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鸣珂

正文 第63章 破碎

    夜色加重,像是墨汁滴进黑夜,粘稠浓重得让人寸步难行。
    县衙单独辟出一间屋子用来审讯,在大牢深处,非常安静。魏峰坐在正中间,自从进来就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双手带着拷,放在膝上,手中却紧紧地攥着铁拷的锁链,不多时便沾上了一层汗,明显是极为紧张。
    屋门开合,他抬头见三个人走进来。就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一样,他的眼睛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很快便挪开了视线。
    阎止在正中间坐下,偏头看了一眼林泓。没有人知道后者晚上到底吃了什么,他现在浑身往外散着怨气,坐在一边不打算开口。
    阎止不再理他,抬手敲了敲桌子示意魏峰抬起头来,而后直截了当地问:“是谁指使你偷令牌的?”
    魏峰躲开他的眼神,双手依然在用力地绞铁链。
    他的声音又低又慢,像是在背诵一段答案一样:“指使我的人是姚大图。我家欠了吴氏商行的钱,还不上了。他绑架了我全家人,让我给他偷令牌,他好逃出许州。”
    “你在撒谎。”阎止冷冷地开口,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吴氏商行已经倒台,根本无法要挟你一个右锋卫副队长。我再问你一次,是谁在指使你?”
    魏峰拉扯着锁链的手突然一停,他低下头,不开口了。
    阎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翻开卷宗,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件不相干的事:“大约一个月前,朝廷在梅州清缴了一窝山匪。在被解救出来的人质里面,有姓魏的一家五口,经核查就是你的家人。此后下落不明。”
    他将卷宗往前一推:“魏峰,你能告诉我,你的家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魏峰猝然抬头,瞳孔猛地一缩,腕间的锁链打在椅子上铛铛作响。他犹豫着张了张嘴,却一个音也没有发出来。
    阎止与他对视片刻,手里把卷宗翻了一页,又道:“梅州整治山匪是件大案,由兵部亲自主理。据我所知,这桩案子结案时你就在京城。人质下落不明,又正好是你的家人,兵部上下,竟没人和你提过?”
    “……没有。”魏峰嗫嚅道。
    阎止的目光却平和下来,声音里少了一份威慑:“我们与纪荥将军问过,当时兵部从事张贺曾找你面谈了三四次。而张贺,正是梅州山匪案的复核人。你们说了什么?”
    魏峰忽然痛苦地弯下腰,把头埋在双手之间,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的声音夹杂着哭腔,模糊地往外传:“……我不知道,都是我的错。令牌是我偷的,主意是我出的,就判我死罪吧……”
    阎止不语。他静静等了一会儿,让魏峰浓烈的情绪消散了一些,又道:“右锋卫隶属兵部管辖,张贺算是你的顶头上司。他找你不是谈话,而是在要挟你。魏峰,为了让你去偷令牌,张贺给了你什么承诺?”
    魏峰后背一僵,粗重的抽气声从他手指间传出来,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阎止盯着他,忽然拎起卷宗,往桌上重重一摔,呵斥道:“错已经犯了,你以为偿命就完了?你的命还没那么值钱!给我把头抬起来,像个男人一样,张嘴说话!”
    魏峰慢慢地直起脊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粗哑的声音声音颤抖着:“张贺告诉我,说罪责下来之后,可以帮我逃一条命,让我和家人都活下来。‘魏峰’的身份不能再要了,我们换个名字,可以躲起来过完一辈子。”
    阎止听着,却古怪地笑了一声:“所以事到如今,你还是相信张贺的话,相信起码能保住你的家人。是吗?”
    魏峰后背驼着,单留一个脑袋直直地昂起来,眼里全是茫然。他有如在问阎止,我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作为代价,事到如今,连这些都保不住?
    “魏将军,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阎止倾身看着他。
    “你从羯人的落脚点被逮捕,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偷盗令牌、勾结羯人,通敌叛国的罪名已经被钉死在你身上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却相信张贺会保住你的家人?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魏峰的脸色霎时白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忽然破碎掉一样,瞬间委顿了下去。但阎止没有容他悲痛或是忏悔,而是走到他面前,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扔在了椅背上。
    “就这么死,你不觉得冤枉吗?”阎止问,“我现在给你说话的机会,让你拉着张贺一起下地狱。你还打算不开口吗?”
    烛火跳动不息,在他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浅金色,却衬出他五官尤为凌厉。他双眼满是怒火,眼底却含着深深的悲悯,此时向魏峰从上而下地注视过来,一时压迫感极强。
    魏峰木讷地张了张嘴,停了好一阵,话说得没头没尾:“张贺告诉我,选我是因为我哥欠了钱,跟吴氏商行有点关系,姚大图不会起疑心。”
    “偷令牌是为了什么?”阎止问。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魏峰的回答还是让他如坠冰窖,胸口如同挨了一记重锤。
    “为了栽赃。”魏峰说。
    阎止不自觉的咬紧了后槽牙,冷声道:“说下去。”
    魏峰垂着眼睛,继续道:“三殿下囚禁陪都多年,一直不甘于此。吴仲子与三殿下关系密切,偷令牌帮他出城顺理成章。太子殿下便让我偷出令牌交给姚大图,再送给三殿下,装作是三殿下自己偷的令牌。而后他在城外留了人马,打算抓住三殿下私自外逃的现行,在京城告他一状。”
    “可是姚大图并不认识萧临彻,要怎么把令牌给他?”阎止道,“这件事情,太子难道不知道吗?”
    魏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听张贺说,不认识也不要紧,会有人在许州帮忙做完这件事。我只要把令牌偷出来,给姚大图就可以了。”
    烛火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阎止半个身子站在黑影里,默默无言。
    按照魏峰的描述,在许州准备接应他的,应当是羯人没错。偷盗令牌又栽赃到萧临彻身上的计策,也应当珈乌给太子出的主意。只是有一点他始终没有想通,太子远在京城,到底是如何跟羯人勾结起来的?难道只是通过那个替换了周菡的小瀛氏吗?
    他收回思绪,又问道:“令牌现在在什么地方?”
    “已经被拿走了。”
    “你看到了?”
    “是,”魏峰道,“我把令牌放在接头指定的位置,在旁边等了一会,不久就看到有人来取走了。这人蒙着脸,身手很好,远在我之上。我跟着他走了一段,看见他出了许州,往后就不知道了。”
    阎止靠在桌沿上,越是往下听,心思越跟着往下坠。令牌失窃如果只是太子意图诬陷,那便仅限于朝堂争斗,虽然丑恶,却不至于引发什么大祸患。
    但眼下珈乌掺和了进来。他与萧临彻暗中勾结,这道令牌便成了一道险之又险的催命符。如果真的落到了萧临彻手里,恐怕就要从不见血的庙堂倾轧,演变为北关之外的兵戈相向了。
    他想着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傅行州。
    傅行州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正目光沉沉的望向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安慰他事情未必会发展到那一步。
    阎止却不得不多想。他心焦起来,撑了一把身后的桌子,转身要向外走。刚抬起步子,却听见魏峰在身后叫住了他。
    “阎大人,”魏峰带哑的声音传过来,“纪荥……我是说纪将军,他会怎么样?”
    阎止回过身,凝望着他。
    魏峰身在右锋卫时意气风发,蹴鞠走马,都道前途不可限量,是人人争相巴结的对象。然而时移世易,牢里的人一身糟污,神色颓然又凄惶,让他想起同在牢房的纪荥。
    两人手染鲜血,必须付出代价,可他们又错在什么地方?来日冤魂下了地府,自诉罪状,又要从何写起?
    “他不会死,我保证。”阎止道,“但我把送给他的四个字,如今也说给你听——”
    “——魏将军,好自为之。”
    夜风席卷过平原,阴云在天边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将明朗的月色也遮住了。
    一队人马伏在陪都外的密林里,张贺领在前面去。据他所知,魏峰已经将令牌拿到了手,萧临彻心怀怨恨,就等这一根救命稻草,出城是迟早的事。
    微风从张贺的发间吹过。平原上的野草跟着晃动,城池模糊的轮廓似乎动了一动。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士兵报信的声音在身后同时响起。
    “大人,城门开了。”
    夜幕之下,城门悄悄地打开一道窄缝,一架马车从中匆匆驶出,经过城门外平坦的小径,转眼就到了密林前。
    张贺毫不犹豫地下了马,矮身伏在草丛中。他只露出一双眼睛,觑着马车越来越近。
    车轮轧过野草,碾在碎石上发出一两声轻响,在黑暗中幽微诡秘。张贺手指一垂,突然发令,箭镞立刻破空而出,嗖嗖几声扎在马车前。
    林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马车被拦停在半路。张贺绕着车走了一圈,青色的车帘静静地垂着,如同对外面的风波毫无反应。
    张贺问道:“车上是什么人?”
    马车夫带着一顶宽沿草帽,将整张脸完全遮住。他听张贺发问,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却突然将手中的马鞭咔的一声折断,凌空抛出。
    张贺下意识地跟着抬起头。就在他昂起脖颈的同时,马车周围的侍卫却突然拔刀发难。这几人的功夫极好,一时竟将队伍冲得四下散开,交戈声不绝于耳。
    张贺连退几步,被侍卫护着躲在一棵树后,又扭头去看。林中昏暗模糊,他什么也看不清楚,隐约见不远处有座马车孤零零地停着。他靠在树后等了半刻,听得几个侍卫的攻势越来越弱,不多时便再无声息了。
    他从树后走出,地上横七竖八地斜着几具尸体,林中又安静了下来。
    “大人,”士兵将几块腰牌呈在他面前,“是三殿下的护卫,均已伏诛。”
    张贺冷哼了一声,攥着腰牌大步向马车走去。他在马车前顿了半刻,而后一剑将车帘割了下来,隐约可见车里坐着一个人。
    “三殿下,请吧。”张贺道。
    车厢里却没有回应。张贺皱着眉向里看去,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在黑暗中向他咧开了嘴。
    姚大图面色灰白,一身黑衣,此时一动不动地盯着张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张大人,”他笑道,“好久不见啊。”
    张贺一惊,脱口问道:“怎么是你?”
    姚大图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忽然起身揪住张贺的领子,在他耳边轻声开口:“三殿下已经出了城。太子殿下棋差一着,步步皆输,晚了。”
    张贺心里陡然一凉,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不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他扬头望去,在密林的缝隙中,傅家亲卫的身影影影绰绰地露出来。
    “下流的东西。”张贺对上姚大图的眼睛,低声骂道,“你反水摆了太子一道,我就不信他萧临彻,能从太子手下罩得住你。”
    “我不指望萧临彻,我只是个商人。”姚大图有如毒蛇吐信,一字一句道, “太子的事,三殿下的事,傅行州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有人想听,我就能活命。张大人,你不知道什么叫交易,你不会明白的。”
    张贺眯起眼睛,向后倒退了半步,看见傅行州两人正疾步而来。他眼神暗淡地转了转,忽得从腰间霍然拔剑,手中一翻,噗嗤一声捅穿了姚大图的胸口。
    他上前半步,扳着姚大图的肩膀,将没刺进去的剑一寸寸送到最深处,而后用力往外一抽。
    剧痛加身,姚大图瞬间瞪大了眼睛,吃力地扭过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鲜血溅了张贺一身,他恍然未觉,低声道:“我即便不能让你向太子殿下谢罪,也绝不便宜了别人。”
    姚大图洋洋自得的神情还没有褪下去,痛苦、惊诧与不甘在眼底轮流浮现,终于很快都黯淡了。他垂下的手撞在车辕上,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至死也不肯松开。
    “张贺!”傅行州冲上前来,怒斥道,“姚大图是案件的重要人证,又与羯人勾结,要问他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为什么要杀他!”
    张贺一脸麻木,将手里的剑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天际线上,一道闪电劈开夜幕。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