,衡国公的死你怎么知道与东甘盐井没有关系呢?皇上是个十足冷酷的人,对兄弟是这样,对臣子就更不在话下。先废太子死了就要立个新靶子起来,否则朝堂之上他绝不能放心。这么多年,他始终疑心着国公呢。”
    阎止道:“现在还没到论往事的时候,路老板不必急着感慨。杨淮英一日不倒台,你就拿不回你想要的东西,东甘盐井日日夜夜都要属于别人。我问你,近日来井中是否有异常?”
    路骁听罢一垂眼睛,沉默着不作声。阎止从袖中掏出装着粮食的小布袋,倒出一些黄米放在手里:“这样的细米,路老板见过吗?”
    路骁依旧低着头不说话,三人之间一时僵持住了。阎止将黄米倒回袋子里,掸了掸手道:“路老板不记得现在的事情,过去的事总要明白。我还是那句话,杨在一日,兖州就被困一日。你经过当年的先废太子倒台的腥风血雨,应当知道轻重。告诉我,田高明曾经来过井中吗?”
    “来过。”路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四五年前的事了,自他来后不久,便时不时有人往井中送这种米。”
    三人在东甘盐井待了一下午,往回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京中御史台有信传来,说是有急事,章阅霜先一步回了府衙。
    夜里渐渐地起了风,东甘盐井地偏,周围跟着冷下来。阎止围着狐裘上了马车,坐下拨开窗帘向外面看了看,让霍白瑜去传话,要带贾守谦一程。
    没过多久,贾守谦急匆匆地跑出来,头上脸上都是汗,显然是忙的焦头烂额,连挂笑脸也顾不上了,拱了拱手道:“小的这边还有些事没忙完,一时半会回不去,就不打扰殿下了。殿下到了驿馆还请派人传个信,杨大人也好放心。”
    阎止靠着座上的软垫,伸手扶着窗前的帘子,由上至下地看过去。月色皎洁而朦胧,从贾守谦的角度望过去,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露出一点苍白削瘦的下颌。
    “听闻东甘盐井平日里并不归贾大人管,怎么陪同我来了一趟,反而忙得脱不开身了。”阎止声音平淡,却无端透着点寒气。贾守谦微微低头没敢说话,余光却见那马车的帘子放下了,又听声音从中传出来:“盐井事无巨细,即便赶工加点也忙不完。贾大人今夜稍待,上车吧。”
    东甘盐井四周荒芜寂静,马车压过官道辚辚而行,周遭只有这一点声音。贾守谦上了车后便一言不发,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放在膝上,脊背弓似的绷直了,身子贴着轿厢壁一动也不敢动。
    阎止斟了杯茶放到他面前,笑道:“兖州治安一向安定,从未听说过有山匪生乱。更何况这里离城中并不远,要不了多久就到了,贾大人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殿下哪里的话……”贾守谦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勉强挤出一个笑道,“估计是在井里热着了,出……出虚汗吧。”
    “那就好,”阎止啜了口茶停了停,忽而问道,“贾大人是哪里人,何时来的兖州?”
    “我是梅州人,十……十五年前来的,从主簿开始历任,直到今天,”贾守谦越说越是发抖,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膝盖上,却抬起头来看向对面,“世子殿下……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阎止笑了笑道:“闲聊而已,贾大人别多心。十五年不算短了,在一处久任更是难得。共事多年,你怎么看杨大人?”
    贾守谦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上下渐渐地发起抖来,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马车依着官道转了个弯,轧上了颗小石子,车身不轻不重地颠簸了一下。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窗外破空之声骤然而起,数支冷箭从暗中一齐而出,铛铛铛铛重重地钉在马车的窗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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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了~后面的章节也会是内容长一些,这样总章节数少一些,观感会更好。我看明儿写完了就发,要是差点没完成就稍晚一点发,每周总字数不变~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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