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2章 她这一生,已经无需证……

    每个人站的立场不同,所能看到的,所能想到的,截然不同。
    就如霍世鸣,已经被“联合百官扳倒文盛安”带来的声望冲昏了头脑。
    可要文盛安说,你一个承恩公,一个驻守在边境的武将,要这份声望做什么?
    和我保持一份私底下的默契,彼此敌对,又不下死手,难道不好吗?
    场上存在三方势力,才能彼此制衡。
    要是一方倒下,只剩下两方,原有的矛盾不仅不会因此消弭,还会因为共同敌人的消亡而愈发尖锐。
    虽然宫里还没有批复文盛安的致仕折子,但是文盛安已经开始和下属交接公务。
    那些跟着文盛安一起弹劾霍世鸣的朝臣,也都纷纷偃旗息鼓。
    霍翎捏着文盛安的致仕折子,冷眼观望了几天,发现文盛安并非以退为进,而是真的有几分已经认命的意思在。
    当然,不管文盛安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在以退为进,他上了这道致仕折子后,就再无回旋的可能。
    “宋叙都和文盛安聊了些什么,效果这么好。”
    以霍翎的心性,都免不了在私底下嘀咕几句。
    不过她并非那种会因为好奇,就窥探臣子私事的人。
    丁景焕就没有节操多了,缠着宋叙追问了好几天。
    宋叙守口如瓶,不肯多言。
    被问得烦了,宋叙才简单透露两句:“在我登门之前,老师已有隐退之意。并非是我劝动了老师。”
    他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形势比人强,他的劝说,顶多就是让老师更早一点下定决心。
    ……
    当文盛安再一次进宫听差时,霍翎召见了他。
    九月的天气已经转冷,即使是精心伺候的御花园,也都显露出一丝独属于秋日的寂寥。
    “娘娘,文尚书到了。”
    崔弘益快步走进凉亭,向霍翎复命。
    霍翎抬起眼眸,打量着一板一眼行礼的文盛安,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几天没见,文尚书怎么老了这么多。”
    文盛安被这话噎了一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意志消沉了许多,但能当着他的面,大大咧咧说出口的,还真就只有太后娘娘了。
    文盛安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是老了一些。让娘娘见笑了。”
    “你也一把年纪了,该多注意注意身体。”
    霍翎摇摇头,还好心地给文盛安出了主意。
    “上回和陆杭聊天时,听他说起,他夫人常用何首乌炖汤给他喝。他比你还年长两岁,只有鬓角少许花白,可见何首乌的疗效。”
    经过初时的错愕,文盛安也很快适应了霍翎说话的风格。
    他顺着霍翎的话道:“陆杭那家伙,一贯会保养。也许正因如此,我都要致仕了,他还能在朝堂上多干几年。”
    霍翎道:“这话让陆杭听到了,定要得意许久。你与他同朝为官多年,可从来都是你压他一头。”
    炉上温着水壶,文盛安挽了挽袖子,给自己倒了杯梨汁。
    他用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掌心一路蔓延。
    “没什么压不压的。我曾被贬出京,也曾仕途艰难,不似他一路顺风顺水。”
    文盛安年轻时,是有名的刚直和执拗。
    要不是遇到了能欣赏他、也能容忍他的先帝,文盛安很难坐到如今的位置上。
    陆杭则更为圆滑。这样的特质,让他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上位者,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两人围坐在炉边,说着话,喝着温热的梨汁,倒有几分午后交谈的闲情雅致在。
    只是,如果有人靠得近了,听到他们在聊些什么,才会发现所谓的“闲情雅致”,不过是错觉。
    文盛安道:“老臣知道,娘娘一直不喜我。”
    霍翎问:“你有哪一点,值得我欣赏?”
    文盛安问:“是因为当年我反对先帝立娘娘为后吗?”
    霍翎道:“反对先帝立我为后的人,多不胜数。你也就是比他们官职高了点儿罢了。况且,你们再怎么反对,我还是成了皇后。”
    文盛安问:“那是因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你不喜我,我又为何要对你抱有善意。”
    文盛安:“我并无故意针对娘娘的意思。我与娘娘,只是政见不合。”
    霍翎:“都到这时候了,文尚书还是不肯与我说句实话吗。”
    文盛安:“这就是臣的心里话。”
    霍翎放下茶盏,似笑非笑:“你从未与我谈论过政见。而且,我的政见,多是传承自先帝。无论是打压勋贵,还是提拔寒门,文尚书扪心自问,先帝在世时,是否也一直在做这些事情?
    “那个时候,先帝身边最大的帮手,正是你。
    “你能与先帝君臣相得,轮到了我,就变成政见不合。我与先帝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文盛安:“……”
    霍翎微微颔首:“文尚书是答不出来,还是羞于说出答案?那哀家要问一问你,你所在意的,到底是政见,还是性别。
    “又或者说,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坐久了,当年那位愿意陪先帝一起打压勋贵、锐意进取的年轻朝臣,已经变得顽固不化。比起改革弊政,更愿意打压异己?”
    文盛安:“……”
    文盛安突然觉得,以前和太后娘娘那种话不投机、相看两厌的相处方式也挺好的。
    如今这般当着他的面开嘲讽,文盛安一时间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不过他终究有几分唾面自干的风采:“难道娘娘只能接受,朝廷只有一道声音吗?”
    霍翎道:“满朝文武,自然不可能个个都忠心于我。我容得下各种声音,更容得下反对我的声音,但我,容不下你。”
    这般不留情面,直言相告。
    面对手下败将,也无需迂回委婉。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担心什么。
    “这些年里,平定内乱、安稳朝堂的人一直是我。你们倚仗我的才能治理天下,又忌惮我有朝一日独断朝纲。
    “需要我的时候,你们就暂时遗忘了我是女子,等天子长大,朝廷不需要我了,你们就想把我踢到一边。可这世间之事 ,岂能事事如你们所愿。”
    文盛安道:“娘娘能保证……”
    霍翎出声打断:“你没有资格,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保证。而且,我这一生,已经没必要再向你们证明什么。”
    她年少之时,想要向父亲证明,她才是那个可以振兴霍家、带领霍家重新走回巅峰的人。
    入宫以后,想要向先帝证明,她是那个可以与他比肩、让他放心托付朝政的人。
    成为摄政太后,她战战兢兢,夜以继日,连陪自己孩子玩闹的时间都没有,只为让朝臣顺服。
    今时今日,她不会再被任何人的期待所裹挟。
    她这一生,已经无需证明。
    该轮到其他人来向她证明,他们的价值。
    “如果你还想保留几分体面,在我将第一道致仕折子驳回去后,记得在三日内继续上第二道致仕折子,与我来一出三辞三让。”
    文盛安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下所忧虑之事,在他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了。
    就算能看到,他已远离朝堂,又年迈衰朽,也做不了什么。
    给宋叙留下最后的人脉和势力,让宋叙多看顾着陛下一些,也算是全了他和先帝的情谊。
    “娘娘,臣去了。”
    “去吧。”
    天狩八年十月,文盛安在前两道折子被驳回后,上了第三道致仕折子。
    霍太后挽留无果,准其离京,回老家颐养天年。
    文党分崩离析。
    文盛安长子、三子昔日犯下的一些过错再次被御史翻出来,经过一系列查验与核实,一个被贬祁州,一个被流放黄州,都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
    吏部右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等多名文党核心官员,也相继被贬出京。
    不少人暗自嘀咕,太后娘娘可真是深谙秋后算账的道理啊。
    天狩六年三月,兴泰殿遭遇雷火,都察院副都御史上书,请霍太后下罪己诏,并大赦天下。
    随后不久,霍太后抓住对手的疏漏,将陈浩言、崔原贬谪出京,却没动这位副都御史。
    这位副都御史战战兢兢了好久,都没等到霍太后的打压报复,还以为那件事情算是彻底翻篇了……
    结果那一口气刚松完,太后的惩戒就下来了。
    有调离京师的人,自然也有从外头调回来的人。
    在兴泰殿一事上受到牵连,被贬出京的邱鸿振,终于被调回来了。
    离京前,他是兵部右侍郎。
    如今,他的官阶看似没有变动,官职却从兵部右侍郎,变成了工部左侍郎。
    邱鸿振拜倒在霍翎面前,热泪盈眶,失声哀嚎:“娘娘,娘娘啊,臣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霍翎用手挡在额前,既觉这一幕伤眼,又难免有些好笑。
    “行了行了,别哭了,哭得我头疼。不是都把你调回京了吗,还哭什么。”
    邱鸿振哭也不是,嚎也不是,声音卡在嗓子眼。
    霍翎摆手。
    宫人上前,给邱鸿振递了块温水打湿的帕子,又带邱鸿振去一旁整理仪容。
    “娘娘,我可算是见到您了。”
    再次站在霍翎面前时,邱鸿振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唯有如此,方能吐露他内心的激动与热切。
    霍翎道:“当初那件事,确实是你受了委屈。”
    兴泰殿失火那一晚,邱鸿振刚好在宫里当差。
    霍翎的人和文盛安的人针对“兴泰殿失火到底是天谴还是人祸”一事来回博弈。
    最终霍翎没有下罪己诏为这场天雷引起的火灾担责,但在宫中值守的邱鸿振和内务府总管,没能幸免于难。
    邱鸿振眼泪差点儿又下来了:“能得到娘娘这句话,我心里一点儿都不委屈。”
    要说这两年,邱鸿振最担心的是什么。
    那就是他在太后娘娘心目中的地位啊!
    比不过承恩公就算了,谁叫承恩公是娘娘的亲生父亲呢;
    比不过无锋就算了,那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
    比不过丁景焕就算了,这小子手段邪乎,坑起人来从不手软……
    但是,他可是满朝文武里,第一个投靠娘娘的官员啊!
    两年不在娘娘面前出现,万一被后来者居上了可怎么办。
    要是霍翎听到他的心声,一定得感慨一句:这就是你每个月,都要写一封又长又烂的请安折子送进京的原因吗。
    虽然邱鸿振的请安折子又长又烂,但他对太后娘娘的心还是苍天可鉴,而且也是个能担得起事的人,在地方这两年,不能说多出彩,也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霍翎勉励了邱鸿振一番,又留邱鸿振在宫里用了顿饭。
    邱鸿振离开皇宫,回到府邸,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热茶,就听自家夫人说,有不少人递了拜帖过来。
    邱鸿振道:“都有哪些人?”
    邱夫人一连报了三个名字,都是邱鸿振昔日的同僚或下属。
    邱鸿振道:“他们定是听说我回京了,想找我聚聚。”
    夫妻两正说着话,门房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邱鸿振问:“何事这么慌张?”
    门房恭敬道:“老爷,方才有人送来了承恩公的请柬。”
    邱鸿振与霍世鸣是多年老交情了。
    当初霍家还没发迹时,霍世鸣领着三千兵马驻守在永安县里,邱鸿振是永安县令。
    请柬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霍世鸣在客云居设宴小聚,正好听说邱鸿振回京了。宴席上的宾客大都是熟人,要是邱鸿振有空的话,不妨一起过来坐坐。
    ……
    “邱大人,这里。”
    邱鸿振刚下马车,就看到丁景焕站在酒楼门口朝他招手。
    邱鸿振笑着走上前:“丁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丁景焕重新将两只手抄回袖中,这天儿是越发冷了:“楼上太闷,我下来等你,顺便透个气。”
    邱鸿振用手指点了点他,笑骂道:“丁大人这话不实诚。你分明是下楼透个气,正好看到我来了,才顺便招呼了我一声。”
    丁景焕也不尴尬,笑了笑道:“既然被邱大人点破,那我就不陪邱大人上楼了。宴席设在三楼,你先上去吧,我再在外头站会儿。”
    邱鸿振辞过丁景焕,来到三楼。
    三楼远比邱鸿振想象的要热闹。
    说是小聚,里头坐满了人,粗粗一数,摆放了差不多三十张桌案,意味着至少有三十位客人受邀而来。
    加上客人带来的晚辈或仆从,至少有六十人。
    坐在上首的霍世鸣注意到了他,朗声一笑,端着酒杯迎了过来。
    一众宾客的视线,随着霍世鸣的走动,一同落到了邱鸿振身上。
    “邱兄,你可算到了。”霍世鸣亲热地挽着邱鸿振的胳膊,“来来来,你的座位在前头,今儿正好庆祝你升官之喜。”
    邱鸿振还糊涂着呢,就被霍世鸣带到了前头的席位上。
    霍泽打了声招呼:“邱叔,好久不见。”
    邱鸿振对着霍泽点点头,才问霍世鸣:“霍兄,你办这个宴会的名头是什么?都怪我来得急,没备什么礼。”
    霍世鸣道:“哪儿有什么名头,就是大家私底下聚一聚。要说真有什么名头,那就是为了庆祝我们大功告成。”
    旁边一个邱鸿振不太认识的官员笑着附和:“是啊,我们大功告成,邱大人也顺利被调回京,还成了工部左侍郎,这样的大喜事,当然得好好聚一聚、庆一庆。”
    邱鸿振有些听明白了。
    这些人聚在这里,为的是庆祝文盛安致仕、文党树倒猢狲散一事。
    邱鸿振不是这场宴席的主角,他刚到场时,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也有不少人过来与他打招呼、给他敬酒。
    但打过招呼,敬过酒,众人又都奔着霍世鸣去了。
    “要不是有承恩公领着我们,斗倒了那文盛安,现在哪儿能有我们的好日子过。”
    “是啊,文盛安在朝中得意了那么多年,还不是被承恩公解决了。”
    还有人面露可惜:“承恩公才回京数月,就取得了如此大的战果。要是承恩公早几年就回京,哪儿能让文尚书风光这么久?”
    “哎——”另一人道,“邵兄,你还叫什么文尚书。”
    “对对对,是我嘴快。我自罚三杯,诸位莫要生气。”
    有人恭维,也有人道:“承恩公,我有一位同窗好友,想要与您结识一二,不知您愿不愿意赏个脸,让他下回跟着我一道赴宴?”
    还有人向霍世鸣打听:“如今朝中官员调动频频,承恩公可有打听到什么内幕?”
    霍世鸣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邱鸿振看得暗暗咂舌。
    他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不见刀光剑影、却比刀光剑影更为血腥凶残的争斗,所以对于这一幕,终究有点儿不适应。
    好像知道丁景焕那么喜欢喝酒的人,为什么宁愿舍了满桌酒水,也要下楼透气了……
    这场宴席,邱鸿振颇有些格格不入。即使有意融入,也不如其他人表现热络。
    等丁景焕再次出现在宴席上时,宴席已过了大半。
    “丁大人……”邱鸿振幽幽看了丁景焕一眼。
    丁景焕一脸无辜:“邱大人这是怎么了,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邱鸿振到嘴的话语,都被丁景焕这杯酒堵了回去。
    他还想再说些什
    么,但环顾一圈满堂宾客,还是笑着饮下美酒,将话题转到丁景焕身上:“丁大人在京兆府待了八年,也该动一动位置了吧。”
    丁景焕惬意地品着美酒,用十分讨打的语气道:“不急,不急。我在京兆府待得很自在。”
    邱鸿振叹息,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艳羡:“也就只有丁大人,才能开口说自己不急着升官了。”
    娘娘对丁景焕的信任和倚重,只要是长眼的人都能看到。
    有着这样的恩宠,自然无需急切。
    丁景焕哈哈一笑,伸长胳膊去搭邱鸿振的肩膀:“邱大人羡慕我,我还羡慕邱大人呢。副都御史才刚调走,你就高升回京了,可见你在娘娘心中的份量。”
    邱鸿振被说得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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