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1 朝食餐[纯手打]
那是一面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的早膳食单。
卢昉看得嘴都微微张大了。
以精制的粉腊绢帛为底，上面大小排布着不同的字迹与简画：顶部窄边涂了道一掌宽的红边，红底白字，留白处写着 “姚记晨膳限定” 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个丑丑的兔头。下面还有两行字：姚记朝食大放送，超值套餐，便捷购买。
再往下便从右到左大致分了三个区域，最右侧是 “十文超值简餐”，下头列着：
炙鸡肉夹馍（热）10 文 / 份（划掉）8 文（加粗红字）
茶卤鸡子儿（热）3 文 / 枚（划掉）2 文（加粗红字）
一路看下去，除了鸡肉肉夹馍，还有猪柳的、炒鸡子的。加上其他的捻头、咸菜、茶卤鸡子儿之类的小菜可以任选一样，一套全都是十文钱。
再往下一排，还有酸菜鸡丝粥、白粥与鸡子儿或是炸捻头的组合，也是十文钱两件套。
中间则是 “十五文三元及第餐”，是卷了肉松、碎捻头或是炸鸡肉的粢饭团，搭配茶卤鸡子儿、捻头或是豆浆，可随心组合。
也有肉夹馍、鸡子儿与豆浆的三件套。
左侧则是 “三十文金榜题名全家福”，一份套餐里有五六样吃食，可任选前头的 “三元及第” 与 “超值简餐” 中的主食（如肉夹馍、粥或粢饭团），再搭两三种小菜，铺子里的所有茶汤也能任选一样。
这三类餐食旁，还用笔墨将食物的样子大致勾勒出来，底部画了一团火焰，写着行小字：可提前一日预订，即取即走，省时省钱！
招子的内容还是其次，姚家的朝食卢昉之前也常这样搭着买 —— 除了茶卤鸡子儿，姚记的豆浆、馍馍都是外头进货来卖的，并非自制，不过味儿也不错，总比膳堂的好。
如今倒是又上了几样先前没吃过的，粢饭团便可试一试！他一边看一边琢磨吃哪种。
二件套类的简餐他瞧也不瞧，先不管菜色如何，就冲这 “三元及第” 和 “金榜题名” 的套餐名，他也要吃一顿好的！
但最吸引卢昉的其实是招子上的字。
姚小娘子不知是寻何人写的，写得极好！观其笔法，此人的字幼时临摹的必是颜体，但又渐渐写出了自己的风度。在卢昉眼中，这字既有颜真卿的丰润沉着，所谓丰肌附骨，内藏肃穆之气；可又不仅如此，笔下还有股宛若天成的锋芒，仿佛寒冰之下内蓄沸血，用笔不轻浮、不薄弱更不纤巧，线条饱满、行中有留，看似恬淡平和却又气凌飞寒。
“好字啊……” 卢昉看入了神。
直到晨钟骤然敲响，卢昉与孟程林三人才从这难得一见的好字里猛地回过神，匆匆瞥一眼每类食单旁笔画稚嫩的画儿，慌忙选了餐食。
这每一幅食物小画都画得极有童趣，画笔并不流畅，甚至还有断点，却勾勒得逼真贴切，是一种从没见过的独特画风。
只是与这笔墨精熟的字相比，画便显得如孩童执笔一般天真，两厢组合，起初看着怪异，仔细赏过一通下来，竟愈发顺眼了，好似这食单本该如此，如同世上诸多相对之物一般，黑与白、红与绿，深渊照月光，互补互生，令人难忘。
晨钟敲得越来越急，几人来不及多想，随意点了几样，付了钱便挤出人群拔足狂奔。
卢昉抓了几份 “三元及第” 藏进书箱里，等跑进了国子监后门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这字了，取餐时都没与姚小娘子搭话！甚至也没留意看她！
卢昉呼哧呼哧坐到座儿上，倒在桌案上说不出话只能狂喘气时，心里不禁漫上了一点茫然 ——
所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去买朝食的？
孟博远拉着林维明、程书钧，也终于赶在朱炳进学斋前赶到。三人方才也买了朝食，不同的是孟博远买的金榜题名全家福，程书钧和林维明都只点了二件套简餐。
学斋里也不仅仅只有他们三人买了姚家的朝食。当时他们来得最早，但等他们买好时，忍不住被这巨幅食单吸引驻足的人已经在身后围了一圈。不过大家都光顾着看这字了，有些人被突然敲响的晨钟吓得没买便跑了，有的也是随意买了个最简单的便走，来不及多看。
姚如意傻在当场。
她是眼睁睁看着铺子前人越聚越多的，还兴奋地想今儿的朝食只怕很快便能售罄了！没想到人是越来越多了，但是都在专注地看墙上的食单，看得聚精会神不说，还相互讨论，甚至有人毛笔都拿起来比划了。
等他们都看够，钟声也响了，于是人人作鸟兽散，跑得一个不剩。
她这食单的确写得很成功，吸人眼球，但人虽然被她的大招牌吸引来了，但卖得竟然比平时还少！
她侧头看了眼刚回去换了身衣裳的林闻安，又低头看看自己用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有大半没卖出去的朝食，哭笑不得。
失策了，早知道还是叫阿爷写的 —— 她实在没想到，居然还会因字写得太好看而耽搁生意！
这可糟了，还剩下了这么多。
姚如意难免有些沮丧，坐在支开的窗口边，望着巷子里的学生越来越少。晨钟已经打过了，没来得及进后门的学子更加没心思买朝食，都哇哇乱叫着，如一股旋风般从她面前刮过。
林闻安见她捧着脸唉声叹气，便踱步过来问道：“怎么了？” 又往她面前的厚棉被盖住的大箩筐瞄了眼，一猜一个准，“…… 生意不好？”
姚如意轻轻摇摇头。这是她的生意，也是她的主意，林闻安又没错 —— 这人已很好了，帮她写了一晚上，耗费了不少精神，怎么能怪他字写太好呢？更不应当对他抱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责任自己背！这有什么的，一时滞销罢了，今儿亏的，明儿再努力挣回来便是！
外婆说过，天不会塌的，何况她生得这么矮，塌了也轮不着她顶着。
臭外婆，整日笑话她矮。
被有脾气就发、有饭就吃、有泪就流的外婆一手养大的姚如意，与外婆一般也有副大心脏，一向惆怅也是只惆怅一会儿的。毕竟若是看不开，上辈子拖着这么一副破烂身子，早跳楼了。
她再回身时便已扬起笑脸来，见林闻安今儿穿得格外不同，不由讶然问道：“二叔这是要出去么？”
林闻安自打回来后，一直都穿细棉旧衣旧袍，且衣裳件件都素净得丁点纹饰也没有，比姚如意穿得都素 —— 或许是因为他母亲刚过三年孝期的缘故。
但今儿却不同，他方才吃过朝食后便回去换了衣裳，连头发也梳过了，头戴一顶罩纱黯淡的三梁冠，穿了件有些褪色的绿色方心曲领大袖衫，腰间系了条磨了边的革带，腰带上挂了个绣银鱼的绸袋。
虽一眼便能看出是多年前的旧衣，但衣裳是绫罗制成的，连着领口袖口衣摆皆绣了海牙银线；鞋是翘头乌皮靴，革带上还有黑银带勾 —— 这衣裳当年新制好时，一定是好看的。
林闻安听得她询问，并没有多谈，只垂了眼，视线再次落在她的盖被的箩筐上：“不，是有客到。”
姚如意便有些稀奇。林闻安回来后一波波来见他的人不少，但从没见他换什么衣裳，对这些找上门的人也是不冷不热的，还会将他们带来的礼物悉数奉还，一件都不会留下。
但今儿却额外穿了庄重的衣裳专门侯着！
难道是什么大人物？
姚如意忙问道：“可要与二叔备些好茶好点？”
林闻安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必，寻常粗茶即可，这厮想必也吃不出什么好茶。”
“这厮”？听着还怪亲近的，难不成是他离京前相识的旧友故人？
姚如意按捺下好奇点点头，也并没有多问，果真依言去冲了一壶红茶高末，将茶水温在暖水釜中，再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拣了两三卷硬邦邦的果丹皮放在粗陶盘子里。
冬日里，她铺子里本也没卖什么好茶点，这客人既然是吃粗茶的，想来身份与她家也差不多，寻常百姓人家，喝茶时啃啃果丹皮 —— 硬是硬了点，但应当也可以的吧？
她便给林闻安备好先端到小院里，还侧头问了句：“二叔的客人何时到？这暖水釜至多暖两个时辰就要凉了，我估量着时辰来换茶水。”
林闻安眼眸在这果丹皮上瞥了眼，顿了顿，却没说什么，道了谢，又答道：“尚且不知。”
姚如意面露疑惑地看向他。
谁料他竟道：“我只是觉着，数数日子，差不多这时候，他想必也该来了。”
姚如意：“……” 这样猜的不会太草率了些么？
所以…… 辽马的脑子果然不是她此等小驴脑能理解的么？姚如意腹诽着，默默地收起自己的托盘，转身准备回铺子里看店去了 —— 毕竟朝食亏了本，铺子里的生意更要上心了才是。
“如意。”
她扭身要走时，却又被林闻安叫住。
姚如意顿住步子，正对上他乌浓沉静的眼眸：“莫要忧心，今日尚未售出的这些朝食，你暂且先这般费些炭火原样温着，一会儿等人来了，我想，全卖出去也不难。”
国子监内，今日又逢堂考。
各斋学子一入校，便被锁在打乱座序的学斋里奋笔疾书 —— 今儿要连考一日，上午一场，下午还有一场。
此时上午场考了一个时辰，总算散了。
日头渐升天心，今日还算暖和，阳光浓亮，照得国子监远处屋檐反光刺目，远远望去像被小儿蘸了金墨信手一抹，亮得挤作一团。近处廊影斑驳，映出一地碎金浮光，也拖出条条学子们急哄哄涌出考房的影子。
程书钧和林维明是随上午散考的钟声收拾书箱出来的，一露面便见孟博远懒懒散散倚在玉兰树下 —— 不知他何时已交了卷，正打着哈欠等二人。
这次考题极难极偏，程林二人答得一脸菜色，唯有孟博远神色如常 —— 他自然又是没答。
孟博远理直气壮道：“一看这题我就觉着眼熟，若不是朱大饼出的馊题，我把卷子吃了！与其坐这儿抓耳挠腮饿肚子，不如随便写几笔交卷吃朝食 —— 开考时我朝食都没吃完呢。”
自打与父亲撕破脸，他算是天不怕地不怕，活得格外恣意。上回朱炳扬言要将他告到祭酒处退学，反倒被冯祭酒敲打一番：“朱炳，本官该说你什么好？你又非皇亲国戚，自己一身毛病等着人揪，怎还上赶着找事？国子监内监生皆为天子门生，你有何资格替官家做主？就不怕御史台参你？”
朱炳灰溜溜被轰走后，孟博远虽纳闷向来不辨是非的冯祭酒为何突然主持公道，却也得了 “尚方宝剑”，今日走路都昂首挺胸，再不怕朱炳刁难。
程书钧和林维明却没他这份潇洒，今日唯一安慰是幸亏早上买了姚小娘子的朝食，且刚到学斋便吃完了 “超值简餐”。
姚小娘子的吃食一如既往地好吃。二人今日选了粢饭团配茶卤鸡子儿：茶卤鸡子儿自不必说，卤汤愈发醇厚，手艺愈发精湛，堪称一绝，比林维明父亲在外头买的好吃得多；粢饭团却是头回见 —— 糯米饭压平后撒上捻头碎、肉松、萝卜干、碎肉肠，加两条黄瓜条和芝麻，用洗净的芦花叶裹成胖长条，打开后米粒不散，可捧在手里吃，冬日里暖手暖腹又方便。
这东西乍看粗笨，味道却很不错：糯米甜软，捻头酥脆，肉松咸香，萝卜干咬起来咯吱响，内馅与米饭搭配恰到好处，嚼着不腻且顶饱。二人吃完很惊喜 —— 看着普通，却实在划算，对家境并不宽裕的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
刚抹干净嘴，商量着明日试紫米粢饭团，朱炳便黑着脸进来宣布进考房，事先毫无提醒。如今回想，支撑他们考完的似乎便是肚子里的粢饭团 —— 扎实顶饱，考了半晌也不饿，肚子暖和，写字时手也不像往常那样冷僵。
“你怎么破的题？” 林维明与程书钧并肩下阶梯，抬肘撞了撞他。今日考完，他已预感自己要得最末的 “戌” 等。
程书钧不答反问：“你呢？”
“先扯了通官盐制自唐至宋的流变，再捧几句官家改制圣明。但老子主张‘无为’‘藏富于民’，如今官家禁私盐行官盐是为保税收、支边防，尤其辽国式微、金人狂妄，财源断不得 —— 这简直自相矛盾！后来实在编不下去。何况孟兄说得对，这题又是朱大饼出的，和之前茶引法的题换汤不换药！”
林维明揉着太阳穴苦笑 —— 他本擅长策论，今日却写得逻辑混乱，越写越觉矛盾，急得抓头：“何况我认为官营是明智之举，两种主张本无对错，只是时代不同罢了。”
“我与你想法一样。” 程书钧笼着袖子淡淡道，“我直接写此法与‘明君制民之产’相悖。圣贤道理虽好，可哪有三千年不变的制度？拿千年前的经义套今时实务，不过是刻舟求剑，有什么可议的！”
二人正说着，忽见孟博远摸出根炙肉肠大嚼。林维明瞅瞅这个，望望那个，眼皮直跳：“二位仁兄莫不是一个交白卷、一个在答卷上用数百字讽刺朱大饼？”
“正是。” 孟博远耸肩。
“我可没委婉。” 程书钧掸了掸衣袍，“我最后写此题‘狗屁不通、白费光阴’。”
林维明沉默半晌，对二人竖起大拇指 —— 早知道他也这么写！如今倒显得自己规规矩矩答卷，像个傻子。
“饿了，走吧！管他什么考题！又不是府试。朱大饼出的题，考得好反倒该请大夫看看脑子是不是读坏了！趁天还早，翻墙出去吃好吃的？沈记？樊楼？南熏门羊肉？” 孟博远拍着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我娘偷偷塞给我一贯钱，今儿请你们吃顿好的！从后门出去，再从程大家后院矮墙翻进去，保准不被老项头发现。”
程书钧摇头：“不去，下午考诗词，不是朱博士出题，多少得考一考。”
“吃完赶回来就行！”
“这时候去沈记准没座，樊楼又贵，还是去南熏门吧。” 林维明捏了捏肚子上的赘肉，哀叹，“再这么吃下去，我肚子都要生一圈肉了。”
“冬日养膘正常！” 孟博远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瞧，我不也有？”
“那还是去沈记？万一没座呢？”
“那就上沈记鸭店包两只烤鸭，再去姚小娘子那儿买些杂蔬煮、鸡蛋烙饼和炙肉肠，带回程大家吃！程嫂嫂慈和，不会计较咱们翻墙，说不定还煮壶枣茶呢！程大，对吧？”
程书钧本不愿逃学，但听到 “姚小娘子”，便咽下拒绝，压下心头雀跃，斜睨二人：“行是行，但你俩要是再用油手翻我的书，下回别想进门。”
“程大，你怎如此绝情？难道忘了当年的山盟海誓？” 孟博远翘着小拇指，捏着嗓子作娇媚状，“你这负心汉！奴家做鬼也不放过你！”
“滚远点！” 程书钧一把推开他。
三人笑闹着溜到国子监后门茅厕后，捏着鼻子踩着倒扣的破粪桶，熟练地翻墙跳下 —— 墙下正是刘家书舍后宅。
刘家与国子监围墙间夹着一道干涸的水渠，三人猫在高深的渠沟里，弯腰往夹巷挪时，忽听刘家墙后窗内传来刘主簿的声音：
“大人，您说那位究竟是不是奉旨回京？冬至已过，下官见他没见什么客，昨夜还帮姚博士的孙女儿操持杂货铺，若真是被官家委以重任，怎会自甘堕落至此？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是不是虚张声势又如何？”
“若是虚张声势，下官与大人何必低声下气与他结交？大人的侄儿也不必在户部苦等选官…… 先前下官都打点好了，只等那‘茅坑里的石头’百日期满便夺职去官，谁知道…… 坏了大人的事。”
“莫急，修济，你就是沉不住气。本官教过你多少次？这人因何回京、官家是否要用他，或是保姚启钊的手段，对咱们而言都不必急。事缓则圆，等一等何妨？即便姚启钊官身保住，还有其他人选 —— 拔不动这棵萝卜，便换另一棵，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静默片刻，又听那人道：“本官提醒你，你可曾想过姚启钊为何被贬？真因邓家事？在本官看来不尽然。他做祭酒那几年，国子监但凡有丑闻都被他捅破，换了多少官吏？这些人背后没靠山？他得罪了多少人！即便没有邓家，也会被人找由头扳倒。
何况…… 官家圣明务实，何为务实？朝堂上不能只有一种声音、一派人马。寒门要用，听话的世家也要用；清官要用，贪官、君子、小人都要用。姚启钊被贬，是因他不会做官，不是靠靠山就能起复的。你记住 —— 局势不明前莫轻举妄动，锋芒暗藏，静候佳音。”
“多谢大人教诲！下官茅塞顿开，如闻仙乐！”
“少溜须拍马，你真听懂了？”
“呃…… 略懂，略懂……”
“…… 罢了，你照旧盯着那姓林的，有动向及时回报。”
“是是是！”
三人听得脸色煞白，蹲在渠沟里腿都发软，却又生出一股隐秘的兴奋 —— 对视一眼后，眼底皆是坚毅，只觉自己成了话本子里背负秘密的义士。
孟博远微微颔首，林维明与程书钧严肃点头，三人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从水渠爬出，直奔对面的姚家杂货铺。
孟博远惦记着姚如意曾赠饼之恩，又当过姚家伙计，如今得知官场阴谋，一心想报信。他铆足劲掀开厚门帘，大喊：“姚小娘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僵住 —— 随后撞上他的程书钧和林维明也刹不住脚，重重撞在他背上。
林维明撞得鼻子疼，刚要骂，抬头却瞬间冷汗淋漓：两把未出鞘的长刀交叉挡在孟博远胸前，两名头戴万字巾、身穿红锦夹袄皂纱褙子的捕快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
“大胆！府尹大人在此，尔等休得喧哗！”
卢昉看得嘴都微微张大了。
以精制的粉腊绢帛为底，上面大小排布着不同的字迹与简画：顶部窄边涂了道一掌宽的红边，红底白字，留白处写着 “姚记晨膳限定” 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个丑丑的兔头。下面还有两行字：姚记朝食大放送，超值套餐，便捷购买。
再往下便从右到左大致分了三个区域，最右侧是 “十文超值简餐”，下头列着：
炙鸡肉夹馍（热）10 文 / 份（划掉）8 文（加粗红字）
茶卤鸡子儿（热）3 文 / 枚（划掉）2 文（加粗红字）
一路看下去，除了鸡肉肉夹馍，还有猪柳的、炒鸡子的。加上其他的捻头、咸菜、茶卤鸡子儿之类的小菜可以任选一样，一套全都是十文钱。
再往下一排，还有酸菜鸡丝粥、白粥与鸡子儿或是炸捻头的组合，也是十文钱两件套。
中间则是 “十五文三元及第餐”，是卷了肉松、碎捻头或是炸鸡肉的粢饭团，搭配茶卤鸡子儿、捻头或是豆浆，可随心组合。
也有肉夹馍、鸡子儿与豆浆的三件套。
左侧则是 “三十文金榜题名全家福”，一份套餐里有五六样吃食，可任选前头的 “三元及第” 与 “超值简餐” 中的主食（如肉夹馍、粥或粢饭团），再搭两三种小菜，铺子里的所有茶汤也能任选一样。
这三类餐食旁，还用笔墨将食物的样子大致勾勒出来，底部画了一团火焰，写着行小字：可提前一日预订，即取即走，省时省钱！
招子的内容还是其次，姚家的朝食卢昉之前也常这样搭着买 —— 除了茶卤鸡子儿，姚记的豆浆、馍馍都是外头进货来卖的，并非自制，不过味儿也不错，总比膳堂的好。
如今倒是又上了几样先前没吃过的，粢饭团便可试一试！他一边看一边琢磨吃哪种。
二件套类的简餐他瞧也不瞧，先不管菜色如何，就冲这 “三元及第” 和 “金榜题名” 的套餐名，他也要吃一顿好的！
但最吸引卢昉的其实是招子上的字。
姚小娘子不知是寻何人写的，写得极好！观其笔法，此人的字幼时临摹的必是颜体，但又渐渐写出了自己的风度。在卢昉眼中，这字既有颜真卿的丰润沉着，所谓丰肌附骨，内藏肃穆之气；可又不仅如此，笔下还有股宛若天成的锋芒，仿佛寒冰之下内蓄沸血，用笔不轻浮、不薄弱更不纤巧，线条饱满、行中有留，看似恬淡平和却又气凌飞寒。
“好字啊……” 卢昉看入了神。
直到晨钟骤然敲响，卢昉与孟程林三人才从这难得一见的好字里猛地回过神，匆匆瞥一眼每类食单旁笔画稚嫩的画儿，慌忙选了餐食。
这每一幅食物小画都画得极有童趣，画笔并不流畅，甚至还有断点，却勾勒得逼真贴切，是一种从没见过的独特画风。
只是与这笔墨精熟的字相比，画便显得如孩童执笔一般天真，两厢组合，起初看着怪异，仔细赏过一通下来，竟愈发顺眼了，好似这食单本该如此，如同世上诸多相对之物一般，黑与白、红与绿，深渊照月光，互补互生，令人难忘。
晨钟敲得越来越急，几人来不及多想，随意点了几样，付了钱便挤出人群拔足狂奔。
卢昉抓了几份 “三元及第” 藏进书箱里，等跑进了国子监后门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这字了，取餐时都没与姚小娘子搭话！甚至也没留意看她！
卢昉呼哧呼哧坐到座儿上，倒在桌案上说不出话只能狂喘气时，心里不禁漫上了一点茫然 ——
所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去买朝食的？
孟博远拉着林维明、程书钧，也终于赶在朱炳进学斋前赶到。三人方才也买了朝食，不同的是孟博远买的金榜题名全家福，程书钧和林维明都只点了二件套简餐。
学斋里也不仅仅只有他们三人买了姚家的朝食。当时他们来得最早，但等他们买好时，忍不住被这巨幅食单吸引驻足的人已经在身后围了一圈。不过大家都光顾着看这字了，有些人被突然敲响的晨钟吓得没买便跑了，有的也是随意买了个最简单的便走，来不及多看。
姚如意傻在当场。
她是眼睁睁看着铺子前人越聚越多的，还兴奋地想今儿的朝食只怕很快便能售罄了！没想到人是越来越多了，但是都在专注地看墙上的食单，看得聚精会神不说，还相互讨论，甚至有人毛笔都拿起来比划了。
等他们都看够，钟声也响了，于是人人作鸟兽散，跑得一个不剩。
她这食单的确写得很成功，吸人眼球，但人虽然被她的大招牌吸引来了，但卖得竟然比平时还少！
她侧头看了眼刚回去换了身衣裳的林闻安，又低头看看自己用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有大半没卖出去的朝食，哭笑不得。
失策了，早知道还是叫阿爷写的 —— 她实在没想到，居然还会因字写得太好看而耽搁生意！
这可糟了，还剩下了这么多。
姚如意难免有些沮丧，坐在支开的窗口边，望着巷子里的学生越来越少。晨钟已经打过了，没来得及进后门的学子更加没心思买朝食，都哇哇乱叫着，如一股旋风般从她面前刮过。
林闻安见她捧着脸唉声叹气，便踱步过来问道：“怎么了？” 又往她面前的厚棉被盖住的大箩筐瞄了眼，一猜一个准，“…… 生意不好？”
姚如意轻轻摇摇头。这是她的生意，也是她的主意，林闻安又没错 —— 这人已很好了，帮她写了一晚上，耗费了不少精神，怎么能怪他字写太好呢？更不应当对他抱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责任自己背！这有什么的，一时滞销罢了，今儿亏的，明儿再努力挣回来便是！
外婆说过，天不会塌的，何况她生得这么矮，塌了也轮不着她顶着。
臭外婆，整日笑话她矮。
被有脾气就发、有饭就吃、有泪就流的外婆一手养大的姚如意，与外婆一般也有副大心脏，一向惆怅也是只惆怅一会儿的。毕竟若是看不开，上辈子拖着这么一副破烂身子，早跳楼了。
她再回身时便已扬起笑脸来，见林闻安今儿穿得格外不同，不由讶然问道：“二叔这是要出去么？”
林闻安自打回来后，一直都穿细棉旧衣旧袍，且衣裳件件都素净得丁点纹饰也没有，比姚如意穿得都素 —— 或许是因为他母亲刚过三年孝期的缘故。
但今儿却不同，他方才吃过朝食后便回去换了衣裳，连头发也梳过了，头戴一顶罩纱黯淡的三梁冠，穿了件有些褪色的绿色方心曲领大袖衫，腰间系了条磨了边的革带，腰带上挂了个绣银鱼的绸袋。
虽一眼便能看出是多年前的旧衣，但衣裳是绫罗制成的，连着领口袖口衣摆皆绣了海牙银线；鞋是翘头乌皮靴，革带上还有黑银带勾 —— 这衣裳当年新制好时，一定是好看的。
林闻安听得她询问，并没有多谈，只垂了眼，视线再次落在她的盖被的箩筐上：“不，是有客到。”
姚如意便有些稀奇。林闻安回来后一波波来见他的人不少，但从没见他换什么衣裳，对这些找上门的人也是不冷不热的，还会将他们带来的礼物悉数奉还，一件都不会留下。
但今儿却额外穿了庄重的衣裳专门侯着！
难道是什么大人物？
姚如意忙问道：“可要与二叔备些好茶好点？”
林闻安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必，寻常粗茶即可，这厮想必也吃不出什么好茶。”
“这厮”？听着还怪亲近的，难不成是他离京前相识的旧友故人？
姚如意按捺下好奇点点头，也并没有多问，果真依言去冲了一壶红茶高末，将茶水温在暖水釜中，再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拣了两三卷硬邦邦的果丹皮放在粗陶盘子里。
冬日里，她铺子里本也没卖什么好茶点，这客人既然是吃粗茶的，想来身份与她家也差不多，寻常百姓人家，喝茶时啃啃果丹皮 —— 硬是硬了点，但应当也可以的吧？
她便给林闻安备好先端到小院里，还侧头问了句：“二叔的客人何时到？这暖水釜至多暖两个时辰就要凉了，我估量着时辰来换茶水。”
林闻安眼眸在这果丹皮上瞥了眼，顿了顿，却没说什么，道了谢，又答道：“尚且不知。”
姚如意面露疑惑地看向他。
谁料他竟道：“我只是觉着，数数日子，差不多这时候，他想必也该来了。”
姚如意：“……” 这样猜的不会太草率了些么？
所以…… 辽马的脑子果然不是她此等小驴脑能理解的么？姚如意腹诽着，默默地收起自己的托盘，转身准备回铺子里看店去了 —— 毕竟朝食亏了本，铺子里的生意更要上心了才是。
“如意。”
她扭身要走时，却又被林闻安叫住。
姚如意顿住步子，正对上他乌浓沉静的眼眸：“莫要忧心，今日尚未售出的这些朝食，你暂且先这般费些炭火原样温着，一会儿等人来了，我想，全卖出去也不难。”
国子监内，今日又逢堂考。
各斋学子一入校，便被锁在打乱座序的学斋里奋笔疾书 —— 今儿要连考一日，上午一场，下午还有一场。
此时上午场考了一个时辰，总算散了。
日头渐升天心，今日还算暖和，阳光浓亮，照得国子监远处屋檐反光刺目，远远望去像被小儿蘸了金墨信手一抹，亮得挤作一团。近处廊影斑驳，映出一地碎金浮光，也拖出条条学子们急哄哄涌出考房的影子。
程书钧和林维明是随上午散考的钟声收拾书箱出来的，一露面便见孟博远懒懒散散倚在玉兰树下 —— 不知他何时已交了卷，正打着哈欠等二人。
这次考题极难极偏，程林二人答得一脸菜色，唯有孟博远神色如常 —— 他自然又是没答。
孟博远理直气壮道：“一看这题我就觉着眼熟，若不是朱大饼出的馊题，我把卷子吃了！与其坐这儿抓耳挠腮饿肚子，不如随便写几笔交卷吃朝食 —— 开考时我朝食都没吃完呢。”
自打与父亲撕破脸，他算是天不怕地不怕，活得格外恣意。上回朱炳扬言要将他告到祭酒处退学，反倒被冯祭酒敲打一番：“朱炳，本官该说你什么好？你又非皇亲国戚，自己一身毛病等着人揪，怎还上赶着找事？国子监内监生皆为天子门生，你有何资格替官家做主？就不怕御史台参你？”
朱炳灰溜溜被轰走后，孟博远虽纳闷向来不辨是非的冯祭酒为何突然主持公道，却也得了 “尚方宝剑”，今日走路都昂首挺胸，再不怕朱炳刁难。
程书钧和林维明却没他这份潇洒，今日唯一安慰是幸亏早上买了姚小娘子的朝食，且刚到学斋便吃完了 “超值简餐”。
姚小娘子的吃食一如既往地好吃。二人今日选了粢饭团配茶卤鸡子儿：茶卤鸡子儿自不必说，卤汤愈发醇厚，手艺愈发精湛，堪称一绝，比林维明父亲在外头买的好吃得多；粢饭团却是头回见 —— 糯米饭压平后撒上捻头碎、肉松、萝卜干、碎肉肠，加两条黄瓜条和芝麻，用洗净的芦花叶裹成胖长条，打开后米粒不散，可捧在手里吃，冬日里暖手暖腹又方便。
这东西乍看粗笨，味道却很不错：糯米甜软，捻头酥脆，肉松咸香，萝卜干咬起来咯吱响，内馅与米饭搭配恰到好处，嚼着不腻且顶饱。二人吃完很惊喜 —— 看着普通，却实在划算，对家境并不宽裕的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
刚抹干净嘴，商量着明日试紫米粢饭团，朱炳便黑着脸进来宣布进考房，事先毫无提醒。如今回想，支撑他们考完的似乎便是肚子里的粢饭团 —— 扎实顶饱，考了半晌也不饿，肚子暖和，写字时手也不像往常那样冷僵。
“你怎么破的题？” 林维明与程书钧并肩下阶梯，抬肘撞了撞他。今日考完，他已预感自己要得最末的 “戌” 等。
程书钧不答反问：“你呢？”
“先扯了通官盐制自唐至宋的流变，再捧几句官家改制圣明。但老子主张‘无为’‘藏富于民’，如今官家禁私盐行官盐是为保税收、支边防，尤其辽国式微、金人狂妄，财源断不得 —— 这简直自相矛盾！后来实在编不下去。何况孟兄说得对，这题又是朱大饼出的，和之前茶引法的题换汤不换药！”
林维明揉着太阳穴苦笑 —— 他本擅长策论，今日却写得逻辑混乱，越写越觉矛盾，急得抓头：“何况我认为官营是明智之举，两种主张本无对错，只是时代不同罢了。”
“我与你想法一样。” 程书钧笼着袖子淡淡道，“我直接写此法与‘明君制民之产’相悖。圣贤道理虽好，可哪有三千年不变的制度？拿千年前的经义套今时实务，不过是刻舟求剑，有什么可议的！”
二人正说着，忽见孟博远摸出根炙肉肠大嚼。林维明瞅瞅这个，望望那个，眼皮直跳：“二位仁兄莫不是一个交白卷、一个在答卷上用数百字讽刺朱大饼？”
“正是。” 孟博远耸肩。
“我可没委婉。” 程书钧掸了掸衣袍，“我最后写此题‘狗屁不通、白费光阴’。”
林维明沉默半晌，对二人竖起大拇指 —— 早知道他也这么写！如今倒显得自己规规矩矩答卷，像个傻子。
“饿了，走吧！管他什么考题！又不是府试。朱大饼出的题，考得好反倒该请大夫看看脑子是不是读坏了！趁天还早，翻墙出去吃好吃的？沈记？樊楼？南熏门羊肉？” 孟博远拍着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我娘偷偷塞给我一贯钱，今儿请你们吃顿好的！从后门出去，再从程大家后院矮墙翻进去，保准不被老项头发现。”
程书钧摇头：“不去，下午考诗词，不是朱博士出题，多少得考一考。”
“吃完赶回来就行！”
“这时候去沈记准没座，樊楼又贵，还是去南熏门吧。” 林维明捏了捏肚子上的赘肉，哀叹，“再这么吃下去，我肚子都要生一圈肉了。”
“冬日养膘正常！” 孟博远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瞧，我不也有？”
“那还是去沈记？万一没座呢？”
“那就上沈记鸭店包两只烤鸭，再去姚小娘子那儿买些杂蔬煮、鸡蛋烙饼和炙肉肠，带回程大家吃！程嫂嫂慈和，不会计较咱们翻墙，说不定还煮壶枣茶呢！程大，对吧？”
程书钧本不愿逃学，但听到 “姚小娘子”，便咽下拒绝，压下心头雀跃，斜睨二人：“行是行，但你俩要是再用油手翻我的书，下回别想进门。”
“程大，你怎如此绝情？难道忘了当年的山盟海誓？” 孟博远翘着小拇指，捏着嗓子作娇媚状，“你这负心汉！奴家做鬼也不放过你！”
“滚远点！” 程书钧一把推开他。
三人笑闹着溜到国子监后门茅厕后，捏着鼻子踩着倒扣的破粪桶，熟练地翻墙跳下 —— 墙下正是刘家书舍后宅。
刘家与国子监围墙间夹着一道干涸的水渠，三人猫在高深的渠沟里，弯腰往夹巷挪时，忽听刘家墙后窗内传来刘主簿的声音：
“大人，您说那位究竟是不是奉旨回京？冬至已过，下官见他没见什么客，昨夜还帮姚博士的孙女儿操持杂货铺，若真是被官家委以重任，怎会自甘堕落至此？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是不是虚张声势又如何？”
“若是虚张声势，下官与大人何必低声下气与他结交？大人的侄儿也不必在户部苦等选官…… 先前下官都打点好了，只等那‘茅坑里的石头’百日期满便夺职去官，谁知道…… 坏了大人的事。”
“莫急，修济，你就是沉不住气。本官教过你多少次？这人因何回京、官家是否要用他，或是保姚启钊的手段，对咱们而言都不必急。事缓则圆，等一等何妨？即便姚启钊官身保住，还有其他人选 —— 拔不动这棵萝卜，便换另一棵，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静默片刻，又听那人道：“本官提醒你，你可曾想过姚启钊为何被贬？真因邓家事？在本官看来不尽然。他做祭酒那几年，国子监但凡有丑闻都被他捅破，换了多少官吏？这些人背后没靠山？他得罪了多少人！即便没有邓家，也会被人找由头扳倒。
何况…… 官家圣明务实，何为务实？朝堂上不能只有一种声音、一派人马。寒门要用，听话的世家也要用；清官要用，贪官、君子、小人都要用。姚启钊被贬，是因他不会做官，不是靠靠山就能起复的。你记住 —— 局势不明前莫轻举妄动，锋芒暗藏，静候佳音。”
“多谢大人教诲！下官茅塞顿开，如闻仙乐！”
“少溜须拍马，你真听懂了？”
“呃…… 略懂，略懂……”
“…… 罢了，你照旧盯着那姓林的，有动向及时回报。”
“是是是！”
三人听得脸色煞白，蹲在渠沟里腿都发软，却又生出一股隐秘的兴奋 —— 对视一眼后，眼底皆是坚毅，只觉自己成了话本子里背负秘密的义士。
孟博远微微颔首，林维明与程书钧严肃点头，三人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从水渠爬出，直奔对面的姚家杂货铺。
孟博远惦记着姚如意曾赠饼之恩，又当过姚家伙计，如今得知官场阴谋，一心想报信。他铆足劲掀开厚门帘，大喊：“姚小娘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僵住 —— 随后撞上他的程书钧和林维明也刹不住脚，重重撞在他背上。
林维明撞得鼻子疼，刚要骂，抬头却瞬间冷汗淋漓：两把未出鞘的长刀交叉挡在孟博远胸前，两名头戴万字巾、身穿红锦夹袄皂纱褙子的捕快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
“大胆！府尹大人在此，尔等休得喧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