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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章 阑干

    片刻之后,只见后窗起落。傅行州闪身翻进屋里,没有一点声音。他抬头见阎止拥着被子看着自己,脸色苍白如雪,却难掩眼中的笑意与潮湿。
    另一侧,程朝早已站起来挡在床前,长刀寒芒如星,指向前方。
    阎止见傅行州的手跟着按在腰间,眼看便要拔剑,赶忙开口道:“夜深人静,别再把人引来。程朝,你先出去。”
    程朝停顿片刻,刀锋一转唰地入鞘,只留下身后珍珠帘轻轻相碰的声音。
    屋里静下来,傅行州失去重心似的跌跪在他床前,伸手攥住他细瘦的腕子贴在脸上,把脸深深的埋了下去,他的力气太大,像是要把骨头攥碎一样。
    一月还没入春,傅行州从外进门,还带着深夜的寒凉,阎止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反倒像是有团火似的,沿着小臂慢慢地温暖上来。
    他在傅行州这无声无息、又泣血一般的挣扎的里消磨着,也不出声,只低头静静凝着他。灯影摇曳之间,人还是旧时人,鬓边却已生出几缕白发,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金。他怔怔的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一下,就被躲开了。
    傅行州握着他的手腕很执拗似的,用力抵在额头上,双眼通红,却一声不吭。
    “……别生气了,”阎止叹息似的轻轻开口,心中的酸楚迟钝地涌上来。傅行州过了年才二十又六,怎么是生华发的年纪?他想着又说:“刚才在屏风之后的不是我,你……”
    “我知道,”傅行州深深吸了口气,像在勉力地压抑着什么,艰涩地说,“你的琵琶声……我认得出来。”
    当年台上,隔着千重帘万重人,一曲双簧他尚能辨出意中人。如今刀山火海他都甘心去爬,席间一架屏风一个替身做掩饰,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让我看看你,”阎止用指尖梳着他的发梢,一丝一缕地顺在手心里,再染上自己的体温,低声地哄道,“这么久没见,我想你了……长韫,让我看一看。”
    傅行州猝然起身,反手握着他的腕子用力压到床上,发丝顺着脸颊落下,落到两人呼吸交缠的鼻尖上。他凝着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想伸手抱一抱阎止,却不知道哪一处会碰上了伤口。
    “我都好的差不多了,别担心,”阎止温柔地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伸手一寸寸向下轻轻按在脊背上,让他慢慢地松下来,“别气了,是我不好,我和你认错。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阎凛川,你可真是……你不如要了我的命去。你要是再敢……”傅行州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颈侧,一句话到底是没再说下去。
    阎止只觉得心酸,伸手摸着他的后颈,侧头靠在他肩上,依偎了一会儿又听他说:“跟我回去,我送你回京城。这么重的伤……你必须要回去养病。幽州的事情我会解决,早则半月一月,晚则春耕之前,我一定会回去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阎止贴着他的面颊,柔声道,“晚宴我听了一半,田高明、陈明琦二人与裴应麟本就有嫌隙,你言语间放大他们的矛盾,你做得很好。只是幽州局势如棋,围困住裴应麟还不够,萧临彻还没有到。他若是翻了盘,那就来不及了。”
    傅行州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你说你知错了。”
    阎止哑然一顿,侧脸蹭着他面颊上的胡茬,轻轻亲了一下:“幽州内讧,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如果让萧临彻借春耕之事乘风而起、平步青云,往后朝堂上我们便难有说话的机会。”
    傅行州没说话。
    “就这一次……”阎止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时不时地打在他的耳廓上,像小爪子似的轻轻碰着他的心,“何况,幽州所欠的人命债远不止这批粮草,我既然来了,便要为故人鸣冤。”
    傅行州侧头问:“是寒大人?”
    “你知道了?”阎止应了一声却皱起眉来,他坐一会儿便累了,要从傅行州怀中出来。
    傅行州倒了杯热茶过来,让他靠着自己,好说歹说喂下去半杯,又摸他指尖仍然冰凉,便顾不上刚才的事儿,问到:“陈家给你开的什么药?你把方子给我,我发回京城让胡大夫掌掌眼。”
    “四叔还好吗?”阎止问,“他一定担心坏了。”
    傅行州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把实话说出来,免得他多想,便说:“他很想你。”
    “别把药方拿过去,幽州只是太冷了,我没事。”阎止皱着眉头调整了一个姿势,微微仰头,抬起眼睛看他,“四叔远在京城,见不到人,只会越琢磨越操心,你若往京城去信,替我和他报个平安,别的都不要提,嗯?”
    傅行州应一声,又听他问:“昨天你让贺容去府衙了?”
    “是,”傅行州把他喝剩下的半杯茶一口气喝光了,放在床头的桌上,“田高明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把这么多粮运出城去,也没别的地方可以放,只能放在幽州府衙。但是我想,他和陈明琦把粮食藏起来,是为了躲着裴应麟。但是陈家受萧临彻恩惠才有今日,为什么要叛主呢?”
    阎止道:“陈家受萧临彻的恩惠,不代表田高明也受他的恩惠。田高明寒门出身,历经几十年经营才到了这个位置上,寒门之鲤跃龙门,心中难免对世家有成见。你看席上的几人的关系,陈明琦就算再想承萧临彻的情,也不敢先得罪压在头上的父母官。”
    傅行州想了想道:“这么说,此事的症结在于田高明?”
    阎止今日耗神太过,说话说得有点累,话音便是慢慢的:“幽州富庶之地,他能在此长居几十年,必有旁人学不来的东西。何况,羯人至今毫无动静,我猜田高明和陈明琦与他们之间早就达成了什么约定。但是到底是什么事,能比一千五百车粮食更有吸引力呢?”
    傅行州刚想说话,只听窗户被轻敲了两声,是程朝示意有人来了。阎止点了点后窗让他出去,傅行州却倾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撩开帘子矮身一缩,在床下平躺躲着。
    不多时,他便看见两三人走进屋来,领头的认靴子是裴应麟。
    裴应麟毫不客气地搬了圆凳就在床前坐下,要开口却先皱了皱眉问:“刚刚有人来过?”
    “陈家戒备森严,我这个院子又有裴大人亲自派人看管,能有什么人来,”阎止道,“程朝刚给我倒了杯茶。”
    裴应麟看了看他道:“阎大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下人养的太得脸了,小心从背后刺你一刀。”
    “受教了,”阎止心平气和地说,“敢问一句,裴大人是抓过还是做过?”
    裴应麟面色一僵,没再接话,又道:“你刚才也听见了,傅行州抓了两个羯人,现在就关在府衙里。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审人,务必要问出这两个人什么来路。更重要的是——”
    他倾身靠近些:“——殿下给他们的粮,到底放到哪儿去了?”
    阎止道:“审人不是难事,只是长韫抓来的人,你不让他审吗?”
    “他自己说的全权交给州府处置,”裴应麟说,“田大人说,这种事他不擅长,交给我了。这件事你来,务必要在殿下来之前有个说法。”
    阎止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刚刚席上还针锋相对,田大人这时候倒是肯割爱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来审,”裴应麟眯起眼睛看着他,“我知道刚才你看见傅行州了,你和他什么关系,虽不明说,还有谁能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他在幽州带不了多久就得走,你要是真的问出来了点东西,我就帮帮你,让你见他一面。”
    “那真是谢谢裴大人了,”阎止看着他站起身来,“我一定让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裴应麟侧头端详了他片刻,忽而倾身,将角落里的铁链拽出来,握住他的脚腕铛的一声扣了上去,用力拽了一把,冷声道,“萧临徵,你可别想着跑。即便是有傅行州在,你也不可能离开幽州。”
    屋门关上,傅行州从床下出来,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脚上的铁链。这链子之前压在被褥下面,他一时没看见。刚刚听的铛的一声动静,他头皮几乎同时要炸了。
    “他给你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傅行州几乎吼了起来,“我要把这狗屁链子砍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敢……”
    “别看!”阎止厉声道。他缩起脚往后躲,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墙上,将被子抵抗似的抱在身前,瞪视着他:“没什么,一根链子而已。更深露重的你该回去了,一会儿要是再有人来和你打上照面,事情就麻烦了,快走吧。”
    傅行州盯着他,一动不动。
    两人僵持片刻,阎止只得往外蹭过一点来,握了握他的手,语气放软了些:“你现在逼得他们和裴应麟闹翻了,正是最能听到实话的时候。田高明抛了个大饵出来,我得看看他到底要把萧临彻怎么样。听话,你就在幽州看着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傅行州面色阴晴不定,上前半步一把扳起他的下巴,低头深深看进他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涌动暗流裹挟锋芒。阎止心道他刚才的话,这人八成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见他走神,傅行州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阎止疼得忍不住,闷闷地呜咽了一声,眼泪几乎同时盈在睫毛上。
    “我刚才没答应你。”傅行州的手劲儿还是一点也没有松。他低沉地叹了口气,倾身轻柔地贴上阎止的面颊,在他耳畔说:“阎凛川,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了。我明天就去牢门口直接把你带走,谁敢拦,我就拿他的血把幽州县衙的大门洗干净。”
    后窗开了又合,屋里终于又静下来。
    程朝挑帘走进来,默默地把屋里收拾干净,又回身看着阎止比划道,应该让他看看的。你脚腕上的伤已经开始化脓了,要是再不治,等发起烧来就麻烦了。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看了不得去找裴应麟拼命,那还查什么?”阎止叹了口气,疲惫地缩进被子里,“能过一时是一时吧,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这件事。”
    次日一早,傅行州本来就要去监狱门口拿人,不想先收到了谢家的拜帖,邀他过府一叙。他不得已,发了贺容亲自去牢门口盯着,自己翻身上马往谢家走。
    他昨晚回来便收到了傅行川的信,知道谢家示好的意思。作为谢道莹的母族,谢家不仅是闻侯的旁支,更是当地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只是随着陈家蒸蒸日上,谢氏一脉变得比以往更低调了。
    谢家家主名叫谢魁升,此时正站在门口相迎,看样子是等了一会儿了,见傅行州下马亲自来牵了缰绳,递给管家拱了拱手道:“总督大人,贸然下拜帖,叨扰了。”
    “谢老板客气了,请。”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谢家上下布置得淡雅细腻,谢道莹的风格与其一脉相承,两人闲聊几句在花厅落了座,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婚事上。
    “婚事就在五日之后,谢老板怎么还不去京城?”傅行州问。
    谢魁升说:“内子一个月前就过去了,女儿远嫁,当父母的哪儿有放心的。但是幽州接二连三地出事,没料理清楚之前,我还不能走。京城一有消息,我便向将军急着下拜帖,做这么不合礼数的事情。”
    傅行州抿了口茶,想了想信里的内容,开口道声无妨,又说:“谢伯父,咱们往后是一家人。如蒙不弃,您往后便叫我长韫吧。”
    谢魁升连道三声好好好,两人以茶代酒相碰。他笑得皱纹都堆起来,傅行州却在这笑容里看出一点如释重负的意思。谢魁升慨然道:“你这样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侯爷更是稳重儒雅,我就说小莹没看错人。”
    两人寒暄罢,谢魁升便说起正事:“幽州的粮食监守自盗,早不是头一回了。田高明在幽州待了多久,这种事情就干了多久,我们各家交上去的粮食数量,和春耕时平账的数从来都对不上。但是呢,好在日子还能过得去,他平日里也是和和气气的,大家也就不计较。”
    傅行州问:“监守自盗,能送到哪儿去?”
    谢魁升说:“陈家发迹,都说是借着贵妃的东风。可是幽州就这么大点地方,他也没在别处置产业,钱还能从哪儿来?陈家是做倒买倒卖起家的,来往北关夹带货物,管得松的时候,人也不是没送过。这就是为什么通往北关的粮道不让设在幽州。那粮道上运的东西都是要过明路的,有北关的将军亲自押运,还能夹带什么?”
    傅行州问:“但是陈家不能走粮道这条线,还能通过哪条路去北关?”
    “那可多了去了,你只熟悉北关内外,却不知幽州有多少空子可以钻,”谢魁升说,“北关有关内两大郡,都是军中亲眷所在。东西倒腾到了郡里再送出去,从里到外倒一遍手,谁还能想到幽州的身上?不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这话却让傅行州想起之前的疑问。珈乌数次用北关流窜入京城,北关众将挨个盘查遍也毫无线索。那么把他偷偷带进关内的人,会不会和幽州有关系?
    想到这儿,他问道:“这么大的事情,多年来竟然没人查?”
    “怎么会没人查呢?”谢魁升叹了口气,“你可曾听说过寒昙寒大人?
    ——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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