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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手足

    马车在京城的官道上辚辚而行,这场大雪下了足足一夜,城中各处积雪深厚,道路泥泞难行。车轮在在泥水里打着滑,马蹄踏在冰上也站不住,路上的车辕都行的极慢。
    车厢里点着暖炉,一道帘子将外面重重的风雪隔开,只余炉上煮着茶噼啪的响声。
    阎止肩上披着熊皮大氅,这大氅厚实,他背上微微有点出汗。但傅行州在旁,这大氅绝不可能脱。他喝了几口茶,从里到外都缓和过来,这才睁眼问霍白瑜:“言毓琅是怎么回事?”
    霍白瑜道:“昨夜牢里交班时清点,发现给晚上给言毓琅送的饭,碗盘一直都没收回来。先前太子有嘱咐,庄显及把他单关着,没人时刻盯着。这一查不对,打开门才看见,言毓琅摔了瓷碗抹脖子,赶过去的时候血流了一地,人早就昏过去了。”
    刑部的规矩是在酉时送饭,一刻钟之后便要收回碗筷,中间要有人在廊间巡视,以防有人试图窝藏利器。言毓琅单独关着,应该派个人盯着他吃完才对。到戌时清点才想起来,留了这么大的空挡,是有人故意给他制造这个方便。
    阎止想着,侧头看了一眼傅行州,便知两人想到一处去了。他问:“现在人怎么样了?”
    霍白瑜道:“所幸割的不深,今天上午就醒了。说是不吃不喝,怎么问也不开口。”他交代完,见炉上的茶见了底,便起身出去加水。
    傅行州依然不悦,说道:“大过年的他寻什么死,他要是活腻了趁早说,有的是人乐意成全他。”
    “他才不想死呢,”阎止靠在软枕上,眼底浮起盘算,“他是冲着我来的。”
    一路缓行,马车终于碾上了刑部门前的青石板路。
    年节下出了这样的大事儿,刑部大门外早早地打扫干净,一粒雪碴子都没有,一众衙役在两侧候着,恭敬地给两人打着帘子迎下车。
    阎止走进刑部大门,见两侧的值房里都亮着灯,看来刑部从上到下都被召回了衙门,在外面提心吊胆地守着,这个年眼看是过不成了。
    正堂里,庄显及坐在中间,师爷侍立一旁正说着什么,旁边另有几位侍郎都在,都是一脸苦相,谁也不敢坐下。
    帘子一掀,有人裹着风雪走进来。庄显及起身相迎,想要和阎止寒暄两句,却先看见了他身后的傅行州。一脸的愁眉不展立刻换成了惊讶,忙拱手喊了句阎大人,又道:“年节下出了这样的事,庄某实在没脸。想着知会阎大人一声就罢了,雪天路滑何苦赶来,不想还惊扰了傅将军。”
    傅行州一身玄铁似的黑衣,走进刑部的大堂来,连腰间的刀也没去,寒凛凛地泛着冷光。他笑道:“言毓琅如今还是东宫三品指挥使。这碰巧了,皇上命我查的几件案子都与东宫有关系。我还没问明白这人就死了,结不了案是一回事儿,要是有心胸狭隘之人,还要说庄大人有意和我过不去。这多不好。”
    庄显及心道,这傅行州平白被惹了清净,正是不悦的时候,让他撞上可不是就要拿他当筏子。可是眼前这两位都炙手可热,这么一点小事,自己开罪不起。
    他赔笑道:“傅将军说的是,庄某自知管教不严,已将负责的衙役治罪了。”
    阎止向四周环视一圈,问道:“三殿下知道此事了吗?”
    “已经禀给三殿下知道了,”庄显及搓了搓手,笑道,“只是……到底言毓琅没事儿,这赶上年节的,实在不好往宫里传这些血啊死啊的事儿。殿下听了消息,还在宫里陪贵妃,估计是想让小的们把事情做在前头。”
    “刑部的事,大人自便即可,在下绝不多嘴。”阎止听出他未竟之意,又道:“言毓琅在哪儿?我要见他。”
    闹了这样一出,刑部不敢把言毓琅再放回牢里,便以治伤的名义,在后院找了个小厢房让他呆着。
    走到门前,庄显及识眼色地在廊下退后几步,留给两人说话。
    阎止回身向傅行州道:“我能不能单独和他谈谈,他大过年的这样折腾,图什么我心里倒是有点猜测。院子里人多口杂,你帮我盯着,别让人偷听了去。”
    “好。”傅行州道,“我在外面给你守门。”
    厢房里天光俱静,地龙烧得很暖和,窗台上的水仙花莹白如雪,散着清幽的香气。言毓琅合衣躺在暖阁的榻上,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隐隐可见血色,更衬得他肤白如雪。
    阎止在桌旁坐下,提着壶倒了杯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看来庄显及也看得出来,言毓琅此举就是为了见他。阎止心中不禁起疑,言毓琅想传消息,便有人给他提供便利,到底是谁授意?
    但此时不是深想的时候,阎止沏好了茶,开口道:“闹出这么大动静,找我什么事?”
    言毓琅从榻上坐起来,他今日没戴冠,黑发便披在肩上,再顺着脸颊落下来。脸色因为失血而泛出种脆弱的苍白,他本生的美艳,这样子更惹人生怜。
    他说:“我要是不病一场,逢年过节,也见不到哥哥。”
    阎止不为所动,说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有什么伎俩没人比我更清楚,不必和我浪费时间。”
    言毓琅坐在榻上笑起来:“哥哥,你打了我,我都没有怨你,只是过年了想见你一面。你何苦连话都不听我说完?”
    阎止皱起眉头,他转了一转手里的茶杯,这杯子是粗陶的,触感粗粝,又不衬茶的香味儿,他平时最不喜欢用这种杯子。他捏着杯口放回盘子里,忽道:“行了,不用假惺惺地跟我叙旧了,你我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你见我是为了太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言毓琅慢慢收了辞色,又变回惯常那副冷淡的样子:“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趿拉着鞋下了榻,坐在阎止对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光了。
    他说:“ 我知道你要给周丞海翻案,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答应我,来日太子事发,保下他一条命。”
    阎止盯着他道:“陈知桐的案子已经结了,皇上朱笔批复,无可更改。周丞海一案与他紧密相关,翻案是迟早的事情,我不需要你帮我。”
    “是吗?”言毓琅笑起来,他将一侧的手肘撑在桌上,向前探身,说道:“当年的事儿你手里真没有凭实据。你明知庄显及逼迫贺定山做伪证,可是除了贺容的证词,还有谁能证明?退一万步说,就算贺容的证词有用,他身为傅家麾下大将,必将把傅行州卷进来,你还能坐视不理?”
    阎止没有说话。这是他心头的难题,回京以来一直在盘算。和傅行州不便说,萧翊清又时时病着,无从说起,他确实没有对策。
    言毓琅笑了笑,又说:“周丞海的折子到底是怎么呈到御前的, 连太子都觉得是闻侯搞的鬼。但当时朝中党政尤甚,人人皆知闻侯与周侍郎不睦。闻侯何必多此一举,此事难道不令人生疑吗?”
    “宫闱秘事众臣皆不知,你倒是很清楚。”阎止道。
    言毓琅垂下眼睫,黑如鸦羽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却又比女子多了凌厉,确实摄人心魄。他从托盘里拿出被阎止放置的那杯茶,把冷茶倒了,再续上一杯,推到阎止面前。
    “我知道你讨厌这种杯子,可偏就给你备了这样式的。阎大人,说了这么久的话,你渴不渴?”
    阎止背上的汗毛登时立起,言毓琅被关在刑部大牢,却能把手伸到外面去。他不知前因,却只与东宫必定毫无关系。太子不禁挑拨,莽撞地出城去了,却不知言毓琅早留了后手,只待今日。
    阎止捏起茶杯,一饮而尽,又道:“把贺容的事说给我听。”
    言毓琅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说道:“当日庄显及尚且是刑部侍郎,以周丞海的案子作为进身之阶,才会下重刑,捏造证据。案子落定之后,他担心走漏风声,当日参与刑讯的差役或中毒,或下狱,没几年就都死光了。但有一个衙役看出了庄显及的用心,含着毒追投到我的门前,用这个秘密换一条命。我替他处理了后面的事,把他留下来了,将他的供词签字画押,留在我手里。”
    阎止问:“他在哪儿?”
    “东宫。”言毓琅道,“事已至此,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是不答应,我便杀了他,将供词烧了,和他尸首一起,扔在傅家的大门外。”
    “可我帮不了你,”阎止直视着他,“太子如果暗中要挟陵卫攻打京城,事同谋逆,谁能救他?”
    “你帮得了,”言毓琅长出一口气,眼神下敛,“你保住他的命就够了。身为太子和废为庶民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分别。这是我唯一所求的事情,哥哥,你一定做得到。”
    阎止定定地看着他,他却看向窗外。日头已经西斜,院子里陆续点起灯来,屋里越来越暗。
    言毓琅长居大牢,瘦了很多,一半脸没进阴影里,显得格外孤伶。东宫指挥使着锦袍、持玉杯,人人都不放在眼里,谁人想还有这般飘零如鬼的时候。
    两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阎止起身出门,走到门口是却想起之前许州的一件事。那时他尚在病中,听见言毓琅与林泓争吵。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为东宫做了这么多事,你图什么?”
    言毓琅笑了笑,眼睛依然看向远处,举起茶杯向门口遥遥一敬:“毓琅别无所求。”
    出了刑部天色已暗,马车又往平王府驶去。
    这场雪下的极大,城中各处堆起厚厚的积雪。北风更紧,刮了整整一天,除了城中几条主道有人打扫,其他的小道上渐渐挂起了冰,艰涩难行。
    路上行得更缓,阎止上了车便没说话,一直沉默到进了王府。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廊下一盏盏地亮起了风灯,年节下又仔细地布置了一番,更显得整座园林精巧细致。只是院中太静了,重门一关便与外界的热闹彻底隔绝,沉重的冰冷在这样花团锦簇的繁华间缓慢滋长着。
    管家引着他们进屋,两人在外间缓去了身上的冷气,这才走进去。
    一重白纱落下,挡着苦冷的风,也遮住了榻上的人。胡大夫双袖缚着,行针已到最末,正在起针。他起三根便仔细看一看,回身吩咐徒弟调整方子。黎越峥坐在床头,时不时倾身给榻上的人擦汗,屋子里寂静无声。
    胡大夫俯身要起最后一根针,他弯着腰,抬头和黎越峥说了句什么。
    阎止看不清,却见拔起针时萧翊清猛地往起一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跟着喷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
    黎越峥俯身给他擦去唇边的血迹,又把他抱起来靠在身上,拿了水给他漱口,又拍着他的背给慢慢地顺气。过了片刻,萧翊清又闷出一声呛咳,血液鲜红刺目。
    “好了,这就干净了!”胡大夫道。
    萧翊清像脱力一样,立刻软倒了下去。黎越峥牢牢地抱住他,将他脸上颈上的血擦干净,又换一条帕子擦他额上的汗。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洁白的纱帘上,难分彼此。
    阎止在帘外静立,烛光在他的眉目间投下阴影,像漫漫地落了一层雪。窗外北风呼啸而起,他像是在雪地里站了许久。
    “不要再看了。”傅行州低声道,“王爷年年都不让你来,就是不想你看了伤心。你不听我的,也要听他的。”
    阎止涩声说:“我不走。”
    傅行州无法,握住他颤抖的手,捂进怀里。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胡大夫掀起帘子出来,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他扬脖喝了一大口水,这才看见阎止,又笑起来走过去:“世子来了,京城近日天冷,身体还好?”
    “劳您圣手,一切都好。”阎止脸色发青,问道:“四叔怎么样,要紧吗?”
    胡大夫回头看了一眼纱帐:“王爷要更衣,我们出去说。”
    三人在偏厅找了坐了,胡大夫开了诊箱给阎止把脉。指下脉息平稳,看来将养的很好。
    胡大夫捋一捋胡子,满意地叹了口气,心道这是今天唯一令人欣慰的事情,却不忘告诫道:“这两天天气冷,少出门,多在屋里呆着。原来给你开的药现在用着有些凶了,不要用了。一会儿我再给你写个方子,更温平一些。”
    阎止谢过,又问:“四叔到底怎么了?”
    “你惦记王爷,不枉费王爷平日这样挂念。”胡大夫道,“王爷毒在肺腑,唯有深拔才见功用,刚才只是清除余毒,不要紧的。”
    阎止稍放心了些,还想再问,听见管事来通传,黎越峥请他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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