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第一天的义诊,比沈妙想象中的收获还要多。
    因为是市里组织的公益活动,还有免费分发了一些中药茶饮,所以有不少人都积极主动地来参加,就算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痛,也会让坐诊的大夫摸一摸脉。
    沈妙和曹玉兰没有行医资格证,按理说是不能给人治病开药的,但出来义诊却给了她们很好的机会,反正不用写药方,她们不过是和大爷大妈们“闲聊”几句罢了。
    趁着出来义诊,沈妙也特意留意了一下曹玉兰。
    望闻问切,每一个步骤她都很娴熟,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行医,一些没病的病人向她询问一些养胃、养身的食疗方子,她也能洋洋洒洒地写出来好几种,甚至还会特意标注食物之间的禁忌。
    中午吃饭时,沈妙在跟她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在她们老家当了好几年的赤脚大夫,经验不比班里那些人少。
    曹玉兰的命苦,第一胎是个女儿,第二胎好不容易生下个男孩,结果孩子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狠心的丈夫抛下她们娘儿仨就跑了。
    曹玉兰没有再嫁,就这么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一开始她学医是为了能自己给儿子治病,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医术有限,便靠着行医来赚钱,想着多攒一些钱带孩子来大城市治病。
    一万块,曹玉兰用十年的时间终于攒下了一万块。
    于是在两个月前,她便拿着这笔钱,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豫市求医。
    可是,不管是西医还是中医,对待小儿麻痹这种疾病皆是束手无策,只能悉心地养着。
    为了以后能够真的靠医术立业,赚更多的钱,让女儿和儿子生活的更好,曹玉兰决定留下考证,把自己老家那个不太正规的小平房,变成挂着执业证的合规小医馆。
    “别,千万别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曹玉兰慌忙放下了捧着盒饭的手,下意识想去阻挡沈妙朝自己投来的目光:“妹妹,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卖惨什么的,我不惨,一点都不惨,我们娘儿仨的小日子过得好着哩。”
    曹玉兰不需要同情。
    她有本事、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可以独自扛起一个家的肩膀,对她而言,自己已经比世界上的很多人都要幸福了,有什么好被同情的?
    扭头瞧了眼去小卖部买水还没回来的陆鑫,曹玉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鸡蛋,塞给了沈妙,说:“你可别跟别人说,我不想太多人知道。”
    今天早上出门她没来得及煮太多,来时的路上分给了同行的医生们后,就只剩这一个了,正好可以给沈妙的盒饭里加个菜。
    “放心,我嘴巴最严了~!”收起了眼神里的情绪和那枚鸡蛋后,沈妙笑着对她说道。
    剥着手里的那只鸡蛋,沈妙不禁又问:“姐,我瞧你医术挺好的,基础知识也不差,怎么分班考试你会去四班?”
    “唉,”说起开学的分班考,曹玉兰不免觉得遗憾,“我们住的那栋楼有一户家里电线着火了,连着少了好几家,妞妞吓得赶紧带着弟弟往外跑,结果不小心把脚给扭了。”
    那天上午曹玉兰正在答题,是邻居从诊所跑来找她,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三张卷子只写了两张,因为儿子出来时呛
    了烟,下午曹玉兰又带着他去医院检查,所以老师问答和实践也没参加,这才分到了最差的那个班。
    “我是想着分不分班的没啥区别,都是学嘛,学好自己的就行。不过秦老师知道我家情况后,还是希望我能来一班,说一班的复习节奏快,一遍过的机会更大一点。”
    沈妙有些惊讶,“秦老师?”
    曹玉兰只是笑笑,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班里那些人背地里是怎么说我和秦老师的,虽然秦老师凶了点,但真的是一个很板正的人,心好人也好。而且我们俩之间也是清清白白,一粒沙都没有。”
    秦效坤是在看到她的答题卷后,叫她去了办公室询问情况后,才知道了她们家的事。
    是秦效坤给她介绍了几个康复科的医生,让她有机会带儿子见更好的医生;
    也是秦效坤把自家孩子小时候的书拿给她,让她女儿有机会能学习认字;
    还是秦效坤给她提供了一次换班的机会,让她可以来到更合适自己的集体。
    秦效坤没有把她所需要的硬塞给她,仅仅是给了她一个又一个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住,就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秦效坤要比沈妙想象中更加地热心肠。
    谁说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臭脸?分明也是会关心人、帮助人的。
    “那你和秦老师的事儿都传了这么久了,怎么不出面解释一下?”沈妙又问。
    “秦老师不让我解释。”
    沈妙:“为什么?”
    曹玉兰耸耸肩,“不清楚,秦老师一直交代我,让我不要管他们说什么,也不需要主动跟任何人解释。”
    说着,她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不解释的后果这么严重,实习周都不来参加。”
    这次义诊,是秦效坤从省中医院争取来的名额,说是以“志愿者”的身份,但也是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结果可倒好,定下了五个人,就来了三个人,真正能帮得上忙的只有两个……
    说得难听点,这不就是典型的“给脸不要脸”吗?既然不来人,那要这个机会干什么?
    尽管沈妙和曹玉兰的表现不错,其他人没有来,医生他们也没有明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脸色还是可以看出来心里的不满。
    想来回去后一定少不了一场问责。
    唉,说来也是可惜,要是秦效坤早早地把他和曹玉兰之间的事说开不就好了?这样一来大家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误会了。
    可是沈妙却隐隐觉得,这件事是秦效坤故意这么做的,至于原因……
    下午六点,医院的大巴车踏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将这次参加义诊的医生们送回了医院。
    一般在实习结束后直接回家就行,但到了医院后,医生却通知沈妙和曹玉兰回学校一趟。虽然没有让陆鑫去,但预感到有热闹要看的陆鑫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这一周,各个班的人都去实习了,中医的六层楼里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二楼最靠前的那一间坐满了人。
    和早上沈妙来时的气氛有些不同,即使屋里的人各个都还在低头学习,但屋内的气压明显变得更压抑了。
    当沈妙他们推门进来时,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是抱歉?是自责?还是懊恼?
    情绪太多了,沈妙一时也难以把他们眼神中的情绪都分辨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个人都后悔了,为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后悔。
    教室里没有老师,但是前面的讲桌上却放着一只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的旁边还放着一只玻璃水瓶,只是因为放了好久,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等了好久,差不多窗外的天都黑透了,几位教学组的老师才从走廊里经过,最后推开教室的门。
    “学了一天,大家的收获一定很多吧。”
    端起讲桌上的玻璃水瓶浅浅地喝了一口,秦效坤并没有生气,只是阴阳怪气地说道:“一定是书里的知识很重要,所以大家才会放弃实习的机会,选择留下,对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昨晚说好了要反抗、要抵制的那些声音也哑了火。
    “看在大家这么努力好学的份儿上,我和各位老师也觉得应该给你们一些嘉奖才对。”
    不急不缓地将那只文件夹撕开,秦效坤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沓黑色卡片,“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上来领取你们今天的奖励。”
    “王敏生。”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秦效坤的口中念出来,坐在第一排的男人不由得颤了一下。
    什么奖励?呵,这和阎王点卯有什么区别?!
    尽管再不愿意,王敏生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了讲台前,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张黑色卡片。
    “恭喜,领到了属于你的第一个‘差’。”
    沈妙:???
    秦效坤是有点阴阳水平在身上的,能把对人的惩罚说得这么搞笑。
    “赵顺福。”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上台领奖了。
    “学得不错,以后一定要继续努力。”
    赵顺福:……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几乎每个人从秦效坤手里拿过“差”的时候,都要听他阴阳一句,但是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一个人敢还嘴,反而还要乖乖地鞠躬向他说一声“谢谢老师”。
    昨天在教室里义愤填膺的那群正义人士,好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逆来顺受又听话乖巧的小羊羔。
    沈妙好像知道秦效坤叫她们回来是干什么了。
    看戏,看这一出好戏。
    她们顶着大日头在外面忙了一天,回来看他们乖乖受训,也算是放松的一种方式吧。
    “沈妙。”
    沈妙正在小纸条上跟陆鑫写字聊天呢,听到秦效坤叫到自己的名字时,可把她吓了一跳。
    “在!”
    “过来。”
    沈妙:……
    别吧,今天她可什么都没干啊,就算这“差”是群发的,也不能发到自己头上吧……
    看到沈妙站起来,陆鑫刚捂起嘴准备偷笑,紧接着下一秒,秦效坤也把他给喊了起来,“陆鑫,你也跟着过来。”
    陆鑫:???
    这下沈妙心里平衡了。
    嗯?让你幸灾乐祸?要死一起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讲台前,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时,秦效坤却从剩余那一沓的黑卡下面拿出了两张红卡,依次递到了他们的面前。
    是红,红卡……
    不是“差”,竟然是“奖”?!
    看着红彤彤上面还写着金色字体的卡片,沈妙呆愣了半天,忘了要伸手去接。
    “嗯?不想要?”
    “想,想想想!”
    还是陆鑫的反应快,不仅主动帮她接过了那张红卡,还扶着她的后背一齐微微躬身向秦效坤道谢道:“谢谢老师!”
    拿着红卡回到座位上,又是过了好半天,沈妙才缓过神来,反复地打量着手里那张卡。
    这是她的第二个“奖”,只差一张,只差一张就能拿到奖学金了!
    指尖一遍遍抚过卡片上的字,沈妙疯狂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再次抬头时,依旧有不少目光在偷偷看向她的方向,不过这次,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上次的羡慕和嫉妒,有的只剩下可惜和遗憾。
    隔了好几个座位的曹玉兰不方便出声,但还是微笑着朝她比了个嘴型:恭喜~
    奇怪,如果说参加义诊就能有红卡奖励,为什么曹玉兰会没有呢?
    没有黑卡、没有红卡,她成了班里什么都没得到的那个人。
    将所有的卡片都分发下去后,秦效坤又端起水瓶润了润嗓子:“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得到这个‘差’吗?”
    全班一片寂静,只有寥寥几个人点了点头。
    拿出那张签了二十八个人名,印有二十八个手印的“请愿书”,秦效坤不禁发出了一声冷笑,同时对一旁的几位老师说道:“我记得咱们杏林医辅是个补习辅导学校啊,怎么还整上民国时期,动不动就罢工罢学
    的那一套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是来闹歌命,稍有不顺意就要集体起义造反吗?!”
    秦效坤忽然提高的声调,把所有人的头都压低了,甚至还有些人的脊梁也跟着弯了下来。
    “你们是医生、是大夫,你们聚在一起到底是为了考证?还是路见不平就替天行道的?”
    “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闹抗议,这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吗?”
    “好,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和曹玉兰同志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那你们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丢下自己的饭碗、抛弃自己的责任了?”
    “幼稚!相当幼稚!”
    有人不服地说:“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是啊,你要是解释了,我们也不会……”
    “我凭什么解释?”秦效坤打断了那人的话,“我是你爹?还是你儿子啊?我的生活,我的隐私,凭什么要跟你们解释?难道我吃个包子是什么馅的都要分享给你们听?”
    秦效坤是来当老师的,他的责任就是尽量给每一位学生提供帮助,他跟学校里的老师不一样,在座的也不是学校里的未成年,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不需要任何人的监督。
    一个负责教,一个负责学,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其他任何行为都无需被干预。
    “你们私下怎么传我都不在意,毕竟你们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医生的,等考完试,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继续回去当赤脚郎中,所以嘴巴碎不碎的跟我没关系。”
    “但是你们抛下应负责任的行为,我没有办法原谅。今天还只是个抗议书,那等你们哪天真的成了医生,是不是可以直接抛下病房的病人,任凭病人疼得死去活来也要维护自己所谓的‘利益’?”
    这是秦效坤设置的一个考验,考验的是他们的医德。
    秦效坤怎么可能没听过学校里关于自己和曹玉兰的谣言?
    一开始传出来的时候,他也想过要澄清,但当谣言传得越来越离谱的时候,他却有了另一个想法,那就是谣言扩大,这样就能看清楚哪些人的心思是真的在学习上。
    最后的结果很明显,几乎全军覆没,其他几个班的学生倒是没有像他们胡闹,不过如果同样身在其中,想来他们也难以幸免。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没能通过他的考验。
    陆鑫没有签字他是能预料到的,毕竟从小看着他长大,两家又经常联系,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沈妙……
    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他以为沈妙会很“恨”自己,或者多少会对自己不太满意,没想到她竟然也没有在请愿书上签名。
    看来他并没有猜错,沈妙确实是个明事理的,那自己的一片苦心也总算没有白费。
    随后,秦效坤又将一份分班考的试卷拿了出来,随便放在了第一排的桌子上,“这是曹玉兰同学分班考试的真实成绩,对她来一班有什么异议的,可以看看她的水平。”
    “有谁觉得有什么不服吗?”陆鑫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委屈?不甘心?都可以提出来。解决办法也是有的,要么换班,要么退费退学,你们看着选。”
    服,都服。
    传老师和学生的黄谣是他们的错;误会了曹玉兰也是他们的错,所以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只是这一张黑卡的份量有点太重了,他们一时不太能缓过劲儿来。
    “既然没有什么不服,那这周的实习,还能好好进行吗?”
    “能。”众人异口同声地拖长音道。
    把事情解决完后,轮到各位老师重新安排后面今天的实习了,沈妙和曹玉兰她们继续参加义诊,所以不用听安排,直接可以离开。
    出门准备回家的时候,沈妙从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单子。
    那张单子是把药材拿去义诊现场,医生签字的签收单,需要拿回来给秦效坤的。
    于是沈妙就让曹玉兰先走了,自己去给秦效坤送单子。
    来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办公室没有人,听另一位老师说,是副校长陆江海把他叫走了。
    担心秦效坤一会可能直接离开,沈妙就又来到了副校长室找他。
    “你就这么确定,这件事跟沈妙没关系?”
    还没进门,沈妙就听到里面传出了自己的名字。
    把秦效坤面前的茶杯续满,陆江海用蜘蛛吐丝般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可听说沈家这丫头好事得很,你和那女学生的黄谣传得这么大,没准啊,就是她在背地里推波助澜呢。”
    沈妙:???
    秦效坤:“不会,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咋知道?”
    陆江海哼了一声,“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她爷不也是吗?传得什么菩萨心肠、心地善良,可不还是没有教你?”
    “我从小就认识他,他们家啥人我可太清楚了,一个个都自私得很,你心里可得有点数。”
    秦效坤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默默地喝着他倒给自己的茶。
    此时此刻的陆江海,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卑鄙无耻的小人,完全不像平时面对沈妙时慈眉善目的模样。
    想想之前他在医院关心自己的模样,还有第一次见面时和善的态度……
    呵,分明心里厌沈家厌得要命,还要装出一副多年老友的模样,他一定是累坏了吧。
    “这两张红卡我就不说啥了,第三张别再给她就行。”
    “嗯……我觉得如果她有资格,给她也没什么关系,”这次秦效坤没有沉默,而是委婉地回绝了他的要求,“学校也不差这点奖学金,她能拿到也是她的本事。”
    “这是钱的问题吗?”
    秦效坤又继续解释:“沈家自己要开医馆,不会来省院的,大家以后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你呀你,脑子就是……唉!”
    陆江海不知道该怎么提点他,只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倒也不是让你多难为她,该教还是得教,但多少也得……想想老沈当年是咋对你的,因为他,你走了多少弯路?浪费多少时间?……是吧?”
    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细,说得太清楚就没什么意思了,只能这么旁敲侧击地暗示。
    秦效坤明白他要说的意思。
    他希望自己不要让沈妙过得太顺利,多多少少要让她经受一些磕绊,最好还能“意外”摔个大跟头。
    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秦效坤微笑着将茶杯推了回去,“我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
    秦效坤又说:“不过既然我是老师,那以后我要怎么带学生,也该由我说的算,您说对吧?”
    “你这么说是啥意思?”陆江海不悦道。
    “我的意思是,我会平等地带好每一个学生,其他的事,您就不必特地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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