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0章

    酉时后刻, 圆月再次莅临。
    姜枕瞧着灰蒙的天色,有些恍惚。他被谢御半揽着腰身,清辉照衣裳。
    前边是东风行张开五指, 尝试握住这盏降临在断崖前的明月。
    姜枕感慨道:“我们好像将他们的苦衷都看完, 过去都了解清楚……”
    谢御:“嗯。”
    无论是金贺的爹娘, 还是消潇对过去的憎恨…东风行存活的理由、和齐漾曾痛恨的错误。
    这些前因, 都在逐渐消解。
    姜枕眨眼,轻声问:“这不会才是你历劫的原因吧?”
    谢御:“或许。”
    姜枕颔首,挨着谢御的肩膀。
    东风行反复调整着手势,五指都不够灵活, 好似出现新的问题。
    金贺紧张道:“怎么回事?”
    “……”被四人注视着,东风行神情愧疚:“我、”
    大家的心被提起,却听他释怀地说:“成功了。”
    ……还会逗人。
    消潇莞尔:“这很好。”
    既然心愿达成,那他们就可以离开秘境。姜枕问道:“走吗?”
    东风行:“都听您的。”
    姜枕颔首, 跟谢御分开。瞧着明月普洒的银辉, 他迈步往前, 辽阔的深蓝海面蓦然出现渔人摇橹,竹篙点碎水面。
    这是秘境的船家, 送他们离开的游魂。
    “客官、您们要走吗?”他的声音飘渺,那么远的距离却传递到耳边。
    姜枕:“劳烦,您且稍等。”
    船家道:“不急。”
    姜枕便问:“东风行, 你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吗?”
    东风行道:“没有,我已经得偿所愿。多谢你们愿意包容我。”
    “那——”
    一滴雨水落到脸颊,姜枕止住声音。抬起头,圆月被云雾遮住,天地骤然漆黑、瓢泼大雨紧随其后,如海啸扑在身前。
    东风行的轮椅突然一滑。
    !
    金贺及时扯住:“怎么突然下大雨!这秘境像样吗?”
    船家在崖底道:“客官, 进来避雨吧。”
    他的声音幽静,在雨声中莫名惊悚。
    消潇道:“您再等会。”
    金贺拿衣裳紧急给东风行遮住:“你可千万不要着凉,本就生着病!”
    东风行像被衣物埋住,他剥开些间隙,道:“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姜枕:“好。”
    船家忽然问道:“客官,您们真的不走吗?”
    这是第三次。
    谢御冷声说:“等会。”
    “哦。”船家穿着蓑笠,不动时阴沉得紧。
    姜枕直觉有些不对。他停步,跟谢御对视:“别贸然行动。”
    金贺:“怎么?”
    消潇也道:“这船家有问题。”
    金贺望去,只见其的面貌都被遮住,在雨夜里犹如没生命的枯草,瘦影竖立,颇具阴森。
    金贺:“那怎么办,我们不走了吗?”
    姜枕:“先找地方避雨。”
    树林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它们生得枝繁叶茂,交错的树冠将雨盛住。
    金贺将东风行推至干燥的地方,还很担忧:“我们不会被雷劈吧?”
    姜枕:“……应当只劈我。”
    想起他在八荒问锋时的情况,金贺眼神怜悯:“我先去找木柴。”
    消潇道:“那个船家……”
    姜枕走过去,往下看、崖底的小船和那人都失去踪迹。
    “别担心,注意防备。”姜枕思虑着:“应该是鬼修。”
    金贺去找木柴升火,姜枕自然不能让东风行独自待着。
    将那些“掩埋”似的衣物拿开,才发觉东风行里衫也湿透。
    姜枕道:“你这样会着凉,我给你换一件衣裳。”
    东风行忙地制止:“恩人,这于理不通。”
    “你害羞?”姜枕看穿,道:“都是男的、我闭眼睛吧。”
    东风行艰难地说:“我自己来吧。”
    但以他当下的身体情况,抬手都费劲。姜枕提出问题:“那裤子呢?”
    “……不用管。”东风行无法接受:“我自离家以来,从未让别人帮忙。”
    姜枕:“总要尝试。”
    但他也不敢违背东风行的意愿,怕刺激到病患。
    “……不行。”
    正巧、金贺抱着木柴回来:“这雨下的好大,幸好还有能用的。”
    消潇帮忙,边问:“你去哪拿到的?”
    金贺说:“崖底,那里很多木柴。是船家的吧,但他不知道去哪了。”
    消潇:“嗯。”
    能解燃眉之急就好,其余的往后再担心。
    驱动火符将木柴点燃,金贺用泥土堆积出小型的窑洞,遮蔽住冷风。白狐很开心地转悠,蓬松的尾巴都被熏黑。
    东风行困难地换好上半身的衣裳,便被推在旁边烤火。
    他的神色很差,面容始终笼罩着灰色。消潇去探脉搏,微地蹙眉。
    姜枕:“还是没有好转。”
    消潇道:“这里不适合我们继续待着、得想办法出去。”
    “咳!”东风行忽然捂住肺腑,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他似乎想要掩藏什么,可疼得太厉害,最终鲜血喷溅在地面。
    金贺惊慌道:“怎么回事?”
    姜枕道:“我出去找船家。不能再拖,立刻离开秘境。”
    天穹黑得失去边际,凄凉的雨落到脸颊,冻得他有些僵硬。
    消潇道:“我跟着你。”
    “不用。”姜枕道:“谢御也别去,你照顾好东风行。”
    谢御:“……”
    他道:“我得陪着你。”
    姜枕严肃的说:“不行。”
    再争执只会有吵架的趋势。
    姜枕往崖底走,用谢御强塞的外袍遮住瓢泼的雨。
    但脸和衣衫还是被打湿。
    那消失的船家坐在树边,蓑笠遮住全身,只露出长满胡茬的下巴:“去哪?”
    姜枕道:“现在能走吗?”
    “现在?明月陷落,多有不妙。”
    姜枕:“说人话。”
    船家道:“你们确定要现在走?”
    姜枕:“嗯。”
    船家便站起来,伸出的手苍白瘦削,他撩起遮住脸的草帽,此刻惊雷闪过,照出那漆黑的瞳孔。
    ——鬼修。
    姜枕却并不意外。
    鬼修道:“你作为妖族,居然跟修士纠缠不清!”
    姜枕:“废话少说,动手。”
    骤雨砸落松针,刹那间鬼修神情剧变,指长如獠牙般破开雨帘,直取姜枕咽喉。却被轻松避开、姜枕足尖轻点泥泞,身如闲云出岫,竟踩着利爪腾跃,半空拧腰时甩出数条银丝!
    劈头盖脸,无处可躲。
    鬼修被银丝命中,凝聚的黑气消散,他爆喝一声,震得树梢积压的雨水抖落:“你知道我们付出多少努力吗?居然为修士而卖力!你这个叛徒!”
    姜枕单脚踢压它的脸,不理会:“船在哪?”
    鬼修道:“你还想走?你们走不掉的!”
    他破涕为笑,指着姜枕来时的方向,说:“那凡人从进入秘境就被怨气侵蚀,就算上仙来也救不了!还想靠近圆月、殊不知死期已近。幸福……我呸!我前辈子都没快乐过!”
    啪!
    姜枕:“船呢?”
    鬼修捂住脸:“你不担心他!?”
    啪!
    响亮的耳光,鬼修躲不开,大吼道:“就在崖底!我挪开了而已!”
    “滚。”姜枕单脚踢开它,往回赶。
    他的外袍倾泻,落至手肘间,被雨水打湿得透明,像披帛似的绽放。沧耳如清辉般蔓延至地底,根须也开始探查。
    怨气、鬼气,这些都不重要。
    姜枕阖目,控制根须去跟随着,去寻找它们的目标。
    ——最终是在片有火的地方,有欢声笑语的祈盼里,他看见这些怨气的容器。
    东风行端坐在轮椅上,周身都笼罩着浓烈的死息。
    而本平常的天地,也被黑雾所覆盖。
    旁边是谢御,他抱着剑靠着树身,按照姜枕的要求办事。但像监督东风行似的、很有威压。
    姜枕收回根须,目光微顿。
    他看见自己、
    被黑气笼罩得体无完肤。
    -
    回到树林,谢御立刻察觉到姜枕的异样,拿出新的外袍给他披着。
    姜枕的长发被水打湿,像海藻似的黏在瘦削的脊背。
    谢御:“冷吗?”
    姜枕摇头:“还好。”
    他推开谢御,继续往前,停在东风行的身边。
    东风行温和道:“恩人。”
    姜枕很难言喻当下的心情。
    他道:“嗯,你喜欢这里吗?”
    东风行微愣,姜枕继续道:“船不见了、我会找新的办法出去。可能要委屈你多待几日。”
    金贺打断:“这怎么行?你知道东风行的情况,不能再拖、没船我帮你——”
    消潇道:“金贺。”
    她的语气很严肃,金贺怔住。东风行道:“恩人不必介怀,如何都行。我已经麻烦你们很多。”
    金贺急道:“不成!你这病来得蹊跷,也没有好转的趋势,再待着不就——”
    “死”这个让金贺避讳的词,始终无法说出口。
    姜枕道:“我明白。”
    他的语气疲倦,谢御将姜枕揽住,虽目光漠然,但举止给足了担忧。
    消潇道:“我来帮你吧。”
    姜枕抬头,目光无神地看着双手,又聚焦如常:“你们先休息,我跟谢御去忙就好。”
    金贺:“不能这样、我也可以帮忙,多听我的想法吧!”
    消潇:“你担心他、我们难道不是?有百种办法出去,但被阻挠是姜枕的错吗?”
    金贺道:“我没有逼他!”
    姜枕叹息:“谢御,你跟着我。”
    谢御:“嗯。”
    姜枕披紧衣袍,跟谢御走到崖底。海浪和冷风卷席到身上,冷得让人瑟缩。漆黑的夜幕和雨,天穹没有丝毫光亮。
    姜枕想要将藏在崖底的船推出,谢御过去帮忙:“我来吧。”
    他从后单手拥着姜枕,说:“还要什么,我帮你。”
    姜枕仰头,指着桅杆上摇晃的铜铃,和悬挂的油灯。
    “还没跟你一起同舟看海,就在这实现吧。”他轻声说:“就当我们住过东洲。”
    谢御:“……”
    今夜的姜枕很不对,他直觉出些问题,但在漫天的雨中难以思考,所以先把船推至海上漂浮。
    姜枕钻进撑蓬中,拢紧衣袍,想挨在谢御的臂膀,又怕打湿他。
    谢御却看出来,手臂牢固地将姜枕锁在身侧:“别担心。”
    姜枕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一切都太匆忙,孤舟外大雨倾盆,绽放无数涟漪。海天共色,橙黄色的暖灯映照着彼此的面容。
    姜枕近乎是贪婪地,用目光研磨谢御的每一寸棱角,和冷峻的眉眼。
    他想、自己和谢御成亲还不到一年呢。
    谢御抚摸着姜枕的脸:“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姜枕摇头,朝他笑:“能遇到什么?不还有你保护我。”
    可谢御还是觉得姜枕不对劲。
    他是修无情道,但不是智力不全。是对人的感情失去共鸣,姜枕却是例外。
    谢御沉思自己该如何表达,正欲说话时、姜枕却开口了:
    “谢御,我们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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