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烛火如豆,渐次燃尽,铜盆里的水也悄然凉透。
    顾莲沼随手将帕子丢进盆中,又将手探入外衣袖筒,从里头掏出洪福交给他的那只瓷瓶。
    瓶中的药粉只用过一回,余量尚多,顾莲沼轻轻掂弄了两下,而后转头看向柳元洵的面庞。
    瞧着瞧着,他便忍不住伸手捧住柳元洵的脸,用拇指蹭了蹭他眼下的那点肌肤。
    他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目光像吻一样落在柳元洵的眼眸上,而后又顺着挺直的鼻梁缓缓下移,最后,长久地停驻在那浅色的、柔软的唇瓣上。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伏低,一寸又一寸,靠近,再靠近。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双唇的瞬间,顾莲沼却猛地侧过头,深深吸了口气。
    片刻后,他低头含住了柳元洵的耳垂,发泄似得狠狠吮吸了一下。
    微凉柔软的耳垂仿若一块上好的美玉,顾莲沼用舌尖轻轻舔过,又含咬了一下,力道极轻,柳元洵毫无察觉。
    唯有耳垂慢慢热了起来,透出一抹旖旎的红。
    他曾数次解开柳元洵的衣衫,抚弄他白皙的肌肤,吻上他的脖颈,可唯独这双唇,他从未碰过。
    亲吻这个动作蕴含了太多柔情。而他清楚,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情,尤其不该对柳元洵有。
    在他掐住柳元洵的腰,咬上他喉咙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是掌控欲望的主宰。在这浓稠如墨的夜色里,那些下作的手段,都成了他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证明。
    可他要是趁着夜色偷偷亲吻柳元洵,他就会彻底沦为一只卑微的、上不得台面的、只能将生杀大权交给他人的可怜的野狗。
    窗外的月亮悄然掩入云层,夜色愈发深沉。屋里的气氛也像被浓墨包裹,黑得叫人辨不清爱恨。
    顾莲沼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因靠得太近,几缕发丝散在了床侧,恰好落在柳元洵的手上。
    柳元洵手指微动,下意识将这扰人的发丝攥进了手里。
    顾莲沼被扯得偏了下头,低头一瞧,就见柳元洵像是攥着糖的孩子般攥住了他的发丝。
    这一幕莫名叫他心情好了起来,他撑起身体,将手中的瓷瓶重新收回外衣的袖筒中,暂时不打算在今夜用药了。
    他轻易地说服了自己:明日还有正事,得让柳元洵养好精神才行。
    这一夜,风停雪起,次日清晨,整个院子已被一层薄雪覆盖。
    柳元洵舀起一勺清粥,待粥凉的时间,他有条不紊地将今日的事务一一安排下去。
    “如今府中杂事繁多,人手紧缺,有些事情也远比我想像中复杂,单靠瑞王府怕是难以解决。淩晴,你将冯氏夫妇送去京府衙门,再将我被刺一案如实上报。请他们务必善待冯氏夫妇的同时,一定要全力查出冯婶口中提到的‘女子’的线索。”
    淩晴神色一凛,郑重答应。
    “阿峤,今日我需前往刑部调阅冯源远一案的卷宗。你吃过饭后,去锦衣卫取来刘黔源的画像,让凝碧辨认。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第一时间来刑部告知我。”
    顾莲沼吃饭的动作一顿,听到柳元洵这句话,他脑海中涌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入王府这么久,这好像是他和柳元洵第一次分开。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存在了短短一瞬便消散了,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王爷放心。”
    柳元洵最后看向淩亭,吩咐道:“你与我一同前往刑部。”
    淩亭点头应下,只是面色隐隐透着忧虑:“主子昨日奔波了整整一日,身体可还撑得住?”
    柳元洵神色平静:“我正要与你说此事。王太医不是留下两张药方吗?近日府中事务繁杂,我担心自己精力不济,耽误了正事。你暂且换第二张方子来煎药吧。”
    “不可啊主子!”淩亭急了,“那药方里多是虎狼之药,虽能暂时提振精力,可对身体的损伤极大。不过是一桩与您无关的案子,咱们查归查,何至于搭上自己的身体呢?”
    柳元洵感念淩亭的关怀,可他与淩亭目标不同,未来的路也不同,再者,许多事他无法对淩亭言明,只能将淩亭所有的劝阻都堵回去。
    他淡声道:“我已有决断。”
    淩亭满心焦急,却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柳元洵的决定。他怕自己擅作主张惹柳元洵不快,只能压下心中忧虑,默默顺从。
    饭罢,屋中的四人分作三个方向,各自前去了。
    ……
    柳元洵持有特批皇令的事,早已传遍京都上层。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他的一举一动,不明白向来深居简出的瑞王,为何突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更忧心,这动静最终指向的人和事,会不会波及到自己。
    所以,当柳元洵孤身踏入刑部卷宗库,点名索要冯源远的卷宗时,朝中各大势力安插在刑部的眼线,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四散报信去了。
    柳元洵心里清楚,这事根本瞒不住,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徒劳无功的事情上,更不愿用滋补的方子吊着这日渐衰败的身体。
    他生来便疾病缠身,一辈子都在为活下去而努力。他坚持锻炼,处处养生,一日三顿都要喝那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汤,只为了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个没有明天和未来的病人。
    直到三年前,他知道自己注定要死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究竟是恐惧多些,还是解脱多些。
    他只是觉得,既然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便要尽力让剩下的时光变得有价值些。至少,要做几件好事。
    所以,尽管凝碧没能说出任何有用的线索,他还是将冯源远的卷宗彻底翻看了一遍。
    和萧金业的案子一样,冯源远的案卷记录得极为详尽。更因为翻到了账册,且在他家后院地下挖出了巨额金银,罪证确凿,这罪名算是彻底坐实了。
    单从卷宗上看,这就是一桩板上钉钉的案子。
    可也不是没有突破口……
    柳元洵后靠向软垫,眼神虽落在卷宗上,可他脑子里想得却是凝碧昨日说得话。
    她说,她家中过得极为清贫,哥哥的官职更是因为无人打点而被顶替,母亲甚至要靠做绣品来补贴家用。
    柳元洵倒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毕竟顶级绣娘的一副绣品,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她若两三个月出一副绣品,一年下来所赚的银钱,怕是比冯源远一年的俸银还要多。
    可冯源远怎么说也是个四品大员,就算日子过得拮据,也不至于拮据到这种地步。
    如果只是单纯的缺钱,倒还能猜测是沾染上了吃喝嫖赌之类的恶习。
    可要是他儿子官职被顶一事属实,那这便成了冯源远贪污案里最大的疑点。
    冯源远自己就是当官的,他不可能不明白钱和权哪个更重要。有了权,钱自然会源源不断地涌来;没了权,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保不住。
    没有哪个当官的,会因为舍不得花钱,就断了自己后代的官运。
    所以,如果他真的有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大笔银钱砸在儿子的官路上,为他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可还是那个道理,谁花了银子,谁就是真正贪污的人。
    而凝碧怀疑的江南巡抚孟谦安……
    这可不是个简单角色,他便是当朝阁老孟延年的儿子。
    柳元洵再次想起,一个月前,他曾在御书房的摺子里看到了“孟延年”三个,并以此推断皇兄或许要对孟阁老下手。
    他下意识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莫非,孟阁老牵扯进的事情,也与此次贪污案有关?
    可这念头刚起,柳元洵便又否定了。
    孟阁老是与父皇一同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更是和父皇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他一生两袖清风,为人清正廉洁,家中只有一位老妻,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说他贪污,柳元洵甚至不知道他贪污后能将钱用在哪里?
    孟阁老一生仅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是宫中素有贤名的贵妃,儿子刚踏入仕途,便离京去了江南。
    只是江南地远,柳元洵对那边的情况了解甚少……
    莫非,是孟谦安离开了父亲的管束,私下里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
    但这一切终究只是猜测,在没有切实的证据之前,他不能仅凭臆想就给人定罪。
    不过,他倒是可以去孟阁老府上拜访一下,探探口风……
    “淩亭,”柳元洵合上卷宗,神色平静,“研墨吧,我要写封拜帖。还得劳烦你跑一趟孟阁老府上,将拜帖递进去。”
    时间倒是卡得刚刚好,送往孟阁老府上的拜帖墨迹刚干,顾莲沼就拿着柳元洵的腰牌走进了刑部架库阁。
    只听门声轻响,身着麒麟常服的顾莲沼便稳步走来了。
    说来也怪,他和顾莲沼相识的时间不算长,也称不上是知己好友。可就在此刻,一个抬眼对视间,柳元洵却莫名从顾莲沼的眼神中猜到了他此行的结果。
    柳元洵脱口而出:“三哥就是刘黔源?”
    话音刚落,顾莲沼恰好停在案前。
    他并不惊讶柳元洵为什么能提前知道答案,只点了点头,道:“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柳元洵心中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便听顾莲沼说道:“刘黔源之死,并非意外,而是谋杀。”
    此言一出,柳元洵缓缓倚靠向身后的软垫,心中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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