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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章 故梦

    阎止回到正屋的时候,看见黎越峥正在廊下等他。今夜月色明朗,如水般的月光落在他身上肩头,像覆上了一层雪。
    他走过去,轻声道:“黎叔。”
    黎越峥沉默着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陪陪他。阿清说在京城过年,要叫你来。”
    阎止忍着心中酸涩道:“好。”
    帷幔间烛光昏暗,阎止熄掉最外面的两盏灯,让光线更柔和些。
    萧翊清在床上平静地睡着,脸庞像瓷一样苍白,嘴唇全无血色,神情却宁静又安详,仿佛在睡梦之中才能摆脱病痛的袭扰。香炉里散着浅淡的沉水香,将屋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阎止坐在一旁的脚凳上,侧过脸趴在萧翊清身边。他的手指搭在萧翊清的手上,手很凉,却让他无端地感到一丝安慰。
    窗外的北风吹过,摘支窗下透了缝,帷幔也被轻轻地吹了起来。轻纱飘拂之间,天色如水,阎止恍惚起来。
    那时正值春日三月,新科状元刚刚放榜,皇上在宫里设下琼林宴。春风拂面,薄纱在温煦的风中漫漫地飘着。
    宴后是场击鞠,皇上特意把行宫里的鹿苑清了出来。据说今年这位新科状元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京城人人都在传。刚刚宴上敬酒离得太远,众人都想在击鞠场上一览他的风姿。
    这年阎止十岁,还不到上场的年纪。他在场下伸着脑袋看了看,起身溜去更衣的地方,在门外等着。
    不一会萧翊清换了衣服出来,他此时十七岁,个字抽条似的起来,已是长身玉立。刚换了一身深蓝的劲装,他一头乌发束在头顶,长长地散下来,不像天家公子,倒像个潇洒的少年侠客。
    “你怎么来了?”萧翊清问
    阎止道:“皇上说抓阄分组,可我听见早就分好啦,黎叔在对面呢。”
    “元昼在对面啊,”萧翊清笑起来,“那今日可有的比了。”
    阎止眨眨眼睛,他发现每次提到黎越峥的时候,萧翊清都会笑,好像也很开心。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很高兴能看到四叔的笑脸。
    “对了,”阎止道,“那个新科状元跟你一队,刚才宴上给国公爷敬酒我看见了,文文弱弱一个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打球。”
    他正说着,听见外面鹿苑号角声吹响,是催促众人快些就位。
    萧翊清同他往外走,说道:“不管他能不能打,我都能拿头筹。毓琅不是说想要那个玉葫芦彩头吗,我给他赢回来。”
    阎止回到看台上,在衡国公身边坐下。
    春日三月早已去了寒意,又是午后日头正盛的时候,衡国公瞧见他满头汗,命人倒了一杯橘子汁给他,问道:“跑哪儿去了?”
    “去见四叔了,”阎止道,“皇上不把黎叔跟他分到一块,我得去告诉他。”
    衡国公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问,便见阎止疑惑地看向场里:“三哥怎么来了?”
    衡国公道:“闻家的公子扭了脚,上不了场了。今日围场中唯有三殿下年纪合适,皇上便指了他来替。”
    阎止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看向场内,一队五人,十人都上了马,萧翊清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着,格外引人注目。他扭头向阎止的方向看了过去,后者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但坐下时有点心神不宁。
    “国公爷……”阎止道,“国公爷,我担心三殿下是有意前来的。”
    “怎么说?”
    阎止道:“前阵子三殿下几次巡查北关,回京后次次与您不睦。今年您是主考,状元是您亲点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衡国公摸了摸他的头,让他靠自己更近一些:“小小年纪不要想那么多。好了,看比赛吧,看你四叔能不能把玉葫芦给赢回来呀。”
    场上已然开赛了,木质的空心小球很精美,八面雕着富贵花,缀着鲜红的璎珞。只听“铛”的一声,看不清是谁挥杆,小球向一侧的球门飞速滚去。
    众人纵马跟上,萧翊清领在最前面,他没入人群,快得看不清身影。
    阎止睁大了眼睛仔细去追,只能看见他的球杆在马蹄间一勾一打,便听清脆的“啪”的一声响,小球滴溜溜转了向,像对侧而去。
    萧翊清从人群中脱出,扬声高喊:“封大人!”
    那新科状元一夹马腹,顷刻掉转过头来,他手长脚长,从马上探身下来,对着球又快又准地打了一记。一抹红色飞一般扎进网中,人群立刻爆发出喝彩声。
    阎止手掌都拍红了,却道:“四叔骗人,被我发现啦。”
    “哦?”衡国公问:“什么事情?”
    阎止笑眯眯道:“四叔和封大人明明很熟悉嘛,还骗我说不知道他会不会打球呢。”
    萧翊清不敢懈怠,他抬手抹了把汗,转眼便见那球转到自己马蹄下。他立刻扬手一杆,小球顷刻间改了方向,跟来的几人皆俯身纵马,一点红色在马蹄间纠缠,时隐时现,谁也不肯轻易放过。
    风声从他耳畔掠过,他一手挽缰,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有人越追越近,与他的马几乎贴在一起,这人此时忽然矮身挥杆,萧翊清余光见球杆从小球上方掠过,却直奔马前蹄而来。
    他心里一惊,双腿一夹马腹,猛地一勒,白马的前蹄高高扬起,炫目的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黎越峥在不远处,拨转马头便要过去,不料球杆被萧临彻紧紧地别住,后者笑问道:“黎大人是哪一队的?可别救错了人。”
    黎越峥冷冷地回答他:“光天化日就敢出手伤人,你好大的胆子。”随后他手下用力一撞,撇开萧临彻,疾驰而出。
    另一侧,萧翊清提缰落地,眼睛被太阳照得发花。他偏头见另外两人向那新科状元而去,心知片刻也耽搁不得,立刻抬手击球,飞起正中一人肩膀。
    这人应声而倒。黎越峥见此拨马而追,用球杆绊住另一人的去路,侧头见萧翊清已跟了上来,几记击球杀开一条路,白马逆风而立,横在了那状元与萧临彻之间。
    萧临彻十八岁,面对萧翊清也高上一头。
    他一挽球杆,嗤笑道:“四叔拦着不让打,要仗势欺人不成?”
    萧翊清皱眉,低声道:“今日皇兄亲临,文武百官都看着,你要干什么?”
    萧临彻笑起来,提缰撤后两步,忽道:“四叔,我还不想下场呢。”
    说罢他提缰向小球追去,半个身子探出马去,几乎紧贴着地。他并没急着出手,在离那球还有一杆远的时候,萧临彻忽得出手如电,扬起手重重一击。
    玲珑的小球凌空飞起,萧翊清分明看见一阵寒芒隐在红缨之中,向着那新科状元而去。他刹那间才明白过来,自己之前一直想错了。他猜到萧临彻会用暗器算计人,但是没想到东西并不在他身上。
    萧翊清心里一沉,回手猛抽了一记马屁股,似箭一般冲了出去。白马如流电一般划过,翻身拦在那状元面前,几乎是倒挂在马上,纵身扬手击球。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那状元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而后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在他耳畔响起。他睁开眼,只看见小球的八条璎珞里都藏着冷森森的针,在他眼前倏忽划过,化作一道红色的影子,落入对方的球网。
    场上爆发出欢呼声,萧翊清却已经来不及控制身形,他揪着缰绳直直地向前坠去,周遭的一切恍惚又茫然,只有天上的眩光格外亮眼。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在下一刻被拉住了。黎越峥拦腰抱住了他,两人失去平衡,一齐跌落在地上。黎越峥牢牢地护着他,滚了几滚才停下来。他顾不上身上的磕碰,停了便向萧翊清怒道:“你不要命了!”
    萧翊清心中惊骇未去,呼吸依然急促,半天才说:“球里有针……萧临彻要杀封大人。”
    黎越峥一愣,周遭已被欢呼声挤满,无人顾及他们。
    萧翊清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道:“此事不宜声张,如果现在去检查,球里估计已经没有针了。记个教训,往后再说吧。”
    黎越峥沉默片刻,却说:“针不针的我不管,你要把我吓死。”
    萧翊清抬了抬手,却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沙哑地说:“我没事。”
    看台上听不见两人言语,阎止见赛场上平静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他坐回位子上,看了看四周的文武百官,愣了一会儿却向国公爷问道:“三殿下有所图谋,皇上未必不知情吧?”
    衡国公遥遥地看着台上,说道:“皇上若不知情,不会让三殿下进场。”
    阎止感觉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不由悚然。他道:“可是这是新科状元的琼林宴,打马击球只是为了一个彩头。就算状元是您亲点的,何苦……”
    “凛川。”衡国公回头看了看他,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阎止心里冰冷下去,近日朝中非议不断,衡国公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他怔忪不知道说什么,却见衡国公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暖意一丝丝地传过来,慢慢地消去了他背上的冷汗。
    他看着衡国公,就像小时候的夜又深又长,他在陌生的卧室里惊醒,却见衡国公提着灯笼走到他床前,让他在许多个娓娓道来的故事里安心地睡着。
    “不要害怕,我有办法。”衡国公笑道,“有国公爷在,凛川永远都不要害怕。”
    “……国公爷。”阎止说。
    他迷蒙着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指尖落到枕边,碰到了什么东西微微发着凉。他摸索了半天,才弄清楚出是个葫芦的形状。
    当年那场击鞠,萧翊清赢回了作为彩头的玉葫芦,后来却拿给了他安枕。
    故人音容还未散去,阎止攥着葫芦,一时心中大恸,一口气梗在胸口喘不上来。他无法动弹,手指越攥越紧,只得睁着双眼无声地挣扎着。他觉得自己越坠越深,黑暗像小时候那样重重地压上来,将他挤在无边的荒凉里。
    国公府被焚毁的门楣,十年颠沛流离的岁月,他早就忘了怎么哭。
    只是言毓琅怨恨的眼睛,萧翊清喷出的鲜血,一场场一幕幕重叠在他的眼前。阎止忽然感觉厌倦疲惫。他想,如果有人能带我走,会不会是一件好事?
    他慢慢地合上眼睛,想要沉入这片宁静的黑暗。却有人抱住了他,温暖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后心,用力地揉了又揉:“凛川,凛川,你看看我?”
    阎止猛地接上来一口气,呛得咳出了眼泪。
    傅行州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拍几下再揉一揉,顺着脊梁骨慢慢地安抚下去。他贴在阎止的耳畔,轻轻地重复着:“不要怕,我在这儿呢。”
    相同的话语犹在耳畔,阎止心中悲难自抑,他翻过身躲进傅行州怀里,额头顶在他的胸口上,咬着舌尖用力抓紧了他的衣襟。
    傅行州听不见他的声音,伸手把阎止的脸扳起来,才见他的泪水流得满脸都是。
    “不许咬,松开。”傅行州一捏他下颌,迫使他松开嘴,才知道人已经哭的糊涂了。他把阎止抱在胸前,像哄孩子那样拍了又拍。
    阎止睁大了眼睛,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滚烫地落在傅的虎口上。他哽咽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是谁?”傅行州伸手擦掉阎止脸上的眼泪,“看着我,凛川,告诉我。”
    阎止望着他。梦境犹在,十年的过往被他深深地压在心底,他从不敢回头去看。
    他怕自己看一看梦一样的往昔,就再也没有胆量向前走。但是他看着眼前的人,忽然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在无尽的深渊与墨黑的长夜里,他可以抓住他。
    “傅……”他终于说,“傅行州……”
    ——
    赶在 23 年更一章,大家新年快乐!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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