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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章 孤圣伤

    小时候泪盈盈的, 可怜又可爱。
    现如今,人高马大。泪盈盈的,凄惨倒罢了, 怎么看在燕珩眼中……还?是有点可怜、可爱。
    秦诏挣扎了一下,身?上?的单薄囚衣都染透了, 囚车几乎不避风雪,因吹拂的厉害, 便落得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下场。
    赵国护卫亏待他, 不给什么搭盖被褥,只勉强叫他活命, 一路上?又冷又痛,吃不饱穿不暖的, 岂不是难受得厉害。
    这会儿?,秦诏不光双目含泪,就连双唇, 都泛了白。整张脸上?全无一丝血色。头顶上?还?有一层未消融干净的雪痕。
    燕珩的问话无人敢答。
    那个举剑架在秦诏脖子上?的赵国侍卫, 也悄不作声地打量了人一眼,而?后默默将剑收回来了。被人压得深了, 脖颈一线血痕……
    燕珩冷哼了一声。
    那视线才抛出去, 祁武便明白过来, 当即下令,将所有赵国来的“反贼”都押送下去。一帮不长眼的东西,连他的人,也敢伤。
    秦诏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吭声。
    燕珩看了德福一眼,他便立即遣人去传唤太医, 并?唤仆从置办用物,提早备下药浴,等着给人擦洗各处。
    燕珩垂眸,盯着脚边跪的那个,语调也不客气:“活该。”
    秦诏不敢辩驳,小声道:“父王,并?……并?不是那样。只因这次大意轻敌,才会被人擒住。说来说去,还?是心?中着急,想快些胜利,才好赶着来见您。如若不然……哪里知道,您的心?——是不是还?好端端地放在我这里?”
    燕珩仿佛不想见他似的,那目光冷落地扫了他一眼,便狠下心?去,转身?走了……
    秦诏急急地往前追,才站起来,就让德福扣下了。
    “公子——秦王!您身?子不好,不要再追了。容医师们先看过之后,再去请罪吧。若如不然,王上?可要怪罪小的们没眼力?见了……”德福轻声跟人说道:“您瞧瞧,这浑身?的伤,若不好好养,哪里能安心?打仗呢。”
    秦诏不得继续追,只好点了点头。
    才说着话,转身?走了两步,秦诏就打了个寒颤,身?子一晃,直直地栽倒下去了。德福“哎呀”了一声,忙伸手扶抱住……
    可叹秦诏那样威风的重身?子,若是栽倒了,不知要伤成什么样呢。
    听见动静,燕珩哪里顾得上?嫌弃,忙快步走过去,亲力?亲为,将人捞进怀里……他垂眸,抿起唇来,说不出的复杂心?情。
    帝王隐约浮起一层怒火来,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兴许是怪秦诏不肯好好照顾自己,总三番两次置身?危险境地,又或许是怪赵洄那老匹夫狠心?,连这样的孩子都下狠手。
    若是赵洄听了,恐怕得冤枉死。
    孩子?哪有孩子——不就眼前一个活阎王么!
    这老匹夫躲在赵宫,心?里还?想呢……
    这燕王无理、秦王也无理,他是堂堂正正捉的俘虏,难不成打一顿还?算错?就算燕王顾念旧情,兀自心?疼,也不好寻他麻烦,这样偏心?吧?!
    外头的风雪愈发浓,天冷得快,燕宫却比春日还?暖……馨香炉火候在床榻边,将那仔细擦洗干净的人,熏得额头淌了细汗。
    他那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皮儿?,四处血淋淋地瞧着可怕。好在医师们仔细检查过后,为他敷药包扎,养息几日过去,便长实?许多。
    幸好都只是皮肉伤,不曾伤及筋骨,内腑。
    秦诏这一躺又是两天。
    发发汗,退了烧,才苦着脸睁眼……
    德福守在旁边,见人睁眼,好歹地替人松了口气,忙唤人替他盛碗粥来。
    秦诏不肯,颤着声儿?要见燕珩:“我只想念人,须得看见父王,才好下咽。若不然,心?肝里挂念,吃不下去。”
    德福一听,肉麻地嘶了口气儿?,这么多年,照样没习惯这位顶着一张威厉的冷脸讨骄。也不知怎么回事,秦诏总是这样黏人。
    东宫的一应布置和用物都是旧日的模样,秦诏望着眼熟,幽幽地叹了口气,又问:“我睡了多久?”
    德元这会子才从外头端过粥来,接话道:“哎哟,您睡了两天了。小的守了您两天不敢阖眼,才多久不曾见,您一回来,就给小的这么大的惊吓。”
    德福是受了那位的命令,前来询问秦诏情况的,见德元过来,又跟着叹了口气,说道:“秦王醒了,你?自好生照顾,我还?须得回去了,赶着要给王上?复命。”
    秦诏便追问了一句:“这两天,父王可来看我了?”
    实?际上?是来了的,可燕王有令,不许他们乱说。故而?,这俩人,齐齐地摇头:“并?不曾。秦王您还?是快些好起来,自己去请安说明吧。”
    秦诏这才失落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又赌气:“唉,没胃口,饿死我算了。”
    仿佛才这么几日的工夫,那个外头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秦王,又成了燕宫里卖可怜的小骄儿?。
    有人宠,有人心?疼,便翘着尾巴……骄纵起来了。
    德福和德元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我说秦王呐!您身?子浑身?都是伤……再不好好养息,可要落下病根的。”
    秦诏深深地叹了口气。
    德元冒了机灵,凑到人跟前儿?,小声说:“您现如今,虽强壮,却未必能跟人打个平手,还?不肯好好吃饭,岂不是往后都没有胜算了?”
    秦诏猛地挑眉:“?”
    德元慎重地点头:“为了日后的长久大计,您还?是要多吃些,养息好身?子。”
    秦诏扭头去看德福,在人脸上?瞧见一样的凝重神色。秦诏顿时颓丧了三分?,靠坐起来,痛嘶着去接过碗来……
    德元见他动作艰难,便想喂他。
    秦诏果断拒绝了:“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堂堂秦王,浴血奋战,夺了三千里山河,岂能端不动碗吗?”
    才说下这话没两分?钟,外头传来一声通传,说是王上?驾到,秦诏就立刻露出原形了。他将碗搁下,摆出一副怏怏不乐的姿态,期盼地望着来人的方向。
    果不然,燕珩甫一站定,就瞧见秦诏那副可怜样儿?。
    秦诏率先开口:“父王……我才醒。想您想得厉害,吃不下饭。”
    燕珩睨了他一眼,挑眉:“嗯?”
    “也不止没胃口,吃不下。”秦诏道:“浑身?的伤痛难当,实?在拿不起碗来……若是父王心?疼我,肯随便喂我两口,倒好。”
    德福:“……”
    德元:“……”
    刚才还?“这点小伤、我岂能端不动碗吗”,现在就成了“实?在拿不起来”,目睹秦诏卖惨的两位,愣是憋红了脸,没敢吭声……他俩对视一眼,默默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燕珩岂能看不出来,冷哼了一声:“哪里的俘虏,有这样好的运气?叫人好生照顾,还?要寡人亲自喂?”
    秦诏艰难爬下床,伸手去抱他,整个人虚弱地栽进人怀里去了:“燕珩……你?生我的气了吗?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不给你?写?信?还?是你?怪我太久不来看你?,还?是……我还?没打下江山来,不能和你?相守,你?等得着急了?”
    那话问得好直白。
    但每一处,都说中了。燕珩顺势搂住人,抿了唇,却没话答。
    秦诏又问:“你?是不是心?疼我受伤了?还?是埋怨我这样的不勇武?”
    前一句是真,后一句却不曾有过。
    燕珩睨他,全说了假话,只哼笑:“心?疼是假,看你?没出息是真。还?敢夸下海口,说什么不胜不见寡人。再一转头,倒成了俘虏了。”
    秦诏伸手抱他,拿脸贴在他耳边,哼哼道:“父王,您心?疼心?疼我吧……我浑身?都好痛的。”
    他都数不清自己受过多少伤了……
    燕珩数着呢。
    算上?那块烙印,秦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凡是能看出痕迹来的,总共有二十八道……他的心?,也仿佛叫人狠攥了二十八回。
    燕珩弯腰,将人捞进怀里,抱着送到床边去。那端碗、喂粥的姿态实?在太过于熟稔,仿佛往日的一幕幕又开始重演,秦诏吃得眼底都发热。
    燕珩待他,总像孩子似的纵容。
    那样耐心?,那样温柔。虽偶尔管教,更多的却是“溺爱”。
    燕珩轻吹了两下粥,漫不经心?地问:“那老匹夫,怎么捉到你?的?”
    “我……”秦诏试图寻出点主意来,扯谎道:“当时我在马上?,因不留神,叫一猛将打下马来,几人挥刀相向,没躲得过去,方才被擒。赵王狠心?打我,才叫我沦落得这样凄惨。”
    燕珩冷哼,分?明不信:“哪个猛将?据寡人所知,那赵国最猛的两个先锋,都叫你?一刀削了脑袋,送到赵国城门前挑衅去了。”
    秦诏没理儿?,只得讪笑:“那是他们无用。”
    “那两个尚且不敌你?,剩下的,不过乌集之众,焉能将你?擒住?依寡人看,你?这混账,恐怕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秦诏装傻:“我怎么听不懂这话?谁会傻到……拿着性命去图谋,还?换了一身?的伤患呢。”
    “岂不就是你??”
    秦诏心?虚:“我……我没有。父王,我……”
    “说罢,想要什么?”燕珩睨着他,手中的勺柄搅了搅,嗬笑道:“想叫寡人出兵?”
    秦诏不敢不承认,只好点了点头:“是……父王,你?,你?若想,那自然是好。你?若不想……”
    “若寡人不想,你?便滚回赵国,继续去做俘虏?定要逼着寡人出兵救你?才好?”
    秦诏被人揭穿,一时被臊住了:“父王都知道了?我……”
    “你?什么你?。”燕珩把?碗往那重重一搁,哼道:“蠢货。”
    秦诏不得不认,又说:“可是,我还?想,想别的呢。”
    “哦?”燕珩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问道:“还?想什么别的?”
    “我当时还?想着,我若这样俘虏,看看父王,是不是心?疼我……”秦诏猛地握住燕珩的手腕,不知哪里来的重力?气,将他手背抵在唇边,细细地嗅了两下,又啄吻:“我怕你?……忘了我。燕珩。这仗若没有你?相助,恐怕还?要再打两年——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到!我恨不能天天守着你?。”
    “哦,打完了又如何??”
    秦诏道:“自然是……”
    话说了一半,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当然是调头打您咯……不仅要打,还?要将您偷到我们秦国的床榻上?,细细地打、边亲边打,边干边打。
    您不知打了我多少次的屁股,总要在哪里还?回来吧……
    燕珩瞧着他诡异的脸红,又道:“要寡人出兵也好。你?叫人将其余六国的玺印送至燕宫,寡人便可即日出兵。”他冷淡笑:“以?大燕之军威,不用你?秦军一个子儿?,三个月,便可擒住赵洄老儿?。”
    秦诏不吭声了。
    他父王兵略过人,这样自信,定是想到别的破局之法了。再者,交还?玺印,恐怕不妥……现如今,他还?得靠着玺印“谋生”,不能全听他父王的。
    “父王……待赵国打下来,我再一起交还?给您,难道不好?”
    “不好。”燕珩拒绝,而?后又睨他:“如何??眼下这是舍不得了?还?是说,你?做了寡人的俘虏,竟也敢讨价还?价?”
    秦诏沉默,任他将手收回去,心?里有苦说不出。
    若他现在敢说个不字儿?,他父王非得杀了他不行。
    胆敢在人眼皮子底下造反?秦诏还?没有这样的底气。更何?况,他满心?里都是燕珩,哪舍得叫人伤心??
    “玺印送至燕宫,至多半个月。秦诏,寡人这便唤人,替你?……备好纸笔。”
    燕珩神色平静,声息也缓慢、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叫你?手底下的那几个糊涂虫,少使些卑劣手段,乖乖地把?东西送过来。”
    秦诏抬眼,望着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哑了火……
    燕珩便又轻笑起来,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的眼皮儿?,柔声哄骗似的:“我的儿?,你?想要江山?——”
    “要那些东西做什么,你?还?小,未必端得动。做寡人的‘好孩子’难道不好?你?乖乖听话……寡人将那鸣凤宫也赏给你?,再不给别人住,可好?”
    秦诏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便怔在那里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燕珩,惊觉他父王的野心?与恐怖之处。
    燕珩却只是微笑,云淡风轻。
    仿佛这样事关天下的褫夺,只是帝王点选膳食一样。
    对于燕珩而?言,如今此刻,时机刚好。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便将秦诏费尽了力?气与心?机打下来的“战果”收缴入怀,再大手一挥,号令群雄出兵,弹指间便可灭赵。
    九国五州,天下疆土,不过囊中之物。
    燕珩本是想放这只纸鸢……自由去飞的,可他总是这样受伤。帝王心?疼,便只能另寻他法,自此,将他珍藏在华贵宫苑之中,作个安稳太平的公子。
    那是许久之前,便压下去的愿望。
    如今,他秦王也做了,风光与威名也得了,再没什么理由放他走了。
    秦诏紧紧扯住燕珩的襟领,将额头贴在他脖颈上?,那声音有点发紧:“燕珩,你?……我知道你?想留下我。但是,只剩赵国了,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一定将所有的东西都献给你?,我保证。”
    说话间含着恳求的热息,落在脖颈发痒。
    燕珩喉结一滚,却仍旧压住心?底情绪,缓缓笑道:“不必了,秦诏。那样,实?在太慢,寡人如今……已等不及了。”
    等不及想要天下,也等不及想要你?。
    秦诏轻轻松开他的衣服。
    心?里坠落似的——
    完了!
    这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姬如晦这个蠢东西,岂不是阴差阳错将他送到虎狼之地了?他还?以?为燕珩这样宠他,定会放些兵马给他呢……没承想,兵马没要到就算了,连自己也要被扣下了!
    他忘了。眼前这位,不只是他父王,还?是这九国五州的天子。燕珩腹中藏的,不全是爱,还?有数不尽的帝王心?计。
    燕珩微微笑,站直身?来,“不急,寡人给你?时间,细细思?量、慢慢……考虑。”
    秦诏不敢说话,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转过身?,缓步朝外走去。
    他腹火焦灼,冲着人的背影,急急地唤了一句:“燕珩,你?一直都在利用我,是吗?”
    “你?只说相信我,叫我去夺、去抢。实?际上?,你?没有一日的相信过……你?只等着我奔闯四处,打到尾声,方才出手,坐享渔翁之利,对吗?”
    那背影一顿。
    “你?只想叫我为你?打天下。现在——只剩下赵国,就在你?眼前,你?便不需要我了!只想叫我乖乖地听话,留在燕宫、做你?的宠物是吗?”
    燕珩没说话,微微侧转过脸来。冬日里霜白的光影打过去,映照出他华丽而?冰冷的面容。
    秦诏忽然带了哭腔,仿佛被人辜负的良家妇男似的,凄惨问道:“燕珩,你?喜欢的,就只是一个听话的宠物吗?你?忘了我是秦王吗?你?竟这样害怕我长大吗?”
    燕珩冷笑一声,复转过脸去,背对着他,“随你?怎么想吧。”
    撂下那句话,这位便朝外走去了。
    只有一帘之隔的外殿中,燕珩叮嘱的声音显得格外不悦:“盯紧人,半步不许叫他出东宫。”
    秦诏:……
    待人走远了,他方才躺在床上?,幽幽地长叹一声。
    秦王心?里自由盘算,心?想:也不知道,方才那几句话,能不能起作用?若是燕珩能听进去,或许此事还?有一线转机。
    果不其然,那话刻薄,简直戳中了帝王的肺管子。
    燕珩不悦,气得连晚膳都没吃下去。难道往日那样的真心?,竟全成了算计?他想要天下不假,对他,却不是那样的冷血无情。
    燕珩本就没打算叫他冒着生命之虞去打仗的,分?明是他自己,满腹的野心?,不肯屈居人下。
    时近乎三天,任凭德福旁敲侧击,燕珩却还?是没打算放了人……帝王瞧着前线飞书,为那小崽子,生了愁绪。
    战事上?,燕珩时刻盯着,岂能不明白战况如何??
    若无燕军助力?,秦军确实?还?要打个许久,若他肯出兵周旋相助,灭赵就在眼前,于他而?言,秦诏牵制主力?,也省了事儿?。
    可最叫他不悦的也在这里……
    秦诏口口声声说,要打了天下送给他,如今,不过六国,他竟不舍得了。推三阻四,如此一看,当初所说……恐怕全是假话!
    再者,那江山对他来说,竟那样好吗?他宁肯忤逆自己,两相分?离,却也不肯守在他身?边,做他的鸣凤宫主人?
    燕珩冷了脸,心?中沉思?,还?说什么真心?、说那样爱,嗬,全是扯谎。
    秦诏可没扯谎。
    但碍不住,作死的回数太多,燕珩再不肯信了。
    没多久,秦诏就开始闹绝食、带着浑身?伤患,大闹东宫,竟死活不肯吃药!那架势,简直像是被流氓捉住的贞洁烈男,恨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
    燕珩面冷心?热,只关住不叫他走,心?里却不舍他受苦。
    因而?,帝王站在人床榻上?,冷着脸不发一言,而?后端起汤药碗来,饮了一大口,紧跟着俯下身?去,罩住他的唇,给人渡过去了……
    秦诏傻住,瞪着眼望着燕珩。
    那位闭着眼,微微蹙起眉尖,香甜的唇裹着苦涩的汤药,把?秦诏都灌醉了。待那口汤药灌下去,秦诏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舌尖,缠住了人的香舌,不肯松了。
    方才铮铮的爷们骨气,顿时抛洒个精光。那点紧张的不悦,也好像跟着汤药一块咽进肚子里去了。
    燕珩掐住人脖颈,强扯开人,抬手蹭了下被这小崽子咬破的嘴唇,冷眼睨他:“嗯?”
    秦诏不吭声。
    ——“吃药。”
    ——“我不吃……我要走。父王。你?放我走吧。”
    燕珩恨不能掐死他,那声息冷得不像话:“秦诏,你?既然想走,那就……拿玺印换你?自由身?,如何??”
    秦诏不肯,又说:“我不能骗你?,这天下,我必献给你?,可是……不是现在。我保证,燕珩,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我是爱你?的——你?比谁都知道。”
    秦诏拉着他的手摸自个儿?的胸膛:“你?就……再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燕珩信他的爱,也信他是真的想走,更信他真的想要那天下权柄……因而?,帝王抽回手来,冷哼笑道:“不行。”
    秦诏没招了。
    燕珩道:“秦诏,寡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信——你?写?是不写??”
    秦诏隐忍片刻,没说话,竟兀自从床上?爬起来,快步朝剑架走。不等燕珩反应过来,他就拔剑出鞘,猛地横在自己脖子上?,急切道:“放我走。”
    燕珩愠怒:“混账。你?竟敢这样威胁寡人?”
    秦诏那双眼含着分?明的深情与爱意,手中动作却毫不怜惜地压得更重……那血潺潺沿着剑刃流淌,嘀嗒、嘀嗒……坠落在帝王眼前。
    “秦诏。”燕珩终于变了脸色。
    很难说,那张脸上?露出的,是失望、不可置信,还?是藏住的一些伤心?,抑或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但燕珩的口气,却仍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他看着秦诏,缓声道:“你?既这样的想逃开寡人,此后,便终身?不得踏入燕土,如何??”
    秦诏摇头。
    燕珩眯眼盯着他:“那就留下。”
    秦诏仍摇头,将力?气用得更重。
    脖颈上?的青色血管被刀刃压得鼓出来,仿佛轻轻一滑,便可切断他的生死。那藏着性命之忧的肉身?,被秦诏拿来,与他父王,做最后的一次豪赌。
    “留在寡人身?边,我的儿?。你?想要什么?权力?、金银,还?是荣威?……寡人什么都可以?给你?……不需要你?那样的费尽心?机。”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寡人不会灭秦,不会叫你?没有家的。秦诏——仍叫你?做秦王,难道不好?”
    秦诏隐忍望着他,那血刃仿佛小溪似的,流得更快了。
    “燕珩,放我走。”
    因紧张和担心?,那位的喉结不作声地滚了两下。
    燕珩知道,那是秦诏的诡计,然而?……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秦诏在他面前,那样的割破喉咙,他更知道,这只小崽子野性难驯,若不肯答应,秦诏什么都做得上?来。
    而?后,帝王开口,声音艰涩,“好。寡人答应你?。”
    他又说:“把?剑放下,秦诏——寡人命你?,把?剑放下。”
    秦诏哑声唤他的名字:“燕珩……燕珩,你?相信我的对吗?”
    他不肯放下剑,而?是凭着这样的姿势,一步步逼退人,跨出殿门去:“我爱你?。但是,我不得不走。请……请叫人给我备匹快马。”
    那日,德福和德元傻子似的站在那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秦诏借着自刎的姿势,将他们那个威风而?冷静的王上?,逼得双眼泛了红。
    他身?着单薄里衣,连鞋靴都没穿,光着脚,仓皇出逃。
    秦诏回望了燕珩一眼,又扫视这熟悉而?冰冷的宫殿。片刻后,他翻身?上?马……放肆在燕宫疾驰而?去的时候,秦诏没再留下任何?一句话。
    他逃走了,凭着燕珩的宠爱。
    他只留给燕珩一个脆弱而?单薄的、孩子赌气似的倔强背影,和一地洒落的血色污痕。
    那红便烫在燕珩的心?中……
    那一句紧跟着一句的、狠心?而?坚决的“我要走”,利剑似的,将两人这些年用诡计、恩宠、爱欲、赏与罚所扭曲成的脐带,狠狠斩断。
    秦诏为了逃脱他的掌心?,竟也不惜……将往日地温言软语与美好岁月碾成齑粉。
    东宫的风雪那样大。
    帝王怅然若失地伫立在此,久久地沉默着。仿佛直至此刻,燕珩才终于肯承认,他的“好孩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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