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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摧风

    寒风吹过,马车帘上的璎珞随风飘转,底下的风铃叮铃铃地连出一片清音。幽州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清晨时分出了一会儿太阳,随后便浓云遮日,天阴沉沉地暗下去,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风雪。
    北风拍打着马车车帘,呼呼的轻啸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傅行州昨晚这样一闹,阎止心中不免惦记思量,想着事儿一夜没睡安稳。
    风声不息,他身上也跟着发寒,隐约又开始头疼。靠在马车里的炉火旁无济于事,反而越来越冷,他只得打起点精神来,揉着太阳穴略做缓解,过了一会儿也不见好转,索性不再坚持,半撑着额头向对面道:“裴大人。”
    裴应麟抬起头来,手里捏着柄细长的烟枪。烟杆紫铜,烟嘴碧玉,抽得车厢里烟雾缭绕。他自上车便没说过话,眼下一片乌青,完全是靠这东西在吊精神。
    阎止看了看说:“从前没见过你抽烟,看你这架势,是老烟枪了?”
    裴应麟没做声,抽上一口品似的眯起眼睛来,再缓缓地喷出去,见那团白色烟雾打在车窗帘子碧色的流苏上,慢慢散了,这才开口说:“在陪都的时候天天抽,老习惯了。”
    阎止拢着薄毯,没什么力气坐起来,便歪着靠在扶手上,含笑问:“在京城的日子如何,不比在陪都过得顺心吧?”
    裴应麟拿着烟袋望向窗外,指尖青烟丝缕缠绕,让他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好像还没能走出那座禁锢十三年的城门。陪都位置绝佳,是兵家要害之地,来往贸易四通八达,即便算不上丰饶富有,安居乐业一辈子也是不用发愁的。
    他进三皇子府纯粹是走投无路,家道中落,上无父兄,想喘气就需要钱。所幸他皮相不错,入府便成了殿外侍卫。那时候萧临彻已经被圈禁一年有余,年节的份例被府衙克扣得几乎一分不剩,只给了两筐野菜。但就是这样,送来的时候还明里暗里地再扣一笔。
    他为了那两筐菜跟府衙的人动了手,差一点被打得没命,也是这样被萧临彻救下来,一路提拔成了副官。
    但是日子并没有从此好起来,萧临彻身在陪都心有不甘,与羯人始终在暗中联系。羯人重利而狡诈,提的十有八九是非分之想,做主子的应了,他便要跟着九死一生。当时两人刚满二十岁,在深而黑的夜里对坐,围着熏笼商讨对策。
    那时屋里的烟雾缠绕而模糊,他如今回想起来,甚至记不清楚当时是怎么过来的。但是即便这样,陪都府上寻常草木的轮廓,在他的梦境中依然清晰如昨。
    “裴大人,”阎止清淡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有没有想过,萧临彻和羯人合作多年,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反目?”
    这一问正中心事,裴应麟狠抽了一口说:“羯人狡诈,从无定性。和他们这样的人,你难道觉得还有信用可讲吗?”
    “要不要谈信用是后话,裴大人,今日要提审这两人,到底是什么用意你想清楚了吗?”阎止道,“从前的事情且不论,田高明、陈明琦两人在幽州暗度陈仓,只是因为羯人天性狡诈、想换合作的对象吗?太子被废,瑞王新封,储君之位从未这样动荡过,羯人在这个时候与萧临彻产生隔膜,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裴应麟无言以对,阎止却乘势继续道:“长韫抓了这两人来,本是你们与羯人的私事。遮掩尚且来不及,为什么要让我来审?”
    “要是我说,”裴应麟看着他,“殿下点你审呢?”
    “果然如此,”阎止露出一点笑意,“前日下旨,瑞王殿下今天已到幽州,这是早有准备啊。”
    裴应麟这才知道中了圈套。阎止刚才三言两语提旧事,不过是引他遐思失言,不由面带愠色,将烟枪扔到一旁的榻上去。
    阎止不以为意,缓了口气坐正了些,眼底暗藏寒锋:“今日之事,大概萧临彻心中早有预料。你们与羯人早有裂隙,此时生变,如果谈得好能借此弥合,若是恶化便反目成仇。但是双方到底还没彻底撕破脸,他不能开这个口,只好让我来。费尽心思留我一命,是为了做这个的吧?”
    裴应麟只觉疲惫,他深吸一口气道:“你既然明白,那也省得我多说了。一会进去,算是进了田高明的地界。该问什么,该怎么问,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阎止冷声道,“你转告萧临彻,我要见他。要是他不得空,我就先去找田高明谈。”
    说罢他一拢薄毯,侧身合眼靠在榻上,不再说一句话。
    马车又晃悠了半个时辰才到府衙。大牢中阴暗潮湿,冬季尤甚。
    阎止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冻了个激灵,不动声色地往毯子里缩了缩,连下颌尖都盖住了。他还是走不了路,坐在四轮车上被推着往里走,直到最深处的一间牢门前才停了下来。
    里面关着一壮一瘦两个人,壮的那个坐在地上的干茅草上沉默无言,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睛,瘦子则面朝石墙躺着,背部规律地微微起伏,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被进门的狱卒一脚踢醒。
    牢头站在门口,向裴应麟道:“从进来就是这样,一个醒一个睡,跟值夜似的。问什么就是羯人的那个话,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什么。”
    裴应麟问:“你们这儿有懂这方言的人吗?”
    牢头刚要说话,却见阎止对着那壮汉说了句什么。对方立刻眼睛一亮,坐起身来,用手指着自己,急促地重复着两个音节。
    “他叫格蓝图吉,”阎止扫了一眼旁边那瘦的,停顿片刻却没开口,扭头向狱卒道,“去清出一间屋子来,把他们俩带过去。”
    灯烛映得囚室明亮,阎止在长桌后面落座,身侧多了个火盆烤着,桌上的杯子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儿,放着刚倒上的热水。刚才在车上的一番吓唬奏了效,裴应麟进了大牢便不再多言,处处噤声跟在他身后。牢头见风使舵,专指派了个人过来端茶倒水,生怕怠慢。
    屋子正中,两个羯人都被铁链捆在椅子上。格蓝图吉天生高大健壮,在牢里关了两三天依然精神矍铄,丝毫不见疲惫。一双绿荧荧的眼睛自进门便跟着他转,一副迫切想要开口的样子。瘦的那个则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好像也不在乎同伴的所作所为。
    阎止看向格蓝图吉,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大人,不管我们的事,我们只是来幽州做点小买卖,”他太久没说话,开了口语速很快,“我们只是想离开幽州,回去关外。但是没想到回去的时候碰上了傅家的兵马,我们害怕躲起来,才被抓住的。”
    他说着又偏头示意身旁的瘦子:“他是我哥哥,叫赫莱,是和我一起进关的。我们两个平头小民种地为生,听说关内做买卖能多挣点钱,才想办法混进来的。求求大人发个慈悲,把我们放走吧!”
    “小买卖?”阎止的手指在轮车上轻轻敲了两下,“据我所知,北关守卫森严,你们兄弟两个是怎么进来的?”
    “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格蓝图吉看着他的脸色,见他似有松动,也放松了些戒备,“北关防线又远又长,并不是处处都有人把守。我们找了一处疏松的地方,趁人不备翻进来的。”
    “是吗,”阎止忽的看向他,“距离幽州最近的关隘在运冬粮,把守严密,连只鸟也飞不进去。再近一些的是主关,由高炀将军亲自把守,更不可能放人进去。至于沿途各站,城墙上满布尖刺与围网,近关隘处八十步一哨,偏远处二百四十步一哨,你们翻墙而过,不可能不被发现。所以我再问一遍,你们两个‘平头小民’,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格蓝图吉眼神倏忽一飘,不说话了。
    阎止不与他多纠缠,看向一旁的赫莱:“你弟弟不开口,轮到你说话了。你们两个从幽州出去,是不是奉小灜氏的命令?”
    赫莱连眼睛也没抬一下,依然沉默不言。
    “不说话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阎止道,“你们一定想过我会怎么处置你们。是处死、严刑拷打,还是干脆做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放在罐子里活一辈子。这么久了,想好了吗?”
    “随你的便,”赫莱忽然开口,“被抓是因为我们没有本事,愿赌服输,但是你休想从我嘴里听见一个字。”
    “真有骨气,是条汉子。”阎止笑了笑,端起热水暖着指尖,仍在打量着他。
    牢里一时静默,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阎止像是完成了什么考验似的,转过头用汉语和裴应麟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忠心着呢。你让小灜氏踏实放心,一会儿就把人给她送回去。这件事就这样。”
    裴应麟面上依然是幅不苟言笑的样子,目光从两人身上次第扫过去,一背手说:“也行,送回去就算是堵住那女人的嘴了。省的她一天到晚总是找殿下要人,没完没了的。”
    “行了,”阎止重新面向两人,“瑞王殿下和灜郡主是朋友,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我一会儿就着人把你们送回去。但是记住了,回去之后嘴闭紧点,这件屋子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提。”
    他话音未落,便听格蓝图吉断然喝道:“不可能!”
    大汉双目圆瞪,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你们的瑞王是一条‘毒蛇’,说话出尔反尔,是不值得信任的人。你在诓骗我们!”
    赫莱斥道:“格兰,闭上你的嘴!”
    阎止眼神一递,立刻有两名狱卒手持刑具向赫莱走过去。格蓝图吉的视线被挡住,只听见痛苦的闷哼声。
    “看着我。”阎止步步紧逼地问道,“按你这样说,瑞王和小灜氏,在幽州没有过来往吗?”
    格蓝图吉自知失言,一时背上爬满了冷汗。他目光闪烁,略带无措地望向身旁的赫莱,片刻之间张口结舌。
    “说话!”摇摆犹豫只在片刻之间,突破之处稍纵即逝。阎止不给他片刻思考的机会,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用汉语冷冷地说:“不然我把他的两只耳朵割下来,丢到小灜氏的门口告诉她——叛徒回来了!”
    身旁的挣扎声愈演愈烈,不怕死是假的,格蓝图吉明显地慌乱起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郡主早就不信任你们那个瑞王了,因为他是珈乌殿下的人,根本不可能真心帮助我们。幽州的这批粮草,他答应了却拿不出来一粒粮食。还是那个姓陈的商人,他先给了我们一部分。”
    “多少?”
    “五百车。”
    “怎么送出去的?”
    “这是年前的事情,”格蓝图吉道,“从幽州到关内郡,再从关内郡送出去,都是陈老板帮忙安排好的。他说年后会再给一千车,也是同样的方式,但是到今天也没有兑现。你们关内不就就要转暖入春了,但是我们那里的严寒还要再持续三个月。幽州的粮食如果一直供不上,我们过不了冬,得有人回去报信。”
    阎止冷冷地问:“你们如此倚靠幽州的粮草,那往年是怎么过的?还是说,幽州给你们送粮草,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十几年了……”格蓝图吉神色颓丧,把脸埋在两只手中,“往年是珈乌殿下来往北关操持,一直都很顺利。但是今年……我们跟着灜郡主来幽州,就是为了赚取其中的暴利,却没想到你们的瑞王反悔,陈老板一拖再拖,灜郡主每日恼火,却也毫无办法。”
    阎止心中默想,小灜氏有勇无谋,多行不义,决断之策比珈乌差远了,草草收场也在意料之中。只是陈明琦早已与羯人合作,年后突然变化是为什么?此事的症结想必是出在田高明身上。但这不是当务之急,萧临彻已在幽州,府衙生变、春耕不利,还需借他的手处置。
    他不说话,牢里便无人敢有动作,连赫莱的闷哼声也不知何时停下了。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格蓝图吉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头越来越慌张,终于忍不住要开口,却见阎止从沉思中抬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这批粮草到底是怎么送出北关的?”
    天边堆积起浓云,最后的一点阳光也在压抑的阴影中被吞没了。寒风贴地而起,从北面席卷而来,吹得门窗呜咽作响。街上鲜有几个行人,只见一匹黑马从中疾行而过,唯有颈上有一圈纯白的毛,像是戴了一串华美的项链。
    他半刻前还在谢家,正说到寒昙身上。谢魁升叹着气继续说:“寒大人当时查到了陈家的头上,追到了关内两大郡,而后便失去了消息。等他再回来,便是下令去陈家拿人,后面的事情,你也就都知道了。”
    傅行州问:“真的是寒大人亲自下的令吗?”
    “诏令上加盖了官印,这是无从作伪的,”谢魁升说,“但是因为粮道的争执,当时的幽州非常乱。寒大人按理说,是无暇顾及这种小事的,传令也是下面的人去做。”
    傅行州心中有疑:“那就是说,如果有人拿了他的官印……”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窗户被急促地敲响了,贺容传信说府衙门外始终没见到阎止。而约莫午后时分,裴应麟一队人已经离开府衙,个个骑马,更是不见人影。
    傅行州匆匆而辞,到府衙门外已是人去楼空。他不做多想,索性摸上屋顶再进陈家,找准了院子一拉后窗,便要翻进屋里。
    还没来得及站稳,只觉得眼前一花,三枚飞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铛铛两声钉在身侧的窗棂上,最后一枚被他提剑打开,如同金玉相碰,迸出两点火星。
    傅行州趁着这个档口翻身进屋,心中留了一分警醒,果然刀光下一刻紧随而至,贴着他的咽喉擦过去,是实打实地要取他性命。他在电光石火间抬眼,果然瞥见程朝冷峻如石的面容。
    他来不及多说,刀光剑影顷刻间交织如雨,密不透风。两人从窗下挪到屋内,短短几步拆了二十来招。
    傅行州手中的软剑擦着长刀划过,在火星间剐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声。格至底部,气势稍顿,他佯退收势,诱着对方一鼓作气劈砍下来。
    程朝却相当谨慎,立刻回身后撤,与此同时向前出刀,防在身前。傅行州等的就是这一刻,迎上去剑锋微微一偏,两柄兵器悍然相碰,长刀不敌软剑坚韧,碰撞间被豁出一个小口,刹那间风停雨霁。
    门外侍童听见动静要进来,程朝则随手抄起个茶杯掷出去,屋外立时安静了。
    傅行州呼吸依旧急促,心知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这次是对方兵器太次,取巧了。但他手下却不露一丝破绽,仍维持着刀剑紧紧相格的姿势,问道:“你到底是谁?凛川去哪儿了?”
    程朝却满不在乎地一收刀,落在腰间,眼中敌意不减。他抬手比划了两下,转身要走。
    十哑九聋,傅行州这才知道他竟不能说话。但是这手语他看得一知半解,只是模糊地看懂“早上”“府衙”几个词,便追问道:“裴应麟已经离开府衙了,没有看到凛川跟他在一起。他早上走的时候,说过还要去哪儿吗?”
    程朝眼神一暗,提刀便要向外去,却被傅行州一把按住肩膀,手像铁钳一样制住了他:“站住!”两人离得极近,傅行州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却不无严厉:“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程朝憎恶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忿怒与不甘,拧身一把拍开他的手。傅行州以为他是要怒而发难,却见他却撩起垂在脸侧的鬓发,露出左耳耳后一处暗色的刺青。
    经年去痕,刺青已经开始淡化模糊,却隐隐可见是个“寒”字。
    ——
    期待放假!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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