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您不愿让我回京?”
    萧知非说话的时候脸上不带一点表情, 但是宋重云却瞥见他手指抚在腕间的白玉佛珠上,发出嗒嗒的撞击声。
    一般来说,他发疯前都会下意识的去抚动佛珠。
    宋重云真的不知道, 在他波澜不惊的眼神底下, 到底孕育着多大的惊涛骇浪。
    “若不是你回来, 朕可能就这么一病不起了, 指不定哪天就会驾鹤西去。”老皇帝缓缓眨眨眼,声音无力又夹着低哑。
    这样的老人,尽管依旧身在尊位,可却也少了曾经的高高在上的威严,眼神里也没了那些杀伐决断。
    “朕是老了, 可不是傻了。”他慢慢将眼神移到皇后身上, “朕生病期间,皇后独自管理后宫, 也着实辛苦,先回昭阳宫休息吧。”
    他的眼神又落在纪王处,微微闭眼摇头,道:“你也回去,以后无朕的宣召, 不得入宫, 更不许踏入昭阳宫半步。”
    纪王唇角抖动, 直接跪在老皇帝脚边, 哀求道:“父皇…儿臣…”
    皇帝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偏过脸:“去吧。”
    他想他自己是真的老了。
    若是十年前, 遇到此类事情,若有皇子敢对他身边的太医动手脚,他说不定会弑子。
    但是, 现在的庆元帝如同老年的头狼一般,只能独自舔舐着自己过去留下的伤痕,看着那些更强壮更凶狠的狼,去抢夺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
    他甚至没有抬眼再去看下一直恭恭敬敬站在旁边的贤王,只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随后又对着宋重云道:“重云,你留下。”
    转眼间,大殿之内就只剩下庆元帝和宋重云二人。
    萧知非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还向内望了望。
    庆元帝涨红脸咳嗽起来,宋重云赶紧上去,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父皇,再让太医过来瞧瞧吧?”
    庆元帝摇头,道:“不必,朕这副老骨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宋重云没说话。
    他缓了缓,又道:“一路回来,可还顺利?”
    宋重云抿着唇,想了想才道:“不算顺利,但有萧大将军一路护送之后,便好了。”
    庆元帝眼神里的光有些柔和了,“朕倒没想到,你竟然能与萧家有这样的缘分,朕记得从前你还在建安城时,与他很是不对付,常常嫌他肆意张扬,怎么如今你们二人倒是有了情意?”
    宋重云听到此话,心里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庆元帝到底是何意,是试探还是只是关心。
    他撩袍跪下,道:“父皇,萧大将军对儿子有救命之恩,儿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良久,庆元帝才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此事以后再议,朕还要再想想。”
    “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告诉高让,让昌儿过来。”
    话音甫落,宋重云身子一僵。
    果然,濮阳侯邓昌与庆元帝关系匪浅,只是,宋重云如何也想不通,这二人会是那种不堪启齿的关系。
    看他没动,庆元帝又催道:“重云,去吧,记得让昌儿过来服侍。”
    宋重云走出大殿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等候的人,一是萧知非,另一个便是邓昌。
    他走到邓昌身边,行礼道:“濮阳侯,父皇唤你进去。”
    邓昌穿着厚实的棉衣,蓝靛色将他衬的更加白净好看,他的脸颊上微微有些发红,冲着宋重云点点头,道:“幽王殿下与我,不必如此客套。”
    宋重云也浅浅笑了笑,道:“我在禹州待了十年,与这建安城里的人大多都生疏了,客套也是本能,快进去吧,别让父皇等着了。”
    邓昌回以微笑,抱紧手中拿着的檀木小盒子,他垂下眼睛,道:“那日,我将你错认成其他人了,抱歉。”
    宋重云眼尾跳了跳,他想起了二人初见的事情,这几日不断做的噩梦也开始在脑海里萦绕。
    对了,或许邓昌认识他梦中的那个人。
    宋重云想去问清楚,眼尾余光却扫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萧知非,话在喉间绕了绕,便咽了下去。
    总会再见,总有机会,不急于一时。
    ==
    萧府西院。
    宋重云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半个身子软软的靠着。
    萧知非一回府就去了书房,说是还有公务要处理,让他先回房着。
    这一日又是骑马又是和坏人战斗,过得是惊心动魄,也让宋重云感觉心思倦怠。
    他懒懒的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思绪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邓昌为什么会认识他梦里的那个人?
    为什么他梦里的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模一样?
    那究竟就是他,还是什么其他的人?
    纪王、贤王还有王皇后,每个人都对他不善,那到底又是谁在背后行刺他,那些一直想要杀死他的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总觉得还有一股势力,隐隐藏在暗处。
    而真正想让他死的,就是那股势力。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很旺,英月临出门的时候还点了檀香,幽幽的香气时不时扑进鼻息间,让他昏昏欲睡。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累。
    在古代活着,比在现代累多了……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
    萧知非蹙着眉头,回到西院的时候已经月儿高悬了。
    杨历久看着主人直奔寝室,暗自叹气。
    人一旦有了情感,便有了弱点。
    若是从前,主子八成就会宿在书房,而不是再回西院来了。
    如今,这西院内,总归是多了个人的。
    萧知非走进院子,见着灯火熄灭,鸦雀无声,忍不住薄唇微抿。
    他伸手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楼梯转角处燃了一盏微弱的灯,泛出淡淡的黄色光晕。
    二楼内室,宋重云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是已经睡去的模样。
    萧知非奔走一整日,晚上又批阅公文,现下也感觉有些疲惫,他看着他蜷在那里的背影,又望了望还未关紧的窗户,走了过去。
    他抬手越过宋重云的头顶,去把窗子关上。
    大约是关窗时发出了一点声音,宋重云的眉心蹙了一下。
    他身上的衣衫松松垮垮,雪肌半露,揉了揉眼睛。
    萧知非看着他脸上押出的红痕,抚了一下,道:“为何不去床榻上?这里太硬了,睡着也不舒服。”
    宋重云睡得有些懵,道:“本是想去床榻上的,可总还有很多事想不通,便只好躺在这里想想。”
    萧知非抬手解开外衫,坐下握着手边的茶杯,问道:“何事想不通?”
    “心神不安,总觉得父皇醒来,似乎比以前更复杂了,纪王会对我怀恨在心,贤王……”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他似乎一贯都不喜欢我,还有那个邓昌,我总觉得他和父皇的关系怪怪的,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就不要再琢磨了。”
    萧知非站起身,走到软榻前,将人一把横抱起来,又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道:“睡吧,以后的事,以后在想。”
    萧知非将人按倒在床上,扯上杯子,盖过肩头。
    宋重云从来不敢想象,那个疯劲十足的萧大将军,从何时开始变得有些温柔了。
    他觉得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他们只是契约关系,即便是做过了,也只是在身体本能的驱使下去做的,而不是真的有感情。
    可是他忽然又觉得有点害怕。
    他不想一辈子当宋重云,也不想真的和这个萧大将军成亲。
    宋重云看着萧知非的侧脸,淡淡的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就连唇角的弧度都让人欲罢不能,若是这样日日夜夜待在一起,万一契约到期的时候,他舍不得走了,该怎么办?
    宋重云很使劲的摇了摇头,不行。
    萧知非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微微偏过头,问道:“怎么了?”
    四目相对,宋重云觉得很不舒服。
    他错开眼神,垂下眸子,道:“我们能不能不睡在一个房间?或者,能不能我睡在榻上?”
    宋重云说话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轻轻咬着下唇。
    萧知非其实很累了,本就很想入睡,可他看向宋重云的时候,发现他的眸子里满是忐忑不安,忽然便觉得有些刺眼。
    他是在害怕他吗?
    都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了,他们还是无法彼此信任吗?
    难道他为他所做之事,他都看不见吗?
    所以,他同他行房,也只是为了履行契约,又或者是害怕他而不敢拒绝?
    他本以为他们之间已有了最亲密的关系,某些事情就自然而然的变得顺理成章了,可是,他还是不愿意?
    萧知非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疼。
    那日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把匕首径直插到他的胸膛里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宋重云对他,不过是将计就计,露水情缘而已。
    “明日,让管家打扫出来西厢房,我便去那里睡。”
    萧知非缓缓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与他同榻,他也不想勉强。
    没有牵绊于他而言,反而更好,日后总是要散的。
    “不用,还是我搬过去住吧,听管家说这里本就是你的寝殿。”宋重云缓缓吐了口气,总算对方那审视的眼神移开了,他好怕对方从他闪躲的眼神中,看出他心底的一丝慌乱和不受控制。
    萧知非转过身,背对着他,沉声道:“那便听你的。”
    不过是一遭风月罢了,他想。
    宋重云原本也是困倦的,可是被人吵醒之后,便又很难再入睡了,他闭上眼睛。
    越是努力想入睡,便越是睡不着。
    他一会觉得胳膊痒,一会又弄弄头发,再过一会儿,又自以为很轻的挪了个身位。
    就像是一只在铁板上的鱼,来来回回数次之后,身边那个背对着他,眉头紧皱的男人,彻底被他的翻来覆去给折腾清醒了。
    “床上有虫子吗?”
    与前几日相比,这个声音冷冽的让人有些发寒。
    宋重云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似乎不太高兴。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
    但是萧知非一向喜怒无常,他不高兴的时候,甚至比他高兴的时候多多了。
    宋重云叹了口气,承认道:“确实睡不着。”
    “为何?”
    萧知非心底十分不悦,难道连一晚他都不愿意睡在自己身边了吗?
    想着昨夜他们还一起沉沦,萧知非感觉心里藏了一团火//药。
    “这附近有寺庙吗?”
    萧知非:???
    寺庙?
    “我想,去听和尚念念经。”
    萧知非疑惑的转过身,看着他,“什么?”
    宋重云被他这样看着,有些尴尬,他道:“我想去寺庙里,听老师傅念念经,清心。”
    去去杂念。
    把那些不该有的心绪,都清除了。
    幸好萧知非没在继续问,他又转过了身子,良久才冷声道:“明日让杨历久带你去。”
    说完,有补充道:“你若觉得有用,也可在寺里住几日,我就跟旁人说你去为陛下祈福了。”
    这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吗?
    萧知非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从北三州连夜赶回的时候,他以为宋重云会和他一样,他以为他也会想起他,需要他。
    可是再见面时,他的冷淡,甚至只是把两个人在床上的事情,当做一种必须要完成的职责,那种状态让他很不舒服。
    甚至是生气。
    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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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重云这一夜睡的很不好,他感觉自己好没用。
    萧知非不过就是个长得好看点,身材好一点,拉窗帘拉的也不错的男人,怎么自己好像就突然动摇了?
    甚至一度动过,不如就这样一辈子的荒唐想法。
    所以吃过早饭,他非常积极的就催着杨历久,带他去了附近的相国寺。
    寺庙位于建安城的西侧,香火极旺,今日又恰逢十五,来上香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宋重云登上寺庙前面长长的云梯,等走到大门前时,已经是气喘吁吁,累的弯下腰大口呼吸。
    太久没运动了,每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肌肉也都退化了。
    宋重云扶着寺庙前院的银杏树,学着上山祈福的民众那样,绕树绕了三圈,这才去香火处买了香。
    点燃香,宋重云虔诚的跪在佛像前,磕了个头。
    “菩萨,请帮我去除邪念,我愿斋戒三日,潜心向佛!”说完他拜了三拜,又磕了三个头,这才捧着那三根香到香炉旁,小心翼翼的插了进去。
    宋重云很快就发现旁边的功德箱,于是他摸出了一张银票,咬着牙狠狠心,撇开头,塞了进去。
    就在他刚刚将银票塞进去以后,背后响起声音:“施主与贵寺有缘,可要请一盏长明灯?”
    宋重云看着这个和尚,想了想问道:“那个长明灯能清心去邪念吗?”
    “长明灯可保平安顺遂。”和尚手中挂着佛珠,长得也十分面善。
    “那有没有能清心去邪念的办法?”
    和尚双手合十,道:“可念《法华经》,也可抄经书去邪念。”
    宋重云眼睛一亮,道:“那便请师傅赠与我一本《法华经》,我现在就去抄经,抄完马上烧了,这样见效不是更快一些?”
    和尚看了看功德箱里的那张银票,眉眼笑道:“自然可以,施主随贫僧去后院厢房,也可小住几日,抄经书,念经文,静心祛除邪念。”
    宋重云喜上眉梢,应道:“好好好,太好了。”
    他听到可得偿所愿,心情大好,正要随着和尚往后院走时,突然有个身影正在佛前跪着,他觉得十分眼熟。
    “那不是……纪王长子,宋晋沅吗?”
    然而此时,宋晋沅也已经拜完了菩萨,起身向后转,他正好与宋重云看过来的目光相对视。
    “六……叔?”
    宋重云忽然脑子里想起,那日他病得高烧不退时,是宋晋沅送来一碗汤药,他也是在喝了那碗汤药之后,才跟萧知非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所以,那药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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