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雨虽然停了, 但是山林里依旧是雾气蔼蔼,树枝上挂着的水珠早已分不清是露水还是雨水,脚下的路泥泞艰难, 寸步难行。
    萧知非焦急的走在山林之间, 他的眉心紧紧皱着。
    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雨水冲刷散了, 唯独只剩下空旷的山林和泥泞的山路。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胀。
    这样陌生的感觉让萧知非惊出一身冷汗。
    从那次之后, 他便再没这般心思摇动过,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啪嗒。
    水珠从树枝高处落下,砸到了他的两眉之间。
    原来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思是这样的感觉啊!
    刺痛、酸楚、还微微泛出一丝丝他从来没体会过的味道。
    那日他也是这样找自己的吗?在这无人的山林之间?
    萧知非不敢想象,像宋重云那样一个手指尖扎个刺都能红了眼睛的人,又是如何在这样寸步难行的荆棘之间行走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种牵肠挂肚的纠缠的呢?
    是被下药的那一次?
    还是宋重云在太医院帮他解围那次?
    亦或者是滴血认亲的时候?
    ……
    或者, 从他第一次探出火把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就注定了此生的那些纠缠吧。
    可现在你到底在哪里?
    在哪里?!
    突然他脚下踩到了一小块坚硬的物件。
    萧知非弯腰捡起那物, 尽管被淤泥染污的不成样子,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心窝绞痛,将那物紧紧握在手心里。
    “原来是你……!”
    啪嗒!
    鲜血混着泥水从手掌间的纹路中流了下来,滴进了泥泞之中。
    “……找死。”
    -
    “将军,你是说殿下可能被人扣在了什么地方?”
    杨疏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大奉朝的皇子扣下来了?
    ……答案又仿佛一下子呼之欲出了。
    萧知非背对着他, 手掌按在桌子上, 指节处泛着微白, 可见其用力,他只是点了点头。
    杨疏看得出来, 萧知非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也似乎是在说明,他心中已有猜测的对象了。
    “既然如此, 不如禀告陛下,再多派些禁军到那附近去找,总会有收获的。”
    “我不信任禁军。”
    “不信任禁军?难道你想调动萧家军?”杨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脸色发白,小心翼翼的走到大门处,扒着门向周围望了望,才关紧了大门,“萧知非我看你是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即便是当年萧家那般境遇,萧四叔都不曾动用一兵一卒的萧家军,你难道不知道为何吗?”
    房间里寂静一片,半晌萧知非缓缓转过身,他的手掌抚在手腕的佛珠上,轻轻转动,道:
    “我知道。”
    “那你怎么敢动这样的心思!?你不要命了吗?”
    杨疏向前冲了一大步,瞪着他的眼睛。
    萧知非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好好好,就算你不要命了,萧家满门的命你也不要了吗?萧四叔的嘱托你都忘了吗?萧伯父伯母年都是天命之年,却永世不得回京城,与你和萧家所有人此生不能相见,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萧知非你给我清醒一点好不好!!!”
    杨疏双手抓住萧知非的前襟,用力的前后摇晃几下,看见对方那双湿红眼睛,又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长长的吐了口气,才道:“我认识一些人,或许在找人这些事上,能更有用些,我现下就去找他们,你在这好好冷静一下,想来陛下也该知道殿下失踪的消息了,你好好想想该如何应答,还有,我看你的表情便知你心中已有怀疑之人,我也不傻大约也能猜出一二,只是这事总要找个机会,一起清算才好,万不可冲动行事。”
    他刚要转身,又想起了什么,摇摇头道:“不妥,你与我同去,先去回了陛下,再去找人来寻。”
    杨疏用力扯了一下,没扯动。
    他叹了口气,道:“我用我的所有家当跟你发誓,一定将人找回来,你在这里固执的每一刻时辰,都有可能让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男人已经冲了出去。
    杨疏摇摇头,也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
    夜,浓重如墨,一弯银月遥挂树梢。
    几只夜鹰盘旋在一株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嘭!
    两个壮汉将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门扉狠狠踹开,手中拎着皮鞭径直冲这房间的里屋闯了进来。
    宋重云在这间破屋子里已经待了两日,此时的他又渴又饿但更重要的是害怕,听见这番声响,他抖了抖缩进墙角的柴堆里,一炷香之前,曾有个婆子来给他送过饭,可是他一口也没吃,就连对方送来的水,他也不曾碰过。
    他宁愿渴死饿死,也绝不会碰这里的任何食物。
    柴堆又硬又扎,靠着实让人难受,他又不得不向旁边挪了挪。
    片刻间那二人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敲打着手上的皮鞭。
    “听叶妈妈说你不吃东西,想绝食,是吗!?”
    其中一人将鞭子用力的拍打自己的手心,咬着后槽牙冲他吼道。
    宋重云眼睛微微上扬,望了那人一眼,他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退路可言,绝望的哀求道:“求求你们,放了我吧,只要我能出去一定重谢你们!”
    那壮汉手中的鞭子向着虚空一挥,发出巨响,打的那周围的柴火噼里啪啦断的断、飞的飞,四处迸溅,宋重云吓得一惊跳,用双臂挡住了头。
    “放了你?哥们可做不了那个主,叶妈妈就是让我们兄弟来问问,你想得怎么样了?”
    宋重云顿了一下,扬起脸望向他们,满眼都是泪珠,他摇摇头,说话的时候却多了几分坚毅:“我不是你们能招惹的,放了我对你们对我都好,我说到做到定然不会亏待二位好汉,若我今日在这腌臜地方受了屈辱,你们……”
    “我们如何?”
    “你们必死无疑,还是会株连九族的重罪,该想想清楚的人应该是你们自己!”
    他明明那么软弱,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那样细弱,可偏偏就是让那二人心口一震,犹豫不决。
    他们也不傻,这样细皮嫩肉好看的男子,定然是带着几分贵气的,就算眼前的人衣衫破烂,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衣衫的料子绝不普通,仔细去看那布料上面还有刺绣,又怎么是他们这种粗布麻衣之人能享用的?
    宋重云自然也感觉到了他们的犹豫,赶紧又说道:“眼下我身上没有值钱之物,可是我有个东西,能证明我身份。”
    二人对视一眼,道:“什么东西?”
    宋重云伸手想去摸自己里衣上的那个暗兜,那里面有他和萧知非的那份“契约”,而且当时宋重云还特意让萧知非盖了他的私印上去,他知道那是现在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了。
    但是他还是停住了。
    这是他和萧知非的秘密,是说过除非死他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如今他若是拿出来,让那二人看了,也就是要将他们的秘密告诉别人。
    他不能这么做。
    那二人看他动作停了下来,便又挥了一下手中的鞭子,落在宋重云旁边的柴草上,溅起一阵灰尘和残渣。
    “什么东西,赶紧拿出来!”
    宋重云抬眼,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道:“是我记错了,没什么东西。”
    大汉的鞭子又抽了过来,唰的一声,这次抽到了宋重云的衣角,嚷着:
    “你敢耍我们兄弟?!简直就是找死!”
    宋重云跳了起来,躲到柱子后面,他大喊:“你们才是找死!”
    鞭子又抽到了他的旁边,他又机灵的闪到了另一边,继续喊着:“两位好汉,你们放了我,我肯定给你们重金,一百两!不!五百两!不不!一千两!”
    他知道自己若是硬碰硬,肯定是无法逃脱这里的,只能一边闪躲一边继续利诱,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一千两不是个小数目,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不管信不信,听到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动摇一下的。
    宋重云当然了解他们这种心态,因为他曾经也是个穷学生。
    果不其然,鞭子顿住,那两个大汉呆在原地,眼睛中流露出一种最原始的对金钱的欲望。
    “真的?真的是一千两银子?”
    其中一人有些小心翼翼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宋重云在柱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道:“是一千两金子。”
    “金子?”
    “一千两?”
    他们张大了嘴巴,贪婪的口水从他们微颤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
    “是真的?你不骗兄弟们?”
    宋重云咬咬牙,干脆的答道:“你们若是不信我,可以一路随我同去,这样最后也可以用我当成筹码,找我的家人索要酬谢,反正我肯定是从你们手上逃不出去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温柔,仿佛带有某种诱惑一般。
    那两个大汉互相看了看对方,交换了个眼神。
    “他说的也没错,咱俩还弄不住他吗?”
    “那可是一千两金子啊!咱们给那个姓叶的婆子忙前忙后,也挣不了三瓜两子!”
    两人嘀咕了一阵之后,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若你敢骗我们兄弟,肯定弄不死你!”
    宋重云向后一缩,道:“我信我信。”
    “等到后半夜,我们兄弟带你出去,你先在这好好呆着,听见没!?”
    宋重云紧紧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若是一会叶妈妈过来……”
    “我就装得乖一点,识趣一点,她说什么都附和,让她放松警惕。”
    宋重云赶紧说着。
    那两人又看了一眼,才走了出去。
    直到他们关上门,宋重云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捂着胸口用力的呼吸,眼眶忽然一酸,那些泪珠子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萧知非,你在哪呢?
    我好害怕,你知道吗?
    可是我已经在学着保护自己了,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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