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跃入水中的人正是萧知非。
    他此时此刻后悔不已, 为何自己没有紧紧抓住宋重云的手?
    为何自己给了别人推他入水的机会?
    他在看见宋重云入水的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还在与一头成年猛虎搏斗,心脏也随着那涟漪波荡起来, 他没做任何思考直接跳进了莲花池中。
    入水的时候, 萧知非的脑子是空白的, 冬日衣袍厚重, 浸了水之后变得又沉又粘,像是灌了铅一般将他向下坠,但是萧知非根本顾不上那些,他拼了命的划动双臂,迅速向下潜。
    莲池中有厚厚的淤泥, 有枯萎的莲茎, 遮挡着他的视线。
    萧知非疯了一般拨开那些看似柔软的枯茎,根本顾不得那些枯茎上锋利的断口, 不停地割着他的衣衫甚至是皮肉。
    终于,那抹烟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浑浊的池水中。
    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了心脏,萧知非的五脏内府都痛的难以自控,他艰难的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若是有半年差池,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疯。
    他会让整个行宫给他陪葬!
    萧知非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抹烟青色, 他已经感受不到脏水灌进眼中的刺痛, 一种本能驱使着他让他飞快的向着那里游了过去。
    在他双手拽住宋重云的一瞬间, 萧知非看见了他口鼻中溢出的细密气泡。
    他才缓了一口气。
    万幸,人还活着。
    萧知非用力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此时宋重云浑身就像是冰雕一般, 又僵硬又冰冷,萧知非知道耽误不得,他艰难的仰头看看, 想将人托出水面。
    可是宋重云的口鼻早就被污泥堵住,丧失了自己呼吸的能力。
    那些弥漫在口鼻间的细腻泡沫夹杂着泥污。
    萧知非水性极好,他顾不得自己手臂脱力的酸痛,还是用尽了全力先将人带出了水面,又一边向着岸边游一边去扣宋重云口中的泥圬。
    他从没觉得时间像现在这么漫长过。
    到岸边的每一段,都显得那么遥不可及,而他每一次摆动手臂也都几乎是竭尽全力。
    可萧知非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凛冽的寒风吹动一汪池水,将他浑身都吹了个透心凉,冻得几乎没有了任何感觉,萧知非急切的将人推上了岸。
    他自己却因为酸麻而第一次没有爬上去,滑下去之后又咬着牙才再次爬了上去。
    萧知非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理宋重云口鼻间的污物,然而他的面色发青,嘴唇更是白的没了颜色,仿佛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气息一般,软绵绵的瘫在地上。
    萧知非心里慌得难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云儿!”
    有一刹那他几乎要发疯了。
    但还是被理智拉了回来,他记得曾经在军队里的时候,有一名将士溺水后被救上岸,冯宝儿曾说过,溺水之人有假死之象,要立即施救使其吐出脏腑内的水,可还有一丝生机。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冯宝儿的动作——
    似乎是将人坐起,从其身后环抱,双手在其胸前处向后用力。
    萧知非立即扶着宋重云,从其身后环抱住他,双手叠在前胸位置,他在用力的时候,是有一瞬间犹豫的,他怕自己用力过猛,反而害其受伤,便试着收了一些力道,一下一下的向后勒着用力。
    时间仿佛又开始变得漫长起来,宋重云的头无力的垂着,没有一点生气。
    萧知非一生驰骋沙场,见惯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曾经无数次都觉得自己是没有感情的人,尤其是在小四叔替全家人背负了“罪名”,被处死之后。
    可是今天他突然好害怕。
    害怕自己怀里的这个人真的死去。
    他仿佛一个木头人一样,重复着看似毫无用处的动作,他觉得他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慢慢变成了血红色……
    然后,在地狱的大门口,他仿佛突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咳声。
    那声音将他从地狱之门一下子拉了回来。
    他紧张的看向宋重云的脸。
    那脆弱的胸腔,又微微颤动了一下,青白的唇瓣抖了抖,污水从嘴角和鼻子里缓缓流了出来。
    萧知非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
    他一次又一次的机械的重复的勒着宋重云的胸腔,但这一次,他不再心慌不再心痛,他知道他活下来了。
    宋重云的口鼻中陆陆续续又涌出了一些污水,伴随着一阵呛咳之声,他那双无力的眼皮终于睁开了。
    “冷……”
    宋重云是真的感觉很冷,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面,被冻得失去了所有的意识,现在他醒了,醒来后那种刺骨的冷却依然没有改变。
    只是朦朦胧胧之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贴着自己的后背。
    萧知非此时此刻根本看不见一个人,而他自己的衣衫也早已经湿透了,若是这样下去,人即便不会被淹死了,也会被冻死的。
    萧知非知道不能耽搁下去,于是赶紧将人打横抱起,便往滔水苑的方向跑了起来。
    他浑身湿漉漉的,刚跑起来的时候,寒风打在他的身上,让冷更彻底了,可是跑了一会,身子就开始发暖,他一边跑一边呼唤着宋重云:“云儿,别睡,马上就到了!”
    这时,迎面而来的人冲着萧知非惊呼:“将军!”
    是英来。
    焰火早就结束了,他却迟迟没有等来自家的主子,一向敏锐的英来发现不对劲,又赶紧往行宫里四处去找。
    “殿下,这是怎么了?”
    “别说话,将你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萧知非紧紧抱着宋重云,英来慌忙脱下外衫,罩在了宋重云的身上。
    此时此刻,宋重云才稍稍有了一些意识。
    他浑身无力,眼皮都沉得几乎睁不开,但他知道是谁在紧紧抱着他,也知道是谁将他从那个池子里捞了出来。
    “子忍……”
    “我在,别说话,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了。”
    然而,宋重云再次昏迷之前,却看见了萧知非那双猩红的眸子以及那一层雾水。
    他无力的闭上了眼睛,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温的。
    ==
    除夕之后,行宫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南理国进贡的猛虎,跟着饲养人一起消失了。
    萧将军派出了一队萧家军的精锐去四处搜寻,只用了一日便将一人一虎带了回来,只是那人不知什么缘由,伤了舌头,说不了话了,他又不识字,也写不出来,便被萧家军关进了行宫的监牢里面。
    而那只猛虎,却被萧将军困在了铁笼里面,好好的安置在行宫里。
    后来,众人才知道,在除夕夜里,那猛虎攻击了幽王殿下和萧将军,幽王殿下还被吓得掉进了莲花池。
    那日之后,幽王殿下便躺在自己的寝殿里,没有醒过。
    来行宫只有短短一月,随行的三个皇子,一个被皇帝软禁了起来,一个不知缘由的突然昏迷,另一个也因为落水而自此大病不起。
    人人都说南渡行宫是风水宝地,怡人养人,可众人却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这哪里是养人,分明是害人啊!
    众人皆开始担心两位皇子的病情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似乎皇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开始好了。
    终于,南渡行宫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了一个谣言:
    两个皇子的命数被吸到了皇帝的身上。
    这样的谣言愈演愈烈,也随着往来于京城的书信公函,一起传回了京城。
    ==
    宋重云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的。
    他时常觉得自己嘴巴里都是苦的,有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是被苦得无法醒来的。
    有时候他又会一直重复的做着某个梦。
    梦里有人戴着面具,穿着奇怪的衣服,在他面前跳来跳去,那面具似乎是个恶鬼的形象,总是吓得他心里难受。
    他还梦见了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好像十分害怕什么事情,就站在那个戴面具的人旁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他甚至听见那个人口中不听的嘟囔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宋重云根本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
    他其实很想醒过来,有时候他的脑子其实是清醒的,他知道他身边一勺一勺喂他喝药的人是萧知非,他也知道成夜守着他不肯睡觉的人是萧知非,他还知道在没人的时候抱着他偷偷落泪的人还是萧知非。
    也是在那样的夜里,他忽然想到,或许萧知非对他有一些不一样的感情在了吧。
    直到那天,他的手腕上某个地方,突然感觉到剧痛,伴随着眼前的眩晕,宋重云终于睁开了眼睛。
    “疼……!”
    “将军!殿下醒了!!!”
    “将军!”
    然后就有个黑影冲到了床榻边,用力的抱住了宋重云。
    “你终于醒了,云儿!”
    “萧将军,这么多人看着呢……”
    宋重云虚弱的想抱住他,眼睫微微颤了颤,就看见满屋子站立的人,有太医,有侍女,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小内侍。
    “谁敢多看,我挖了他们的眼睛!”
    闻言,英月就赶紧招呼着屋里的众人离开。
    “将军为何总喜欢说这样的狠话,其实你根本不会无缘无故挖人眼睛的,对吗?”
    萧知非的头紧紧贴着宋重云的肩膀,他摇摇头,声音轻柔:“我会。”
    “骗人……”
    “你若是在醒不过来,我就会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为你陪葬!”
    宋重云虚弱的笑了笑,不知道为何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你不会的……”
    “为了你,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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