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2 果丹皮[纯手打]

    与姚家一墙之隔的林家小院,前廊南隅向阳处摆了蒲团小案,移来一只红泥小炉,煨着一壶粗茶。
    淡淡的茶香盈满室中。
    王雍四十余岁,今日未穿官袍,套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袍子,一双青口布鞋。他有一张方中带阔的脸膛,额头饱满,被日头晒透了似的颧骨上总带着两坨暗红,脸上皱纹深且直,略一笑便满脸褶子。这副打扮再配上这张脸,看起来活像个常年在黄土地里犁田的老农,而非执掌京畿重地的三品大员。
    “你怎知我今日会来?” 他抬眼看向对面身着东宫属官旧式常服的林闻安,正有些感慨,又见他拿竹笊篱过滤碎茶渣,给自己倒了杯光闻着便知煮过了头、已有些发苦的浓茶,不由无语,指头点点桌面,“你就拿这茶招待昔年老友?”
    林闻安眼皮不抬,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家中微寒,仅有碎末,爱喝不喝。”
    “我知道了,你这是有气。” 王雍哼了声,继续用手指点他,但还是捏着杯子喝了一口 —— 咽下满嘴苦涩不说,还呸出俩茶沫子,“呸,你这茶比我家的茶都难喝。”
    林闻安抿住嘴角 —— 这茶显然是如意平日里用来卤鸡子的,往常她会用纱布包着碎渣在卤汤里滚一滚便捞起,所以卤出的鸡子有茶香却无茶苦。但用来泡茶,不仅碎末多,泡久了苦不回甘,多泡几次还没味儿。
    王雍好不容易把舌头牙膛上黏的茶碎沫拾掇干净,瞥见小案上有一碟山楂卷,想来是预备佐茶的。他想着茶难喝,山楂卷总不至于难吃,于是拿帕子拭了拭手,随手捻起一个,打算边吃边与林闻安说话。
    他早年出身微寒,当过流民、讨过饭,还有数年卖字为生,是穷苦过来的。在外头还会端些架子,但在林闻安面前却不讲究 —— 当年科考时困顿到每日只能凉水就粗面馍馍,差点饿昏在考棚;换下来的衣裳补丁叠补丁,里衣臀上破了洞,媳妇竟明晃晃缝两块花布,花哨颜色透出外衣被人笑话许久;头一回入大内参加殿试,太紧张尿急,进宫内茅房解手,内侍端来一盘枣,他虽奇怪为何在茅房吃枣,却不想浪费,不仅兜着走,后来还真吃了…… 这些糗事林闻安一清二楚,所以在他面前,王雍从不介意礼仪风度。
    今日他一出宫便换了衣裳直奔此处,午膳未吃,喝了两杯苦茶更饿得慌。
    “我今日虽是微服而来,却带了宫中的旨意。” 王雍说着,顺手将山楂卷放进嘴里,本想继续往下说,却发现根本咬不动!
    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山楂卷在口中进退维谷 —— 这东西怎会如此硬?山楂糕不都该软糯香甜吗?
    只好用力再嚼几下,谢天谢地总算软了些,但接着又黏在了牙上。王雍想不动声色用舌头顶下来,却死活够不着,一口气憋住,看向对面正目视着他、一脸无辜等他说话的林闻安,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手指激动地指着他直抖。
    林闻安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好容易借苦茶救下牙齿,王雍长舒一口气,将吃了一半的山楂卷搁在桌上,步入正题:“我来无旁事,是宫中有意命你接手军器监的火油作,研制攻城用的猛火油炬。”
    说着,他竟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密密麻麻写满字、画满图的卷轴,一脸严肃地递过去:“宫中已在军器监分设十一个火器营作坊,寻了炼丹道士、铜匠铁匠、账房先生,专司火药、冶金之事。如今有了些成果,但进展缓慢。若不能研制出更厉害的火器,待几年后辽国被金国灭了,金人必将矛头对准大宋。我军若无全胜速胜的把握,仗打得越久,百姓越苦,所以必须有火器。”
    林闻安暂未表态,先接过卷轴细看。
    如今军器监研制的 “猛火油矩”,以熟铜锻造,由储油仓、活塞与喷口组成,小兵卒通过杠杆加压,可将储油仓中炼化的石火点燃并经喷口雾化,瞬间形成数丈长的烈焰,且燃烧持久,猛火油一旦沾身便难以扑灭。前些年澶州之战,郗将军曾用此火器烧得辽人冲锋时人马俱焚。
    但这火器有一致命缺陷 —— 极易回火自焚,极为危险。每次使用,扛着火器的宋军士卒常怀着必死决心冲入阵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耗费如此大的心血与财力,历经千辛万苦研制出的东西,却成了半吊子鸡肋。” 王雍叹息摇头,“如今军器监官吏工匠皆束手无策,宫中想来想去,觉着能做成此事的人或许只有你,这才叫你回来。”
    听完,林闻安已看完图纸,他将图纸一卷,重新还给王雍,婉拒道:“是宫中高看我了。我读的是四书五经,考的是进士科,没当过道士、炼过丹,不通行军打仗,更对猛火油一窍不通。宫中叫我做这个,我实在无从下手,不敢轻易应允。”
    这并非推辞,的确如此。
    王雍却没接图纸,反将其推回,看着他,忽而没头没尾道:“今日,邓长兴已被贬黜出京,邓胜之父也因贪腐被贬为平民,耿相因内帏不修被宫中下旨罚俸三年。这些事你应当知晓,否则怎会专门候我?明止…… 你的气还没消吗?姚博士卒中染病着实叫人意外。他之前虽只是九品博士,我却常在沈记遇见,每次都能吃一大海碗汤饼,面色红润、龙行虎步,即便身居卑位,每月仍写数封奏疏弹劾国子监风闻的不法事,看着精神极好。我常过问他堂侄姚季,听他说姚博士日子过得安稳,谁知突然……”
    毕竟是好友的先生,王雍即便繁忙也多有关切。但姚启钊太过正直,只要是他见过的不法事便弹劾,奏疏积了一摞摞 —— 宫中看了,大事处置,小事留中搁置,时间久了,通通拿去烧火。宫中有些烦姚博士,念在林闻安的面子上从未申饬,王雍也心知肚明。
    林闻安摇摇头 —— 这些他都知晓,但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问、好说的了。何况君为臣父,他又能问什么…… 他意兴阑珊地转过头。
    今日阳光太盛,刺目难忍,他戴了叆叇,眼底的情绪便都掩藏在水晶镜片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隔了会儿,才平静道:“君是君,臣是臣,我怎会有气?不过残躯一副,不知还有几年能活,真难当大任。”
    见林闻安如今削瘦病弱,风吹动他身上的旧衣,好似也吹动了这七年孤凄的岁月 —— 当年意气风发、顶着天才之名入侍东宫的少年郎,终究落得尘满面、鬓如霜的下场,如何不叫人唏嘘?
    不怪林闻安,换作自己,怕也早已一蹶不振!
    王雍深深叹气,想起离宫前宫中对他说的话 —— 果然被宫中料准了,林闻安聪明绝顶,却如他先生一般是头倔驴…… 不过驴子再倔也有法门,他劝不动,便只好搬出宫中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老农夫般的脸渐渐正经起来。
    “明止,宫中有话要对你说。”
    林闻安抬眼看他,眼里一片明净,静得像一汪深邃的水,看得王雍都有些赧然 —— 嘴还没张,便什么都被看透了。
    即便一切明了,林闻安仍轻不可闻地喟叹一声,庄重整理衣冠,起身行礼,撩起衣袍叩首下拜:“臣林闻安叩首聆听圣谕。”
    王雍也起身正衣,双目郑重望向他。
    冬日的风忽而高扬,吹动庭中老柿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作响。
    “明止,朕记得,当年殿试时,先帝曾问你为官入仕的志向,你说‘虽是贫寒微贱之躯,亦愿为大宋的国泰民安尽一己之力’。如今你可还记得这句话?昔年朕身边的东宫旧臣已凋残死尽,仅剩你一人,朕实在无人能托付。但此番召你回京,并非为了朕,是盼望你不失当年意气,能振作起来,为国、为民、为我大宋铸剑!”
    说完,林闻安仍伏在地上,久久未动。王雍赶忙将他搀起,拍了拍他的衣袍,温声道:“话已送到,我便先告辞了。这包袱里是你的官服、官帽与官印,宫中嘱咐我一定带到,我便放在此处,你自己好生想想。”
    顿了顿,又发自肺腑道:“明止,你才二十几岁,难道真要在这小院中蹉跎半辈子?若是姚博士清醒,也不会期望你如此颓丧、自轻自贱。不提其他,即便以友人身份而言,我仍希望能在朝堂上再见你,我等着你。”
    林闻安一言不发。
    王雍拍了拍他的肩,离去了。
    他走后,林闻安独坐良久,才打开包袱 ——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乌纱帽旁有一块眼熟的金质令牌,翻过来,磨损发黑的山水祥云纹样中,清晰刻着 “端本宫出入” 几个字。
    他伸手抚上令牌,仿佛还有污浊血迹残留在刻字的笔画中 —— 这是他当年重伤离京前,托王雍交还给宫中的东宫禁牌。那时,他腿骨尽断、眼不能视物,已存死志,也以为自己一生再不会回京。
    如今他明白,宫中托王雍说这番话、送这令牌,其实是以情相劝。
    但看见旧物,林闻安的心难免酸胀,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往事如泉涌 —— 一切历历在目,他未忘分毫,只是当年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的同僚与友人皆已不在,而他也回不去了。
    他将令牌握在手中许久,越握越紧,连骨节都攥得生疼,才慢慢松开,轻轻放回原位,重新系好包袱。
    喊来丛伯将东西放好,他缓缓往与姚家相通的角门走去。
    王雍虽先走了,却留下两个捕快,将姚如意今早滞销的朝食全包圆了。东西不少,捕快借了姚如意的木车运送,瞥见林闻安过来,连忙施礼:“王大人进门前便瞧见姚小娘子门前的食单,站着出神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便嘱咐卑职将朝食全买下,带给衙门小吏吃用。好在姚小娘子的东西现成且温热,卑职这便抬走了。”
    林闻安略一点头 —— 他并不惊讶,王雍进门时便已猜出,此人总会在细节处卖好,且以不让人心中生虑却又能叫人欢喜的方式。王雍既看了食单,必然认出他的字,不必他提,也会买下。别看王雍一副面朝黄土的老实相,心思极细,是难得有良心又会做官的人,不枉宫中重用。
    林闻安看向姚如意 —— 她显然开心极了,忙前忙后,给捕快倒茶水、送热巾子。看那俩捕快胡须上沾的肉沫,想必他与王雍谈事时,二人在铺子里不仅有茶烤火,如意还烤了肉肠给他们吃。
    林闻安坐在铺子门边的矮案旁 —— 方才捕快便坐此处休息,案上摆着两套杯盏:粗陶壶盖开着,里头没了水,似在续水;泡开的茶叶有梗有叶,青绿舒展,不是茶沫子,竟是新茶,比他招待王雍的茶还好。
    林闻安嘴角微勾,露出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
    对如意而言,不论官大官小,买她东西的便是贵客,都得好生招待。
    等捕快送走,姚如意高兴地蹦过来:“二叔,你料得真准!真全卖出去了!太好了,今儿不仅没亏,还挣了不少呢!”
    她单脚站不稳,干脆趴在桌案边,枕着胳膊仰脸看他,眉眼明亮,狡黠眨眼,像说悄悄话般拢手在嘴边,小小声道:“那王大人来时,你虽没说,我却觉着你一见他便有些难过。后来他先说买朝食,我便说食单上的红字价码是专供国子监学子的,不是学子便需照原价买 —— 这是之前定的规矩,望他莫怪。那王大人倒爽快,付了原价。嘿,这一来倒多挣了些钱!这些银钱,我给二叔买肉吃!今儿吃酱大骨好不好?”
    林闻安怔住,指尖微微一颤 —— 他分明掩饰得极好,连王雍、丛伯都未看穿,而她……
    他垂眼凝望眼前的女孩儿,只见一双笑意盈盈、毫无阴霾的眼。这一刻,他仿佛四季颠倒,望见的是夏夜明亮的月光,清如渠水,亮银流转,毫无遮挡地照在长久行走在深渊里的自己身上。
    但没等他回答,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如老鼠爬过的声音,那短暂的月光便匆匆转开 —— 姚如意简直气疯了:竟有老鼠敢来她的铺子!之前 “风火轮” 杀鼠儆鼠时它们没看见吗?
    她撸起袖子冲出去,掀开门帘却发现闹的不是鼠患,而是 “人患”—— 趴在门下躲着的是孟博远、林维明,以及因羞耻于同伙的鬼祟行径,却又不得不为伍,最终满脸无奈、耳根通红的程书钧。
    “你们躲这儿干什么?不对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时辰…… 你们仨又没去堂考?”
    “刚刚被那群捕快吓得不行,他们还拿刀!” 孟博远心有余悸地抚胸起身 —— 方才三人假装被捕快赶走,实则蹲守在外,一见人走便溜进来。
    他严肃对姚如意说:“堂考不堂考不重要!我们三人无意中得知一件大事,不得不说,姚小娘子,你们家要出大事了!”
    林维明也赶紧伸头对院子里的林闻安喊:“小叔你快来,真有坏人想对付你!”
    片刻后,姚如意和林闻安听完三人的 “阴谋诡计”,林闻安未说话,脸色未变,姚如意也从如临大敌转变成 “就这?”
    她不屑撇嘴:“这算什么阴谋?他们不就是蛐蛐饼吃多了,在背后嚼舌根吗?说得好像多厉害,实则窝囊得很,还自我安慰觉得技高一筹,叫人笑掉大牙!”
    孟程林三人被她这般说话的口气说得一愣:“你不怕吗?”
    “怕什么?大不了把我阿爷的官身撸了,好安插他们的人,撸了就撸了呗,我早做好当平头百姓的准备了。” 姚如意压根不在意 —— 姚爷爷本就短时间内难以回京当官,“阿爷年纪大了,当官累,不如颐养天年。”
    三人被她这一说,也回过神来 —— 好像…… 确实如此…… 哎……
    林闻安此时才淡淡道:“这是国子监的‘老营生’了。他们敢说,便是不怕人言,何况还没做。如卖官鬻爵之事还有更多,你们如今读书觉得稀奇,等将来真正入仕,见过世上种种世情,才会明白,你们在国子监学舍围墙里读书的日子,已是最纯直公平的日子了。”
    连姚如意都跟着点头 ——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她在 “前世” 医院也见过不少:真正临床一线的好医生得不到提拔,被提拔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你我皆寒门出身,苦读十余年才换来的官身,旁人花几个钱、打几声招呼便能得。不仅国子监,开封府衙门里,不少胥吏都是父业子承、代代相传。这世上虽不该如此,却向来如此…… 你们将来别再逃学了,能安心读书的日子,还是好好珍惜吧。”
    林闻安淡淡的一番话,将孟程林三人一腔少年侠义心肠说得凉透。三人好似被兜头淋了桶冷水,如落汤鸡般沮丧,头都垂了下来。
    姚如意赶忙安慰:“二叔的意思是,你们现今只管好好读书,多想无益,也别担忧得太早 —— 说不定将来压根考不上呢!”
    三人齐刷刷扭头看她 —— 尤其是林维明,被安慰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不像孟博远家中有雕版坊可继承,也不像程书钧常被拉着胡闹,还能常年考进甲榜。何况林维明自己也没到自暴自弃的地步,怎么可能考不上啊!
    他的心,好痛。
    连林闻安向来波澜不惊的眼里都闪过一丝茫然,缓慢地眨了眨眼:原来…… 他刚刚是这个意思吗?
    姚如意反应过来,她刚瞎说什么大实话呢?尴尬地挠了挠头:“我… 我去铺子里看看,好像有人来了”
    她赶紧溜了。
    林闻安看着她单脚蹦进铺子里,才转过头,对孟程林三人点点头:“不过还是多谢你们告知,回头我自会想法子料理。时辰还早,你们回学斋去吧。”
    三人与年纪相当的姚如意能笑嘻嘻地玩闹,说话也不必太注意,但面对林闻安便不同了,孟博远和程书钧都跟着林维明一起端端正正地行礼作揖,喊了声:“是,小叔。”
    便才告辞。
    林闻安又静静看他们,三人走路也不好好走,你拉我我拽你,一路跑跳,孟博远走了半道还傻呵呵地对着空气抬脚踢了一下,仿佛在凭空踢蹴鞠球似的。然而他的屁股便被林维明踹了一下。
    两人很快又打起来跑远了。
    三人自然地绕过铺子外时与姚如意作别,孟博远和林维明打了声招呼也就走了,唯独程书钧慢了几步,同伴都已跑出十余步了,他竟又折返,回头跟姚如意说了几句话。
    姚如意便冲他一笑。
    林闻安隔了一整个院子,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依旧是姚如意在铺子里,程书钧在铺子外,依旧隔着那支着木板的大窗口。
    也依旧是冬晴无雪,云影清淡的日子。
    脚边忽而好似被拉扯,林闻安收回目光,低头一看,是那只学狗叫的小猫在咬他裤脚。
    他把这吃得头圆身圆毛都炸开的小肥猫捞起来,搁在腿上,抚了两下它的背毛,低声道:“汪汪,你不要皮。”
    因它总是跟着狗汪汪叫,撒尿时还翘腿尿在树下,热了会吐舌头,讨好人总像狗一般摇尾巴,如意便十分随意地给它取名叫汪汪了。
    汪汪对林闻安告诫的回应便是翻过身来,前爪抱住他的手,后爪对着他的掌心狂蹬。
    汪喵汪喵地叫。
    翻过手来再次制住小猫,林闻安抬起眼时,窗口前已没有程书钧的身影了,如意正趴在柜台处记着几笔账,停下来思索时,还时不时拿笔杆戳戳额头、蹭蹭脑袋,再往下记。
    窗边漏进午后的光,疏影横斜,正落在她眉眼处,也将她的脸颊照得绒毛毕现。平日里活泛明媚的人,此刻垂眸低头,神色专注,竟也很有些恬静素婉的味道。
    忽然,滴答几声。
    林闻安回过神来,鼻梁上很快淋了几滴雨水,姚如意也吃惊地直起身,望向巷子中被雨水一点点润湿的石板路,她赶忙将支在外面的木板和货物收回来,又极果断地蹦着回来寻他:
    “这天真是怪了,天上没几片云竟也能下雨,二叔,你发什么呆呢?走,快进屋躲雨去!阿爷!你也别玩狗了!快回屋,下雨啦!”
    ***
    “嘀嗒,滴答。”
    雨珠滑落伞面,在地上砸出几朵水花。
    油纸伞骨下露出一双半旧芒鞋,以及裹在青布绑腿里那粗胖的脚踝。
    无畔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十分挺括的灰布僧袍,他懒散地将油纸伞斜架在肩头,用手肘把着,腾出手来吃手上热乎乎的素菜馅烧饼,边吃个不停,边快步走过湿漉漉的州桥街市。
    拐进国子监尽头夹巷时,他正好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拍掉手上饼屑,抹了把吃得油光光的腮帮,再打了个又响又长的饱嗝,无畔径直往巷尾深处的姚家走去。
    距上次跟女菩萨要账已过了一月有余,他这个月又跟师父主动请缨来催账了。
    无畔鬼精鬼精的,其他户人家的账瞧着都不如姚家的好要,几个师兄还有吃闭门羹的,轮到收姚家的账,他当然要抢着来了!
    姚家清贫,只有孤寡爷孙二人,但却还是会按时还账,比那些有钱不还的主儿好多了!
    哎…… 真是麻绳偏挑细处短,厄运专找苦命人!无畔心生怜悯,决定这回他要账时敲门一定小声些!
    脚下水花四溅,他赶过去。
    到了姚家跟前,他微微抬起伞,仰着头,望着檐下簇新的灯笼,粉刷一新的窗口墙面,还有另一边墙上还贴了一大张的食单,竟有些呆住了。
    这…… 这是姚家吗?
    他甚至还重新看了眼门牌。
    而正好,这时姚如意也掀起厚实门帘出来,想把院门关上,她一眼看见无畔,无畔也看见了脸和身子都起码圆了一圈的姚如意。
    起初那个犹带病容的瘦鸡崽子似的小姑娘,竟已变得丰润康健、容光焕发。
    他还被院里浓浓的酱骨香扑了一脸。
    “这不是无畔小师父吗?好久不见,原先我还想亲至兴国寺给你送这月的利钱的,谁知不慎… 呃… 不慎摔伤了脚。这又劳你上门了,快请进快请进!小师父?吃了吗?要不要一并吃点?家里刚煮了什锦杂蔬汤呢,没放荤油,天气冷,要不要来一碗?”
    无畔受宠若惊,竟被姚家小娘子热情洋溢地迎了进去,他一点儿也没想到,怎么来催账的也能这么受待见啊?
    太难得了!以后他还来!
    就在他胖胖的身影进了姚家铺子不久,尤嫂子也满面愁容地从家里出来了。
    她平日里是好整理打扮的人,不论出不出门都会把自己拾掇得发髻齐整,穿了不同的衣裳还搭配不同的钗环,但今儿她出来时却没打理,几缕鬓发凌乱地垂落在耳边。
    她撑着伞,步履沉重,也往姚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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