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

    眼看局势越来越不妙,柳元洵气喘吁吁道:“将常顺叫回来,常安去开路。”
    说罢,他搭上顾莲沼的肩,催促道:“快走。”
    常安闻言便吹了个响哨,常顺听闻哨声,淩空一个翻身,银光一闪,已将拦路的卫兵一刀割喉,那卫兵眼睛瞪大,头颅飞旋而起,鲜血喷了三尺高。
    常顺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常安则扣开臂上弩匣,仗着轻功超绝,一个鹞子翻身便陷入厮杀圈,他准头极好,机括震响间,袖箭飞射而出,每支箭矢都准确地钉入了卫兵的眼眶。
    二人里应外合,顾莲沼则紧随其后,又有神武卫护卫,倒也勉强冲了出来。
    常安、常顺留在身后阻断追击而来的卫兵,顾莲沼则抱着他冲进了密林。柳元洵能清晰听见身后肖二平的怒吼,也能听见数刀相撞的铮鸣,可他没功夫细看,只紧紧攀附着顾莲沼的肩头,尽量减轻他的负担。
    神武卫要是不中毒,即便有伏击,也足够拖延到锦衣卫赶来,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计较其原因毫无意义,他们只能朝着锦衣卫所在的方向狂奔。
    如柳元洵所料,肖二平的目的只是他,他一冲出包围圈,肖二平立刻带着人追了上来。
    常安、常顺功夫再高,也只有两个人,而逐渐毒发的神武卫们甚至连拦人都做不到,只能持刀撑住软倒的身体,眼睁睁看着肖二平带人追了过去。
    追兵比柳元洵想像中来得更快,浓密的箭雨在他眼中不断逼近,目标直指顾莲沼的脊背。
    柳元洵的心几乎要缩成一团,手指紧扣着顾莲沼的肩,指尖都发了白,可顾莲沼后背就像长了眼睛,几次都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箭矢从柳元洵眼前不断掠过,钉在树干上的“笃笃”声让他心惊肉跳。
    好在密林那头已经传来人马奔腾的动静,旗帜隐约的殷红也让柳元洵心下稍安。他都听见马声了,顾莲沼自然听得更清楚,援军已至,柳元洵彻底安全了,他也松了口气。
    待与锦衣卫会和,为首的锦衣卫率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卑职救驾来迟,请王爷恕罪!”
    其余锦衣卫随之跪倒,甲胄碰撞间发出铁器独有的闷响,“参见王爷!参见镇抚使!”
    近百锦衣卫乌压压地跪了一地,喊声震天,惊得鸟雀齐飞。柳元洵顾不得这些虚礼,抬手轻挥,急促道:“后有追兵,立即分出人手,一半跟我走,一半速去救人!”
    话音刚落,肖二平已经带人追了过来,不用柳元洵吩咐,听见声音的锦衣卫当即拔刀,上马迎敌。
    柳元洵抬手扯住顾莲沼的衣袖,喘息道:“阿峤,走,去谷泉山。”
    顾莲沼何其懂他,转眼就彻底明白了他的企图,当即便怒了,“你又要以身犯险?!这就是你一开始的计画是不是!”
    不是扯了个幌子试探贺郎平,试探贺郎平才是他真正的幌子!
    为什么选潜源山,因为与潜源山相连的就是谷泉山!他在城中处处受人辖制,一出城定然会遇埋伏,贺郎平是忠还好,贺郎平若是奸佞,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他们折腾这一遭,照样什么都得不到。
    可同样,这也是个机会。
    贺郎平没那么大本事说服一千士兵参与诛九族的谋逆死罪,所以,这近千士兵绝大多数都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那就会按命令,以保护柳元洵为己任,再加上解了毒的神武卫与五十锦衣卫,数波人马相撞,局势混乱的同时,也形成了迄今为止最大的牵制力。
    战力一被分散,柳元洵就有了一定的自由,亦能趁乱潜入谷泉山,在锦衣卫的护送下探明这一切的源头。
    柳元洵知道顾莲沼在气什么,可事情闹得这般大,一条条人命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只能罔顾自身安危,拚命抓住这一时机。
    顾莲沼再愤怒也无可奈何,气得胸腔都要炸了,满腔怨气也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哨响,哨音刚一落地,密林中便响起一阵马蹄声,一匹毛发黑亮的大马扬蹄奔来。
    顾莲沼将柳元洵抱上马背,而后翻身上马,一掌托住他的腰臀,低头瞪了眼怀里安分低眉的人,恨恨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纵马先行,怕柳元洵颠得难受,几乎让他整个人都坐在了自己怀里,身后的五十锦衣卫同时御马紧随,出了潜源山后,立即朝着来时途径的谷泉山狂奔而去。
    ……
    谷泉山是座钟乳石山,光秃秃的山体上,只有顶端才有几株绿意,嶙峋的山体上遍布黑洞洞的溶洞入口,在落日的余晖下泛出温润如玉般的光泽。
    钟乳石山怪石嶙峋,若没有地图指引,轻易找不到入口,柳元洵伏在顾莲沼背上,沿着记忆中地图的指引低声指着路。
    山路崎岖波折,天然形成的石阶十分陡峭,饶是顾莲沼也走得极为艰难,好不容易来到宽阔的天门,复行数百步后,出现在柳元洵面前的,是座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顾莲沼拨开藤蔓,洞内湿冷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他后退半步,脱下外衣裹在柳元洵身上,盯着他的眼眸,确认道:“果真要去?”
    柳元洵点了点头,轻声道:“阿峤,这样的机会太少了,错过这次,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有这样好的机会。”
    都走到这里了,不进去也不行了,顾莲沼用力拉紧他的衣领,沉声道:“接下来怎么办?要带谁进去?”
    柳元洵道:“你让他们守在洞口,你和我一同进去。”
    若是他的腿还能动,他甚至想独自去,可如今的情况,已经由不得他处处提防保密了。
    钟乳石洞内没有危险,最大的危险是跟随他们踪迹追来的刺客,若是将人一并带入溶洞内,到时就是瓮中捉鼈,只能躲在洞里等死。
    顾莲沼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道:“你们守在这里,四散藏匿,万要留心刺客。”
    待众锦衣卫点头称是后,顾莲沼将柳元洵背在背上,一脚踏入充满咸湿气息的溶洞。
    洞顶石乳倒立,形状各异,看上去颇为惊悚,溶洞内的地势也分了好几段,路径错综复杂,时而是宽阔大路,时而是紧窄小路,有一段路甚至矮到只能弯腰躬身前行。
    这里头洞中有洞,回廊曲折,走两步便是一个岔路,若是没有地图,怕是走上大半年都不一定能探明情况。而能将如此复杂的地图记在脑子里的柳元洵,足见记忆力有多出众。
    随着地图上的路线渐渐到了尽头,一道仅能容一人爬行通过的狭缝出现在柳元洵面前。
    洞口距地三尺,异常紧窄,且洞口润滑,不像是天然形成,倒像是什么人特意凿出来的。
    顾莲沼朝里望了一眼,就见洞内漆黑狭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他又抬手去探,眉头皱了起来,“不行,太窄了,若是两个人一起进去,只会被卡住,要想探明里面的情况,我只能将你留在这里。”
    柳元洵轻轻蹙眉,“地图的尽头就是这里,想必东西就在洞内深处,可我怕这里有什么机关暗器,万一你遇到什么危险……”
    顾莲沼不合时宜地轻笑一声,道:“现在知道怕了?我方才比现在的你还要慌百倍。”
    他忽然低头在柳元洵唇上飞快亲了一下,笑道:“行了,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小心的。你不也说了?都到这里了,不去看看真是可惜了。”
    柳元洵拉住他的手,郑重嘱托道:“那你千万小心。”
    就在顾莲沼准备俯身钻入时,他们所处的地方忽然响起一道沙哑而苍老的声音,“来者何人?”
    这声音极为突兀,又十分清晰,余音在幽闭的洞内回荡,一时竟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顾莲沼更是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内息。
    如此诡异的一幕让他瞬间脊背生寒,错步一退,同时抽刀,将柳元洵彻底护在了身后。
    刀身出鞘的声音格外明显,那不知何处的人也听见了,片刻寂静后,那老汉沙哑难听的声音再度响起,宛如恶魂低语,“你们已在我机关之下,若不回话,难逃一死。”
    柳元洵被这无处不在的声音惊得手心渗汗,可声音仍是镇定的,“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我是被刘三引到此处的,我费尽辛苦甩开眼线来此,你却以机关待我,不礼貌吧?”
    听闻“刘三”的名字,那老汉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好半响都没了动静。
    顾莲沼却无声让开半步,用眼神示意柳元洵往上看。在他视线尽头,有个腕口大小的黑洞,正半掩在厚重的青苔一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想来这黑洞就是他偷听和传话的法子。
    即知道了这股声音的来头,柳元洵就安心多了,正要说话,却听一声长叹响起。
    这口气长到像是将老汉这辈子的气都舒出来了一样,苍老,疲惫,亦带着不甚清晰的哽咽,“我还以为,我这辈子,等不来您了呢。”
    因为一直盯着腕口大小的黑洞,所以这道声音响起时,柳元洵就已经确定那老汉身处地洞腹地,正在通过这道小口来与他说话。
    柳元洵仰着头,问道:“敢问您是何人?引我来此,究竟为了什么事?这洞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老汉道:“老朽的贱名不足挂齿,引您来此,是为了将地洞里的账册和名册交到您手上。”
    柳元洵精神一振,“除了名册,竟然还有账册?账册不是在刘黔源手里吗?”
    或许是情绪太激动,老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认识什么刘黔源,我也没见过他手里的账册,我只知道,我身边有足足五大箱的册子,详细记载了每一笔贪银的详细流转。”
    五大箱!详册!
    柳元洵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说刘黔源手里的册子是罪状,那记录了每笔金银详细流转的册子,就是活脱脱的罪证!
    有了名册和刘黔源手里的账册,就像有人状告某某大臣贪污了多少银子。但是,该大臣究竟贪没贪,又是如何贪的,都需要经过详细而琐碎的核查。
    但有了详册就不同了,拿到这东西,几乎就能直接定罪抄家了!
    柳元洵深吸一口气,激动得声音都在颤,“你可能告诉我,这账册从何而来?又涉及了多少官员?贪墨金银几何?”
    老汉咽了口唾沫,嗓子很哑,“账册,是齐润泽,齐大人辛苦十数年,搭了一条命换来的。涉及大小官员共计二百三十四余人。贪墨金额共计五千万两白银。”
    五千万两?!
    要不是顾莲沼搀扶,柳元洵几乎要惊得跌坐在地,“怎么可能?怎么会……哪来的钱?”
    要知道,整个天雍,一整年的开销只有三千万两左右,而江南整年的纳税额也不过五百万两。原以为刘黔源册中记载的两千五百万两银子已经是天大的数额了,没想到还有一半的银子没有记录在册。
    可是哪来的钱呢?户部年年都在搞测算,一个地方一年能赚多少钱,百姓一年能花多少钱,当地的物价又该如何定,都是一步一步计算过的。就算有油水可捞,怎能捞出如此巨额的财富?
    “老朽不懂,但这册子懂。”老汉嗓音沙哑道:“大人,这册子,您什么时候来取?”
    柳元洵道:“很快,半个月,半个月就能来取!但我需要先看到名册。”
    有了这份实证,柳元喆就有了调兵的理由,介时大军围山,除非幕后之人想谋反,否则这账册一定能送到柳元喆的御案前!
    老汉倒是没什么意见,只低声道:“那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将名册送出来。”
    话音刚落,便听里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又过了半刻钟左右,窄小的洞内也传出了动静。
    但这动静太奇怪了,不像是人在爬,倒像是什么四脚着地的东西在跑,顾莲沼立即起了戒心,握紧绣春刀,挡在了柳元洵面前。
    半刻钟过去,一只黑褐色的狗头探了出来,身上背着个背篓,背篓里则放着一卷册子。
    柳元洵顾不得探究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只狗,而是让顾莲沼点起火摺,凑在火光下,将名册上一一映射的花名与人名都看了一遍。
    早在翻看刘黔源送来的账册时,柳元洵就已经知道这些花名有多好听了:上山虎,林下松,月中花,石上藤,暮天钟……
    名字一个比一个有意境,贪污的钱却一个比一个多,有的人名眼熟至极,有的人名闻所未闻,甚至还有早已带着一身清名入土的官员。
    刘黔源手里的账册上,第一行,就记载了一句话:补天石,享银一千二百余两。而名册上,这位“补天石”所映射的,赫然便是孟谦安三个大字。
    柳元洵越翻,眸色越沉。
    这是十年前的账册,记录的也是十年前的官员。如今,这上头的官员,有的入了土,有的升了迁,有的还在原本的位置上汲汲营营。
    但柳元洵翻遍了名册,也没有看到三个人的名字。
    全家遭遇灭门惨案的萧金业。
    被以误国大罪满门抄斩的冯源远。
    还有,已在江南官场十几年的于文宣。
    柳元洵合上账册,道:“老先生,你那里可还有名册的副卷?”
    老汉道:“有,有哇,有好几册。大人若是需要,便拿走吧。”
    柳元洵得了关键证据,当即便想离开,恨不能立即提笔写书,让锦衣卫加急派往京城,让柳元喆调军来此。
    可临到要走时,他还是多问了一句,“老先生,你究竟是何人?你……一直守在此处吗?”
    老汉回道:“我是齐大人的小厮,齐大人死前,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会被谋害,所以找人将我送来了这里。入了山,凿了洞,背后的大石一落,我就再也没出过这山。”
    柳元洵竟一时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大石一落,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外头的人推下巨石,将出口彻底堵上。”说起这件事,老汉平静中带着些自豪,“我就是个普通人,哪有守好东西不被发现的本事呢,想要藏好东西,我就只能将自己和它一块藏起来,留个洞,夜里钻出去找点吃的,找到了,就再爬回来。”
    柳元洵难以置信道:“你就这样活了十年?”
    “十年吗?”老汉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在迟疑,“我不知道了,头两年还想着刻正字,记一记日子,后来一墙正字刻满了,也就懒得记了。”
    柳元洵又问:“为何不将这账册藏在这里,自己下山去过日子呢?”
    “一开始是这样的,信道凿成后,山石也落下了,我就下山去了。”老汉叹了口气,道:“可是不行啊,睡不着啊。一睡就做梦,梦见齐大人握着我的手,像托命一样将这东西交到了我手上。一做梦就醒,醒来就觉得这东西会不会被人发现后带走了。好几回了,我半夜睡不着,必须得钻到这洞里亲眼瞧一瞧才安心。瞧着瞧着,慢慢地,我就住这里了。抱着它睡,踏实。”
    说完,老汉问了句:“十年了吗?”
    柳元洵正要答,就听他又叹了一句,“原来都十年了啊……”
    可怜吗?
    可敬吗?
    可叹吗?
    柳元洵捏紧手里的名册,只觉得它似有千斤重,重到他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可他还是一字一顿地允诺道:“老先生放心,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你与这账册,都将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老汉没说话。
    柳元洵也没再等,而是拉住顾莲沼的袖子,将名册递到他手里,道:“阿峤,带上它,我们走。”
    顾莲沼将名册塞在胸前,背起柳元洵,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来时第一遍走,还需要柳元洵缓慢指路,走得便艰难些,回程倒是轻松多了,步子也快了不少。
    顾莲沼道:“那狗,像是哑了。”
    柳元洵也看出来了,那狗一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过声音,想来也是,若是时不时叫出声,难免招来麻烦。
    越往外走,柳元洵的心就越慌,他蹙眉揪住胸前的衣服,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阿峤……等等……”
    顾莲沼回头一看,脸色忽然白了,立即将他放在地上,扶着他靠上溶洞壁,急促道:“怎么了?哪里难受?是又发病了吗?”
    “不是……我喘不上气……”柳元洵捂着心口,感觉鼻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呼吸极为困难。他病了那么多年,早已对自己的身体瞭如指掌,即便到了重病难起的时候,也从未觉得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我立刻带你出去找大夫!”顾莲沼将他打横抱起,刚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软,跌倒之前,倒也没忘将柳元洵护进怀里。
    尽管有人垫着,柳元洵还是没忍住轻哼一声,他扶着昏昏涨涨的额头,心里已经有数了,说话也断断续续的,“那群人,应该,已经,追过来了,是……是往空气里散了什么毒吗?”
    溶洞内信道复杂,洞室和分支奇多,空气流通不比室外,人进来或许会迷路,但若是从洞口往里散毒,待他们靠近洞口,便会不自觉吸入无色无味的气体。
    顾莲沼咬牙撑起身体,将柳元洵抱在怀里,“别担心,不是还有两枚解药吗?就算他们往洞里走,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我们,等解了毒,再从长计议。”
    “不行,”柳元洵喘着气,艰难道:“我们不清楚外头的情况,如果我们的人已经死完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溶洞路径复杂,他们短时间内找不到我,但你得出去找沈巍,去找于文宣,去联系锦衣卫的暗桩。”
    顾莲沼怎么舍得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他清楚,柳元洵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一个人还有突围的可能,要是带着柳元洵,只能两个人一起死。
    万般不舍,千般无奈,他也只能孤身出去求援。
    内心激烈的挣扎几乎将他撕碎,顾莲沼重重咬住舌尖,让尖锐的痛意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解毒都是最重要的。
    他抬手去摸袖兜,手刚抬起,就僵硬地跌落在地,甚至连舌根都开始发麻了,相较而言,柳元洵的状况甚至要比他好一些——一看便知,这毒不仅能伤普通人,对身负内力之人而言,毒性更烈。
    柳元洵就贴靠在他胸前,自然能感受出他的僵硬,他抬手慢慢摸向袖兜,废了好大力气才拔开软塞,将瓶口对准顾莲沼的唇,将药丸送入他口中。
    李游医说是神药,它就是神药,连民间珍品都拍马难及。当初入口便能化解顾莲沼身上的春I药,此时也在几息间就唤回了顾莲沼的力气。
    手脚一能动,顾莲沼立刻扶着柳元洵坐了起来,从怀中掏出药瓶,倾斜瓶身将药倒入手心,迅速喂入柳元洵口中。
    名誉京城的白老大爷的药,自然比不上李游医的神药,入了口也没效果,最多只让人恢复了两分力气。
    当初,柳元洵分装三枚药丸的时候,淩亭自觉地拿走了两个素净的瓷瓶,可顾莲沼不然,他非要拿柳元洵曾贴身带着的药瓶。
    柳元洵只能将装着真正解药的瓷瓶留在了自己身侧,可兜兜转转,真正的解药,还是入了顾莲沼的口。
    柳元洵将药吞咽了下去,轻声催促道:“我身体不好,药效起得慢,等我恢复了,我就去那个老先生那里等你。”
    理智是理智,可感情是感情,紧要关头拉拉扯扯的情侣何其愚蠢,可真到了要将人抛下的地步,再清醒的人也会难以自控地犯蠢。
    明知抛下他求援是最好的出路,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能保证溶洞里是安全的呢?万一真就那么巧,柳元洵被他们发现了呢?
    柳元洵早料到他会犹豫,于是抬手掩唇,猛地咳嗽起来,顾莲沼急忙拍抚他的后背,却见柳元洵缓缓垂落的掌心里,竟盛了满手的血!
    顾莲沼目眦欲裂,惊声低呼道:“阿洵!”
    “阿峤,快去……快去找人。”柳元洵轻轻抬手推他,可手刚触到他胸前便无力垂落,温和的眉眼一如既往的美好,只是唇瓣沾了触目惊心的血,像是染上朱砂的夜昙,静美而惨烈。
    顾莲沼再不敢犹豫,为他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后,在他唇上重重落下一吻,颤抖的声音暗藏着巨大的悲恸,“等我。”
    说完,顾莲沼转身便走,脚下疾步如风,小臂因攥紧的拳头而暴起青筋,额角的血管都因在隐忍而颤动,可他只能走,他必须走。
    柳元洵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才轻轻闭眼,枕上冷硬的洞壁。
    恍惚中,他想起和顾莲沼初相识的时候,他也曾当着他的面吞下一枚血囊。
    那时的顾莲沼面无表情地戳穿了他的把戏,或许连顾莲沼自己也没料到,当时一个眼神便能戳穿的骗局,如今却轻而易举哄着他丢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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