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顾莲沼一来,柳元洵就叫淩亭送拜帖去了。
    待人一走,他这才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顾莲沼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正对面,道:“倒不是我查到了什么,而是刘黔源的死本就有疑点,只是疑点太小,又没有确凿证据,再加上他死于不死都影响不了什么,所以才没人重视这事罢了。”
    在柳元洵插手查这桩案子以前,刘黔源在众人眼里只是个颇有手段的镇抚使,他即不是什么案子的关键证人,又没牵扯进什么利益中,追凶途中死于凶犯之手,旁人闻言也不过说声可惜便罢了。
    按理说,死在混战中的尸体,是极易容易掩盖谋杀痕迹的。刀光剑影之下,几处劈砍、几道伤口便能轻易夺走一条性命,任谁也难以察觉异样。
    可若是细究,这案子里却有个十分可疑的点。
    刘黔源是在率锦衣卫追击凶犯时,被逼上绝路的凶犯们反杀的,但那些凶犯既不了解锦衣卫,也不够熟悉刘黔源,所以留下了一处极明显的疑点。
    锦衣卫纪律严明,训练严苛,追凶、突围、绞杀……面对不同目标,皆有相应的战术阵型。
    刘黔源身为锦衣卫中的顶尖高手,身旁又有众多兄弟相随。依照锦衣卫规矩,像他这样带队追凶的高手,大多在队尾压阵。
    一来,要防止追击途中遭遇背后伏击;二来,冲锋在前的人如同探路先锋,需直面凶犯的陷阱与回射的箭矢,伤亡风险极高;三来,功夫高强的人殿后,也能防止被逼入绝境的凶犯狗急跳墙、强行突围。
    所以,刘黔源若战死,意味着队里多数锦衣卫已阵亡。可既然是带队追凶,经验丰富的他,绝不可能带领战力不足的队伍贸然追击。
    所以,刘黔源的死,极有可能是遭遇了一场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伏击。而所谓的追凶,或许只是诱他离开京城、深入无人之地的障眼法。
    这个疑点并不隐秘,之所以过了一年多才叫顾莲沼发现,并非他聪慧过人,而是除了刻意查找破绽的人,谁也不会将这看似普通的追凶案,与阴谋联系在一起。
    毕竟凶犯已被抓获处决,牺牲锦衣卫的亲属也领到了抚恤金,此事前后不牵扯其他事端。
    即便有人发现疑点,也不会阴谋论到认为有人会为了除掉刘黔源而布这么大一个局。
    知情的萧金业守口如瓶,不知情的凝碧提供不了线索。好不容易循着线索找到刘黔源,却只剩一具尸体。
    “还有最后一处……”顾莲沼静幽幽地望着柳元洵,直至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才缓缓开口:“刘黔源祖籍也在江南,他是十七那年通过了锦衣卫的考核选拔,这才入了职,于三十一岁升了镇抚使,任职五年后殉职。”
    竟又是江南人……
    柳元洵问:“他可有妻子儿女?”
    顾莲沼道:“并无。”
    这倒奇怪了,寻常人家三十岁不成婚便算晚了,刘黔源官居从四品,条件并不差,为何三十六岁还未娶妻?
    再者,他十七入了锦衣卫,距离离开江南已有二十年,为何又会与十年前的案子扯上关系?
    柳元洵靠着软垫,抬手冯源远的卷宗翻开,道:“你也瞧瞧吧,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来。”
    “冯源远的卷宗,锦衣卫也有备份,我已经看过了,”话虽如此,顾莲沼还是接过卷宗,随意翻了翻,接着说,“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冯源远儿子被顶职一事。”
    柳元洵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此事发生在江南,若想查明真相,怕是要去江南一趟。”
    顾莲沼忽地抬头看向他,眉心不自觉皱起,“王爷要去江南?”
    柳元洵道:“只是说说,还没定。”
    江南地远,他这身子未必经得起折腾,可他若不去,这事交由别人又不一定能查得出什么。
    况且,去江南的路上虽辛苦,但当地气候宜人,正适合养病。要不是母妃还在宫中,他或许早就动身了。
    既然尚未决定,顾莲沼便不再多言了。
    在听到柳元洵这句话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也是“路途遥远,柳元洵怕是吃不消”。可转念一想,他受不受得了,与自己何干?死在路上岂不正好?
    一有正事,时间就过得飞快,寥寥几句话后,时间已经到了午时。
    要是淩亭那头不出什么意外,他下午估计还要去孟阁老府上。
    中午喝了药,多少得养养精神,一觉醒来,时间估计正正好。
    可他前脚刚踏出架库阁大门,身着太监袍的洪福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奴才见过七爷。”
    柳元洵脚步一顿,忍不住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洪福嘴角一耷拉,脸上满是委屈,他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轻飘飘的耳光,半开玩笑道:“是奴才这张老脸不招人待见,惹七爷厌烦了。不过奴才今日来,可是奉了皇命,特来请七爷您入宫来了。”
    既然是柳元喆的意思,他便只能将后续安排往后推了。
    他看了眼顾莲沼,道:“阿峤,你去趟孟府,将拜帖上的时间推到明天,之后让淩亭去宫门等我。”
    说罢,他转头看向洪福,见洪福正打量顾莲沼,当即警惕道:“洪公公,你又想对阿峤做什么?”
    “哎呀,老奴哪敢啊,不过是瞧一眼罢了。既然王爷已经安排妥当,那咱们这就走吧?轿子已经在刑部门口候着了。”
    说完,洪福便搀扶着柳元洵,朝大门走去。
    一出门,柳元洵便与顾莲沼各散两头,去了不同的地方。
    上了轿子,柳元洵问洪福:“皇兄为何突然召我入宫?”
    “还不是为了刺杀的事。”洪福苦着脸,“七爷,这可是大事啊,您怎么提都没提过?皇上一听这消息,当时就大发雷霆,一面派我来刑部请您入宫,一面让冯公公去您府上重新部署安防。您下次回府,府上的院墙怕是都要加高好几米。”
    洪福语速极快,声音又尖,废话还多,一钻进耳朵,就像匕首急速刮擦铁皮,柳元洵听得头疼,忍不住低声道:“洪公公,你声音能不能小点……”
    洪福肩膀一垮,一脸委屈地捂住嘴。这表情要是放在小孩脸上,倒显得娇俏可爱,可在一个老太监脸上,就实在有些违和了。
    柳元洵别过头去,实在不想与他搭话,于是后半路都开始闭眼装睡。
    有好几次,他都快睡着了,可每次迷迷糊糊时,一想到身边还有个洪福,他就立马精神了。
    好在刑部离宫门不远,没多久便到了。
    入了宫门便换了轿辇,前来接人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件明黄色的大麾,一看便知是皇帝之物。
    洪福抖开大麾,笑着往柳元洵身上披,“您虽不常入宫,可皇上心里一直惦记着您呢。这大麾是皇上怕您着凉,特意吩咐奴才们给您带的。”
    柳元洵不爱听这些话,更不喜欢总是夸大这些细节的洪福。
    洪福明明知道他和柳元喆之间的恩怨,可每次都要用甜言蜜语粉饰这段无可回转的兄弟情谊,他只是脾气好,不代表他是泥捏的,他也有厌恶和无法接受的东西。
    欺骗、谎言、虚情假意……这些东西都比鲜血更令他恶心。
    可洪福毕竟是皇上身边的人,他不能将不满表露出来,只能淡淡应道:“起轿吧。”
    洪福听出他语气不善,便识趣地安静下来,跟着轿子往养心殿而去。
    ……
    与柳元喆而言,他与柳元洵之间最大的隔阂其实已经消除了。
    可他知道柳元洵看似随和,心思却极为细腻。所以,为了不叫柳元洵觉察出异样,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的态度还得和以前一样。
    因此,尽管心里关切,可他见了人,面色依然是冷的。
    只是自柳元洵进殿起,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从他的发顶看到了袍角,等确认柳元洵安然无恙后,悬了一上午的心这才慢慢放下。
    柳元洵前脚刚进宫,御膳房后脚就将饭菜送进了养心殿,待到柳元洵脱了袍子,一落座便能开饭了。
    柳元喆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虽仍能看出病容,但明显比一个月前,那种彷佛下一刻就要咽气的惨白好了许多。
    他心里稍感宽慰,若说原本对他们圆房的事信了三分,如今便已有了七分。
    心情一放松,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下来,一句脱口而出的“吃饭吧洵儿”,彷佛又回到了当年兄弟嬉笑玩闹时的亲近。
    柳元洵一怔,下意识抬眼瞧他。
    柳元喆躲避不及,眼神里的关切和在意便叫柳元洵看了个正着。
    柳元洵鼻腔一酸,先柳元喆一步偏过头去,避开了这份让他觉得沉重的感情。
    柳元喆见他回避,心里也是一痛,可一想到等来年父皇忌日,他和柳元洵之间的仇怨便都能消解的时候,他又觉得此时的沉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望着柳元洵柔软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道:“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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