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不同的看法 被遗忘的曾经的约定
意识从混沌逐渐清醒，被剥夺的视线让其他感官放大。身体被拘束着，只剩下指尖还能微微蜷起。
夏油杰逐渐明白自己的境地——从那些不远不近的讨论声中，他逐渐清醒过来，随后压抑的感觉、肩头依旧存在的钝痛，都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他的嘴也被封得严实。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夏油杰想要问清楚，但得到的也只是模糊的回答。
【不知道，或许过去了一天两天，也有可能只是几个小时。】X回答的很简单，【你还好吗，我对外的感知是和你联系在一起的。】
所以哪怕它一直清醒着，也只能随夏油杰一起被屏蔽对外界的感知。它也试过将人喊醒，但很显然后者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
夏油杰有些提不起力气，他觉得肩头中一箭并不是很严重的伤势，所以可能是那些符纸的作用。
肩头的那支箭已经拔走，但是伤口并没有那么快愈合。空荡荡的地方十分死寂，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开始夏油杰还有精神和X搭话，哪怕不能动弹他也想要极力维持清醒。但渐渐的伤口的阵阵钝痛，加上疲乏的感觉，他的意识又逐渐模糊。
这是一间地下的牢房，阴暗又潮湿、没有窗户所以见不到光。
而牢房的墙壁上都缠满黄色的符纸，钉死在各个墙角的粗壮锁链向中间延伸，它们陈旧又带着锈迹斑斑的痕迹，将里面的人死死锁住。
门口亮起一盏灯，牢房里稍微敞亮一些，于是跪坐在中间的人，更加清楚地暴露在一众面前。
“要将这个家夥上交？虽然死刑能免，但也没必要放过他。”一个年纪较大的人开口，他摸了摸下巴，“如果有合适的契阔束缚，那他大概也能成为称手的武器。”
“不见得，这拥有和人类同等智慧的存在，保不准什么时候会反咬一口。”另一人并不赞同，只摇摇头，“我的建议还是将其处死，又或者镇压封印。”
压低的讨论声渐渐消失，站在牢房门前的桃婆婆举起手中的灯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诅咒，动了恻隐之心，不过虽然摆脱处死的结局，但它接下来的处境不一定会好。
桃婆婆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随后主动解开锁走了进去。
房间里跪坐着的人双手拘于身前，两条手臂都被符纸缠绕在一起。他低垂着头，鬓发遮住脸上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符纸或者封印术的影响，诅咒已经难以维持人的形状，头顶和身后都暴露破绽。
那是不属于人类的耳朵和尾巴。
“我知道你已经清醒。”桃婆婆低声说着话，手里的灯笼举得更靠近那张脸，“如果还想活着的话，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乖一点。”
她也不明白诅咒会不会对人类抱有敌意，但刚说完时，面前的“少年”确实给出反应。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被蒙住的眼睛和嘴掩去长相，但只凭露出来的半张脸，桃婆婆也觉得十分眼熟。
“你还真是长了张好脸。”她感叹，又带着些遗憾，“当时是我亲自将你送到悟少爷身边，所以也算是有缘吧。”
“所以……如果你不想成为式神被利用，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结局。”
夏油杰动了动手指，他没办法说话，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痛吗。】X抓紧机会询问，【这些符纸都有特殊效果，再被捆下去，恐怕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夏油杰没有回答X的问题，只是一边侧过耳朵，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一边又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她的准头是真的挺好。】
【你当时说的没错，待在五条悟的身边，很多东西都会被掩饰起来。】
他曾和五条悟有过的接触，都是以陪伴在其身边的模式相处。所以因为悟的身份，他也连带着受到关心和特殊优待。
现在离了五条悟的影响，所有人都相对暴露了本性。
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山田善介，实际是听命家主、是后者的眼线。总是嘴硬心软的桃婆婆，其实也是杀伐果断的性格。
而其他人就更是冷漠刻薄，只讨论着他可以利用的价值。
夏油杰并不是怨恨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他只是又想到五条悟，想到后者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其有所掩饰，有另一张面孔。
对神子恭恭敬敬的人，并没有表面那样的和善，反倒在背地里害怕他的“光芒”，惧怕他的气势。
【悟也观察到了吧。】夏油杰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句，【察觉到这些人的不同，察觉到他自己的特殊。】
【不过说来也是……他们想要除掉我也很正常。】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明只是在心里说这些话，但也好像用尽力气，【毕竟那可是诅咒、妖怪，非人之物总是不被接纳的。】
【说起来五条悟的反应才奇怪，他居然不提防我吗？万一我想害他呢……】
五条悟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才对，将他视作异类。
【笨蛋。】X沉沉叹息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件事吗。】
【我其实还好，毕竟还有重来的机会。】夏油杰宽慰着，用故作的语气，【就是在想……悟身边，有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吗。】
他本以为山田善介可以相处，但是后者其实也是带着目的留在五条悟身边。
正思考着这个问题时，那些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本就不流通的空气好像更稀少了，无形的视线莫名让人感到压力。
那些人还在讨论着，讨论他的去处、可用之处，既没有询问他意见的意思，也没有让他好过的想法。
夏油杰静静等待着，因为无聊他仔细摩挲着指尖，直到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惴惴不安开口，似乎是因为喉咙发紧，说话显得有些卡顿：“等等，少爷有其他的命令！”
“哈？难不成他还能越过家主不成。”一声不屑的嗤笑，“哪怕他会是未来的家主，但那也只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不过是一个叛逆的毛头小子而已。”
嘲讽的话还未说完，另一个声音带着些诧异道：“是吗，没想到长老你是这样的想法。”
那个声音的主人一现身，周围原本低声议论的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有人主动喊了句：“悟少爷。”
白发的少年站在昏暗的楼梯口，他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总之脸上是轻松随意的微笑，似乎并没有威胁。
那位长老梗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周围手下太多，他不想下不来台，于是又故意冷哼一声：“难道我说错了吗？只要你一日不是家主，那我的资历摆在这里，那就算得上你的长辈。”
“诶。”五条悟一双手背在身后，依旧嘴角带笑，“可是我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你还极力向我推荐你的儿子吧。”
他缓步走下楼梯，一步步踏入牢房之中：“让我想想——嗯，他和老头子你长得很像哦，不过一把年纪了就不要装嫩了，和我根本就没有共同话题。”
为了提早在这位未来家主的眼前安排新人，长老确实推荐了自己的儿子。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戳穿，他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人默契又沉默的让开一条宽敞的路，五条悟看了眼缩成一团的山田善介，又看了眼桃婆婆。
随后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他是我的人。”
“他根本就不是人！”长老像是找到把柄，立马抨击道，“难道六眼连这都看不破吗？看来你的修行还要加强。”
“闭嘴。”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淡去，“我发现和你交流真的很费劲，果然年纪大了理解能力也差。”
“我的人、我的东西，能处置的只有我。”五条悟摘下墨镜，一双眼睛扫过一圈。
而对上那双六眼的人，都默契移开视线。
牢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在场的人都没有反驳，噤若寒蝉的同时又彼此观望。
桃婆婆将手里的灯笼举得更高，于是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晃。
五条悟不再和这些人浪费口舌，他径直朝一个方向而去，随后毫不犹豫的蹲下去伸出手。
他徒手剥离那些符纸、解开锁链，眼睛扫过被血色晕染的白色衬衫，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而随着那带着体温的手滑过脸颊，夏油杰的意识也随之拉回。蒙在眼前的符纸被解开，虽然失去束缚但他的身体却也失去支撑，只能无力的往前靠去。
他的额头抵着五条悟的肩头，而不属于他的、快速跳动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眼见神子要亲自将那诅咒带离，深信他被蛊惑的其他人顿时不淡定了。但刚想有动作便被瞪了眼，于是只能老实下来。
五条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长老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随后下令：“去请示家主！”
————
外面的月光很晃眼，于是夏油杰推测，距离出事可能只过去几个小时。
夏油杰被关押的地方是五条家的地牢，虽然之前从未探索过这种隐秘地方，但渐渐的周围多出几栋熟悉的建筑。
他被抱着离开那个昏暗的地方，周围的空气顿时流通起来。抱着他的手臂很用力，就是因为姿势的不正确，夏油杰感觉有些难受。
只靠徒步是没办法回去市里的，而且五条悟也没有足够的体力。于是两人找了个安静地方坐下，一个跪坐着，一个躺在另一人的身前，枕着他的大腿。
五条悟这次能光明正大的摸那头柔顺的黑发，无论磨多久也不会被阻止。但是他只是低着头，直直看着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一个人的话，会很孤独的。”黑夜里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所有人对我都有隔阂，只有你不是。”
夏油杰听到了这些声音，于是瞳孔也随之转动。黑夜里、明亮的月光下，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的情绪。
“谁都好、一靠近我就会变得紧张又小心翼翼，啊——我有那么可怕吗。”五条悟吐槽道，“所以啊我发现了，太过认真的话，所有人都会回避我。”
【所以才会养成对什么事都随意、还有那副不着调的态度啊。】X也感慨一句，【这个笨蛋，居然也会有这样认真的时候。】
夏油杰渐渐缓过神来，他听到X的吐槽，不由轻笑出声。他看到五条悟困惑眨眼的表情，于是费力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后者的脸颊：“一点、一点也不可怕。”
“你挺傻的，是个笨蛋。”夏油杰转达了X的话，而他也是这样认为的，“随便好了，只要你想就能做到。变厉害也好和人处好关系也好，只要你想……”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逐渐被远处的蝉鸣盖过。良久后看着腿上一团黑色的毛茸茸，五条悟克制地伸手摸了摸。
“夏天，快到了啊。”他站起身，将猫咪揣进怀里，“所以什么时候请我吃当季的桃子。”
猫咪没听见这句话，而猫咪也没办法开口回答。不过听见这句话的X，却若有所思的说了句：【桃子……很酸的哦。】
——
再次醒来时，夏油杰一睁眼就看到窗户外面的太阳。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上。身体赤/裸与被面接触，而伸手一抹肩膀处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这是五条悟的床，之前两人约定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来着，没想到又有同床共枕的一天。
夏油杰抬手活动一下，发现几乎已经痊愈的伤口，并不会影响他的动作。
而等研究完侧过头去，他刚好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五条悟双手垫在脸底下，侧躺着直勾勾看着他。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都有些沉默，直到夏油杰主动开口：“额……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出门了吗？”
“我不能休息吗？”五条悟立马撑起上半身，不满地说道，“不公平！每天都是我出门、你在家休息，这太不公平了。”
说着他翻身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应该轮流才对。”
夏油杰手撑着下巴，他并没有急着坐起来，只是挑眉嘲笑：“你居然沦落到需要猫工作养你？太堕落了。”
“首先你不是猫，其次我不需要你养。”
“是是，只是单纯看不惯我在家休息，那之前陪你出任务的几次，记得结算工资给我。”
夏油杰一边接话，一边起身穿好衣服，在离开房间前，他顺口问了句：“吃什么。”
“拉面。”
很快热气腾腾的早饭上桌，不过吃完饭后，难得宅在家的两人又相顾无言。
那本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书又被找出来，夏油杰趴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一边看书，一边和沙发上另一个人搭话。
虽然是休息中，但是五条悟也没有解闷的法子。他看完自己的笔记，然后也有样学样拿了本书往沙发一边坐下。
心不在焉的状态，让他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因为在放松状态下，那只乱晃的尾巴勾起五条悟的好奇。
尾巴是分开的两条，末端灵活地打转绕圈，相连的地方又藏在衣服底下，若隐若现地看不清楚。
好奇——尾巴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呢？五条悟眨了眨眼，一颗心都被勾了过去。
而他的行动力也很强，果断放下手里的书后，悄摸地拉近了距离。
察觉到靠近的人后，夏油杰只淡定的一瞥，他没说话只以为五条悟又有小动作，所以一只手握拳提防他突然袭向脑袋。
但夏油杰错误地判断了五条悟的意图，等反应过来时腿上一重，他被以半压制的状态困在沙发上。
“喂，你干什么？”夏油杰并没有激烈的挣扎，只是皱眉不解询问，“下来。”
五条悟坐在夏油杰的腿上，他看着那动得更频繁的尾巴，快速地伸出两只手，一手一边同时抓住两条尾巴的末端。
这一下用力不轻，脆弱的尾巴一下子绷直。而那作乱的手，正顺着末端摸向尾巴根部的位置。
很明显的五条悟听到一声闷哼，他也感觉到底下的身躯变得僵硬绷紧。但既然已经付出行动，那就没有半路放弃的道理。
他空出一只手掀开衣服，他看到背部光滑的皮肤，那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延伸出来，然后再底下是——
“咚”地一声巨响，客厅里顿时人仰马翻。
夏油杰顾不上姿势的怪异，几乎是用尽全力将背上的人踹开。随后他缩在沙发的一角，手已经握拳想要揍过去。
在下手的那一刻，五条悟就料到会有这幕。所以除了开始那一脚踹在腰上，之后几次他都完美闪避。
虽然正面打是打不过的，但是逃跑他还是擅长的，毕竟六眼能观察到面前人的一举一动，全心全意的闪避完全没问题。
于是不久之后，客厅里响起咬牙切齿的一声：“五条悟！”
————
清早、又是寻常又普通的一天，而就如同以往那样，门口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餐桌前坐着的两人都没有说话，反倒互相推脱着说道：“你去开门。”
“你去。”
最后还是五条悟被催着去开了门，没争赢他脸色很难看，所以一开门差点将门外的人吓得跪下。
山田善介本就很后悔又心虚，如今硬着头皮来，结果乍一眼看到五条悟那张脸，心里直接咯噔一声差点跪了下去。
“请原谅我！为了赔罪我愿意给二位做任何事情！”山田善介大声说道，“如果二位不想见到我，那我也能立马辞职！！”
夏油杰捂了捂耳朵，他也不怪山田善介的告密，毕竟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在看到后者带来的大包小包的赔礼，他也难掩脸上的意外。
“这是什么？”五条悟指着其中的一样东西询问，“这个呢？”
“咳咳，是特地找手工行家定制的猫抓板。”山田善介突然来了兴致，一边介绍又一边小心观察两人的神色，“而这个是逗猫棒、这个是玩偶和猫罐头——”
夏油杰嘴角扯了扯，很想将这些东西连人一起丢出去。但山田善介那个祈求的神情，又让他叹息一声：“算了。”
大包小包的赔罪礼物，其中一半是猫咪可能喜欢的玩具和食物，而另一半则是投其所好的各种甜品。
布丁、蛋糕和和果子，精致的礼盒堆满客厅一角。
对于甜食五条悟一向不会拒绝，所以片刻后山田善介得到了在沙发上坐下的允许。
他看着两个少年拆开礼盒、然后兴致勃勃讨论的样子，一颗高悬的心也顺势放下。
不过很快带着任务前来的山田善介，又一脸诚恳的弯下腰：“虽然不想打扰你们的兴致，但是这里有一个很紧急的任务！”
五条悟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或者应该说他根本就不想搭理。才放假一天的他，才不想为任务忙碌。
最后还是夏油杰看不下去，他颔首示意：“是和什么有关的任务？”
山田善介长舒一口气，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说起来，这次的委托人和五条家也有些关系。嗯……不知道少爷你记不记得，有一个逐渐边缘化的家族、姓氏为狗卷的术师家族。”
五条悟自然没有记这些的习惯，不过一番回忆加上X的提醒，夏油杰犹豫道：“那个祖传术式是咒言术的家族？”
“对的。”山田善介点了点头，“他们一族很特殊，好像是极力想要远离咒术界的生活。而这次任务的委托，和他们家的一位小少爷有关。”
“那位小少爷好像很崇拜悟少爷你，最近他出现一些特殊情况，所以狗卷家的家主特地送来邀请函。”
“崇拜我？”五条悟多出一些兴趣，他的眼睛转了转，“哦，然后呢。”
气氛好像严肃起来，因为五条悟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
山田善介咽了咽口水，随后说道：“那位狗卷家的少爷，是少有继承术式的苗子。所以……所以家主希望你接下邀请函去一趟。”
“毕竟能和其他家族打好关系是吧。”五条悟嘁了一声，明晃晃地表示不感兴趣。
【去吧。】
在夏油杰安静倾听的时候，X突然发话。很少主动要求什么，所以这次他有些意外：【这算是任务的一部分？支线任务？】
对此X没有特地解释，夏油杰也只能顺势看向五条悟，他说：“咒言术啊——还没见识过呢。”
原本兴致缺缺的五条悟站了起来，他会意点了点头：“那去吧。”
看着如此容易就说动五条悟的夏油杰，山田善介投去复杂又感激的眼神。
夏油杰逐渐明白自己的境地——从那些不远不近的讨论声中，他逐渐清醒过来，随后压抑的感觉、肩头依旧存在的钝痛，都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他的嘴也被封得严实。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夏油杰想要问清楚，但得到的也只是模糊的回答。
【不知道，或许过去了一天两天，也有可能只是几个小时。】X回答的很简单，【你还好吗，我对外的感知是和你联系在一起的。】
所以哪怕它一直清醒着，也只能随夏油杰一起被屏蔽对外界的感知。它也试过将人喊醒，但很显然后者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
夏油杰有些提不起力气，他觉得肩头中一箭并不是很严重的伤势，所以可能是那些符纸的作用。
肩头的那支箭已经拔走，但是伤口并没有那么快愈合。空荡荡的地方十分死寂，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开始夏油杰还有精神和X搭话，哪怕不能动弹他也想要极力维持清醒。但渐渐的伤口的阵阵钝痛，加上疲乏的感觉，他的意识又逐渐模糊。
这是一间地下的牢房，阴暗又潮湿、没有窗户所以见不到光。
而牢房的墙壁上都缠满黄色的符纸，钉死在各个墙角的粗壮锁链向中间延伸，它们陈旧又带着锈迹斑斑的痕迹，将里面的人死死锁住。
门口亮起一盏灯，牢房里稍微敞亮一些，于是跪坐在中间的人，更加清楚地暴露在一众面前。
“要将这个家夥上交？虽然死刑能免，但也没必要放过他。”一个年纪较大的人开口，他摸了摸下巴，“如果有合适的契阔束缚，那他大概也能成为称手的武器。”
“不见得，这拥有和人类同等智慧的存在，保不准什么时候会反咬一口。”另一人并不赞同，只摇摇头，“我的建议还是将其处死，又或者镇压封印。”
压低的讨论声渐渐消失，站在牢房门前的桃婆婆举起手中的灯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诅咒，动了恻隐之心，不过虽然摆脱处死的结局，但它接下来的处境不一定会好。
桃婆婆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随后主动解开锁走了进去。
房间里跪坐着的人双手拘于身前，两条手臂都被符纸缠绕在一起。他低垂着头，鬓发遮住脸上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符纸或者封印术的影响，诅咒已经难以维持人的形状，头顶和身后都暴露破绽。
那是不属于人类的耳朵和尾巴。
“我知道你已经清醒。”桃婆婆低声说着话，手里的灯笼举得更靠近那张脸，“如果还想活着的话，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乖一点。”
她也不明白诅咒会不会对人类抱有敌意，但刚说完时，面前的“少年”确实给出反应。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被蒙住的眼睛和嘴掩去长相，但只凭露出来的半张脸，桃婆婆也觉得十分眼熟。
“你还真是长了张好脸。”她感叹，又带着些遗憾，“当时是我亲自将你送到悟少爷身边，所以也算是有缘吧。”
“所以……如果你不想成为式神被利用，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结局。”
夏油杰动了动手指，他没办法说话，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痛吗。】X抓紧机会询问，【这些符纸都有特殊效果，再被捆下去，恐怕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夏油杰没有回答X的问题，只是一边侧过耳朵，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一边又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她的准头是真的挺好。】
【你当时说的没错，待在五条悟的身边，很多东西都会被掩饰起来。】
他曾和五条悟有过的接触，都是以陪伴在其身边的模式相处。所以因为悟的身份，他也连带着受到关心和特殊优待。
现在离了五条悟的影响，所有人都相对暴露了本性。
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山田善介，实际是听命家主、是后者的眼线。总是嘴硬心软的桃婆婆，其实也是杀伐果断的性格。
而其他人就更是冷漠刻薄，只讨论着他可以利用的价值。
夏油杰并不是怨恨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他只是又想到五条悟，想到后者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其有所掩饰，有另一张面孔。
对神子恭恭敬敬的人，并没有表面那样的和善，反倒在背地里害怕他的“光芒”，惧怕他的气势。
【悟也观察到了吧。】夏油杰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句，【察觉到这些人的不同，察觉到他自己的特殊。】
【不过说来也是……他们想要除掉我也很正常。】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明只是在心里说这些话，但也好像用尽力气，【毕竟那可是诅咒、妖怪，非人之物总是不被接纳的。】
【说起来五条悟的反应才奇怪，他居然不提防我吗？万一我想害他呢……】
五条悟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才对，将他视作异类。
【笨蛋。】X沉沉叹息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件事吗。】
【我其实还好，毕竟还有重来的机会。】夏油杰宽慰着，用故作的语气，【就是在想……悟身边，有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吗。】
他本以为山田善介可以相处，但是后者其实也是带着目的留在五条悟身边。
正思考着这个问题时，那些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本就不流通的空气好像更稀少了，无形的视线莫名让人感到压力。
那些人还在讨论着，讨论他的去处、可用之处，既没有询问他意见的意思，也没有让他好过的想法。
夏油杰静静等待着，因为无聊他仔细摩挲着指尖，直到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惴惴不安开口，似乎是因为喉咙发紧，说话显得有些卡顿：“等等，少爷有其他的命令！”
“哈？难不成他还能越过家主不成。”一声不屑的嗤笑，“哪怕他会是未来的家主，但那也只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不过是一个叛逆的毛头小子而已。”
嘲讽的话还未说完，另一个声音带着些诧异道：“是吗，没想到长老你是这样的想法。”
那个声音的主人一现身，周围原本低声议论的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有人主动喊了句：“悟少爷。”
白发的少年站在昏暗的楼梯口，他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总之脸上是轻松随意的微笑，似乎并没有威胁。
那位长老梗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周围手下太多，他不想下不来台，于是又故意冷哼一声：“难道我说错了吗？只要你一日不是家主，那我的资历摆在这里，那就算得上你的长辈。”
“诶。”五条悟一双手背在身后，依旧嘴角带笑，“可是我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你还极力向我推荐你的儿子吧。”
他缓步走下楼梯，一步步踏入牢房之中：“让我想想——嗯，他和老头子你长得很像哦，不过一把年纪了就不要装嫩了，和我根本就没有共同话题。”
为了提早在这位未来家主的眼前安排新人，长老确实推荐了自己的儿子。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戳穿，他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人默契又沉默的让开一条宽敞的路，五条悟看了眼缩成一团的山田善介，又看了眼桃婆婆。
随后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他是我的人。”
“他根本就不是人！”长老像是找到把柄，立马抨击道，“难道六眼连这都看不破吗？看来你的修行还要加强。”
“闭嘴。”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淡去，“我发现和你交流真的很费劲，果然年纪大了理解能力也差。”
“我的人、我的东西，能处置的只有我。”五条悟摘下墨镜，一双眼睛扫过一圈。
而对上那双六眼的人，都默契移开视线。
牢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在场的人都没有反驳，噤若寒蝉的同时又彼此观望。
桃婆婆将手里的灯笼举得更高，于是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晃。
五条悟不再和这些人浪费口舌，他径直朝一个方向而去，随后毫不犹豫的蹲下去伸出手。
他徒手剥离那些符纸、解开锁链，眼睛扫过被血色晕染的白色衬衫，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而随着那带着体温的手滑过脸颊，夏油杰的意识也随之拉回。蒙在眼前的符纸被解开，虽然失去束缚但他的身体却也失去支撑，只能无力的往前靠去。
他的额头抵着五条悟的肩头，而不属于他的、快速跳动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眼见神子要亲自将那诅咒带离，深信他被蛊惑的其他人顿时不淡定了。但刚想有动作便被瞪了眼，于是只能老实下来。
五条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长老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随后下令：“去请示家主！”
————
外面的月光很晃眼，于是夏油杰推测，距离出事可能只过去几个小时。
夏油杰被关押的地方是五条家的地牢，虽然之前从未探索过这种隐秘地方，但渐渐的周围多出几栋熟悉的建筑。
他被抱着离开那个昏暗的地方，周围的空气顿时流通起来。抱着他的手臂很用力，就是因为姿势的不正确，夏油杰感觉有些难受。
只靠徒步是没办法回去市里的，而且五条悟也没有足够的体力。于是两人找了个安静地方坐下，一个跪坐着，一个躺在另一人的身前，枕着他的大腿。
五条悟这次能光明正大的摸那头柔顺的黑发，无论磨多久也不会被阻止。但是他只是低着头，直直看着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一个人的话，会很孤独的。”黑夜里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所有人对我都有隔阂，只有你不是。”
夏油杰听到了这些声音，于是瞳孔也随之转动。黑夜里、明亮的月光下，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的情绪。
“谁都好、一靠近我就会变得紧张又小心翼翼，啊——我有那么可怕吗。”五条悟吐槽道，“所以啊我发现了，太过认真的话，所有人都会回避我。”
【所以才会养成对什么事都随意、还有那副不着调的态度啊。】X也感慨一句，【这个笨蛋，居然也会有这样认真的时候。】
夏油杰渐渐缓过神来，他听到X的吐槽，不由轻笑出声。他看到五条悟困惑眨眼的表情，于是费力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后者的脸颊：“一点、一点也不可怕。”
“你挺傻的，是个笨蛋。”夏油杰转达了X的话，而他也是这样认为的，“随便好了，只要你想就能做到。变厉害也好和人处好关系也好，只要你想……”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逐渐被远处的蝉鸣盖过。良久后看着腿上一团黑色的毛茸茸，五条悟克制地伸手摸了摸。
“夏天，快到了啊。”他站起身，将猫咪揣进怀里，“所以什么时候请我吃当季的桃子。”
猫咪没听见这句话，而猫咪也没办法开口回答。不过听见这句话的X，却若有所思的说了句：【桃子……很酸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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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夏油杰一睁眼就看到窗户外面的太阳。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上。身体赤/裸与被面接触，而伸手一抹肩膀处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这是五条悟的床，之前两人约定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来着，没想到又有同床共枕的一天。
夏油杰抬手活动一下，发现几乎已经痊愈的伤口，并不会影响他的动作。
而等研究完侧过头去，他刚好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五条悟双手垫在脸底下，侧躺着直勾勾看着他。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都有些沉默，直到夏油杰主动开口：“额……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出门了吗？”
“我不能休息吗？”五条悟立马撑起上半身，不满地说道，“不公平！每天都是我出门、你在家休息，这太不公平了。”
说着他翻身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应该轮流才对。”
夏油杰手撑着下巴，他并没有急着坐起来，只是挑眉嘲笑：“你居然沦落到需要猫工作养你？太堕落了。”
“首先你不是猫，其次我不需要你养。”
“是是，只是单纯看不惯我在家休息，那之前陪你出任务的几次，记得结算工资给我。”
夏油杰一边接话，一边起身穿好衣服，在离开房间前，他顺口问了句：“吃什么。”
“拉面。”
很快热气腾腾的早饭上桌，不过吃完饭后，难得宅在家的两人又相顾无言。
那本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书又被找出来，夏油杰趴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一边看书，一边和沙发上另一个人搭话。
虽然是休息中，但是五条悟也没有解闷的法子。他看完自己的笔记，然后也有样学样拿了本书往沙发一边坐下。
心不在焉的状态，让他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因为在放松状态下，那只乱晃的尾巴勾起五条悟的好奇。
尾巴是分开的两条，末端灵活地打转绕圈，相连的地方又藏在衣服底下，若隐若现地看不清楚。
好奇——尾巴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呢？五条悟眨了眨眼，一颗心都被勾了过去。
而他的行动力也很强，果断放下手里的书后，悄摸地拉近了距离。
察觉到靠近的人后，夏油杰只淡定的一瞥，他没说话只以为五条悟又有小动作，所以一只手握拳提防他突然袭向脑袋。
但夏油杰错误地判断了五条悟的意图，等反应过来时腿上一重，他被以半压制的状态困在沙发上。
“喂，你干什么？”夏油杰并没有激烈的挣扎，只是皱眉不解询问，“下来。”
五条悟坐在夏油杰的腿上，他看着那动得更频繁的尾巴，快速地伸出两只手，一手一边同时抓住两条尾巴的末端。
这一下用力不轻，脆弱的尾巴一下子绷直。而那作乱的手，正顺着末端摸向尾巴根部的位置。
很明显的五条悟听到一声闷哼，他也感觉到底下的身躯变得僵硬绷紧。但既然已经付出行动，那就没有半路放弃的道理。
他空出一只手掀开衣服，他看到背部光滑的皮肤，那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延伸出来，然后再底下是——
“咚”地一声巨响，客厅里顿时人仰马翻。
夏油杰顾不上姿势的怪异，几乎是用尽全力将背上的人踹开。随后他缩在沙发的一角，手已经握拳想要揍过去。
在下手的那一刻，五条悟就料到会有这幕。所以除了开始那一脚踹在腰上，之后几次他都完美闪避。
虽然正面打是打不过的，但是逃跑他还是擅长的，毕竟六眼能观察到面前人的一举一动，全心全意的闪避完全没问题。
于是不久之后，客厅里响起咬牙切齿的一声：“五条悟！”
————
清早、又是寻常又普通的一天，而就如同以往那样，门口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餐桌前坐着的两人都没有说话，反倒互相推脱着说道：“你去开门。”
“你去。”
最后还是五条悟被催着去开了门，没争赢他脸色很难看，所以一开门差点将门外的人吓得跪下。
山田善介本就很后悔又心虚，如今硬着头皮来，结果乍一眼看到五条悟那张脸，心里直接咯噔一声差点跪了下去。
“请原谅我！为了赔罪我愿意给二位做任何事情！”山田善介大声说道，“如果二位不想见到我，那我也能立马辞职！！”
夏油杰捂了捂耳朵，他也不怪山田善介的告密，毕竟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在看到后者带来的大包小包的赔礼，他也难掩脸上的意外。
“这是什么？”五条悟指着其中的一样东西询问，“这个呢？”
“咳咳，是特地找手工行家定制的猫抓板。”山田善介突然来了兴致，一边介绍又一边小心观察两人的神色，“而这个是逗猫棒、这个是玩偶和猫罐头——”
夏油杰嘴角扯了扯，很想将这些东西连人一起丢出去。但山田善介那个祈求的神情，又让他叹息一声：“算了。”
大包小包的赔罪礼物，其中一半是猫咪可能喜欢的玩具和食物，而另一半则是投其所好的各种甜品。
布丁、蛋糕和和果子，精致的礼盒堆满客厅一角。
对于甜食五条悟一向不会拒绝，所以片刻后山田善介得到了在沙发上坐下的允许。
他看着两个少年拆开礼盒、然后兴致勃勃讨论的样子，一颗高悬的心也顺势放下。
不过很快带着任务前来的山田善介，又一脸诚恳的弯下腰：“虽然不想打扰你们的兴致，但是这里有一个很紧急的任务！”
五条悟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或者应该说他根本就不想搭理。才放假一天的他，才不想为任务忙碌。
最后还是夏油杰看不下去，他颔首示意：“是和什么有关的任务？”
山田善介长舒一口气，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说起来，这次的委托人和五条家也有些关系。嗯……不知道少爷你记不记得，有一个逐渐边缘化的家族、姓氏为狗卷的术师家族。”
五条悟自然没有记这些的习惯，不过一番回忆加上X的提醒，夏油杰犹豫道：“那个祖传术式是咒言术的家族？”
“对的。”山田善介点了点头，“他们一族很特殊，好像是极力想要远离咒术界的生活。而这次任务的委托，和他们家的一位小少爷有关。”
“那位小少爷好像很崇拜悟少爷你，最近他出现一些特殊情况，所以狗卷家的家主特地送来邀请函。”
“崇拜我？”五条悟多出一些兴趣，他的眼睛转了转，“哦，然后呢。”
气氛好像严肃起来，因为五条悟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
山田善介咽了咽口水，随后说道：“那位狗卷家的少爷，是少有继承术式的苗子。所以……所以家主希望你接下邀请函去一趟。”
“毕竟能和其他家族打好关系是吧。”五条悟嘁了一声，明晃晃地表示不感兴趣。
【去吧。】
在夏油杰安静倾听的时候，X突然发话。很少主动要求什么，所以这次他有些意外：【这算是任务的一部分？支线任务？】
对此X没有特地解释，夏油杰也只能顺势看向五条悟，他说：“咒言术啊——还没见识过呢。”
原本兴致缺缺的五条悟站了起来，他会意点了点头：“那去吧。”
看着如此容易就说动五条悟的夏油杰，山田善介投去复杂又感激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