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休夫飞升后翻车了》 正文 第1章 “听说了吗,今个有新人飞升!” “人,还是妖?” “好像是、妖。” 轰隆! 天雷翻滚,地界缺失,八荒以数道仙气萦绕而上,在九霄天外的西门里盘旋。仙鹤长鸣,朱红丹青,一派极好的风景。 西门卫兵手握长戟,皆是剑眉星目。因年岁太长,已眉长鬓青。他们目光不动地盯着那道氤氲白雾,在疾风的拉扯中,终于从里面踏出来一个面貌尚小的少年。 “来者何人?!”卫兵握住长戟,十人整齐地后腿一蹬,作攻击姿态。 “南海妖族,姜枕。” 声音清润文雅,如同涓涓细流。无需仔细打量,便觉少年容貌昳丽,肤白胜雪;柳叶眉临近星瞳,浅棕色的眸泛着细碎的松,仿若雪尖那最佳的颜色。 他的长发乌黑,长到小腿处。身穿月白色的素袍,一抹玉白腰带束着身形,恍若溪边柳条。 卫兵们片刻后才收回神色,为首的人头长四眼,太阳穴分别有一只,他声音掷地:“恭迎仙人飞升,只是不知,你可有亲戚,或者是钱财,恩怨之色?” “……那是什么?” 见姜枕不懂,几位卫兵神色微变。 “……”他头一次飞升,在下界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见卫兵神情不对,于是试探开口:“有?” 为首的人轻咳两声,解释说:“现在飞升不比寻常,天地间恢宏一片,早已不缺了悟大道之人。妖族若是要飞升,便要与上府仙人有瓜葛,血缘……或情爱,恩怨之色。” 姜枕一头雾水:“若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十位卫兵聚集在一块儿,为首的人招姜枕过去。 姜枕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却见十人卫兵突然变成一张巨大的金铜赤脚,犹如孙猴儿被掌心覆盖般,阴影和威压压着头顶,扑面而来。 只听十人振臂高呼: “下去吧你!” —— 下界,东洲。 临途村坐落在极为偏僻的一角,但这里风景宜人,背靠青山,脚下长河绿水。山峦间房屋层叠,鳞次栉比。晨起时白雾环抱此地,落日时残霞亲吻百姓灿烂的笑容。 这里千百年都一如往常般热闹,安宁。 今日也是一样。 “刘大娘,下午好啊!您家捡到的那个傻子怎么样了?昨日夜里我们家招待他吃饭,看他说话挺清晰的,是不是好了啊?” 一个背着木柴的青年面带微笑,浑身洋溢着蓬勃的温暖。田坎旁的大娘也朝他露出个笑容,“我们家那个哥儿啊……”她叹口气,“还是跟花花草草说话呢,不急。” 青年略显失望,挠挠头:“是我着急了,但这村里的……若是他早早清醒了些,也好做抉择才是。” 他双手捏着捆木柴的绑带,在肩臂上绷得紧紧的:“他这般好看的人,一看就不是这个地方的,说不定真如他所说,是外头的修士呢?!” “傻孩子,我们这地这么偏,哪个仙人往我们这掉。再说,如果真是仙人,怎么就不肯使个法术给我们瞧瞧?整日跟花草讲话,他是傻的,你也要跟着疯了。”刘大娘笑着招招手,让青年附耳过来,“你瞧,就算不是我们这儿的,也不入乡随俗了?” 随着她手指的方向,青年挪眼看过去,呼吸微微一窒。 只见山坡下来了一位少年,他长发及腰,随和煦的清风飘扬。虽身穿淡灰色的粗布麻衣,却仍旧被那窄细的腰勾出几分恍若柳条般的诗意。或许是感受到他们的视线,少年微微仰起头,面容白皙,双眸伶俐,两颊略有劳作后的红晕,看起来如红尘里的白毛絮。 少年见到两人,微微顿步。刘大娘乐呵呵地道:“来,哥儿。来见过你的长大哥,你昨儿夜里才去他们那轮了饭。” 姜枕轻轻点头,将肩膀上的麻绳扣紧,背着木柴走向两人的身边:“长大哥好。”他没等长方形回话,就朝大娘道:“我今个给村里背了木柴,待会儿给您留些,我先回去收拾了。” 长方形恋恋不舍:“这么快?不跟大娘聊一会儿吗?” 姜枕抬起头,见到他痴迷的眼神,又摇摇头:“不了,我本住在大娘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回去再聊。” 刘大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闻言连忙摆手:“回去吧回去吧。”待姜枕走远,长方形正要拉着她说话,刘大娘突然吼了一声:“哥儿,回去不准跟花草讲话!” 老远传来姜枕的声音:“知道了。” 回到刘大娘家,位于左面的柴房是给他腾出来的一间小屋。把木柴放下,堆积成形,才拍拍手去井口打水洗手。到擦脸的时候,旁边就幽幽地传来声音:“小枕头。” 姜枕惊喜地抬起脸,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棵枝繁叶茂,十分挺拔的大树,树皮上正挤出一个皱皱的人脸,口吐人言:“我已经将你的事情传至南海,他们让你多保重身体,现下妖族朝不保夕,你不必回去。” 姜枕摇摇头:“我知道,我回去也帮不上忙。” 他那日从西门被踹下来,落地时丹田受损,大乘修为散成了练气,现在连人修里的三岁小孩都打不过,回去跟帮倒忙并无区别。 但他心态还算好,问:“谢谢你帮忙。途经江都城,有没有受伤?” 大树口吐人言:“没有。江都城关闭数十年,对周围事物并不管束。只是你从大乘变练气七重,实在可惜。” 它又道:“我问了南海的老祖宗,现在天界更改,多数为人修。应该是不让妖族直接飞升了。” 姜枕想起卫兵的话,点点头:“我知道。他们说,要与上府仙人有瓜葛……和血缘。什么恩怨,情爱……” 大树解释道:“就是走后门了罢,跟仙人攀上关系。” 姜枕沮丧地说:“飞升之后便是独立的,如何能靠这个来筛选。”将帕子叠好,搭在晾晒的木杆上,“就算听他们的,飞升后又不能下界,我也没办法攀关系。” 有些落寞,又很快打起精神:“也没事,本才活了一百多年。大乘修为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就当还回去了吧。” 姜枕搭好手帕,心态又好了起来,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大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什么机缘?” 姜枕解释道:“我修成练气二重的时候,在南海山巅碰到了一道天雷。我被劈了一次,成了筑基。后面每修为进阶,便有天雷劈我。树妖爷爷说,这是天道失心疯了。” “……”大树的神情变幻莫测,看起来也难以言喻。须臾后才口吐人言:“我原也听老祖宗说过,没想到是真的。据说你一共被劈了两百次?” “是的。” 大树神情更惊惧了:“那你当真是厉害,这天雷劈一次都能要半条命。” 姜枕腼腆地笑了下。大树的神情更为复杂,总觉得汗毛倒竖。它活了两百年,还从未见到这么奇异的事情。不过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说,立刻腾出妖力,变成一个白发青年,来到姜枕身边,顺手布下了障眼法。 “祖宗说,你若还想飞升,其实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姜枕闻言,点头如捣蒜:“当然愿意!” 青年道:“嗯,但祖宗并未告诉我仔细的。”他伸出手,掌心里出现了一个书筒,上面环绕着磅礴的灵气。这是上千年的大妖才能布下的。 “这东西,你需在夜里借着月光,滴入鲜血,才能查看。”他见姜枕接过,又道:“不可给旁人知晓,包括我。” 姜枕乖顺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说话间,刘大娘也从田里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刚买的新鲜鸡蛋,吆喝道:“哥儿,快出来!” 姜枕正犹豫着要不要从障眼法里出去,就看见她转过头,目光盯着自己,旋即大步走来:“哥儿,你怎么又跟这些花草讲话。” 姜枕转过头,看着消失不见的青年,又转过头看了看大娘,神情呆滞,倒活像是个傻子。旁边的草丛传来一阵嬉笑,嘲讽得十分大声。 “……”姜枕被捏住耳朵,乖巧地垂下头。 “唉,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就是个傻的呢。”大娘本就捏得轻,一叹气手都松下来了,“孩子,木柴给大家伙送了没?我去给你煮点鸡蛋吃。” 她又自顾自地念叨:“听隔壁老王家说吃鸡蛋能聪明……” “。”姜枕听到花也开始招摇地笑,面色麻木地去搬弄木柴了。 . 夜里,万籁俱寂。 姜枕从柴房的那张小床上坐了起来,将藏在枕头下的书筒抱在怀中,走到了井口旁边。这里十分宽阔,月色正好垂落,给他的侧脸都渡上银色绒光。 姜枕将卷轴上的白线解开,让它充分地沐浴在月光下,又咬破指尖,将鲜血滴了上去。随着那点赤红的鲜血与紫桐相融,霎那间,四周狂风肆起,雾霾大作,以冲天之势卷袭着他。 站在风中不动,动用灵力将书筒彻底打开,只见一封信笺从中而落,随着它的出现,磅礴灵力不断地荡漾在周边,吹得老树摇曳,屋檐瓦片响动,像是风雨即将来临一般。 姜枕接住落下来的信笺,缓缓展开。 见信如晤——— “救命啊!!” 啪嗒。 姜枕抬起头,将信笺收好,望向声音的来源。此时无数家里灯火通明,从窗棂里面探出头的,潦草披着衣服出来看的,挤成一团吵吵嚷嚷。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爹,那是什么?”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儿!” 他身后的屋子也点了一盏烛火,刘大娘披着衣服从里面走出来,看着穿戴整齐的姜枕,担忧地道:“你穿这么少会不会着凉,哎哟,外面这是发生什么了!” 姜枕:“不知道。” 他看着焦急的刘大娘,还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蹲下身,问周边的花草:“发生什么了?” 花草口吐人言:“鬼修来了。” 姜枕一怔:“鬼修?他们怎么会来这?” 刘大娘错愕地看着,忙拉他起来:“好孩子,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喂,李光棍,前面发生什么了?!” 李光惊恐地大喊:“黑气,黑气!黑气吃人了!” “啊———!!!” 不必再多说,刹那间,远方那本是一小团的黑气倏地壮大起来,如同熊熊烈火般燃烧着,笼罩着大面的土地,房屋被点着,草木开始枯萎,所到之处皆为一片狼藉的灰烬。 姜枕面色一凝,是金丹中阶的怨鬼! 刘大娘焦急地扯了下他:“我们快走吧哥儿,别看了。” 长方形也跑了过来,着急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这是怎么了?癔症了?大娘你抓紧他,我背他跑!” 大娘点点头,姜枕却回过神来,轻声道:“你们先走。” “不行!诶———” 她拒绝的话还没有出口,姜枕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奔向那滔天的黑气。随着刘大娘嘶声力竭的呼喊,一些逃亡的百姓顿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只见少年黑发飞扬,一双消瘦的手伸出时含着柔弱的荧光,却在瞬间变成细密的银丝线,疯狂地生长着,成了一面挡住黑气的假墙。黑气被阻拦后,立刻以怨力疯狂地攻击这面屏障,姜枕灵力不够,向后翻飞,单脚支地时,银丝线随着他的举动往左右分散,以圆圈之态缠绕住黑气。 少年的右手似乎在摩挲什么,正伸向耳垂处,随着他干净利落地一个摘取,一阵疾风向四周散开,百姓们站不住脚,却仍旧相互扶持,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少年身边萦绕着无数看上去就温暖的微光,随着他手掌往右一歪,黑气竟然直接被挤成一团,形状扭曲地变换成一个隐约的人形,张着嘴向天嘶吼着。 “那……那是什么……” “爹!娘!你们在哪啊?” “刘大娘,那是你捡的那个傻子吧!” 姜枕拼尽全力,却仍旧抵挡不过金丹修为的鬼修,他喷出一口血,转头道:“快走!” 后面的百姓听劝,忙地向北面跑去。姜枕单手撑地,调动四肢百骸所有的力量,凝结成一团向金丹怨鬼袭去!这股力量十分强大,随着他一口黑血喷出,怨鬼的人形立刻被打散! “妖……?”他听到了怨鬼嘶哑的声音。 下一刻,怨鬼十分愤怒地暴发了无尽的黑色火焰,向四周激荡开,姜枕不敌地被击飞数米,落到地面上时又被滚烫的触感惊醒。 他调动灵气,却只有一点微弱的莹光在丹田里尝试滋润根骨,再也使不出任何。两眼阵阵发黑地盯着地面,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抬起下巴,黑气犹如火舌般在脸上游走。 他被烫得一激灵,鬼修却桎梏地捏紧了他的两颊:“妖……帮人……”它说话不够熟练,却吐露道:“秘境将开……这是我们妖鬼进攻人修的大好时期!” 它愤怒地仰天嘶吼,震得姜枕耳朵疯狂淌血,丹田里的那丝线似乎也被扯断:“而你……居然……帮人!” 姜枕费力地掰扯那双手:“他们救了我,修士跟我们有仇,他们又有什么错?” 啪! 姜枕被弹飞了数米,气息不稳地侧趴在地面上,滚烫的黑气无时无刻的灼烧着他,却已经躲不开了。 秘境将开,以往这种时刻,五洲修士都会统一赶去,以至于他们的盘踞地人手变少,妖鬼就会趁机去作祟。尤其是鬼修,先伤百姓得到怨力,后杀戮人修。 姜枕进气多呼气少,知道鬼修这是急了。 怨鬼已经凝出一双手的实形,它用黑气变换出一把长刀,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姜枕躲过那砍下来的一击,乌发全部跌落到地面,双手再也使不上劲。 怨鬼乘胜追击,举起长刀往下一劈!千钧一发之际,天雷划破苍穹,一道清冽如玉的剑声凌空而来,两者相撞,发出“锵”的一声。 人修! 砰! 金丹怨鬼被震散形状,姜枕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银夹扣回耳垂上,将妖气收拢。随后再无力气,躺在地面奄奄一息。 “师弟!这里有修士!” “嗯。” 姜枕听到脚步声,困难地睁了下眼睛,身边正围过来几个人修。他们统一穿着月白华袍,袖口绣着织金云纹。乌发以银冠竖起,单手后背握剑,剑尖朝上,看起来十分潇洒。 是看上去就正得发邪的剑修。 姜枕啪嗒一下阖上眼皮,安详了。 正文 第2章 但他也没安详太久,就听见一阵欢呼声。睁开半只眼睛,试探地看过去,只见这群年少的剑修都围着自己,只有一人与那金丹怨鬼缠斗。 那人身量极高,一把剑使得凛冽,几招下去就将让金丹怨鬼产生退却之意。身旁的少年剑修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呀,你醒了。” 姜枕赶忙闭上眼睛。 少年剑修:“……” “长得这么好看,难不成是个傻子……?” 姜枕:“。” 少年剑修便蹲下身推了推他:“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是东洲的修士,看到这里鬼气冲天,过来相助。” 话落,少年“咦”了一声,惊讶道:“你是练气七重!” 姜枕睁开眼睛,面色苍白又麻木:“嗯。” “那你装死干嘛,我们又不会伤你。”他被少年修士扶起来,左边看似年龄稍大的青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枚瓷瓶,“吃颗镇血丹,辛苦你了。” 姜枕颇为不适应地盯着那白净的瓷瓶,两人见他不接,还以为是不好意思。少年修士便桎梏着他,竟有筑基的修为!青年更是筑基后阶,直接将镇血丹抵在他的唇边,迫使吃了下去。 “……”姜枕艰难地咽下,“谢谢。” 这强买强卖的举动,不知道还以为是喂鹤顶红。 吃下丹药后,感觉四肢百骸都被药效滋润着,伤口内像被覆盖了一层棉花,细密而轻松地将外流的血堵住。他又是人参化形,自带大补,恍惚地晕了一小片刻,就觉得有些精神。 妖族虽然与人修上千年都势不两立,两人帮助他也是因为没感受到他身上的妖气。但姜枕还是十分感激:“谢谢——”话音未落,前方突然爆发一阵剧烈的欢呼声,原是那师弟战胜了金丹怨鬼。 “师弟威武!” “师弟厉害!” “师弟天下无双!” 两位围在自己的身边的修士也倏地跑过去:“师弟无与伦比!” 姜枕:“?” 他仿佛看到了江都城的金杖教,每日清晨起来大喊一声“教主最强,教主最棒,教主睥睨天下!”的画面。 很显然这位师弟就是“教主”,正在受他的“信徒”顶礼膜拜。画面太美,姜枕起身拍了拍灰,打算悄然离开。 刚转身,便听见一阵离弦之音划破空气,余光中闪烁过青光银影,还未定睛,剑意便如狂风暴雨般敲打在躯壳上。他不禁发出一丝闷哼,被威慑到战栗,眼前也发黑地虚浮往前栽。 在要挺不住的时候,姜枕费力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脖颈前有一把通体以纯铁铸成的银剑,光滑如镜,倒映着自己渗血的唇角。 再近一步,他就一命呜呼了。 太不礼貌了。 姜枕擦了一下唇角,有些郁闷地转身看向剑的主人,那位受人吹捧的“师弟”。问道:“有事找我吗?” 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没夸他,才拦着自己吧。 师弟被围在人群的中央,生得十分俊朗。一身白衣劲装,摹写出精瘦又有力量的身形。剑眉之下,含情的狐狸眼十分漠然,高鼻的弧度恍若精心雕琢过,挺拔如峰。薄唇微抿,惜字如金:“嗯。” 十七岁的金丹后阶。 姜枕:“仙长您说。” 这位天之骄子却并未开口,反而是刚才跟他搭话的少年剑修道:“因为北海秘境动荡,五洲都准备去合雪丹门驻扎。这些日子出了许多祸端,妖鬼纵横伤人。但临途村我们已经整治好,并且设下屏障,就是不知村民去了哪里。” “我看你应当是居住在这的散修?可否带我们去接应,也好安置下来。” 姜枕本就是要去找刘大娘,闻言也乐见其成:“好,他们去了北面,应该不远。” 五名修士立刻召出佩剑,凌空站立。唯独那位师弟未动,似乎正在沉吟。不知为何,姜枕总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位少年剑修道:“我们都是筑基,载不了人。只有师弟可以,他叫、楚尘,你要不跟着他,不然就只能步行了。” 姜枕看了看那眼神冰冷刺骨的楚尘,又看了看少年修士:“我……还是——” “过来。” 一道犹如初月雪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姜枕四顾茫然:“你在说话吗?” “……”楚尘召出佩剑,“嗯。” 少年修士笑道:“是不是很意外,师弟不仅样貌俊美,连声音都十分动听呢!” “。”你们人修疯了吧。 这师弟看着就冷冰冰的,他要是好动一点,会不会被扔下去。就算不被扔,那是不是要夸他的御剑技术很厉害? 姜枕用鞋磨蹭着地面,慢吞吞地走过去: “麻烦你了。” 剑身很薄,需要无尽的毅力和稳当才不会掉下去。姜枕站上去歪歪扭扭,直到一条青色的玉珠缠住他的腰身才停止摆动。看过去,原来是剑尖有一道小孔,这玉珠就是镶嵌在那,随着金丹灵力增长着。 稳定好,随着楚尘率先御剑而出,一帮人才在后面行动。姜枕看了一会儿,知道这群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名字也是假的。但也不需要知道,只十分兴奋地看着不断跃过的景象。有下子兴奋过头,细长的玉珠缠得他很紧,后面的少年修士十分惊骇。 “你们散修都不吃饭的吗?” 姜枕困惑: “吃的。” 楚尘静静地投下视线,落到他腰间又收回去,眼神赫然写着两字:竹竿。 姜枕: “……” 你们人修有病是不。 . 在北面找到逃跑的村民后,六个修士便陷入繁忙中。姜枕趁机拿着信笺去到偏僻的地方阅读,这里只有一点月光渗透进来,但还是看得清楚。 他缓缓展开信笺。 见信如晤—— 人妖秘事第一章 : 一、若是要靠近冷漠的人,不必为撒谎感到愧疚,反而应该更加大胆。尤其是人修,哪怕欺骗自己是他的妻子也没有问题。毕竟人修是闷骚。 姜枕: “……”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幸好往下看是正常的: “咳、回归正题。你若是要飞升,愁那些上府的仙人没下界,不必忧心。你可记得四十年前,十七岁便被天道点拨飞升的谢离微?” 姜枕想了想,暗暗说:不记得。 “我想你应当不记得,但不重要。他因五情未了,十七年前破格下界历劫,现在正居住在东洲的当明剑宗,为入世弟子谢御。” 姜枕目光缓缓上移到第一条,呼吸一窒。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来了。 “你此次被天界卫兵踹下界,乃是因为上府仙人皆为人修,对妖族有根深蒂固的仇恨所导致。只能由过硬的关系化解。” “虽然知道你不常与人接触,久居山林,但你若要飞升,便也只有这个法子。靠近谢御,与他成为道侣。最后一步不算重要,若你来日真能成功,我便告诉你。” 姜枕愣愣地握着信笺,觉得眼前又开始发黑了。 卫兵说要与上府仙人有恩怨,或者情爱。可不就是不做仇人便做道侣吗?想来妖族本就地位艰难,若是用仇人的关系飞升,等日后谢离微神魂归位,说不定又将他踹下来。 姜枕摩挲着信笺,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了: 他盯上了那位下凡历劫的高岭之花。 “哥儿、哥儿……你在哪?”远方传来刘大娘的喊声。 姜枕忙地将信笺揣进衣襟,走了出去:“大娘。” “唉你这孩子,怎跑这山咔咔里了。”刘大娘担忧地握住他的手,将上面的灰尘拍了拍,“走,我们回去了。” 姜枕略微顿步,犹豫道: “大娘……” 刘大娘看着他,担心地说:“怎么了,这小脸白得。” “我……” “嗯?咋个了?” 姜枕声音很小:“我可能要去东洲的门派……不留在这了。”他十分愧疚地低下头,听刚才少年剑修的话,如果秘境将开,不及时去到当明剑宗的话,恐怕会错过谢御很久。 但大娘捡到他一月,期间半月都因为他伤势过重一直在旁照顾,此情何以为报,居然就这样说走就走了。 刘大娘却奇怪地说: “我知道啊,不然呢?” “啊?” “今天你一出手,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仙人了。既然是仙人,那谁不知道是不留在这里呢,你不必愧疚,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咯。”刘大娘拉着他的手往回走,“但你原来不是傻的啊,说起来那些花草,是不是也真的有灵?那我以后要让李光棍家的狗少来践踏。 姜枕有些愧疚:“嗯,谢谢。” “哎呀,谢什么。我知道你愧疚,但你想想,我也没对你多好呀。别人家的哪个哥儿不是养尊处优的,你又是劈柴又是上山。刚才那黑雾那么大,我也丢下你跑了,唉……说起来,大娘也是对不住你。” 姜枕摇摇头: “没有!” 大娘便乐呵呵地笑: “那不就对了?好了,你快去跟着那群仙人,他们也是东洲的吧?搭着一块儿去我也放心。” “……”姜枕想起楚尘的冰山脸,抖了抖,拒绝道:“算了吧……” 大娘便没有强求。 临途村的百姓都已经各回各家,只有十几个人还围着楚尘等人在村门口站着。刘大娘也拉着姜枕走了过去,趁他不注意时,突然声音很洪亮地将自己的请求讲了一遍,又将状态外的姜枕推到楚尘的身边去。 “。”姜枕抖如筛糠。 他觉得楚尘的周身愈发冰冷,像是下一秒就会把他踹出去。 但出乎意料,楚尘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冷冰冰地拒绝:“好,您放心。” 真的可以放心吗?姜枕被他身上的寒意冻得抖了又抖。 旁边那个少年修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那你要跟我们同程了,我叫金衡,多多关照。对了,大娘说你要去东洲的门派,你想去哪个?你才十六吧,练气七重的话,虽然在东洲不算高……但也看你学的什么?” 问了太多,姜枕回不过来: “什么都没学……” 金衡哑然了一下:“光傻修行到了七重?那很厉害啊。” 他又介绍道:“东洲擅剑,你应该是去不得当明剑宗……金霄门也不行,那是土灵根的地方。但若是长阳山庄那种舞刀动长戟的,你这小身板怕也不收。只有四道书院那种文雅的地方适合你,只是那边都收悟道长局,要什么心怀苍生之人,啧。” 他说完,又问:“你是啥灵根?” 姜枕这个会答:“木灵根。” 金衡:“不错,那你想去哪?” 姜枕心一虚:“当明剑宗。” 他感觉到楚尘的视线轻飘飘地看过来,心里一紧:“你们是……?” 金衡:“他们是散修,我是金霄门的。” 这谎撒得,其他几个人都不忍直视。 姜枕也不信,金衡有点尴尬地挠挠头:“你为啥想去当明剑宗啊。” 姜枕言简意赅:“找人。” 金衡:“找谁,说不定我知道呢?!” 姜枕不能说,只道:“不方便告知……” “哦。那行吧。不过看你的样子,怎么像被人始乱终弃了。”金衡哈哈大笑,又提醒道:“不过当明剑宗现在不收人。也知道北海的秘境要开了吧,就这段时间了,这几天收拾收拾就要上灵舟出发。你要抓紧时间啊,可以先去灵舟管事那报名。” 金衡瞅瞅楚尘,问道:“师弟,你听说过练气报名能干嘛吗?不会是做苦力吧。” 楚尘惜字如金:“嗯。” 还是其他人解释:“可以送茶水,当明剑宗有设置学堂。但是是住辛字号,跟打扫灵舟的凡人住在一块儿。” 金衡“嘶”地一声,痛惜地拍了拍姜枕的肩膀:“也行吧,就是住的屋子苦,活儿不苦就行了。” 姜枕乖顺地点点头:“我不怕苦的。” 金衡:“那就好啊,我们得快点回去了!” 村长在一旁道:“先歇一晚吧。” 大家看向楚尘,他思索了下:“先回去。” 他作为五人之首,村长也不好再挽留,于是再三感谢。 金衡笑嘻嘻地看着,转头悄声跟姜枕说:“我看你刚才在师弟旁边抖成什么似的,其实他只是看着面冷,也是个热心肠,也怕你去晚了赶不上呢。” 姜枕乖巧点头,小声说:“是的,谢谢他。” 金衡看着楚尘脚步微顿,“哈”地一声,乐不可支。 而后,姜枕又跟一些村民一一道别,尤其是刘大娘十分疼惜地抱了抱他,嘱咐在外少受些委屈。还有明明睡下的长方形,潦草地披着衣服出来说以后见,一阵拉扯后,村庄才渐渐安静。 是来时一如既往的安宁,失去也仍旧按部就班的生活下去。 — — 翌日午时,东洲大地。 这里广阔无垠,远远在半空中便看见十里龙口的长巷,埋入远方直冲云霄的山峰里。落地时,两道房屋旁水流攒动,船夫划着双桨唱着古曲。金辉从纵横交错的山脉里探出头,光束将这里掩盖,有些毒辣到让人冒着热汗。却觉得这里灵力十分充沛,宛如处处留金般奢侈。 姜枕跟一行人道别,金衡笑嘻嘻地撞了一下他的肩:“你应该要跟去秘境吧?要是看见了可以跟我一起!” 姜枕点点头:“好,谢谢你。” 他又一一道谢,只是在楚尘那时蓦地一抖。 这一路上,他看出来楚尘的性子十分冰冷,不爱说话,偶尔停下来让大家调养生息时,也是一个人抱着剑站在远处,想来不喜欢生人靠近。 但他能察觉到楚尘的贴心,比如有意无意地帮他挡着凛冽的冷风——虽然他本身就已经冻得人发抖。 姜枕还是很感谢他的,轻声道:“谢谢你帮我。” “嗯。” “……”意料之中的敷衍和冷淡,姜枕不知道说什么了,正要挥挥手告别,楚尘却突然道:“等等。” 姜枕:“怎么了?” 楚尘将自己腰间的乾坤袋取下,从中拈出一个小巧又花纹精美的储物袋,随意地扔给了他,像是在施舍什么乞丐。 姜枕接住,打开看了一眼,是不少的中阶灵石! 很激动!他居然有银两了! “谢谢你!”姜枕开心地仰起脑袋,却空无一人。 只见楚尘等人早就向人群密集处走去,渐渐淹没在了浮沉中。 姜枕将储物袋系在腰间,再次感谢人俊心善的楚尘,便向周围的百姓打听,往当明剑宗的灵舟招人处走去。 正文 第3章 东洲坐拥五洲之首,灵力十分充沛,行走在长廊小道时,阵阵和煦的清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许些金辉的暖意。街边小贩贩卖的东西琳琅满目,姜枕一路走过,逗留了不少的时间,还偷吸了几口灵气,才到了当明剑宗的招揽处。 招揽点位于碧绿小河边,占半边屋子,在中间做了长行的镂空,用白纱遮掩着里头的色彩。下边是黑木桌案,白衣修士时而抱卷,时而执笔消“长龙”,队伍排得十分远,望不到头。 屋子的右边,一条帆布插在地面,写着“修士计入”。姜枕思考了一下,这应该是人修所说的优先,于是缓步上前。里头坐镇的是一位长着娃娃脸的少年,却背着一把玄铁剑,十分割裂。声音很沉稳: “要上灵舟?” 姜枕点点头:“对。” “你是散修盟的人,还是靠自己入门的?上灵舟做什么,去秘境?” “靠自己入门,上灵舟是为了去秘境历练。” “嗯,行,来这边测一下灵根吧,超过二十的不收。” 姜枕一愣:“二十了就不能上灵舟了吗?” 娃娃脸剑修道:“对,年幼优先。” 姜枕略微犹豫,他已经一百二十了。虽然耳垂上的“避风云”可以收拢他的妖气,却未必能更改测灵石上的年龄。但如果现在就走,恐怕会让剑修起疑,也没有其他能上灵舟的办法。 娃娃脸剑修看他的神情有些苍白,又看见他衣衫有些斑驳的血迹,没多想: “你也就才十五六岁吧,担心这个做什么。” 他将测灵石推向姜枕:“来,灵舟上不会给你们派重活的,像你们这种年纪小还没有选修的,有学堂夫子讲解,最多被举荐去送一些茶水。” 见姜枕还是犹豫,他微微眯起眼睛,有点狐疑。 看着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测灵石,屋里的四个剑修也目光锁定地看向他。姜枕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放了上去。测灵石外表冰冷,在接触后却弥漫着温暖的余韵。须臾后,渐渐散发了一些淡绿色,是单木灵根的象征,而与此同时,石面上也写着几个字。 一百二十岁。 姜枕呼吸一窒。娃娃脸修士更是咻地站起来,大喊:“师姐,你快来!” 属于筑基中阶的威压让姜枕动不了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修喊人。但幸好这里都是筑基修士,若自己变为原形,应该可以逃过一劫;如果不发现“避风云”的存在,说是易容也会有人信的。 “温竹你又瞎吵吵什么?怎么了!”从后院撩了帘子进来一个女修,她剑眉凤眼,英姿飒爽。 完了,金丹前阶的剑修。 温竹道:“你看这个测灵石,显示他一百二十岁!这人是不是易容了啊,还是精怪?” 女修闻言,满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一只手摸向背后的长剑。在碰测灵石的时候,两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她的举动。然而下一秒,她却蓦地把测灵石往后随意一扔,掉在地上成了碎石。 姜枕和温竹: “……?” 女修道:“我还以为什么,原来又是这测灵石出岔子了。”她收回碰剑的手,解释道:“我前些年招揽散修时,也碰到一个被测出来三千多岁的人,我还以为是妖,给人家扣押了。后来师尊说我脑子有病,谁家妖会蠢到跑人修面前?” “。”姜枕赞同地点头。 温竹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测灵石为下阶品,实在是不靠谱。” 姜枕一颗心往下落。 温竹却又提议:“我换一个来测吧。” “!”姜枕面色苍白地看着他。 女修本点了头,却见外头被白纱轻拂的少年面色苍白,在风中微微发抖,好似被冷得紧了,没什么血色。让人一看便生爱惜的心。 女修道:“算了,你让人家站在风中多久了,记了名字就行。看起来没易容,年龄不过十六,待会儿让秦管事带走。” 温竹听劝地放下手,拉开帘子让姜枕进来。 心里大起大落,姜枕的唇翕动了一下,还是说: “谢谢。” 温竹: “不用谢,来坐着吧。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这活儿清闲,待会儿我去找一下剑宗的画册,以免上了灵舟得罪人。” “姜枕。” “好。” 报了名字,姜枕魂不守舍地坐在一旁,也没听清温竹后面讲了什么。等温竹写完名字站起来时,他才微微回了神,很快就听到后院鸡飞狗跳的声音。原是温竹翻东西太吵,那位女修说了几句,就你来我往地斗嘴了。 很快,这本当明剑宗的画册就来到了姜枕的手上。 开篇第一页,就是当明剑宗的宗主画像。上面标记了年龄,修为,还有灵根以及事迹,栩栩如生,仿佛这个人就在自己眼前一般。姜枕心中微动,说不定谢御也在这个本子上?! 他立刻有些精神,往后翻了许多篇,眼见着要到底了,却没有谢御的名字。心下失望,又开始了龟速的游览。 闭雪峰峰主亲传弟子:李时安,花信二五,单金灵根,金丹前阶。学修为东洲剑法。 姜枕看着画像,又抬头歪过脑袋,看了眼后院那位剑眉凤眼的女修,确信了,画得真是一模一样!每一丝神韵都恰到好处! 斩七峰峰主座下弟子:叶镇,知命五十,金火双灵根,元婴初阶。学修为东洲剑法。 破澄峰峰主座下弟子:何荆川,而立三六,金木土三灵根,金丹前阶。学修为东洲剑法。 …… 姜枕很少看到这些,不免津津有味。 但同时也感叹现在人修不比千年之前,灵根稍杂一些就略显缓慢,修道的确困难。 先是入门悟道,决定修行止步于何处?例如,修道的原因是为了吃一口饱饭,等完成后就止步不前。有人想要避免,那就想得高些:比如飞升,拯救苍生。却承担不起,一生坎坷,痛苦到黄泉。 所以人修必须择中而选,不能想太高,也不能太低的进发。而后选完,又是五洲的选修:剑,阵,丹,刀,道,五种。若是领悟到其中的奥妙,也算是弥补了无法进展的问题。 这是一门学问。 相比之下,妖就十分简单了。万年前与仙共存,现在仍旧靠吸收天地精华来修炼,平常精怪的练气就堪比人修的筑基,使出的灵力更纯粹。厉害的大妖也能使出上界的“障眼法”等,这些都是遗留下来的产物。 只是都不比以往。因为天地灵气已经不如之前,已经很是稀薄,尤其是妖族没有了一席之地,被驱逐在南海后,萎靡不振。 他活了一百十二年,除了千年的树妖和妖王能力磅礴,其他的都是练气的虾兵蟹将。 姜枕默默地想,已经看到了最后一页。 他慢吞吞地揭开,视线间却猛然闯进一个“谢”字!他瞪大眼睛,小腿收直,浑身绷紧地拉开边角。 当明剑宗宗主亲传弟子:谢御,束发十七,单金灵根,金丹后阶大圆满。学修东洲剑法,青云剑式。 不愧是仙君下凡,修的都比别人多,如此前途无量,也不知悟的什么?该不会是拯救苍生吧。 姜枕缓缓抬头,正欲一睹芳容。 “?” “……?” 楚尘那张冰山脸赫然在谢御两字上方,画得栩栩如生,仿佛隔着纸张都能感受到冰冷的气息。姜枕呼吸不畅地揉搓了下脸,颇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弱弱地喊来温竹,指了指谢御的画像:“你好……他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哥哥?” 说完,姜枕斜着身子,紧张地看着温竹。对方面色奇怪:“没有啊,谢师弟——” 啪嗒! 姜枕险些栽了下去,被温竹及时扶住:“你怎么了?面色这么奇怪。伤口崩了吗?” “没……没有。”姜枕弱弱地直起身子,靠在椅子上,“谢谢你告诉我。” 温竹奇怪地挠挠头:“没事。”便转身去给记入辛字号名册的师兄弟帮忙了。 姜枕坐在梨花雕木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边,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六个大字反复旋绕。 楚尘就是谢御。 谢御就是楚尘。 …… 姜枕闭上双眼,怀疑这只是一场梦。但阖上一片黑暗时,脑海中便自动浮现楚尘、不,谢御的那张冻得人发抖的冰山脸。 他早该想到的,楚尘这名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使得一手好剑却不过弱冠,天下除了谢御还有谁? 李时安提着剑从后院走了出来,看见少年颤巍巍地睁开双眸,长睫像蝴蝶振翅般颤动,脆弱又漂亮。心下奇怪,问道:“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姜枕摇摇头,面上毫无血色:“没事。” 李时安微微蹙眉:“发生什么了?”她看向姜枕手里停在谢御那一页的画册,“怎么,他救过你,看到救命恩人激动了?” 某种方面来说确实没错。 要是他目的纯粹就更好了。 姜枕摇摇头:“不是的,可能伤口不太舒服……” 李时安“哈”地一声,“可能?算了,你这小孩。”她伸手摩挲了一下腰间,随即将一块布袋揪了出来,放在姜枕的膝上,“镇血丹和滋补丸,你先吃着吧。我看你这是冷的,给你找件毛氅去。” 她提着剑,直起身子,又说:“温竹,秦管事刚才百里传音,说是有事脱不开身,让姜枕到山门口等他去。你告诉他往哪走。” 温竹点点头,一边疑惑:“秦管事为啥最近老是在忙。” 李时安沉吟了一下:“或许是灵舟事繁,下次我去看看。” “好。” 姜枕抖了几下,将丹药含在嘴里嚼了一会儿,苦涩的药味立刻冲醒了发昏的头脑。温竹将他拉了起来,李时安递了一个毛氅,披上后果然暖和了许多。 姜枕埋在白雪般的绒毛,围着细瘦的脸,眼皮薄薄的,透着一点红意,浅棕色的眼珠却很亮地盯着两人。 姜枕道: “谢谢你们。” 李时安摆摆手,提着剑就回后院了,温竹则是拉着他指路:“从这边一直往前走啊,不用拐弯!你就一直走,走到山穷水尽那样,再往左拐,就会看见一座小桥,过去之后就转右边,也就是往前那里有一条山路,会有一个人接你的。” 姜枕听得头脑发晕: “……” 温竹见他不懂,又给他摆了个手势,说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姜枕便披着毛氅往前走。 一路上心里很乱,他走得慢吞吞的。既觉得对谢御的冰山脸很打怵,又觉得对不起对方。这样做其实跟恩将仇报也并无区别? 姜枕蹭了一下围领,陷入温暖“环抱”里,总算感到有些安心。这种利用他人飞升应该不在少数,若对谢御很好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五情终究有情爱,就算谢御再冷淡也得历经此事,若是他来还能注意尺寸些。 姜枕揉搓了一下手心,脑子里又浮现那恍若雨后青山的,沉重又清新的身影,让人想靠近又觉得心口发寒。 往前走了很久,果然见到一座大山挡住了去路。左拐过了小桥,站着思索了一会儿,再往右边走,在丛林间看到一条泥巴小路。那里正站着一个人,是筑基中阶的修士。 姜枕看向他的脸:“……” 脸枯黄消瘦,好似身体被掏干,双眼黑沉沉的,眉毛和鼻子都十分粗糙,不修边幅。看见他时,露出一个十分猥琐的笑容,满口黄牙地乐呵。 姜枕犹豫了一下,没往前,倒是那个男人开口了:“来呀,我是接你的!” 人不可貌相,姜枕踌躇不决,但还是信任地上前,轻声道: “谢谢,麻烦了。” 男人便笑: “没事,我叫刘摊,帮秦管事来接你们。” 姜枕点点头,总觉得山里阴寒,不比南海妖族那般温暖,下意识地蹭了下毛绒的围领。 他没有看见刘摊的神色微变。 一个容貌昳丽,肤白胜雪的少年,无比依赖地陷入了如雪般的绵软之中,让人心生怜爱。更何况他唇红齿白,眸自生潋滟,长发倾泻,恍若修成人的妖精。 姜枕正在沿着山路走,突然听见旁边的树声婆娑,仔细去听,它们十分细碎地在口吐人言。 “危险……” “走……” 姜枕正困惑,身子却蓦地一怔,被筑基的威压束缚着。顿感不妙,回过头去,果然见刘摊如他初见那般猥琐一笑,黄牙开合间还拉扯着透明的涎水,眼神十分痴迷地盯着他,两只指甲过长的手交错搓着。 “呵呵,之前那几批的货色都没有你好,被骗上来又哭又叫的……”刘摊色眯眯地走向他,乖啊,跟着我保证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冲来。 正文 第4章 姜枕挣脱束缚,身法极快地躲过刘摊的一击,对方落空后,立刻赤手空拳地再次袭来。姜枕动用灵力抬手格挡,相撞间骨骼轻响,裹挟着地屑的尘风飞扬,两人皆是弹出不远的距离。 姜枕轻盈落地,刘摊则是捂住胸口后退几步,面容有些惊愕:“你是筑基前阶?!” “废话少说。” 刹那间,姜枕单手银光波动,突生五条丝线,划破空气时瞬间分裂成千丝万缕,迅速缠绕上了刘摊的身体。对方也不甘示弱,双拳相碰,筑基中阶的修为直接将丝线震裂开。 刘摊大喝:“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伸手往腰间里一摸,也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进了嘴里,身边骤然起了疾风,灵力瞬间暴增。姜枕往后翻飞,如云般落到地面,双眸诧异:“金丹?” 人修居然能磕药磕到越阶? 情况不妙,刘摊两眼猩红,一张脸近乎扭曲,突然倍增的灵力碾压着他的根骨,双拳相碰时咯吱作响,发出令人胆寒的威压。 刘摊一动,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姜枕寒毛卓竖,单腿蹬上树木,却被一条藤蔓突然缠绕住向上提,下方立刻出现了刘摊的身影,他单手冲出,却扑了个空。 姜枕拍了拍树身:“谢谢你!” “连树也敢欺辱我!” 刘摊怒目圆瞪,愤怒地拔刀而出,要斩去树木;银丝线立刻飞出阻止,靠近刀刃时却碎成云烟。姜枕翻身而下,与刘摊一掌相碰,躁动不安的灵气袭击着姜枕的丹田,毫无反击之力地飞了出去。 一口鲜血喷在地面,姜枕单手抵地,一个侧翻躲过刘摊砍下来的一击!刘摊双眼赤红,看着姜枕扶住腹部,面色苍白,立刻大笑道:“你中了我的毒丝!” 是药三分毒,他磕得太多,体内的浊气环绕,刚才两掌相碰,带给了姜枕一些,现下肯定是丹田紊乱,痛苦非凡! 刘摊神色愈发狰狞,等抓住了这个美人,一定要好好享用,看着他的清高破碎,根骨埋没,最后砍去他的双手双脚!刘摊一想,便浑身发热,恨不得将拳头揍上,马上感受那皮肉相冲的感觉。 他立刻冲了出去,抬刀而下!而姜枕丹田紊乱,只痛苦地遮住了眼睛。 刘摊得意地大喝一声,可想象中的鲜血喷溅,绵软和利刃的相碰却并没有到来,他面色猛然怔住,视线往下落,只见双脚被破土而出的藤蔓缠绕,死死地往后扯! 而姜枕则是毫发无伤,一只手银丝倍出,直接穿透了刘摊的两肩! 鲜血横流,刘摊失去力气,长刀落下,姜枕侧身躲过,一条腿踢上刀柄,武器在空中打了一个圈便落出去很远。 他掐住了刘摊的脖,告诫道:“结束了。” 本意是好,可人修打架根本不是妖族的兔子抢胡萝卜,闻言只觉得被羞辱。 刘摊双眼猩红,被掐住脖子也完全不害怕,他愈发愤怒,愤怒到双肩的伤口逐渐增大,力量却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伸手劈向姜枕的手臂,却只碰到粗糙的衣角,姜枕晃身,一肘击向他的背部,刘摊踉跄几步,鲜血从嘴里不断地淌出。 不……他不甘心…… 姜枕微微蹙眉,看向已经完全不对劲的刘摊,蹿过去的银丝也变成了云烟。刘摊往嘴里疯狂地塞着药,满满登登地往下吞! “我要你死!!” 姜枕听见刘摊的一声暴喝,随即万物都像静止了般,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拳头击向自己的双瞳前。 五寸…… 四寸…… 千钧一发!姜枕伸手摘掉了自己的耳夹,妖气昭露,所有被掩藏的灵力全部倾泻而出,汇聚成滔滔不绝的江海,他虽是练气七重,灵力却十分纯粹,可抵修士筑基! 而周边又是树木,都是他的助力…… 可以一战! 刘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拳被藤蔓缠住,而姜枕的浅棕色双瞳变换为了雪尖的冰色,恍若一望无际的海涯,左手捏着波光潋滟的晶莹耳夹,玉姿身形临风而动。随着无穷尽的风声,他的筋骨因为膨胀而碎裂,脸颊上被丝线划破了数不清的伤痕。 “妖……妖!!!”他惊恐地大喊,可后悔再也来不及。 砰! 姜枕双袖往前收拢,微微侧头,看向双膝跪地,因为筋骨全断而七窍流血的刘摊。 下一刻,刘摊无力地前倾在地,再无生息。 山间的鸟兽被这阵动静惊扰得十分害怕,却仍旧乖巧地守在附近,没有让人修察觉。但刘摊接连吃丹药破阶,灵力的动荡肯定会有人下来查看。 姜枕扣好耳夹,眼眸又变回了浅棕:“谢谢。” 鸟轻声鸣叫,往外面飞去,金辉缓缓地穿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影。姜枕站着看了一会儿,给它们渡了些灵力,便往回走,去找那桥下的溪流。 枝叶轻摇,大树细碎地口吐人言:“人……” 但姜枕并未听见,而他的离开后,刘摊死不瞑目的双眼前出现了一双白靴。 - 虽然灰能够用水擦干净,但衣服上的血迹斑驳,是无论如何也穿不得了。姜枕捏了捏那外表十分精致的储物袋,最终还是忍痛割爱,去买了件很是便宜的素袍,居然要了他两个中品灵石! 姜枕欲哭无泪,只能将衣裳换好。 出去时跟掌柜道了别,在一众目光中站在人流密集的长街里,姜枕四处打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才好。忽然,他的肩膀拍了拍。 回过头,正是长着一张娃娃脸,背着玄铁剑的温竹。他气喘吁吁:“你在这啊?!” 姜枕:“你怎么了?” 温竹捏住他的双肩,上下打量了一番,长长吁出一口气:“幸好你还没走,还知道换身行头!不对,师姐给你的毛氅呢?”话音刚落,他又急切告知:“我刚刚才知道,接你们的人根本不是秦管事,居然是刘摊那个人渣!” 姜枕任他箍紧双肩,安抚道:“我在外面走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你说的地方,就回来换了身衣服。毛氅毕竟被我披过,就想交由掌柜整理干净,再还给你们。”他确实将那白毛氅拜托掌柜拿去清洗,因此又多花了两块儿灵石,心里都在滴血。 见到温竹有点红的眼睛,姜枕轻轻地拍了拍他:“没事的,我没有走。那个刘摊是……” “是灵舟二层管事的侄子!他的身份比秦管事高些,居然打着帮忙的幌子……幌子、”温竹愤怒,却说不出来,咬着牙半晌。姜枕沉默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手腕,“至少以后不会有人再受苦了。” 温竹有点哽咽,点点头,又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刘摊死了?” “你们都知道他是人渣了……难道会留他活着吗?”姜枕担忧地问。 “哦,那肯定不会!”温竹擦了一把眼睛,“你刚刚看画册了吧,就是那个谢师弟,他把刘摊杀了!简直是为我们修士除害!” “?” 姜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温竹滔滔不绝地说:“我们谢师弟就是厉害,他前些日子出去处理那些冒出来的妖鬼,已经很累了。回到剑宗听到散修哭诉,不顾自身就去铲除祸害!”双手叉腰,有点得意地说,“现在刘管事正找他闹呢,但是被谢师弟一剑吓晕过去了!宗主也知道了这事,说他做得可对,还要给他法宝!” “……”姜枕面无表情,心里却惊起千层浪。 这是被……捡尸了? 谢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吧! 刘摊虽然该死,但好歹是筑基中阶,身上又有法宝。惨死在山间,还全是诡异的伤痕,任谁都想搜查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御就这样轻飘飘地说是自己所为? 姜枕捏了捏手,总觉得心里不安,哪里不太对劲。 温竹却拉着他:“走!我们回剑宗去,顺便我送你上灵舟!” 姜枕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只能不再想地快步跟上。 . 当明剑宗坐落在东洲山峰,脚下是长阳山庄和四道书院护法。那条山路小道通往的是最偏僻的西门,但也足有七千阶。姜枕体力不支,浑身被午日的阳光晒得冒汗,面色无比红润,温竹也不好受,接连使了几个法诀也没用。 踏过最后一个石阶时,两人近乎失去所有力量,软趴趴地瘫在石柱旁。里面巡逻的弟子足有二十个,看见他们俩,都面带“爱莫能助”四字。 温竹喘了几口粗气,捶胸顿足:“这石阶简直是就不是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姜枕看他欺师灭祖,有点担忧:“小声点……” “我才不,这就不是人!修建这个的老祖早就飞升了,有本事来劈我啊!” 轰隆! 晴天霹雳。 温竹惊骇地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闪过一道紫雷,却立刻消失无迹,好似一场梦。姜枕静静地看着他,也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来。 两人终于闭着嘴,姜枕被温竹扯着往前走。等到腿都要走伤了,脚下才变成万里辽阔,平坦无物的玉石地面。看起来十分奢华,晴光倒映,五彩流转。远方隐约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抬起头,一座巨大的灵舟静静地屹立在那,因为太过庞大,姜枕得仰着头抬很高才能看清半面。 他之前没见过灵舟,好奇地看了很久,直到脖颈都麻了,才低下头。 姜枕:“……” 他不知何时被温竹扯在了灵舟面前,而跳板下喧闹的十几人正目光晦暗地看着他。除了谢御,提着剑,置身事外地在听老者说话。 听上去像是刘摊那件事。 姜枕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竖起耳朵,目不转睛。 所有人也跟随着他的目光移动,却不肯从这位漂亮的少年身上挪开。只见容貌昳丽的少年,唇红齿白,双眸犹如一汪秋水,注视时含情脉脉。不禁让人想知道他钟意的是何许人也,又是何等养眼。 人群目光攒动,移向他注视的方向。 “……” 你看的怎么是一个糟老头子!? 好在少年的视线又移开,落到了真正的心仪处。人群跟随,目光在谢御和姜枕间来回梭巡,心中有数了。 可以总结为:羊羔散修爱上了剑宗大小姐。 真是快哉快哉。 温竹也看着姜枕,再看了看谢御,恍然大悟!于是扯了扯他,小声道:“别看了,等上了灵舟有的是机会……我帮你举荐!” 姜枕回过神,傻傻地:“啊?” “?”温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你不是喜欢他吗?” “!”姜枕立刻捂住他的嘴,但见声音太小,无人察觉,又轻轻地点了下头。 算喜欢吧,一百里有四十的喜欢。 温竹:“那就对了,我会帮你举荐的,我们先上去,不然待会儿你没好位置可以歇息。” 姜枕便被拉上了跳板。他心里记挂着刘摊的事,有点好奇地回头看,但忽然间,谢御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对上。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好似凛冽的寒风在搜刮人的肝肠,藏了一颗跳动却分不清是否炽热的心脏。 姜枕匆忙地低头,再抬起时,谢御已经收剑离去了。 正文 第5章 因为刘摊的事情,二层的刘管事已经被除名,换成了年少有为的李时安去管辖。秦管事也被叫了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惩戒。 姜枕被温竹拉着在一层的辛字号里瞎转。 这里是夫役擦拭,整洁完灵舟下工后歇息的地方。辛字号里的屋子窄小,每间都住了二十人,床是很长的炕贴着墙面建设,只留出过一人的空道,什么都放不下,不通风时便有一股味道。 温竹有点嫌弃地退后一步,拉着姜枕道:“我之前没入门派的时候,也住过这儿,鱼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你可千万不要学坏了,知道吗?” 姜枕乖顺地点头:“好。” 温竹便又拉着他去看辛字号给散修建设的学堂。位于东面,从浴堂旁边挤出来的一个房间,潮湿又阴暗,偏偏里头又荡漾着腐朽的书卷气息,让人呛鼻。 “你们每日辰时,需要来这里听夫子讲课。灵舟到合雪丹门一共需要两月,能学到不少东西。你一定要好好听。”姜枕再次乖顺点头,温竹便继续说,“你要是想见到谢师弟,我是可以帮你举荐的,但那并不是长久之计。学堂里每半月会有一次考核,若能得夫子青睐,成为最佳,便可以提出一个不难的要求。” 姜枕懵懵懂懂:“是说侍奉他吗?” 温竹一愣,被他逗笑:“说什么呢,这都哪一年了,可不讲这主仆的德行。你就说仰慕谢师弟已久,想见他就好了。” “哦。”看来那些话本也并非都是对的。 姜枕又真诚发问:“考核什么呢?” “悟道。”温竹高深莫测地说,“我之前也是散修,也在这儿的学堂考核过。当时夫子问我为何修道,要看我会止步于何处。你猜我说的什么,得了最佳哦!” 姜枕被勾起好奇心,想了想:“拯救苍生?” “……不是。” “吃喝玩乐,浪迹天涯?” “……不是!” 姜枕又问了几个,都得到了错误的答复,有些犯难:“会是什么呢?” 温竹的一张小脸突地红了起来,眼神躲闪,手却疼惜地抚上自己背后的玄铁剑,小声道:“跟我的剑长长久久。” “?”你们剑修。 传闻剑修爱剑如爱道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枕十分认真:“一定会的!” 温竹眼眸发亮,将他视若知己般:“是的!” 但说完这个,姜枕又有些忧心,妖无需悟道入门,他该怎么向夫子诉说呢?用温竹的话,可他也不是剑修啊。 他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像一只失去水分干枯的小草:谢御也是剑修,并且很爱剑,如果跟温竹一样视剑如道侣,那自己岂不是打扰它们的恶人。 想到这,他便觉得清风拂面,却如坠冰窟般寒冷,踉跄了一下。温竹及时扶住了他,奇怪地问:“你很困吗?怎么一直往地上掉。” 姜枕艰难地摇摇头,看向温竹的眼神欲言又止。两人走了片刻,才实在忍不住,问:“他也是这样吗?” “啥?” “他。”姜枕试图用真挚的眼神让温竹明白。 温竹显然默契:“哦!谢师弟啊!他的确挺爱剑的。”想到这,不免“嘶”地一声,看向姜枕的眼神饱含怜悯,“谢师弟七岁筑基,十五岁金丹,那一把剑却是在他未成名前便有的,一直很爱惜……你……唉,你多努力,保重!” 姜枕犹如被风雨捶打的一颗小草,摇摇欲坠:这是努力就可以做到的吗……… . 回到屋子里,仍旧空无一人,姜枕没有家当,便将被子掖了一个角证明自己在。又去浴堂将门旁的木桶提走,打了一桶热水清洗身体,等干净舒坦了,才披上外袍,珍惜地系好了储物袋。 看了一眼四周,浴堂杂乱,却因为现在没什么人,气味并不是特别难闻。姜枕便拉开帘子,手脚麻利地把这里收拾整洁。焕然一新的空间让人感到舒心,这才缓步离开。 出乎意料,这次回到屋子里,居然已经有人了。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散修,少年模样,看起来也不过十五,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干涸得起皮,却不难看出五官端正,很是文雅。 姜枕本不是什么热闹的人,小心翼翼地要坐下去,却发现少年一直在细微地发着抖,想了想,还是担忧地问道:“你哪里受伤了吗?” 闻言,少年并没有说话,只是迟缓地撩起眼皮,瞳孔漆黑,什么光都照不进去般,打量得姜枕有些毛骨悚然。 姜枕坐在炕上,发现是窗户是打开的:“冷吗?” 少年没答,只缓慢地发出声音:“散…修?” “嗯。”姜枕点点头,将窗户关上了。屋里瞬间暖和了很多,少年也没有再发抖。 “你……”少年迟缓,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我叫时弱,你叫什么?” “姜枕。” “哦…好名字。” 看着时弱又像游魂般将头低了下去,姜枕才发现他修为不低,是练气十一重,又想起了刘摊的事情,有点担忧地躺下,不敢直接说。只道:“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在被子里调整了一下身体,姜枕眼皮子立刻打架,“我要先歇息了,你有事可以随时喊醒我。” “嗯……” 从临途村到东洲,对他来说已经是奔波了一天一夜,早就困得受不了了。刚沾床,便昏睡过去。梦里千翻百转,光怪陆离,等醒来时却什么都记不清,只睁着一双眼睛打量头顶的木板,和窗户边透下来的稀薄月光。 屋里又零星地住了几个人,但如同温竹所说,是绝对住不满的,空间还是比较宽敞,但又被新来的人用包袱填住。 姜枕翻了个身,睡眼稀松,正准备再睡会,却猛地惊醒! 原因无他,那位如同游魂的少年时弱,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没什么,关键是时弱睁着那双快要看不见瞳仁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姜枕背脊发寒,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比鬼修还要恐怖了吧,人吓妖,吓死妖。 时弱看见他醒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月光穿过细缝碰到他的眉眼,却照不出一点温意。姜枕看了一会儿,用被子埋住自己,闷声道:“你不困吗……” 时弱道:“不困。” 他说话正常了许多,姜枕心里的害怕被消减了一些,就用双手捏着被角,挪到眼眸下:“那我要继续睡了。” 时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 姜枕顶着他的目光闭了一会儿眼,却再也睡不着了,实在是如芒在背。直到很久之后,那抹灼人的目光才缓慢移开,随之而来的,是轻缓的呼吸声。 睡着了? 姜枕睁开半只眼睛,试探地看去。 时弱果然睡着了,呼吸绵长,不似作假。 “呼……”姜枕如蒙大赦地拍了拍自己的心脏,小心地揭开被子,潦草地套了下鞋就出去了。 夜里寂寥,左船舷面朝南向,隐有孤雁掠过;月色倒映在玉石上,流光溢彩,仿佛身处在飘渺的大海。姜枕撑着脸看了一会儿,终于意兴阑珊,拢紧了衣襟,从跳板的一头跃了下去,轻盈落地,离开了这里。 当明剑宗地势平坦,路途一望无际,也因此人气稀疏,零星只看见少许剑修在比武。姜枕走走停停,直到黑夜越来越浓,仿佛被泼了墨般,快要看不清路,抬起头,才发现天空已经浮空着几座巨大的孤岛,看不清风景如何,只时而桃花落下,竹叶飘零。 离奇的,又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姜枕仰着头,好奇地看了一会儿,依稀地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一道执剑看雪的身影,分明无比孤寂,却好似晴光转绿蘋;闻风而动,银龙长啸,一把剑使得万分凛冽,抬腿扫雪,拂尽深恩。很疲惫时,才停下手,触碰了颈窝上坐着的一个小人参精。 时隔百年,他似乎仍能想起那温暖的余韵。 是亲人的气息。 姜枕伸出手心,张开五指,却什么都没有,才缓慢地收回。 这里位于东面正门,几座孤岛只是前菜,越往前走,苍穹上的建筑就愈发的多,仿若一道城池,让人抬头仰望。地面却没有刚才那般漆黑,人气也愈发浓郁,地势开始险要,剑修门藏居在山林间,木屋后,剑意滔滔不绝,比武和喝彩声不断。 姜枕随便找了一个地方,穿入巷子里闲逛,眸子转来转去地看,好奇极了。但不多时,他便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妖吗?” “好像是吧,他怎么有双腿?” “不知道,是不是从人修身上夺的!” “我觉得是变出来的。” 姜枕倏地顿步,回过头:“修成人形就有了。” 花草摇头晃脑,口吐人言:“怎么修成人形呀?” “找块儿风水宝地修炼。” “风水宝地是什么?” 一根拔高的小草得意洋洋,口吐人言:“我知道风水宝地是什么!”其他花草立刻追随,询问道:“是什么呀?” 拔高小草道:“这边有一个湖泊,冰冰凉凉的!肯定就是风水宝地!” 姜枕抓住字眼,疑惑道:“这边有湖泊吗?” 花草摇摆,口吐人言:“这边有湖泊吗?” 拔高的小草得意道:“有啊!就在前面!” 姜枕奇怪地盯着它,脚步轻抬,落下时地面根须横生,脉络四溢,四处寻找水源。并未说谎,前方的确有一块儿称得上是风水宝地,灵气充沛的源泉。 “谢谢。”姜枕道谢,又渡给了它们一些灵力。 花草立刻变得娇艳欲滴,牙牙学语:“谢谢,谢谢,谢谢。” 往前走,地势骤然拔高,足足行了许久,才逐渐平坦。周围也变幻莫测起来,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时而有蝴蝶在薄雾中飞过。 幻境? 姜枕拨开一处比妖还要高的葳蕤,里面充沛的灵气扑面而来,居然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湖泊!清澈见底,泉眼里流出的如同琼浆玉液,透露着虹霓般的颜色。 四下无人,山涧平地起清风,风景十分养眼。姜枕摸了摸肥沃的土地,触感无比真实,便大着胆子蹲在湖边,用干净的那只手捧了一点水,将手上的泥土洗干净,才慢慢地伸入。 十分雄厚的灵气,让人觉得心神震颤的天地精华! 姜枕舒服地眯起眼睛,如果有尾巴,早就摇上天了。 但虽然舒坦,却无意吸食。姜枕感受完后,正要抽出手,指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触感滑腻,摸不着边。随着这阵酥麻的感觉蔓延到四肢和足底,他惊恐地发现,手抽不出来了。 而这里的灵气也正以不可估量的速度进入到他的丹田里! 虽然根骨和丹田都感到滋润和舒坦,姜枕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无比抗拒,奋力地要拔出手臂!湖底却吸得更紧,仿佛有什么枷锁,牢牢地套住了他,无法逃离。只能看着眼前开始动荡,摇晃 。 他闯祸了,这四个字如雷贯耳。 姜枕发狠地往后拔,银丝线却忽然窜了出来,以迅雷之势缠绕住他的腰肢和双腿,紧紧地桎梏在了湖边。 这里晃动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都要坍塌,姜枕闭着双眸,长睫颤动,丹田痛得发抖。 他的丹田不断地扩大容纳灵气,又继续被充盈、膨胀,周而复始。随着修为不断的上冲,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划过阵阵渡劫红雷!姜枕睁开眼睛,不可置信。 天道抽疯还没好?! 不行,他现在这个状况怕是要被劈回原形,被人修发现就惨了! 姜枕跟拔萝卜似地扯着身上的丝线,结果被五花大绑,甚至拖着他的腰往前,险些一头栽进了湖边。睁开眼睛,一道红雷划破天阶,带下了倾盆大雨,火花直冲而来,还没有来得及抵挡,“锵”的一声,一把剑身又给它撞了回去。 砰! 随着轰然一声,一棵树被劈成了两半。姜枕身上的衣裳也被溅起的火星子灼烧出几个洞。 红雷悻悻而去,只剩下漫天的雨声。一切都变得安静,只有一双一尘不染的白靴,和串着青色玉珠的剑尖横在脖颈边。 正文 第6章 少年乌发尽散,倾泻在腰间,被窃蓝衣裳衬出浅淡莹色;雨意绵延,凌乱地贴着曲线,腰身薄如纸片;昭露的白皙肌肤被红线轻覆,艳色勾魂摄魄。 他恍然回过神,抬起脸时眸光潋滟,水泽氤氲。颊边有些尘土,却不污无邪,被细雨洗去。素白的嘴唇翕动片刻,说话软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谢御面色漠然,一把剑半斜回身后:“你在做什么?” 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听到这清冽如玉的声音时,还是被方寸间的冰寒冻得一抖。 姜枕身形不稳地站起,缩在一边,把事情如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期间抬头看谢御的神情,他一如既往的漠然,在注意到视线时,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除去花草的那一段,姜枕事无巨细地将经过讲出,天边已经黑云压城,大雨滂沱,将两人淋得像落汤鸡。他不可抑制地被冻得发抖,再看谢御,宛如一枚冰锥,眉目清冷,好像对万物感知极差,透露着淡淡的疏离感。 姜枕冻得缩了下手,在掌心里揉搓了两下,提醒道:“我讲完了。” “嗯。” 雷打不动的敷衍和冷淡,姜枕已经习惯了,问道:“对不起,我该怎么补偿你们呢?” “不必。” 谢御很轻地看了他一眼,驱动灵力从乾坤袋里面取出一把伞,随即撑开。背后那把长剑立刻出鞘,以威逼性命的方式,将姜枕带到他的身边去。 虽然湿淋淋的,但被伞庇佑,姜枕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温暖。他小步地跟上谢御,轻声道:“你已经帮了我两次了,这个灵脉肯定很好,我不能让你损失——” 谢御停步,低头看他:“你很不安?” “是的。”姜枕不敢跟谢御对视,只能盯着足尖,留给他一个发旋,“这件事我做错了,真的很抱歉,我该怎么补偿呢?” 谢御从他湿淋淋的长发上收回目光:“无需。” “一条灵脉而已。” 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姜枕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可是……” “这条灵脉是我的,不必忧心。” 话又被打断了,姜枕哑口无言,又回头看了一眼湖泊的位置,那里已经因为没有灵气而变幻为普通模样。心下低落,回过头“砰”地就撞上了谢御握伞的左臂。 “!”姜枕弹跳回雨中,被掀天斡地的冷风吹得一个趔趄,真诚道:“对不起!” 又吞人家灵脉,又像头牛似的撞他,成为道侣?成为仇人还差不多。姜枕垂头丧气地想。 谢御并未言语,乾坤袋却被灵力驱动,随着毛氅被取出时,长剑也轰然出鞘,像根木棍似的将其晾好,递给了姜枕。 “……”有点太惜字如金了,姜枕接过,感激道:“谢谢你。” 剑尖又熟练地面朝他,促使着他走向谢御。等将毛氅披好,谢御也使了一个诀,两人身上骤然干爽,这才缓步离开。 姜枕蹭着毛绒绒的围领,小步小步地跟着谢御,一边道:“可我还是还是很愧疚,真的对不起。” 刚才感受了一下丹田,原来已经练气十一重了,能使出人修的筑基中期的实力,难怪天道想要劈他。 可那道渡劫红雷,谢御真的不好奇吗?而且,姜枕目光新奇地看向谢御背后的那把剑。串着青色玉珠的剑尖,莹光溢彩,如此淡雅,居然能撞回一道天雷? 仙君的实力不容小觑。 姜枕肃然起敬。 谢御没有理会他的“补偿”,只专心地撑着伞,什么也不问地走。姜枕也只能闭着嘴,等走了很久,似乎能看见灵舟的影子时,才忽然灵机一动:“仙、” “仙长,等上了灵舟,我照顾你吧。”姜枕大着胆子,目光希冀地看着他,“你真的很好,所以我不安心,我会尽心尽力地伺候——” “?” 谢御将伞塞回了他的手里。 随即召出佩剑,凌空御剑而去。 跑得比谁都快,姜枕反应过来时,只有一个白色小点在远方消失不见。 “……?”姜枕无措地看了看远方,又盯了一会儿足尖,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须臾后,姜枕循着谢御离开的方向,成功地找到了几间小屋,去檐下避雨。将伞放下,小心地摩挲着储物袋,把信笺取出。 他缓缓展开。 见信如晤—— 人妖秘事第一章 : 一、若是要靠近冷漠的人,不必为撒谎感到愧疚,反而应该更加大胆。尤其是人修,哪怕欺骗自己是他的妻子也没有问题。毕竟人修是闷骚。 姜枕:“……” 这写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在暗示他什么。 骗谢御自己是他的道侣? ……傻子才会信吧。 但如果说是前世的道侣,却未必不可。毕竟他是妖,就算不说身份,只要模糊一点词汇,就是做梦看见的前世姻缘。 ……傻子才会信吧。 姜枕垂头丧气地将信笺放回储物袋,撑着伞慢慢离开了。路上的花草被风雨吹得欢天喜地,一路走过,全是喧闹的呼喊声。沿途找了一会儿,最终回到了最开始告诉他“风水宝地”的那块儿绿植。 看见他,花草一会儿发出惊叹,一会儿发出嘲笑,最终有一句在其中脱颖而出。 “你怎么没有被我骗到啊!” 姜枕蹲下身,摆弄它:“你为什么要骗我?” 花草叽叽歪歪,口吐人言:“你为什么要骗他!” 拔高的小草茫然了一下,又得意洋洋:“不知道。” 花草口吐人言:“不知道。” 姜枕看了它们一会儿,突然也想变成一只小草。但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想法,因为他已经把那棵拔高小草逮了出来,放在掌心里揉搓。其他的花草瞬间不随着风雨摇摆了,瑟瑟发抖地盯着他。 姜枕叹了一口气,挖了一个小坑,将小草放进去立直,注入灵力。不过这次拔高的小草受到了践踏,口舌不清,需要再修行一段时间才能说话。 “唉。”姜枕有点难过地戳了戳它们,成功获取到一片哀声,又逗笑了。 . 回到灵舟已是深夜丑时,姜枕小心地推开门,将毛氅放在自己的位置,又静悄悄地出去。但行步间,他突然听到一点稀碎的脚步声,回过头,居然是时弱。 “你还没有歇下吗?”姜枕疑惑。 时弱没说话,目光游走地盯着他,最后定格在腰间。那里的布料已经被火星子灼烂了,看上去有些不成体统。 “没有。” “哦,那你要早点歇息呀。”姜枕转身欲走。 “你要去哪?” “浴堂。” 姜枕向他展示自己的手臂,有一点泥土,时弱没有看,只问:“你没有带衣裳,换什么呢?” “……诶,对哦。”姜枕脑袋有点混沌,“那我先——” “我的给你吧。” 说完,时弱不等他的回复,便已经快步回去。很快就拿了一套红色的衣裳出来。 “……谢谢你。”姜枕接过,时弱却只是点点头,立刻回去了。 就像是专门来送衣服的。 好奇怪。 姜枕脑子有点混沌,心情也低落,没怎么多想,便迟缓地去浴堂了。但还是没有打算直接穿,因为这件红色长袍有几处肮脏的地方,还有破洞,但是不显眼。 姜枕将衣裳洗干净,又用旋风术甩干,这才打了桶热水,洗完换上。环顾四周,浴堂又脏得不成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泄气地直接回去了。 回到屋子里,二十人的房间只住了十二个,应该不会再来人了。大家都睡得很熟,唯独时弱坐在不远处,木讷地走神。姜枕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小声说:“早点歇息吧。” “嗯。”出乎意料,这次回得很快。 . 脉络和根须相互交织,沿着灵舟下的土地疯狂伸展着,像破土般循北面逃去。它们相互嬉戏,相互逗乐,在地下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却在某一时刻突然顿住,凝视着上方。 鬼修。 元婴期的鬼修。 脉络立刻藏进根须的身体里,由根须独自发抖地观望上方。这里是一座村庄,却已经生灵涂炭,花草也没了生机,成为了飘扬的灰烬。 元婴期的鬼修尤其恐怖,它们不仅有三头六臂,前后还有十只眼睛,可以说很难有人能战胜它们。而现在,这只鬼修便正在作乱。一双尖锐的指甲插入人修的身体里,牢牢地捏在掌心中,爆成了血浆。它阴森地笑,伸长舌头舔入口中,地面便骤然发烫,火焰纵生。 嘶哑的“嗬嗬”声不绝于耳,鬼修看起来很是快活,因为来打扰他的人修已经全军覆没。 可突然间,一道青色剑影横空而来,带着巅峰的剑意,将它的右臂斩断! “吼!!”元婴期的鬼修痛苦地仰天长啸,眼睛疯狂转动,锁定来人。 那是一名十七岁的金丹后期,剑修身穿白衣,身姿挺拔而修长,面容冷玉无暇,似雪般纯粹;今宵伫立寒街,犹如来看梅谢,可那把镶嵌着青色玉珠的剑却证实他不容小觑。 鬼修脸庞撕裂,嘴角挂在耳根,发出笑声:“痴狂小儿!”与此同时,被斩断的右臂已立刻由黑气重新凝结。 根须屏住呼吸,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剑修双眸冷冽,目光扫过一圈的血迹,手中的长剑嗡鸣出鞘,寒光一闪,剑气瞬间弥漫四周!那剑气仿若实质,划在鬼修身上屡起黑烟,它发出愤怒地长啸,也丝毫不惧地将周围的黑气迅速汇聚,像一道道锁链,向剑修缠绕而去。 砰!地一声,剑跟黑气抵抗上,发出刺目的光芒,如临白昼、让阴气微微颤抖。剑修身形如电,趁着鬼修浑沌的一瞬间,脚下轻点地面,立刻冲去!可鬼修有十眼,能立刻察觉,甩上一臂将其阻止,却也被伤了一剑,黑气满天飞舞着。 “吼!!”鬼修再次发出痛喊,恼怒不堪:“区区人修,也敢阻碍我的大计!” 剑修却惜字如金,并不理睬收回长剑,翻身躲过“夺命链”,脚踩红梅,一剑挥出,凌厉万分。鬼修突长大口,吐出一口浓郁的黑气,化作一张巨大的鬼手向他抓去,随即身形闪烁,躲开剑意! 剑修脚步一错,乘剑掠过,突闻背后风声,伸手掐诀,袭去时却空无人烟! 糟了! 剑修身法如云,迅捷如雨,鬼修却更快,更能凝成实体!它发出一阵阴森的狂笑,三头扭转,召出无数小鬼,从不同的方向向剑修冲去!后者却不慌不急,衣袂飘飘,掐诀时眉间轻闪,一阵犹如寒潭的冷风横出,所有都消失殆尽,唯独有两位分身,前后夹击! 砰! 剑修被其中一个掐住了脖颈,指甲深深地陷入了他的骨头里。根须看得胆战心惊,抖如筛糠地躲在地下。 鬼修得逞大笑:“就算你有万般本事,却只有一人,如何能敌!” 剑修鲜血如注,鬼修的指甲尖长,立刻要穿透他的脖颈和肚腹,却被单手诀激荡出数米,剑意犹如滔滔江海,将鬼修缠住。根须看得热血沸腾,发出开心的咕噜声,从地下伸出爪爪来。 但剑修已经略显疲惫,吃了几颗镇血丹抑制住,剑立刻随着他的稳定变得更加凛冽!鬼修察觉难以躲避,腾出大半怨力接下这一击,并将剑弹出数米!而与此同时,剑修也察觉到背后有一道小鬼突袭! 来不及了……剑修侧身躲避,却被抓伤,鬼修趁机扑上!就在此刻,一阵淡绿色的莹光越来越浓郁,随即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银色藤蔓,将鬼修的三头六臂牢牢抓住,另一条则是将小鬼捏成云烟! “妖!?”元婴鬼修长啸,怒斥道:“我留你在此,你居然是叛徒!” 稀薄的妖力,带的却是四面八方仅剩的生机,它们无比团结地凝聚成一体向鬼修复仇!剑修立刻翻身,握住长剑,将最后一丝力量注入,随即点地而起,带着剑意将鬼修的三头斩去!气息不凝,它已经是强弩之弓,最后六臂朝天,也被齐齐砍下,发出惊人的喊声。 “妖!就在这!”它最后一句说道。 剑修却像没有听清,只淡然收剑,又吃了一颗镇血丹。 那些银色藤蔓迅速枯萎,变成云烟,剩下的则是细细的银丝线,蔫头巴脑地耷拉在土层上。露出两只小爪看了一会儿,就咕噜咕噜地离开了。 剑修这才撑着剑单膝跪地,吐出一口黑血 远方传来了无数御剑的风声,还有落地时急促的脚步。 “谢御!” “谢师弟!” “谢师侄!”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围绕了他,谢御眼皮阖下,沉沉地睡在花团锦簇中。 正文 第7章 翌日清晨,姜枕是被疼醒的。 四肢百骸都泛着剧烈的酸软和疼痛,让他有点怀疑昨晚不是去救人了,而是偷偷耕了十亩地 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这股疼痛才稍微缓解。天已经很亮了,从醒来时屋子里面就没人,姜枕坐起来,面容惨白地歪过头,看向窗户外一望无际的风景,很是辽阔。 随意地趿拉着鞋走去浴堂,水冰得吓人,洗完脸都是红通通的。 他混沌的思绪在冰水中得到了一丝解放:要下山采购一些物品,不能总麻烦借别人的。 想好了,撑着膝盖直起身子,四肢又开始泛起剧烈的疼。姜枕只能垂头丧气地蹲在一边,手和脸都还有点未干的水泽,寒风刮过,像被刀子割了一般刺痛。 “在做什么?”李时安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姜枕回过头,带着鼻音:“蹲一会儿。” 李时安凤眼微挑,提着长剑打量他:“染上风寒了?” “啊……”姜枕摊开手心,盖在额头上,好像是有点烫。于是道:“好像是的。” 李时安被他逗笑了:“你昨日也是这样说的,冷不冷都不知道吗?”她肩宽腿长,提着姜枕的后领迫使他站起来,“跟我走,你这烧得脸都红了。” 姜枕小声解释:“是洗脸,水太冷了。” “哈哈,不洗不也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李时安嘴毒道。 姜枕跟着她一路上了四层,踏过最后一步阶梯时,无数人声瞬间灌入耳中,回头一看,原来是有阵法在遮挡。 四层的人很多,几乎挤成一团,有好几个修为极高的老者正站在左船舷的尽头。李时安看了一眼,没管,只喊住人行匆匆里的一位:“青引,过来看看他。” 青引一身紫衣,面覆白纱。抱着四重卷轴,想来有什么急事。被拦下却也不恼,一双清棱眉眼看向姜枕,揶揄道:“你打哪找来的新郎官,长得倒是数一数二的标志。” 李时安抱着剑:“少贫嘴,他都要烧成傻子了。” 青引便收敛笑意,姜枕瞧她看了自己一眼,随即将卷轴全部扔给李时安:“这小可怜样的。你把这东西给谢御送去,我来照顾他。”说完又嘱咐,“他伤得不轻,宗内长老想要立刻使灵舟,撕裂空间去合雪丹门看看。你记得把二层的弟子早些叫回来。” 李时安神情淡然:“就这么一个声名远扬的苗子,平日里不护着点,这倒是急了。” “说什么呢。”青引推了推她,叮嘱她少说话,然后盯着姜枕:“你跟我走,刚才的事情不能乱说。” 姜枕刚点头便被扯到了甲板,又拉到右船舷去。他想起谢御的伤和昨夜的惨状,有点担忧地问:“谢、仙长伤得严重吗?” 青引正在摆弄银针和草药,闻言随口说:“挺严重的,要死了。” “!”姜枕焦急地看着她,“啊,那该怎么办?” 他的飞升大计要中道崩殂了吗!? 姜枕焦急得团团转,又穿着红衣,活像一团热烈的小火焰在四处燃烧。把青引逗笑了,也不再骗他:“没什么大事,就是伤得挺重,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东洲的水灵根和炼丹师太少,今个能喊来的都来了,没什么用。” 她挑了一个丹药,随意地扔给姜枕:“祛热丹,吃吧。这里还有一副冰心草,如果好不了就煮它。” 姜枕只收了祛热丹,将冰心草推了回去:“我好了。” 青引回头看了一眼,奇怪道:“一副草药罢了,推脱这个做甚?”话落,也懒得管他,“行吧,那我收着了,有需要就回来找我。但我待会儿要去管谢御,有事下午来。” 姜枕便乖巧点头,缓步离开了。 站在甲板上,将祛热丹吞下,顺着寒风,体内的燥热也被逐渐压下。而随之涌上的,是无尽的担忧和急切。 天下水灵根和练丹师,确实大多汇聚在北海筑地。但东洲也并非找不出上百个,换句话说,一个门派里谁没有上百个炼丹师?如果加起来都不够的话,那只能是很严重很严重了。 姜枕有点担忧地蹲下身子,想起昨夜谢御被鬼修的爪牙刺穿了骨头和身躯,几乎是一死了。如果真的就这样撒手人寰,那他的飞升大计该怎么办? 姜枕思考了一会儿,四肢又开始泛起细密的疼,他气愤地将双臂掖在膝盖和胸膛间压着,却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片刻后,四层突然乍起了一股浓烈的妖气,所有人脸色大变,立刻追寻来源。却在半途中感受到那东西的消失,心惊胆战地巡查起来。 无人察觉,一只偏白,长着人形的人参窜了出去。它短手短脚,身上斜挎着一个精致的储物袋,掌心捏着一枚银环。体型圆胖,头上点缀了满满的鲜花,像繁星点点,可爱极了。 它偷溜进右船舷的屋子,两只小手伸直,娇小可爱的根须立刻变长,缠绕着桌案的木腿向上,勾着它跃了上去。两枚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颜色极浅,并不违和。 姜枕好久没有变回原形,有点笨拙地将储物袋背好。桌案那么点大的地方,一时间如一望无际的平洋般难走。它缓步行驶,四处查看,最后发现根本没有能混进谢御屋子的办法。 青引期间进来过,他试图跟着,却险些被她后退一步踩死;出去时东躲西藏,又险些被挤来挤去的人群发现;发现后被捞进炼药炉旁,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来。一系列过后,姜枕终于找到了一块儿隐蔽的地方,决定老老实实的待到天黑。 . 夜幕很快便降临。人修确定了突然出现的妖不在后,这才陆陆续续地离开谢御的屋子,只留几个人在灵舟下巡逻。 机会来了! 人参短手短脚地跑过去,结果左脚拌右脚地摔在了地上,四肢着地,又立刻爬了起来。柔软的皮肤沾了一些灰尘,但无暇顾及,因为看着眼前如同山脉般的木门,姜枕终于服了。 留一个缝会怎么样?! 但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取下避风云了,不然谢御这屋子注定不得安宁。 姜枕四处寻找,最后看见了一个开着小缝的窗户 有了! 小人参伸长根须,勾紧沿壁,两条小腿蹬了又蹬,跟攀峰似地,艰难蠕动了半晌,才到了窗沿边。随着一阵风刮过,险些将人参带走了二里地,好在根须牢固,可窗棂又被吹关了! 小人参瞪大双眼,三步作一步地跑过去,使尽全身力气地往上冲,最后在窗棂关上的一瞬间成功进入——不过被夹///住了鼙鼓,但那无伤大雅。 呼! 姜枕吐出一口气,挤了挤,一骨碌地翻了个跟头,掉到了一贫如洗的正厅。 屋里的药味浓郁,它嗅了嗅,想:谢御伤得这么重吗? 拐过左面的雕花拱门,里面的摆设可算有些人样。谢御躺在床上,层叠的金丝帷幔堆在一边,却衬不出一点血色,面容憔悴,好似即将与世长辞。劲瘦的身躯也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很是骇人。 小人参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床,缓步走向谢御,蹲在他的颈窝边,被呼吸冻得抖了又抖。 太冷了。 姜枕搓了下手。他是人参化形,血有大补的功效,对人对妖都是极为厉害的存在。也是因为这样,人参妖早就没了,满族就剩他一个。 想起往事,他心情有些低落,但也不妨碍正事。根须乖巧地伸出,试探地去碰谢御的唇瓣,却发现这人咬紧牙关,跟谁会给他投毒似的坚固!人参力气本来就不大,使了半天劲,得到的就是气喘吁吁躺在一边,翻了翻圆滚滚的身体。 只能用人形了! 用完了他就变回去,谁能发现! 圆滚滚的小人参气愤地直起身子,将手心里的银环放在一边。随着它的收息吐纳,周围顿时刮起了疾风,浓烈的妖气逐渐卷袭了整个灵舟! 所有人如梦惊醒,望向来源,面容大骇! “谢师弟,谢师弟的屋子里有妖!” “来人啊,快去看看!” “谁的足袋飞我脸上了!” 谢御屋内,姜枕则是手起刀落,银丝线划开手腕,鲜血横流。捏开谢御的唇,将血喂了进去,后者的身体立刻泛起了微弱的银光,连气息都比之前稳定了不少!效果显著,而剑意也显著地扑面而来。 姜枕摇身一变,将银环捏入手中,藏进谢御的被子里。 妖气又消失了。 冲进来的剑修们都面色惨白,看见谢御的嘴唇上全是鲜血,顿时崩溃。 “到……到底是谁……” “南海的妖到底有什么样的法器!怎么会瞬移!” “先别管,看看谢御怎么回事。” 外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小人参窝在被子里,感受着谢御的体温逐渐回暖,也放心了下来。它的手上还淅沥沥地流着鲜血,但血腥味并不浓郁,只有淡淡的药味。 小口地舔舐着伤口,床边突然爆发了一阵疾哭声。 “师侄!!我的师侄啊!!” “谢师兄,你死得好惨啊!” “呜呜呜,谢师弟,你安心去吧,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小人参停顿了一下,听见一声声哀哭,逐渐不自信了起来,有点不放心自己是不是变成了毒人参。它擦拭了一下鲜血,踮脚去触碰谢御的手腕,脉搏还在动,而且皮肉温热。 这群人修果然有病。 不过也有没病的,一道严肃,带着强烈威压的声音传来:“都鬼哭狼嚎地做什么?不就是嘴上有点血吗,他还活着!” “要是再敢无故哭丧,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峰主息怒!” 一地的鸡毛蒜皮,小人参懒得听了,仔仔细细地舔舐伤口,坐在被窝里发呆。 很快,谢御身边来了很多人,青引也来了,她感受脉象片刻,有些惊奇地道:“这……他已经无碍了。” 一言出,满屋惊骇,峰主严肃地道:“确定?你仔细说来。” 青引便道:“我今日一直在谢御身边,但当时他的筋脉和骨头都伤得严重,已有金丹开裂的情况。说句难听的,若是挺不过去,今后沦为废人也是有可能的。” 其他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峰主安抚道:“没有可能,若是东洲的元婴、或者老祖们一起撕裂空间,到了合雪丹门便有救了。” 青引便不再多说,接着道:“只是现在,他的筋脉和骨骼都被逐渐修复,金丹也有完好之势。甚至会比之前更加牢固,这都源于,里头一奇异的灵气。”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水灵根?” 峰主抚弄胡须,只问:“妖?” 青引点头道:“或许。” 大家都是一惊:“这天下,能够有如此功效的,只有人参妖了吧。” “说什么胡话,它们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你寻迹无果,不代表就没有!一百年了,多少也能长出一个。” 李时安抱剑:“你们的意思是,有用时被众人垂涎,无用时便被喊打喊杀的妖,会来到东洲救人?” “这话说得未免有点太难听了……” 有一道潇洒的声音道:“哪难听了,我认同李师妹的话。我们与妖斗了上千年,新仇旧帐都能当饭吃了。大家做梦不要做得太好。” 却也有人不赞同:“金家那个不就是……” “嘘!金家那个是花妖,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她也就只对金家好,你要找她,看人家理你不?说这个不要太晦气。” 屋子里面一时间乱哄哄的,另一道男声响起:“我认为当即应该是抓紧时间排查,防止那妖逃了出去。不管是什么,格杀勿论。” 他又道:“还有,组织一批不去秘境的修士,去南海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参妖出来了。至于其他的,该报仇的就报仇。” 被窝里的小人参突然愣住了,它停下舔舐伤口,没想到自己的帮忙会给族群惹来杀身之祸。 李时安道:“破澄峰主,南海妖族已经经年不出了,你要再杀它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现在鬼修当道,怎不多救几个人,反倒是打起妖的主意。” 坐在谢御榻上的那位峰主道:“时安,不得无礼。你师叔说得不错,如果有人参妖,这是对妖的一大助力。如果能抓来为我们所用,那就是我们的助力。” “你也看见了,谢御这么严重的伤,人参妖的一滴血就能治好。如果有它,长风村昨晚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李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那个潇洒的声音道:“闭雪峰主,此言差矣。先不说这到底是不是人参妖所为,就算是、昨晚那个鬼修是元婴,一口气杀了我们几十个人修,若是要让妖的血治疗,怕早就被放死了,又能坚持到几时呢?”随即,他也告别而去。 青引思索了一下,“要不,还是等谢御醒来再说。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分得清灵力的来源了。” 人参妖担忧地直起身子,四顾茫然,有点想立刻出去报信。 他们妖族别的不行,还是可以躲起来的。 闭雪峰主沉吟,“罢了,这群小孩不懂事,别随着他们。就按李行风的话,组织——” 隔着被子,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即将降下来的恶意。 “御儿,你醒了。”安排断掉,闭雪峰主的声音惊喜道。 姜枕看见谢御的手指弹动了一下,随即声音嘶哑地说:“不必去了,那不是人参妖。” “此话怎讲?” 谢御声音嘶哑,只说一句:“我的剑意突破了。” 青引立刻道:“想来是谢御剑意突破,灵气滋润了筋脉和根骨。那妖偷袭时没料到这遭,狼狈离开。” 她说得抑扬顿挫,好似真有此事发生。所有人注视着谢御的脸,见他点头,顿时失望。 闭雪峰主抚弄胡须:“原是如此。” “你好好歇息罢。这妖能闯进来,这群人当真功不可没!” 威压一出,跪倒一片。 无人怀疑谢御是否撒谎,因为都觉得他不屑于此事。 小人参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一群人相互拉扯半天,又逐渐离开去搜查妖物了。 谁知道他们要找的妖就藏在不屑于撒谎的谢御被窝里。 人参支着圆滚滚的身躯滚了一圈,突然见被子被拉开,谢御那张冰山脸默默地看着他。 “……”姜枕想,完了,卒。 正文 第8章 小人参小心地将储物袋的花纹面朝肚皮,随即双手攥紧,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的剑修。他却视若无睹,好似并未察觉般,只伸手取走了一旁的外袍。 平日里的衣袍对人参来说简直是绵延的山脉,汹涌的海浪,被抽走时,它的两只小脚不稳地往后摔了一个跟头。再看谢御,他已经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穿衣。 什么情况,姜枕眨了下眼睛:难不成谢御看不见妖? 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有人生来就比旁人多一些特质:比如曾有凡人可以看见鬼魂。那人修看不见妖,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那这简直就是天助他也! 小人参胆肥地站起来,两只短腿攀上被子,一晃一晃地往外走,谁料谢御突然曲起长腿,人参便打着滚地翻了下去。虽然有柔软的被子垫着,但脑袋的鲜花却被蹂躏成了几瓣。 姜枕心疼地捡起花瓣,瞅了瞅谢御,又继续往外走。这次没什么动静了,等跳下了床,再将储物袋拉开,把花瓣放进去,就拍了拍手要出去。 “?” 看着紧闭的窗户和木门,姜枕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回头看了谢御一眼,人家正在安然地看一本剑谱,完全没有入睡的心思。 “。” 小人参便鼓起双臂,每一步都踏出王霸之气,猛地往外推着木门,费尽所有力气,双脚一直蹬着滑着,却没撼动半分。反而因为太疲惫直接瘫倒在地,打了一个又一个滚,伤口最后也崩裂了。 “……”姜枕叹了口气,难道又要待到天亮吗。 思绪刚落,突然!床上的谢御动了一下。 谢御将剑谱放下,握拳抵唇咳嗽了几声,看上去十分痛苦。凝视着关闭的窗棂,微微蹙眉片刻,随即拢紧外袍,下了床榻。 姜枕惊喜万分,退后几步盯着他。 谢御应该是嫌屋里的药味太冲,将窗棂打开了。 真是天助他也! 小人参一个鲤鱼打挺,根须先攀上去,随即两条短腿一点点地往上蹬。千辛万苦地到了窗沿,一阵寒风刮过,木板落下,又夹住了它半边身子。 “。”事情总是惊人的相似。 不过它没有再停留,往外挤了挤,一骨碌地翻了出去。 片刻后,一层里浴堂爆发了剧烈的妖气,所有修士整装待发,极有信心地冲向来源,却又在半途中感觉到气息的消失。浴堂里面只有几位壮汉在洗澡,太辣眼睛了,只能转身离开,唾骂几声,继续加大人手。 很久后,贴在学堂壁面上的红衣少年放松下来,缓步走出。浴堂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摆设,陷入了很久的沉思。没有换洗的衣裳穿,打热水的木桶还脏得一塌糊涂、姜枕只能回到房间里。 时弱一如既往地坐在床上,这么晚也不歇下。见到姜枕回来,嘴角斜了一下:“你去哪了?” 姜枕疑惑:“出去了。” 时弱的双眼在黑暗里面闪了又闪,最后沦为一望无边的死寂。从枕头边拿出一个蓝色包袱,递给了他:“今日秦管事带我们下山采买东西。” 姜枕:“是我的那份吗?” 看着时弱的双眼,他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时弱摇摇头:“不,是我看你没醒,给你买回来的。” “你可以叫醒我。”姜枕接过包袱,轻声道:“谢谢你,花了多少灵石?” “你要跟我客气吗?不用了。” “不是客气,朋友也得算清啊。”姜枕一边说,一边将包袱拆开,里面是几件白色的寝衣,和青玉白,冰台色的素袍,分别有两件。 姜枕感觉这些衣裳更适合时弱穿。 时弱歪过头,问他:“喜欢吗?也没有花多少,七个中品灵石。” 姜枕谈不上喜欢,但能穿就行了:“喜欢。” 将腰间的储物袋打开,谢御当时给的细软很多,中品灵石有五十颗。分出七颗给时弱后,便将衣服这些放了进去。有灵力驱动,感觉里面如无底洞般能吞。 姜枕无比珍惜地摸了摸储物袋,突然听到时弱道:“这是什么?” 回过头,原来是有颗灵石上居然沾了鲜花! 姜枕盯着那花瓣看,虽然只是装饰,但不妨碍觉得头有点秃:“之前在路上看见了好看的花,摘下来放储物袋了。” “是吗?”时弱“哦”了一声,将灵石上的花瓣摘下来,见姜枕视线紧紧跟随,突然轻笑地将花瓣捏碎,汁液将指尖变得粘稠起来。 “原来喜欢,是可以摘下的呀。” 姜枕看得一阵脑仁疼,听他讲这些又觉得云里雾里,于是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弱就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也不说话了。片刻后,才似疲惫地将眼睛缓缓地阖上。姜枕揉了一下脸颊,总觉得他哪里特别奇怪,却又说不出来。 拿着衣服去到浴堂,姜枕检查了一下长袍,不像身上的红衣这般有破洞和脏污,是崭新的。于是将两件都洗干净,再用旋风术甩干,又把木桶洗了个透彻,才打了热水洗去疲劳,慢慢换上。 洗热水澡真是一件超好的事情,姜枕喜滋滋地想。 . 开灵舟是在卯时的时候。随着船身前后不稳,左右摇摆的凌空时,一层辛字号的夫役们也开始从炕上起来,如流水般趿拉着鞋,潦草地穿着衣服去到外边。 姜枕被吵醒,抬头就是窗户,天色灰蒙蒙的。从被子里直起身子,趴在窗口上看,怎料一个壮汉朝他抛了个媚眼,于是又缩了回去。 很快儿,甲板边就传来秦管事洪亮的声音。 “灵舟已开,现下给大家分配辟谷丹。切记,不可生污秽物,不可打架斗殴,以邪乱了分寸。从卯时到午时为上半部分,申时到戌时为下半部分,维持灵舟上下整洁,明白吗?” 外面齐齐传来声音:“明白了!” 轰隆! 灵舟不稳地往后倾斜,姜枕在炕上被突然朝下的弧度弄得滚了两圈,险些撞到时弱。不过对方也早就醒了,用那双如同死寂的眼神盯着自己。 姜枕已经被看得免疫了,等到灵舟稳妥的时候,又缩回自己的位置,埋在被子里。大概很久,时弱才缓缓开口:“还有一会儿就是辰时了,待会儿我们得去学堂。” 姜枕抬起脸,看窗外:“好黑。” “嗯。”时弱盯着他的身形,衣裳,最后落到那张脸上:“听说过段时间,我们这些散修会被举荐给四层的人送茶水。” 姜枕来了兴趣,却也疑惑:“为什么是送茶水啊?” “一个接触的由头。”时弱轻声道,“有时送到某位峰主那,见骨骼清奇,说不定就成了当明剑宗的弟子。” 姜枕点点头,温竹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他又躺回床上,双手捏着被角怔神。时弱侧过头,目光看向他:“你想去吗?成为这里的人?” 姜枕被他的说法困惑,不过也认真想了想:“都可以。” “哈哈……”时弱笑出声,又将目光转向头顶的木板。姜枕有点好奇地问他,“你呢?” “不愿意,如果可以,我更喜欢散修盟。”时弱声音飘渺,“当然,如果真要留在这里的话,比起靠近峰主那些,我更想留在正直的人身边。” 姜枕也侧着身子看他:“正直的人?” “嗯。”时弱说,“比如,谢御?” 姜枕点点头:“他是很正直的!” 时弱露出一个笑,“嗯。” 辰时,两人去到了学堂。窄小的屋子里挤了二十五个散修,夫子在上方掷地有声地讲天道千机。 姜枕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后面就魂飞天外了。正左右转头走神呢,谁料木门外居然站了个人!吓得他一个回神,定睛一看,原来是背着玄铁剑的温竹。 看见姜枕发呆,他作口语道:“认真听。” 姜枕就只能继续听夫子讲课,不过一会儿又开始听天书。 艰难地熬到午时,夫役们下工了,直奔浴堂。一墙之隔,潮湿的气息和汗臭似乎已经穿透过来,夫子脸色不太好,早早组织他们离开。 秦管事又分配散修要做的事情,是去擦拭灵舟的船身。因为在空中行驶,天气寒凉,凝结了许多冰霜,看上去一点也不威武霸气,不能彰显当明剑宗的气派。 姜枕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得到一块儿帕子才打起精神。 将束缚绳缠在腰上,另一头则是驱动灵力挂在钩栏。然后往下一跃,单脚蹬住船身借力,用帕子擦拭上头凝结的霜,摘除冻结的冰锥。 外面的风十分大,姜枕擦拭了一半,就听见其他散修都开始抱怨,有的也开始擦泪。于是转过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时弱,他的区域只动了一小块儿,整个人在风中蜷缩着,苍白如纸,仿佛随时要晕过去。 姜枕忍着冷,过去问他:“你还好吗?” 时弱迟缓地撩起眼皮,翕动了一下嘴唇,没吐出什么话,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姜枕看得担心,又想起昨夜他帮忙提衣裳的事,于是道:“你今天先回去吧,我帮你。” 时弱没拒绝,艰难地点了下头:“好。” 姜枕看着他翻回船廊,一身碧落蓝的衣裳在风中猎猎,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些。 未时的时候,其他散修已经将自己的区域擦完,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姜枕擦得快,却也挨到了未时后刻才回船廊。浑身都被冻僵了,站在一边搓着手。 温竹从三层上下来,疼惜地摸着玄铁剑。目光移开时,落到船廊上的少年身上,略微怔愣。 时弱? 身穿青玉白素袍的少年身形如柳,淋雪之后,几缕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不清面容,却也清冷无暇。 温竹奇怪地想,时弱什么时候不这么阴郁了。 但见少年抬起脸,融化的水珠顺着那犹如雪做的珠帘长睫划下,明亮的眼眸阖上又睁开。看见他,笑意犹如春风扑面,星光点点。 果然是姜枕才对。 温竹背着玄铁剑,走下去:“姜枕,还好么?” 姜枕看见他很开心:“还好。” 温竹便拍了拍他:“有不习惯的告诉我。”说完又贴耳悄声,“等四层的人换一批,我就给你举荐,肯定比这轻松多了。” 姜枕想起时弱的话,轻声问:“可以不给峰主送吗?” 温竹道:“欸,你知道了?这不太行。” “老实说,这送茶就是看有没有散修的根骨不错的,若是合适就收来当剑修。包括夫子举荐,其实也会让他们知道你的名号和资质。” “举荐嘛,就是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第一日。”温竹挠了挠头,“所以我才说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你也别担心,剑修通以金灵根为主。木灵根被选上的几率不大。” 姜枕闻言,还是抱歉道:“我还是不要了。” 他一点风险都不能再受,宁可躲着,到秘境的时候再接触谢御。在灵舟上多一个身份,行动就难些,而且修士虽然不知“避风云”的存在,却并不代表每一位都没有察觉,若是靠得太近,实在坐着等死。 温竹“嘶”地一声:“你不愿意进剑宗吗?想做一个散修?” 姜枕点点头:“对不起。” “哎呀,这有什么的!”温竹拉着他冰凉的手搓了下,有点苦恼:“可是我都答应你了。” 姜枕:“没事呀。” 温竹固执道:“有事!” 他皱着眉,忽然灵机一动:“我师姐虽然管理二层,却是四层的人……”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拦住他:“不用了!” “不!”温竹执拗地说,“我去找我师姐,她肯定有办法!” 他说完就走,姜枕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看着温竹几步向上的身影,姜枕冻得有心无力。又想起李时安虽然有些凶,但实际热心肠的模样,姜枕揉搓了一下手,只要温竹说话不太直白,应该没事吧? 被拒绝的话,丢脸就丢脸吧。 . 温竹几步跑上四层,熟练地拐进右船舷的屋子里。 “师姐!” 李时安正在跟青引说话,被他震得耳朵疼:“干什么!” 温竹立刻乖巧起来,以扭捏姿态走向她,看得李时安一阵恶心:“有事直说,你练剑的时候把师尊的头发削着了?” “哪能啊?”温竹站直,口齿清晰道:“是这样的,我朋友——” “你朋友?” “就是、姜枕,哈哈。”温竹干笑,李时安想了一下,“哦,那个小孩吧,怎么了?” 青引道:“我的药不管用给他烧傻了?” “哎呀不是!”温竹犹豫了一下,一鼓作气道:“是这样的,姜枕很仰慕谢师弟嘛……奈何没有机会,我就想着能不能麻烦师姐你……” 李时安微微蹙眉,看出他心中所想:“少放屁,你有几条命能给谢御撮合?” 青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俩:“这怎么了?其实我觉得挺好,那小孩好像是挺喜欢谢御的,昨儿在我这听到他的伤势,急得药都不熬了。” 温竹点头:“是啊是啊。” 李时安看向她,青引继续道:“而且我昨儿夜里去看谢御好点没,你猜他问我什么?” 李时安和温竹:“问了什么?” 青引笑了下:“他问我,前夜红雷雨劫,不知有哪些人惹上了风寒,有没有来取药。可虽是大雨,灵舟上下淋到的却少,我便告诉他,一个都没有。” “他问我,当真?那小模样,看起来纠结极了。我就说、哎,是有一个,你问的可是他?”青引讲得抑扬顿挫,素帕轻甩做了个转身状,“谢御说,不是,便回去歇下了。” 李时安被她那欠样逗笑:“真的?” “千真万确。” 温竹立刻附声道:“昨儿取药的只有姜枕。” 青引偷偷朝他竖一个大拇指。 李时安被他们一唱一和说得陷入沉吟,两人见状有戏,却听她冷笑了声:“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既然要撮合,可别以我的名头来。” “刚好谢御那小子死活都不要人伺候,叶管事跟他争执不下一早上了,现在好了,我就用你们的名头举荐,出了事可别赖我。” 青引:“其实我们还可以再考虑下。” 温竹摆烂:“用就用吧,出事就出事吧。” 李时安看着他们两个苦瓜脸,笑了一声,提着剑离开了。 当天夜里,姜枕就像被皇帝老儿翻牌子侍寝的妃子,而御前太监温竹得了诏令,传他上去。 正文 第9章 谢御此人,说来话长。 他本是一介飘零孤儿、真正字面上的飘零。十七年前从不知何处的方向,飘到了正在河边洗脸的弟子面前。 这个躺在襁褓中半点也不哭闹的婴孩,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更别提他有一副雏形时就可察觉的好根骨;于是大家一衡量,就抱回了当明剑宗。 同年,闭关的宗主夺门而出,道飞升的老祖托梦,此婴孩来历不凡,于是又将他收作亲传弟子,取名:谢御。 仰天惟龙,御地以骥。(1) 谢御也的确不凡,从牙牙学语之时,就已经握起木棍,划雪练武。七岁筑基,神器认主——但或许是他看透了前赴后继,甚至飞蛾扑火的吹捧,给剑取名为、避钦。 往后十年,人如剑名。 虽有门派,却形如散修,浪迹天涯,留下的名号都是作假。不喜与人亲近,宗主也难得见上几面;也就妖鬼作祟时,才回至故土守存亡。 这次回到门派,也是为了去秘境一冲元婴。 姜枕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禁发问:“那他从秘境回来,就又要离开剑宗了吗?” 温竹:“不会,此番秘境过后,百年问锋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五洲的修士们,都会来到东洲一决高下。”比划了一个长又大的形状,“有冲天这么大的计入石来排名。” 姜枕看不出来有多大,但听到冲天,就抬起头:“好像……是挺高的。” 他快要仰过去了,被温竹急忙拉住:“好了,不跟你讲了,我们快上去吧。”说完又不放心地嘱咐:“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拍马屁啊,安分守己就好。之前侍奉谢师弟的人,都是因为心思不正,一天就被放回去了。” ………安分守己、那他的飞升大计怎么办? 姜枕回正,因为充血,小脸都红扑扑的。 温竹盯了一下,感叹道:“你肯定能坚持很久的,光是这张脸就赏心悦目。”说完又拉着往上走,“哎,你听到没,可不许乱来!” 姜枕乖巧点头:“好,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温竹摇摇头:“放心惹,我的意思是别让谢师弟讨厌你。” 反正师姐用的是自己的名号,嘻嘻。 姜枕被拉扯至四层,见温竹左拐右拐地闯进一间屋子,又急匆匆地把准备好的茶水端出来,给他:“快去吧!” 姜枕被他急促的情绪感染:“好!” 转身走到一半,温竹突然问:“你知道谢师弟的厢房在哪?” “?!”姜枕如临大敌,顿步回头:“我昨日来取药时见到过。” 温竹却露出一个看上去不太相信,意义不明的笑:“去吧。” “……”姜枕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埋首离开了。 而他走后,温竹背后的那间屋子,也行出三个身影。正是李时安和青引,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李时安提着剑,思索了一下:“紧张、这不一般。” 温竹点点头,无比赞同:“就是啊!见到了就见到了嘛,怎么会紧张,肯定是因为他跟谢师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我就说他们两个……” 白发苍苍的老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颔首,有些满意道:“不错。” 青引素帕擦手,闻言轻笑:“叶管事你可有福了,这冰崖消融,以后便能少操心些。” 姜枕:………其实是担心身份被发现。 …… 再次来到昨日那扇犹如高山的木门前,姜枕莫名有一种逆袭的爽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木门,又觉得太搞笑,盯着足尖想把笑声憋回去,可愈演愈烈。好在泄露出一丝声音后,他想到了里面住着的谢御,立刻像水浇火般熄灭了。 在外面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姜枕才鼓起全身勇气,汇聚成一团,然后抬手——敲门声如蚊蝇。 有点像没吃饭。 姜枕抿了抿唇,加大力气地敲了一下。 里面没什么声响,但门却突地松了,露出一个极小的缝隙。姜枕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低声道:“谢仙长,我是来送茶水的,您——” 门砰地一声关了。 “?”姜枕碰了一鼻子灰。 干什么干什么! 姜枕蹭了一下衣袖,心里毫无芥蒂地继续敲门:“仙长,我是来送茶水的。” 没有动静。 姜枕忍了下,继续道:“仙长,我真是来送茶水的。” “仙长,我真的是来送茶水的。” “仙———” 砰! 房门大开,姜枕被突如其来的变动吓了一跳。抬起头,谢御正站在一贫如洗的大厅中央,月光清透地洒了进来,映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容。因为墨发半披,也未执剑,一身素袍都变得有些没气色的温和。唯独那双眸子的神色不改,依旧冷冽。 不知为何,姜枕这次看见他,感觉没有那么害怕了。 可能是经过生死的相助吧。 想起自己是救命恩人的这重身份,姜枕胆肥了一些,底气也足。小步小步地向前走,在只有一步之遥时顿下,仰起头说:“仙长,喝茶。” 谢御:“……” 目光扫过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他沉吟了一下:“不必。” “?”姜枕不知所措,也不敢强求,于是道:“那我放在这吧,想喝的时候再说。” 结果抬头环视一圈,这正厅说是一贫如洗都算抬举了,用家徒四壁形容才对。没有椅子,也没有桌案,就一块儿地面,一块儿天花木板,彰显这还是个屋子。 姜枕索性问道:“仙长,这个放哪?” “地上。” 姜枕:“…………” 尊重,也可以理解。 将托盘放置地面,姜枕不想就这样离开,于是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话题。最终发现绕来绕去,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不会啊! ……他没接触过什么人,怎么会起话头! 当然也不是没有,骗谢御自己是他的前世妻子,应该算一个。 但见目光仍旧冰寒刺骨的谢御,姜枕有点不敢说。 索性谢御开口了:“你要是渴,不必顾忌。” “?” 姜枕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低头看足尖,跟茶水对上目光。 哦,他刚刚一直盯着茶水发呆来着。 反正谢御不喝,丢了也是浪费。姜枕蹲下身子,将其一饮而尽,而后感激道:“谢谢。” “嗯。” 谢御转身,回到雕花门后。姜枕看着他斜靠在床榻上,随意地握了一本剑谱翻开,此情此景,也意喻着他该离开了。 往哪离开,姜枕忧愁:他就这一次机会啊。 于是又壮着胆子,走到雕花门前,在槛头处站立。他认为这是一个较为私密的地方,于是又敲了敲雕花,声音很是清脆。 谢御抬眸看了他一眼:“怎了?” 咦,居然不难说话了。 姜枕双眸微亮,轻盈地几步上前,半屈在榻边,喊:“仙长。” 他全然不知道这样的姿势,对于人修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情//欲的索求,是从上至下的掌控。 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乖巧地俯首在一侧,就足够惹人怜爱。扬起脸时,乌发如瀑般随意倾泻,将面容衬得愈发白皙;屋里月光稀薄,灯火阑珊,他身着青玉白,宛如初春新柳中吐出的最柔软的絮苗,在目光的轻抚下,似乎都在轻轻颤抖。 谢御低头看他,神情不明。 从临途村开始,那名金丹怨鬼便告诉他少年是妖物化形。可世间好坏不从种族划分,而在内心。所以少年就算是妖,却也在保护百姓,很是良善。 所以,他给予了少年同去东洲和灵石的补偿。 他的目光游走在姜枕的脸上,毫不吝啬,冰冷又带着一丝探寻。 来东洲寻人,还未上灵舟便险些被人修伤害,可纯粹的恶意却仍旧没有击倒他、不过有些傻,想来没有入世。那么明显的手段,一看便是妖物所为。 所以,他给予了掩饰,和不在乎一条灵脉作为补偿。 可现在,长风村的元婴鬼修,还有人参血的相救。却不是帮忙掩饰原形就能抹去的。 谢御静静地看着他,内心却没有太大的波澜,他在想:还没有找到要寻的人吗?需要帮助吗? 他尝试目光温和一些,将以往的疏离收敛一点,见姜枕的双眸愈发明亮和欢喜,他知道是做对——— “仙长……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前世,我是你的妻子。” 了。 谢御周围的冷冽迅速汇聚成团,将他层层包围住。 姜枕被忽如其来的冷冻得发抖,下意识寻求一点温暖,不小心蹭到了谢御的被子。大脑却更空了,仿佛一望无际的死寂,甚至能听到多年前天雷翻滚的声音。 但很快,随着谢御的目光微滞,姜枕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洪流在蔓延。 什么情况?! 姜枕垂着头,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丹田里的确有一道来源不明的灵气在游荡,并且很是凶猛。 “……”撒谎还带奖赏的。 但容不得他所想,谢御开口了。 “胡言乱语。” 随着话音落下,避钦剑出窍,以疯涨的剑意直逼而来,窜到了谢御的手中,帷幔被锋利的剑身斩断,成为了上下相隔的两截。围着纹丝不动的谢御旋身而落,青色玉珠靠在了姜枕的脖颈边。 ……有话好好说啊。 但看谢御的样子,应该是不能好好说了。 姜枕深吸一口气,抬起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表情乖顺地贴在冰冷的剑身上,却感到那东西退了一寸。于是不再动了,软声说:“仙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前世——” “出去。” 话被戛然而止,姜枕无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锋利的避钦剑,抿住唇,坚持道:“仙长,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但你要相信,缘分是天定的,我也是做梦才看见这样的事实。” 没错,他入戏了,并且如鱼得水,还可以再编得离谱一些。 姜枕摇头晃脑,“既然事实如此,那就不得不从了。” 谢御:“…………” 谢御神情淡淡,重申道:“出去。” “?”这柴米油盐都不进的态度究竟怎么来的。 姜枕看着他冰冷的神情,有点受伤地垂下目光,轻缓地站起来:“好吧。” 他就不信了,秘境总能逮着谢御了吧! 姜枕一步三回头,有点不舍,同时也感觉体内的灵气源源不断地翻涌,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有待观察。 将地面的托盘收拾起来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谢御下了床榻,缓步向他走来。 姜枕惊喜,也不忘了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怎么了?” 谢御轻微抬首,示意快离开。 “。”人修真的有病吧。 姜枕放弃了,铩羽而归地推开门走出去。没想到谢御也跟在身后,显然有话要说。 心中有一点小火焰。 谢御顶着他希冀的视线,轻声道:“出去,不可再胡作非为。” “………” “……………?” 姜枕忍无可忍:“我没有胡说,我们前世真的是道侣!” 怪了,那奇怪又充盈的感觉又来了。 姜枕怒气冲冲地看着谢御,心里却开始走神。 眼见着少年低着头,眼眶微红,好似下一秒就要流出泪珠。谢御却觉得心底的寒潭仍旧风平浪静,只不过被投掷进一颗无伤大雅的石子。抬手时,剑回手中,半斜在身后发出嗡鸣的声音。 “姜枕。” “嗯…?” “回去吧。” “?”你还要提醒?! 姜枕实在是泄气了,不仅是自己撒谎技术不精,还有谢御全然是块儿木头桩子。刚好他想回去思索丹田灵气的来源,低着头闷闷地哼了一声,转头欲走。 谢御突然道:“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正文 第10章 姜枕迟钝地回过头,木然地看着谢御:“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谢御无动于衷:“换一个。” 姜枕突然气愤:“不可以!” “你不信我们是前世道侣,我也不会强逼你。”姜枕仰起头,严肃地说:“可你不能把过去都作灰飞。” 他的目光随之变得受伤,像无穷尽的苍凉。垂下头时,视线落下,声音很轻:“这样不公平。” 咦惹,姜枕抖了一下,装得他一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谢御抿唇,神情依旧未变,姜枕却看见他的手指突地弹动了一下,好像也因为这番言语有些动摇。而下一刻,只见谢御转身回了屋中,门砰地一下被紧闭着,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姜枕。 “……”他是不是找错人了。 见谢御不会出来了,姜枕才转过身,张牙舞爪! 堂堂仙君,遇事不决居然躲起来! 面朝不断穿梭的风景,云流如同水般淌过。姜枕背影凄凉,孤身望月。殊不知窗棂后,一人挑着灯芯,揭开半扇细缝,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 …… 回到温竹身边,姜枕这才感到体内的洪流慢慢消减。心下疑惑,可唯一能盘算出来的,便是这奇异的灵气,是在撒谎后突然产生。 看着眼前热情,询问事态如何的温竹,姜枕不忍欺骗,于是坦然道:“很好。” 温竹喜上眉梢。 “很好的搞砸了。” “………” 谁教你说话大喘气的! 温竹面色怏怏,却也不责怪:“没事没事,只要没得罪谢师弟便行。”他接过姜枕手上的托盘,拉着他往前走:“我看你呀,还是换一个吧。” 姜枕摇摇头:“不要。” 但他还是很愧疚温竹一番波折,结果自己什么成就都未做出来的事,抱歉道:“谢谢你帮我,以后我会自己——” “诶!”温竹打断他,“什么啊,你不要担心这些。” 他又轻声道:“你放心便好了,这事肯定不光是我一个人支持你,还有许多人呢,你若是不气馁,尽管去做便好。” “还有,这些话你以后可别说。我知道你是真的愧疚,可别人会以为你是欲擒故纵的。” 姜枕:“欲擒故纵?” 温竹点点头:“对啊,都叫你好好听夫子讲书了,瞧你这个傻样。” “……”别骂了。 好在温竹也不是真想教导他,拌了几句便停歇了。姜枕跟他告了一个别,便下了一层。 李时安听见动静消失,提着剑走了出来,问:“怎么样。” 温竹竖起大拇指:“肯定跟谢师弟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李时安皱眉:“搞砸了、还不同寻常?温竹,你可不要给我耍滑头。” 青引立刻解释道:“当然,时安,你没看见那小孩实诚的很?这种逗人的法子,你猜是打哪学的?” 三人陷入了沉思。 姜枕:……其实是被谢御气到,无师自通。 . 回到一层,姜枕照例要去浴堂打热水,却碰到了时弱。 他站在偏僻的学堂门口,那里月光透不进去,只有一片黑暗。却因为皮肤太过苍白,很是显然地立在那里,活像一个刚成型的鬼修。 姜枕看得头皮发麻,缓步上前,打了一个招呼。 时弱的瞳孔转动,对他露出一个笑:“嗯。”见到姜枕的走势,又问:“要去浴堂?” “是的。”姜枕点点头,时弱便从黑暗里走出来,“我也去吧。” ……坦白说,姜枕是很感激时弱这几天的照顾的,也不在乎他的性格。只是在举止上实在有些骇人,让人头皮发麻,不得不避开一些。 见到时弱被月光笼罩,神情正常,姜枕才微微放下心:“好呀。” 进了浴堂,姜枕特别勤劳地把两个木桶都洗干净,才打了热水走进隔间中。有帘子遮挡,私密的空间让人感到放松,淅沥的水声在耳边响起,也格外的温馨。 姜枕洗到一半,突然听时弱道:“姜枕。” “怎么了?” 那边沉寂了一会儿,才问。 “你家里……是什么情况?” “?!” 姜枕抬起头,紧迫地看过去,但被白洁的墙壁遮挡。这才反应过来太过风声鹤唳,说不定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姜枕想了想,干脆撒谎道:“没什么,在东洲的一处村落被养大的。” 时弱“哦”了一声,开始缓慢地用帕子擦拭身体,口中却不绝:“你不好奇我吗?” 姜枕发现奇异的灵气并没有到来,于是不再想,耐心道:“可以问吗?” “哈、当然。”时弱声音飘渺,“我都这么对你了,何必进退有度呢。” 姜枕已经自动屏蔽他莫名其妙的话:“那你家里是什么样的呀?” 时弱声音轻缓:“经商。” “经商。”姜枕惊喜地停下舀水的动作,“那岂不是很自由?” 要知道,五洲下的百姓,不再归真正的“皇权”管辖,而是修士。虽然与千百年前一样,一环扣一环,但本质是待在一个地方,进行“自由”的一生。 只因为一件事,凡人是灵气的来源。 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恒古自今,乃皆为第一个诞生的人。 随着他的诞生,而后接连不断的生命都称为晚辈。他们在草莽中生存,在风雨中漂泊,在寒冷中发现温暖的奥秘……以及自己掌握诞生的绝技。 而随着几十年过去,第一位诞生的人死去了。 晚辈们痛苦着,哀悼着,发现生命原来也有始有终。却也有人细腻地发现,一团微弱的萤火环绕在指尖,使四肢发达,骨骼清奇。而随着这样的发现,新的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响亮地大哭,清澈的双眼重新看待这个世界,却是全然不同的风采。 人投胎,是灵气周而复始的关键,是天地生存的枢纽。 但在千百年前,自从四大家族跟妖族分化疆土,伤害到无辜凡人后,就没有那么多人甘愿走向下一生了。所以,现在的人群,通俗来讲,是被饲养的。 如往常一般无二,只不过是被笼罩在看不见的阴影下。 商贾这种身份,一般游走四海,比寻常人要见识开阔得多,所以怀着“不枉此生”也要甘愿投胎一些。但在具体的统治下,担任的怎样被嘲讽铜臭的角色,姜枕却不清楚。 时弱扯了一下嘴角,并未多说商贾的处境:“是很自由,但我是庶子,看不见那些东西。” 姜枕听出他的落寞:“没关系,出四海也有风险,不去的话,会更安全一些。”他开始缓慢地穿衣,一边道:“而且你现在已经是修士了,想去哪里,更加自由。” 他想了想,憋出一个词:“无拘无束。” 时弱轻笑了一声:“承你吉言。” 或许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他又喃喃自语:“以前在家族中,因为祖父喜爱青绿,竹枝。所以满堂皆为他而活。” 姜枕行至外边,耐心听着。 “可我却不喜欢冰台,也不喜欢那些淡雅的东西。” 时弱也换好了衣裳,撩开帘子,缓步走了出来。因为热气,苍白的面容终于有些血色,一身窃蓝素袍映入眼帘,与姜枕之前穿的一般无二。 姜枕倒没发现什么不对劲,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时弱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但后来看见了你,我就觉得苍穹碧云,鸟兽翱翔,或许比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更加值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面色困倦。姜枕没听清后边讲的什么,贴心道:“我们回去吧。” 时弱:“嗯。” —— 翌日卯时,天未曾破晓,还在昏暗之中。船身已然平稳,时而遇到狂风才会颠簸。辛字号的夫役们照常噼里啪啦地收拾好了一堆东西,成功把姜枕吵醒,才去外面集合上工。 姜枕双眼无神地看着窗棂,小幅度地翻了两下滚,终于解气。 转头看向时弱,他仍旧蜷缩在不远处,面容憔悴地熟睡着。 姜枕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 突然! 他险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却顾及时弱在歇息,并没有太大动作。眼眸中却全是惊骇。 他的修为怎么变成金丹了??! 丹田里的灵力还是练气十一重,昨日那股洪流灵气并未被吸收,而是变成薄雾在周围萦绕,而是很是磅礴。本看上去不起眼,但只要随之调动,便觉得四肢充沛,居然能使出金丹前期的实力! 但这应该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 天道抽疯不要太有常理。 姜枕神情惶惶,害怕又是一道天雷劈下来。掐了自己一把,痛楚清晰,不是在做梦,便再也躺不下去了,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他走得急,但船廊的夫役很多,总是会阻挡着他。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一处稍显空余的地方,寒风袭来,他不禁“阿嚏”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这奇异的灵气到底是从哪来的? 姜枕努力回想,最开始是跟谢御撒谎的时候来的,后面也都是如此。但跟时弱撒谎时,却并没有这样的增效。难不成这是仙君下凡自带的东西? 姜枕咳嗽了两声,有点受不了刺骨的寒风,匆忙回头。却见温竹慌里慌张地朝他跑过来,掷地有声:“你有喜了!” “?” 正文 第11章 姜枕呆若木鸡:“你胡说,男人怎么能有喜呢?!” “诶不是!”温竹扯住他,小声道:“是谢师弟的事……” “哦。”姜枕瞬间乖巧,“怎么了?” 温竹:“我不是跟你说,侍奉谢师弟的人不过一天便会被赶走吗?昨日我听你说搞砸了,还以为真不能成事呢!”说起这个,他份外激动地抓紧姜枕的双肩晃了晃。 “没想到今个叶管事去问,谢师弟说你做的不错呀!你故意跟我报坏消息呢?” 姜枕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闻言艰难地说:“没……没有…” 好在温竹根本不生气,又道:“能成事嘛,没赶你的话,卯时就该去送茶了。” “等送完东西,你就可以来学堂,刚好两不误。” 姜枕瞬间不开心了:“可以不来吗?” “不行!”温竹就像在看叛逆的孩子,眼里流露出老父亲的严厉:“你连欲擒故纵的意思都不知道!” “……”姜枕默默,不死心地瞅他,“知道了就可以不读了吗……” 温竹:“。” 见到他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姜枕不敢再辩驳了。老实地跟着温竹上了四层,将托盘接过,琉璃杯盏在鱼肚白的光亮下很是美丽,晶莹剔透。 温竹事无巨细:“这侍奉啊、除了送茶水,还需要打扫谢师弟的屋子。” ………那一贫如洗的屋子有什么好打扫的吗? “但你是散修,断然不可做如此折自尊的下等事。所以除了打扫,也可在旁观摩,比如时而跟谢师弟过上两招?”说到这,他都有点不忍说下去。 姜枕:“……” 怕是刚拔剑自己就死了吧。 但好歹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件,具体要看谢御的性格如何,比如说只要送茶,那一天就无所事事了。 温竹还是很不放心:“加油,你要是干得好,说不定日后都能来了!这两月,就算做不到两情相悦,也能让谢师弟眼熟你的不是?” ……已经眼熟了,但可能是无话可说的眼熟。 姜枕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反而幻想了一下两个月的艰难相处,有点发怵。 天色渐亮,时候也不早了,姜枕便告别温竹,第三次来到谢御的房前。 内心已经刮不起风浪了…… 姜枕已经做好了再碰一鼻子灰的准备。 敲响这个捉迷藏的仙君房门,出乎意料,居然是谢御亲自来开。 他已是穿戴整齐,身着一袭素白长袍,袍摆随风轻轻飘动,腰间仅束着一条简单的蓝色布袋,用来悬挂他的那把长剑。墨发束得简洁,布袋打得紧实,一看便知晓他的性子。 这是要去练武? 姜枕忙地将茶水递上:“仙长……” “嗯。” 姜枕只堪堪到他的肩头,目光所及处是他受伤的部分。虽然有人参血的帮助,这样作死也是不对的。姜枕端着茶盏,担忧地说:“仙长,你伤势未全,不可练武。” 谢御喝完,本是要走,闻言顿步:“无需。” ………姜枕有点心疼自己的血了。 给了一个不尊重还作死的剑修! 他忙地跟上谢御的步伐,声音轻轻地:“可是我很担心你……”飞升大计。 ? 那股奇异,又充沛的灵气又进入了丹田中。姜枕惊奇地低下头,他确实撒谎了,但这个的来源是什么? 反观谢御,像是并未听到一般,继续往前走。姜枕有些急迫地想要知道灵气的来源,于是赶紧跟上,跟个小尾巴似地:“我真的很担心你。” “你伤势未全,不要练武好不好?” 随着那灵气愈来愈多,姜枕也就不说话了。他垂着头,神游天外,脚却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御,也没发现对方什么时候就停下看着他了。 姜枕神游时也还算有礼貌,余光看见停了,也乖巧地停了下来,只是思绪还游在天外。直至谢御突然道:“无妨,练剑与养生无异。” 姜枕惶惶地抬头,这是在跟自己解释吗? 那、他岂不是相信这个谎言了? 如果是因为烦躁,完全可以让他闭嘴吧! 姜枕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聪明,脑子里面转得愈来愈快,最后得出一个惊为天人的结论——撒谎让谢御相信,会有奇异的灵气入体。 那这个谎的界定又是什么?不,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昨天撒的前世姻缘的谎……谢御其实是相信了吧。。。 想到这,姜枕眼神都不对劲了。好在谢御说完话就已经离开,迎着寒风准备练剑。 起式时,姜枕被纯粹的剑意逼迫得退后几步。妖的本能便是害怕剑修,他被强迫回了神,见到寒风如同有形般与谢御交缠起来,忙地握住轱辘翻转的杯盏。 可目光也尽快地看向了谢御,无法再作他想。 天地同色,与寒风过招。 临在此景,仿佛淋过一场浩荡的风雪。 谢御并凝双指,擦着剑身而过,挥洒自如,变幻莫测。时而见青白相交,直刺而出:时而犹如游龙穿梭,蜿蜒曲折。 一招看似向左刺出,其实是向右上方挑起,无法揣摩去向,只透露着凛冽的杀意。寒风中,仿佛身处波谲云诡。可渐渐看着,姜枕便觉得那阵剑法逐渐平稳,忽如水静,与寒风几次交手而过,也不再带着杀意。 温和,和暗藏良久的悲伤浮出水面。 如果他再在人修中多待一些时间,便会知道这不是东洲剑法,而是被无数人垂涎的青云七式。 谢御收剑时,天色已经破晓。姜枕知道辰时已经到了,但还是故作入迷的看着谢御。 但很奇怪,那奇异的灵气并没有来。 这难道不算撒谎吗? 姜枕正在想,也没料到温竹会来逮他。 彼时他正在给谢御鼓掌,说些漂亮的谎话,但都不见效果。温竹如同煞神般地冲过来,见到两个人“其乐融融”,又了然放下:“谢师弟。” 谢御:“嗯。” 温竹便抓住姜枕,小声道:“辰时了,该去夫子那了。” 姜枕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温竹也不为所动,只是声音温和了一些:“天色不早了,谢师弟也该回去休息,好好养伤。待在这,你就不担心他身体不好吗?” 姜枕见状,已经面不改色地撒谎:“当然不是,是因为仙长练武太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忘了时辰。” “!”温竹险些被他的直白羞红了脸,没啥攻击力地瞪了他一眼,写满了“不可孟浪”四字。 姜枕却惊骇地垂下头,灵、灵气? 他这番吹捧,谢御真信啊? 脑中灵光一闪,姜枕求知若渴地问:“温竹,闷骚是什么意思啊?” “?”他的声音很小,仅温竹一人听见,但对方的神情说不上好看,反而十分怪异地道:“你……” 姜枕见状,不敢问了。但温竹仍旧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朝谢御道:“不好意思了谢师弟,姜枕还需要去学堂那,等过了午时才过来——” “不必。”谢御换了一条道路离开,“我需静养。” 言下之意,就是姜枕有些吵了。 可温竹完全不感觉没有希望,反而神情愈发凝重。谢师弟都嫌吵了还让姜枕陪他,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被“闷骚”二字撞昏了头脑,走路都是飘浮的。时而不自禁地去看骨架小又纤瘦的姜枕,感慨才一会儿不见,就出言惊人了。 “哎……” 姜枕看见温竹又在叹气,有点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回头时,又看见谢御随意暼过来的目光,然后自己的手就被温竹挥下了。 —— 回到一层,姜枕在后门处下蹲,悄悄地缩了进去。他的位置离门很近,还是温竹教他的法子。但凭空出现一个人,夫子也不是傻的,只不过早有耳闻他是去陪谢御,所以全当没看见了。 这样一瞧,其他散修就更加惊讶他的来历和情况。 时弱坐在离他的不远处,在大家打量的兴趣消散后,才问道:“你去哪了?” 姜枕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撒了一个小谎:“去二层找我朋友了。” 自从在谢御那学会撒谎后,他已经愈发熟练地应对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了。但也有点偏激,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儿,会只专注着这个行为。 时弱却那么好忽悠,轻笑了一声,然后肯定道:“四层。” “……嗯。”姜枕见被戳穿,不太好意思地道:“是的。” 时弱又问:“见谁?” 姜枕感觉他有些僭越,又苦于不太会应对。于是抿着唇,用老办法:“温竹。” 时弱看着他,摇头道:“不像。” “姜枕,撒谎不要心虚,做坏事也不要害怕。”时弱的指尖轻轻地敲着桌腿,上方是夫子高声的谈阔,几乎掩埋了他的下一句话,“如果遇到不想答的,那就拒绝吧。” 姜枕听到了,心中微动,很是愧疚。 他没有看见时弱那苍白的脸得逞的笑容,所以在对方乘胜追击问是谁的时候,垂着头坦白了。 “谢御?”两个字在时弱的唇舌里嚼了又嚼,最后神色微微变幻了一下。 姜枕问道:“怎么了?” 时弱却转过头,没有搭理他的话。 不像是没听见,气氛十分凝固。姜枕愣了一会儿,也沉默了起来。 直至到午时的夫役散班,这股忧郁又凝固的气息才渐渐散去。秦管事继续安排他们去擦拭灵舟的船身,但将姜枕留了下来。 “你现在归谢御掌管,这种粗活无需你做,回去歇息吧。” 姜枕惊诧,弱弱道:“可我只是端茶送水的,其实还是散修。如果少了我一个,他们又会冻很久的。” 秦管事:“你这份心是好的,但是上头的人,哪个允许干这种腌臜事?”他催促姜枕回去,且不愿意跟他扯皮。 姜枕被推了两下,有点不安地回头,想了想,还是道:“秦管事,我朋友还在下边……我能不能——” “不能。”秦管事严肃地道,“不能调换,也不能带人,这就是命。如果他不适应,可以来找我,或者拜入峰主门下。而不是让你来求情。” 姜枕哑口无言:“不是求情……好吧,谢谢。” 他回到了屋中,心里却很不安。于是在未时的时候打了一桶热水去到时弱的那块儿区域,准备等他上来时好取一下暖。 可等了片刻,他身旁的散修倒是越来越多了,围着他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姜枕回不过来,也感觉到了这群人的来意没有那么善良,好像就需要一个契机,就可以伸手将中央的人推倒。 姜枕刚要开口拒绝,却听见外围传来时弱的声音。 “让让。”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姜枕呆呆地看过去,人群很快给时弱让出了一条道。这里很偏僻,没什么人,有的也只是在幸灾乐祸,看热闹似地盯着他们。 姜枕再次敏锐的察觉,这个契机或许是时弱,但他也同样是不被尊重的。 就在这时,一位五大三粗的散修率先发话。 “哼!他不想干活,自然就要攀龙附凤,爬得高,才把苦的冷的留给我们。” 姜枕:“?” 待在他旁边的一位散修推了他一把,突然很恶劣地笑,问道:“是怎么攀龙附凤的?你说来给我听听呗。” “。” 姜枕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了不为所动,甚至看好戏的时弱身上。突然明白,这是一场欺凌。 正文 第12章 坦白说,姜枕听到这些并没有太大的感受,一是因为他平日里听惯了花草的嘲讽,二是因为这群散修的发言,有些词他听不懂。 但听不懂不代表就看不懂,因为“谎言”而导致时弱跟他隔阂,甚至大变模样,姜枕心里还是有一点难受的。 看着已经不冒热气的水,姜枕叹息了一声,看向时弱:“对不起,我不该跟你撒谎。” 时弱神情微动,但姜枕已经心情低落地拨开人群往外走,他的动作很果断,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还是那个率先发言,五大三粗的散修及时跃过去拦住,愤怒地道:“大家都是散修,凭什么你就要靠关系来逃避上工?还有没有道理了,你这种人我最瞧不起,懒惰!” 姜枕:“。” 散修甲道:“赵鑫,你跟他废话做什么,像这样助长刘摊气焰的人,还不如千刀万剐,直接打死罢了!” 姜枕歪过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叫助长刘摊气焰? 后面的散修见他不发言,本来看热闹的心也生了一些恶劣,毕竟弱者是最好的兴奋剂。 散修乙赞同道:“是的,像这种人,一进灵舟便靠关系,也不知道是走的后门……还是……”不言而喻,言辞粗鲁。 偏偏姜枕未能听懂,一脸懵逼。 散修丙便挑明了:“散修可是清清白白,没有关系,也不靠亲戚族群。他不走后门,那还有什么?靠他那张脸和身子,兔儿爷呗!” “……”姜枕终于听懂了。 但就算成为了众矢之的,姜枕心里还是没有什么起伏,只觉得人修的心眼实在有些太小了。 因为没亲戚被踹,从大乘变练气他都没什么怨气,这点事情应该不足以成为欺凌的理由。 姜枕推开赵鑫,却发现这人体格不仅壮硕,而且肌肉坚硬,像一块儿石头一般。无奈之下,只得使出灵力动手,但一时间体内那股奇异的灵气也随之而出,不可抑制地倾泻,将赵鑫击飞了出去。 “……”如果刚才他没错,那么现在就有错了。 姜枕歪过头,尝试解释道:“我不——” “哦——!!!” 一个散修扑面而来,带着像山间野猴的叫唤声,赤手空拳地袭击他,一边叫骂:“你居然敢动手打人!” 姜枕侧身躲过,急急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猴子散修:“当然,你是故意的!” “?” 你们人修到底讲不讲理啊?! 砰! 猴子散修一拳袭来,姜枕已经是背靠钩栏,只能当即蹲下,那力道却收不住,只能跟石壁来了一个亲密接触,痛得猴子散修捂着拳头,弓着背冷汗直冒,嘴里还发出跟野猴一般的叽歪声。 姜枕蹲地躲过他弓着背的笼罩,看着其他五位散修要上前,忙地道:“灵舟不能打架斗殴!而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散修丁本就胆小,闻言道:“是哦……灵舟不能打架斗殴,要是被上面的知道了怎么办?” 姜枕眼眸微亮,却听散修甲说:“推锅给他。” ? 邪恶人修。 姜枕侧身躲过袭击,不想再出手伤人了,他怕控制不住那奇异的灵气。于是在另一位散修的一记扫腿时,立刻点足轻蹬,在空气上借力随即向前落下,然后马不停蹄地往人多的地方跑。 不能打就跑吧,不然还站着让人围殴吗! 姜枕死劲地往前跑,几位散修见状不妙也追了上去,其中最亢奋的便是赵鑫,他一边擦着唇上的血,一边怒骂他行事龌龊! 姜枕充耳不闻,在一层礼让无数个夫役后,直奔四层而去,但想到有阵法,又在三楼顿步,一个转弯逃向甲板。 散修紧随其后,但姜枕已经拐进右船舷,找了另一头踏道往下跑。 … 姜枕跑得跟兔子一样快,不仅他们追不上,三层的剑宗弟子也是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剑宗弟子立刻将赵鑫这个大块头率先擒住,已经认定了是这一伙人欺负一个貌美少年。 很倒霉,纵使这群散修怎么说怎么证明,剑宗弟子都不会信“那人一拳打十个”的说法,确信一层产生了欺凌和斗殴事件,把四层的人也惊动了。 几位散修心如死灰,唯有赵鑫还在苦苦挣扎:“他真的能一拳打十个!我们一伙儿人都被他欺负!”说完他还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经凹陷了一小块儿,青紫一片,“道友你请看!” 剑宗弟子:“少废话,自己撞的当我看不出来吗。” 散修们:“……” 赵鑫还想说话,却被捂住了嘴,很快,整个三层都安静了下来,他也逐渐认识到了不对。 率先而来的是一道凛冽的剑意,犹如千丝万缕的寒风将此地包围,沦陷成高山腹地,寸步难行。 几位散修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瑟瑟发抖。剑宗弟子也不好过,背后的剑基本都嗡鸣出声,似乎产生了无尽的膜拜。 那本是一段悄无声息的脚步声,却因为人的纵容,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了冰面,清脆作响,成为了一道弦音。 散修们被冻得受不了,都往赵鑫身上靠,因为他是个火灵根。 剑宗弟子齐齐严肃,挺直腰背,朝着露出衣角的人道:“谢师弟!” 谢御背着长剑,进入到大家的视线中。 “嗯。” 五洲无人不知他的名号和性子,散修甲哭嚎道:“谢道友,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身体上空有无数把刀子,蓄势待发地对准了他,危机四起,一时间嘴里吐不出话,只看着谢御微微颔首,而背后随之而来的,是满头大汗,急匆匆赶来的秦管事。 若说在谢御面前还能撑着装一会儿,那么在秦管事那就是裸着的。当时的地方虽然偏僻,可也有人在看热闹,想要知道事情经过不难。 大家脸色都白了,散修甲低声安抚:“别怕,我已经威慑过他们了。”随后先发制人道:“秦管事,不是我们先出的手!是那个姜枕!” 其他散修也要应声,可一道青光银影突然闪过,再定睛时,居然横在他们的脖颈前。离得远的还算幸运,只是也吓得说不出话了。 秦管事认出那是谢御的剑,面色立刻有些严峻:“胡说!他分明被我使派去休息了,如何能和你们动起手!” 散修丁急切道:“是因为他要去给时弱送热水……” 秦管事反应极快,拧眉道:“那他的品行不错,怎么会跟你们撞上!” 散修甲气得不打一处,心里怒骂队友太蠢,忙地道:“秦管事,你为什么要让他休息啊?!我们散修难道不该一视同仁吗?”他鱼死网破,又朝谢御道:“道友,姜枕既没拜师,也没受到青睐,这是靠的关系贿赂秦管事!” 散修丙补充道:“灵舟内不可行淫邪之事啊……” 秦管事一听,明白是什么事了,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谁跟你说他是靠的关系,淫邪两字,口说无凭!” 秦管事不过是个凡人,散修看见他也不害怕,顶嘴道:“秦管事你别问是谁说的,这事你自己承认不承认吧,他才来四天,又没亲戚又没拜师的,凭什么就可以休息!” “凭我。” 谢御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发言,问道:“如何?” 大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秦管事发言道:“你们!我不管是谁挑拨的你们,但姜枕是给谢仙长办事,如何能做一层的事情?” 这倒是真的,说通俗一点:好的门府连门童都不是常人,只吃灵食不吃凡食的、一层的人如何能够跟四层的人相提并论? 散修们懵了,赵鑫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喊:“他不是勾搭的二层的人吗!” 秦管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蠢货,你被耍了吧。” 赵鑫听此,当即丢魂失魄地倒在人群中。散修乙反应过来:“那时弱居然骗我们!他在擦拭船身的时候说姜枕晚去学堂是因为跟了什么人,我们还以为是刘摊那种事呢!” 说起刘摊,在场的人面色都不好了。秦管事因为这件事被罚过,更是满脸黑线,谢御则是面无表情,赵鑫不太清醒地摇摇头,道:“管事,我认罚。” 散修甲惊恐地看着他:“你干啥!” 你认罚不是把大家都推出来了吗! 不是哥们,你。。 知道赵鑫是个二愣子,没想到这么二愣子。但已经辩驳不了,赵鑫作为里头灵力最高的,现在大家说话又漏洞百出,秦管事已经有定夺了。 他朝谢御拱手道:“此事我定还姜道友一个公道,至于那时弱——” 谢御抬手:“先不必顾他。” 又吩咐道:“把这群人赶出灵舟,认罚的留着。” 这是灵舟规定,当然不是为了杀生,虽然在空中行驶,但还是会有元婴修士用法宝来处理,至于丢在哪,看造化吧。 秦管事道:“是。” 散修顿时鬼哭狼嚎,开始求饶。谢御看了一眼,把剑一收,便扬长而去了。 —— 姜枕在确定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后,仍旧内心不安地缓步下踏道,身形鬼鬼祟祟,也没注意着一层边靠了一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用素帕擦着双手。 所以姜枕在抬头看见青引时,心猛然停了一下,被吓得不轻。 青引好笑道:“才多久不见,就从新郎官变成了老鼠?” 姜枕垂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对。” 青引哑然失笑:“罢了,不逗你了。” 她心思玲珑,一眼就看出姜枕心情低落,并不算好。这几日又是胡乱撮合,跟温竹和李时安讨论他,心里难免也多了些亲近。 记挂这事,青引当然直接问了:“怎么了吗?” 姜枕摇头晃脑:“没事。” 他有点怕那群散修待会又追下来,又不好直接走,轻声道:“谢谢,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这句谢谢突如其来,是感谢她的关心。青引一瞬间想通,失笑:“问候一句也说谢谢?”她偏要拉住姜枕,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这么急着走?” “你们散修,除了午时应该没活儿了吧?” 而且灵舟再怎么大,也不是没有限制的,能有什么事这么急。 姜枕弱弱地盯着她,眼里有些祈求,写满了希望不要再问。但青引存了心地要多管闲事:“嗯?” 在他的目光下,姜枕也听不见上面的脚步声,有点担忧,愁眉苦脸:“没有急事。” “那就是不想跟我说话?” “不是的。”姜枕解释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嗫嚅道:“被追杀了……” 青引:“?” 有些人不说话时只是貌美,说话了就是一鸣惊人。 “谁追杀你?”青引瞬间打起精神,又思考了下:“不对,你这不急的模样,应该是脱离了危险。这事一时半会能说清吗?” 姜枕:“不能、而且我,可以不说吗?” 他都这样问了,青引当然道:“不能,你不愿意说,我便让温竹拿玄铁剑翘你的嘴。” 说完,她便将素帕挂回腰间的系带,跟姜枕平视:“跟我去四层,这里人多口杂。” 青引要带他走,那就是不能拒绝的了,她毕竟是开光后期,离金丹仅一步之遥。当然,姜枕也不是想跟她动手,只是觉得人修的翘楚很多。 而且五洲的人修也很高大,青引跟他就差不多。仔细想来,这一路遇到的东洲人士,居然只有死去的刘摊是最矮的。 想起刘摊,姜枕便想到散修和时弱。 他的确该去四层,因为一层回不去了。 被青引带回四层后,姜枕成功见到了温竹,后者本来在疼惜地摸着自己的玄铁剑,见到他立刻惊了一下:“你被谁打了!” 温竹冲上前来,像护崽的公鸡,疯狂打鸣:“这小脸脏的,这衣服乱的,你被谁欺负成了这样!是谁!”说完,他的目光甚至看了一眼青引,无差别的怀疑。 “……”青引白了他一眼,有点困惑:“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对他来说,这小孩就跟之前一样貌美,最多增添了一些凌乱美和偷盗感。 想起这个,青引打断两人的谈话,问姜枕道:“你说的追杀是什么意思?” 温竹惊叫唤:“什么!” 姜枕和青引:“……” 不过下一刻,温竹和青引的目光还是双双锁定了姜枕。如果眼神能够审讯,那么姜枕已经被上极刑了。 死因是嘴太严。 温竹见他闭口不答,焦急地上手,抓住姜枕的两肩开始摇晃:“你说啊,你说啊!” 他的手速极快,力气也大,姜枕被晃得眼前一会儿白一会儿黑,天旋地转,眼花缭乱。最后他受不了,成功招了,还看见了青引学到了的眼神。 也看着温竹的神情,随着自己的发言越来越惊惧,最后居然把背着的玄铁剑抱在怀里,以寻求温暖。 当然,结局是被冰冷的玄铁剑冻得牙齿打颤。 青引:“……” 你们剑修。 想起李时安不这样,她也就松口气了。 等姜枕把这事情说完了,一层的夫役们也开始忙碌了起来,陆陆续续有人被引进来打扫四周。青引看了一眼,拿了一张清音符纸贴在地面上,这会儿他们的声音别人听不见了。 姜枕:“………” 敢情你有办法应对人多口杂啊。 青引做完,抽出素帕擦手,率先道:“幸好我抓住你了,不回去是对的。” “虽然你抱有侥幸,但这事肯定是时弱所为。能一时半会儿凝聚起这样的力量,只能是在大家好奇询问他的时候,说了一些不利于你的话。” 姜枕知道,但听了还是有些难过:“我骗了他,他这样也是应该的,但是……” 但是好像又太过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不懂人修如何生活。 青引拿了一张崭新的素帕让他擦脸,一边道:“他这样对你,就是摸准你不会生气,反而怀疑自己。” 姜枕哑然,闷闷地垂下了头。青引便趁机去看了一眼从开始到现在都安静如鸡的温竹,他正抱着玄铁剑打颤。 “……”青引扯了一把他,温竹没回神。 她便去扯那把玄铁剑,温竹瞬间回魂:“我知道了!” 姜枕和她:“……” “你知道什么了?”青引无奈地问。 温竹道:“刘摊。” “是刘摊!” 正文 第13章 一月前,东洲大地。 北海秘境将开,当明剑宗即日就要招揽散修和夫役,不少人千里迢迢地赶来东洲,居住在山脚下,也包括游荡在四周漂泊的散修。 茶楼里人山人海,外头挂了一条白色帆布,从上至下写着“天机算命”的四个大字,引得无数人驻步围观。里头是说书道人展开云扇,款款而谈,给这次的秘境增添一个好兆头。 温竹背着玄铁剑进入时,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目光,不禁大松了一口气,转头晃入一个空着的座位,招小二要了一壶好茶。 天色傍晚,黄昏垂暮,喝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再听说书道人抑扬顿挫的故事,本好不自在,却被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打断。 姜枕问道:“是时弱吗?” “对,是他,那是第一次见面。” 身着青玉白的少年瘦骨嶙峋,光看那细胳膊细腿,有一种病态之感,却将温润如玉,细润如竹的颜色衬得刚好,极其适配。仿佛让腐朽的躯壳充斥着鲜活的生命。 他的目光看过来,饱含探询,步伐也缓慢地朝自己移动,温竹很是困惑地碰了一下玄铁剑,直到见少年大胆地坐在对面,才问道:“道友这是……” “散修。” “……”他本是问这是干嘛。 但见少年会错意思,温竹也便点头,不再说话了。 少年却继续道:“道友是剑宗弟子?” 温竹瞅了瞅自己的玄铁剑:“是。” 少年露出一个笑:“灵舟将开,见道友甚是有缘,不知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说书道人讲到了正高潮处,什么青云七式的孤本仍在,此去秘境说不定有所收获云云,等讲到大家都心潮澎湃了,又提起这些年神龙不见尾的谢御。 温竹已经听惯了,于是垂下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点头道:“好,你想知道什么?” 少年便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十分直白,却没有什么恶意:“剑宗弟子在东洲声名远扬,再加上不日便开招揽,你来这不会引起轰动吗?” 温竹道:“天下剑宗弟子这么多,没有十个也有九个,我仅是出来逛了一圈,又不是成了贩卖的猪肉,谁会多看一眼,闹得人仰马翻的?” 姜枕认真听呢,青引却被逗笑了,温竹苦着个脸:“他当时就说,原来进入剑宗,也不会饱受吹捧?” 意义和目的都太明显,连姜枕都听懂了,疑惑道:“原来他想出名吗?” 温竹点点头:“可太怪了。” 少年说完这个,似乎陷入了苦恼之中。温竹不解地说:“天下五洲,百家仙门大小不一,要想声名远扬,不在门派,而在自己。” 说完,他又问:“你们散修终于想通了?” 要知道,大部分的散修都是因为不喜名号,当然也有小部分人觉得散修成名才是最霸道的。眼前的少年浑然属于后者,但又不想只是散修。 少年闻言,神情不属:“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但我只是临时的。” 温竹:“临时?你是刚入门,还未抉择门派?” 他惊讶道:“不对,你是练气九重,刚入门便这样好了?” 少年解释道:“自小收息吐纳,现下束发十五,自然九重。” 哦,那便合理了。 温竹见他年龄小自己四岁,好心道:“你前景不错,但是宗门百家,就算是再好的门派,天才也是汇聚如云,进宗门不等于成功,成长才是,若有心向上,不如好好修炼。” 少年听进去了,思考了一下,开口却是:“谢御……他就不算了吗?” 这个不算到底是指什么,温竹变了脸色。 谢御虽说不是剑宗的命根子,可他来历不凡,武功又高,还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有人喜欢就自然有人讨厌。而讨厌他的话术基本为:大家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这种天赋,苍天无眼。将一个人的努力全部抹除。 温竹这等层面的,正是喜欢、爱戴谢御这种天赋异禀又肯努力吃苦的,自然听不得这统一的反驳话术。 温竹朝姜枕吐槽道:“我当时就受不了了,谢师弟只是看似轻松,可是修行却半点也没落下。他又不是靠贩卖天赋才备受尊敬的。” 青引用素帕擦手,闻言“嗯”了一声:“不必理会。” 姜枕则是惊诧,他记得时弱说的是谢御是个正直的人啊。不敢再藏事了,于是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温竹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 当时,少年见他变了脸色,神情也不太好了:“打扰了。” 他要走,温竹却不太高兴,玄铁剑应声而出,直接拦住了时弱的去路。一时间的嗡鸣声将这里的喧闹打断,所有人转过头,好奇的看向两人的纷争。 时弱没受到过这么多的目光,而且还是处于败位的,窘迫得脸涨红,回头恶狠狠地朝温竹道:“就当是我说错了!” “你本来就说错了。”温竹不在乎被人注视,问道:“你莫名其妙跟我说这么一通是干什么?” 时弱白了脸。 温竹说起来有些惭愧:“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没怎么跟人交谈过才这样,表达不出内心所想。包括眼神,他也不知道这属于没有礼节。” 姜枕点点头,很是动摇:“但他人很好的。” 会借给他衣裳,并且帮忙采买。 青引轻笑道:“他这是给了你什么好处,险些被打也不长记性。” 温竹成功被他们两个带偏,赞同地说:“姜枕亏大了就懂了。” “……” 虽然温竹后面才知道时弱到底如何,可在第一面时,他的确是不知道,给时弱一个骑虎难下,被人注视,夺门而出的傍晚时刻。 青引把玩素帕:“他想出人头地?他家乡来自哪里?” 姜枕小声地说:“商贾。” 青引一向聪明:“商贾居于铜臭,虽不是草芥,却未必会比草芥过得更好。想声名远扬,位居高位,是正常的。”说完她又问姜枕,“你还知道什么?” 姜枕便一五一十地说:“他是家中庶子……还有,祖父爱好青绿?他不喜欢绿色。”说完有些怏怏:“凡人好奇怪,为什么要让后辈顺着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青引眉头一挑,轻笑:“他离开家中后仍着冰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姜枕一双眼眸写满了不懂两个大字,温竹略有些明白:“还没有脱离蝉蜕。” 说完,他似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刘摊……” 五天后,灵舟招揽开启了,东洲的十口龙巷挤满了人。温竹和李时安,以及其他三位弟子奉命而出,坐镇计入。 “时弱是在第三天的时候来的,穿得跟以往不太一样,是烈火般的红衣。” 不过,瘦骨嶙峋的身形衬不起这一袭十分耀眼的红色长袍。更何况那上面花纹精美,鲛纱亮丽,是奢华大气的,与他的气质并不符合,显得哗众取宠。 温竹道:“他当时很不一样,神情孤傲,可说话却比那天多了太多,仿佛变了个人,很是活泼伶俐。” 时弱道:“我来散修计入,劳烦你写一下了。” 温竹:“小事。”他到底也思考了一下,上次让对方这么难堪实属不该,于是道:“上次的事情――-” “上次已经过去了。”时弱打断,双眼眯起,流露出一些笑意:“你说的对,平白在后议论别人,本就是惹人不快。” “所以我现在这样、”他转了半圈,红色的衣摆随之飘动,如一朵生花的火焰,又回首:“岂不是更好?” “欣欣向上。”时弱念道。 温竹实在觉得这衣服不太搭他,但好在一个人有上进心就好,于是将时弱的名字写下。这会儿不忙,见对方没走,也便问道:“这件衣裳跟冰台不一样,是想换一个心情吗?” 时弱:“不,是想改变我自己。” 温竹点头,表示理解。有很多修士都想成为下一个自己,以试图将“入道”的限制打破。不免打趣道:“你的入道,该不会就是改变自己吧?” 时弱:“不是。” 温竹不意外,但是后面已经新的散修走上前来了。时弱给他们让了位置,温竹提笔时,又朝他道:“祝你成功。” 时弱对他笑了下。 青引把玩手帕的动作停下,心情有些沉重。姜枕看得不明所以,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温竹长叹一声。 “他待在计入点不久,秦管事就百里传音了。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是刘摊所谓。” …… 姜枕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砰地炸了一声,耳朵瞬间嗡鸣,将这些东西串成一条线展示在眼前。 刘摊…… 谢御……正直? 向谢御哭诉遭遇的散修,就是时弱? “我后来遇见他,应该是几天后了。那会儿深夜,我从西门上去,在不远处看见了时弱。” 温竹回想着:“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磅礴,漆黑的夜幕被铺上了压抑的气息,天河犹如决堤,狂风四作,不知从哪滚来的细沙和枝叶,时而刮在人的身上。所在的区域迅速被上升的水流笼罩,稍微有些坡度的地方凝聚了小溪。 温竹抬手遮了一下玄铁剑,旋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伞,撑起来要走时,却看见不远处有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是站着的,是孤独的,是不动的,像被钉在一处地方,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他。 温竹被吓了一大跳,玄铁剑也应着他的情绪嗡鸣出鞘,向那道黑影袭去。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刻,巨大的能量波动荡漾开,玄铁剑顿住攻击,回到了温竹的身边。 雨丝被斩断,又立刻融合,在脚下成为涟漪。 温竹看清了那个人的声音,惊愕道:“时弱?” 时弱一袭白衣,被雨水击打,正强烈地发抖。他的身形实在太瘦,薄得不成样子。然而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衣衫褴褛,一双足就光着踩在地面上。脸上,四处,都是泥土,仿佛在哪里滚过了一圈,脏得不成样子。 温竹看得胆战心惊,他已经确定,那道突然爆发的灵气就是时弱所为,不敢贸然过去。 只能听雨声淅沥,双眼被无数次的雨雾模糊又擦去。 良久后,时弱才动了一下,好像从某种痛苦里面抽回神,僵硬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抬起那双黑得不能再黑,堪称死寂的眼神看过来,轻扯嘴角:“好久不见。” 轰隆! 一道犹如银蛇般的闪电划破天空。 时弱的声音像磨砺的细沙,嘶哑得不成样子。温竹道:“你……发生什么了吗?” 时弱摇摇头,抬了下手,露出鲜血淋漓的伤痕:“摔了一跤。” 温竹不相信,也松不了气。 “当时,我只觉得雨打得很心焦,他在撒谎,肯定出了什么事。可是问他,他却不说。” 姜枕听得紧张兮兮:“他会不会感染风寒?!” 温竹摇头:“我不知道。” 背着玄铁剑的少年道:“时弱,先过来吧,别淋雨了。” 时弱抬起视线,看了一眼他的伞,露出一个笑:“你先回去吧。” 他的笑太过阴郁,更或者说今晚他整个人都不算对劲,活像一个修成人形的鬼修,十分恐怖。 时弱身着白衣,留下一言一笑时便转过身,背影萧瑟,被滂沱的大雨击溃。 温竹搓了一把脸,颓废道:“后来,我还是把他送回了灵舟,但又下山去忙了。不过我嘱咐过秦管事多照顾他。” “但是现在……” 散修连少一个做工的都能打起来,要说照顾,恐怕只能是害人不浅了。 姜枕面露难过,温竹摸了一把玄铁剑以求心安,才道:“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见过他很多次,也会问他发生了什么,过得怎么样,但他还是很沉默,还换上了那冰台色的衣裳。” “再然后,就是你来了。” 姜枕想起刘摊那个畜生的模样,突然感到十足气恼,恨不得回到那天多扇对方几掌。 一个畜生死掉何其容易,可他伤害的人该怎么办?如果他伤害的人可以在帮助下走出来,那么一个即将走出来的人呢? 一个从深宅大院里,决定告别过去,却过得比之前更惨呢? 姜枕觉得后背很凉,细密地抖了起来。 青引忽然道:“你是不是穿过一套红色的衣裳?” 姜枕艰难地抬起目光左右环顾,看见是问自己,点头:“是的。” “谁给你的?” “时弱。”姜枕说完,心里缓慢地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以他的经验,这种不祥的预感多半是真的。 他反应很慢,迟钝,但另外两个人却未必,听到这话表情十分难看起来。最后还是温竹捏紧了拳头,一改愧疚的表情,十分愤怒地说:“他想干什么!” 姜枕:“啊?” 温竹生气道:“畜牲!!!” 姜枕:“……” 怎么感觉像在骂他,不确定,再看看。 只是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以眼神交流。姜枕看不懂,便站在一边,脑子里回旋的是刚才事情的突发点――那套由时弱借给他的红色衣裳。 …… 对了! 姜枕如梦惊醒,当初拿到那件衣裳时,上面有着脏污,破洞,以及一些不明的东西。 他当时没多想,只是将衣裳洗净穿上。 而现在,那件衣服的由来,如果是在遇到刘摊那天。上面的不明物体,就怎么都说得通了。 …… 姜枕无措地看向两人,脑子里思绪如麻。 时弱……把那件招到过凌辱的衣裳、给他穿了? 正文 第14章 两人正在用眼神激烈地讨论,见姜枕一脸无助地看过来,深知他已经回过神,明白发生了什么。 青引:“受委屈了。” “没有。”姜枕摇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是洗净后才穿的。” 可两人却并没有放轻松,反而内心更加沉重。温竹觉得特别膈应,愧疚的心情烟消云散,握紧了拳头:“太过分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温竹道,“让你穿他受过辱的衣裳,不喜欢的青玉色,而自己却相仿你……” “替代?”温竹被自己脱口而出猜想吓到,惊愕地抱紧玄铁剑,“还是成为你?” 姜枕和青引:“……” 姜枕尝试安抚他:“没事的,这只是一件——” “不!”温竹打断,“或者是,成为一个没污点的新自我,打破入道限制?” “这怎么可能呢!”温竹急急地说,“就算这样,他也不应该伤害亲近他的你。” 姜枕再次尝试:“没事的。” 温竹固执:“有事!” 姜枕:“。” 姜枕温声地解释:“刘摊的事情,或许刺激到了他,时弱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自己并未有什么损失,比起摔在粪坑里,穿一件洗干净的“脏”衣裳是很小的事情。 温竹正在暴走,闻言露出一个受不了的神情:“这还不是故意的!你长长记性!” “让你穿受过辱的衣裳,让你什么事都告诉他,他就是想掌控你——让你成为同样的人!” ……温竹忽然停嘴。 因为姜枕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但不是那种被羞辱后的苍白,而是失去了某中的东西的脆弱。如果他的解读无误――那就是姜枕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对方却是居心叵测的靠近。 温竹沉默了,姜枕看上去还小,如何受过这些事情? 他调整情绪:“抱歉。” “可是你把他当朋友,他却对不起你。你不应该原谅,这是助纣为虐。” 姜枕抬头:“助纣为虐是什么意思?” 温竹:“……” 忘记你还是个大字不识的少年了。 青引在侧旁观,用素帕擦着手指。听到这噗地笑了出来,见两人停下,才道:“说替代谈不上,但这种事情,不就是从心底满足他的愿望。” 她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唉,癖好特殊啊。” 姜枕弱弱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温竹气得头顶冒烟。 不能跟眼前像瓷娃娃的少年发脾气,温竹就自己生气。他十分愤怒的搓了两下剑身,结果指尖被擦出鲜血,姜枕瞪大眼睛,忙地拿青引给的素帕帮忙堵住。 青引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时安处理完二层的事情便上来了,她提着剑,看着鸡飞蛋打的三人,有点无语:“别管他,让他流血身亡。” 温竹气愤:“师姐!” 李时安才不听他叫唤,靠在一边问青引什么情况。在后者几句的简述下,大概明白了一些。 李时安:“刚才三层被批下去的六个散修,就是因为这事吧。” 青引“咦”了一声:“被赶走了?” 李时安点头:“嗯,几个刺头。不过留下那个叫赵鑫的。”看见姜枕蓦地一抖,她笑了下:“我听秦管事说,他冤枉你得最深,但也是最先道歉的。” 温竹小声问姜枕:“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揍了他一拳。”姜枕同样小声。 温竹:“干得漂亮!” 不过赵鑫会道歉,真是想不到。 李时安:“明日他们会被我师尊扔在灵舟外边,没了这些刺头也轻松些。” 青引失笑:“照你这样说,时弱还算是功臣了?” 李时安:“难道不算?” “二十来个散修,做窝边草的最会欺负人。”李时安提着剑,将青引腰边的素帕揪出来擦拭剑身,顶着她瞪人的视线道:“除了刘摊,这些人也算是凶手,既然前一个没被放过,那后一个就更不会了。” 青引迟疑,随即听懂隐喻,恍然大悟:“你是说,他知道姜枕有谢御做靠山,于是借此将那几人赶出去?” 可说完,她又不解:“那直接告诉谢御不就好了,刘摊的事情能说,散修的就不能了?” 李时安摇摇头,表示不知。温竹听到这十分惊诧,旋即激动地架着姜枕的双肩晃来晃去:“他居然还利用你!” 李时安嫌弃的没眼看。 姜枕被晃得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十分想吐,难受地说:“可是他也很惨的……这应该是聪明吧?” 三人:“……?” 究竟是谁被利用了,你对好坏的评定是什么! 不过好在姜枕虽然迟钝,对人却很真诚,总会找理由,以至于受伤后的反应程度不会太高。 几人也便放下心,温竹拉着姜枕进屋子里待着,好消化这些事情。接着便各忙各事了。 直到黄昏落日,三人才回到屋子里。青引打理好了药材,而李时安靠着桌案,玩弄一枚扳指,沉吟道:“你若是想通了,觉得不贫,便去问他。但不能吃亏,承受只会越多。” 姜枕坐在一旁很久了,听到这刚要点头,便被温竹掐住脸颊,掰来掰去,只能发出一点“呜呜”声。 温竹奇异地说:“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好傻啊。” 姜枕:“……” 在香几上的黄掌牙牙学语:“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好傻啊。” 姜枕:“。” 姜枕转身摆弄起它的枝叶来。 黄章被挠得咯咯咯地笑,口吐人言:“欺软怕硬。” “……”姜枕充耳不闻地收手了。 接过青引递来的药包,在三人的注视下,姜枕轻声道:“我会问他的。” 青引点点头:“这是他平日里要吃的药,你将这个带给他,能说上几句话。” 姜枕乖顺地点头:“谢谢。” —— 夜色垂暮。 姜枕回到一层的时候,更夫正在梆、梆、梆地敲着梆子,提醒夫役们快些入睡。这声音在灵舟上回荡,格外的空灵,仿佛是天地最后一丝余音。 姜枕被风刮得一个趔趄,却听不见呼啸而过的风声。他提着药包,满心都注入在灵舟的灯火上,已经逐渐熄灭了,只有几盏昏暗的光亮仍映照在船板。是一如既往的迟来、回到这里。但这个时候,时弱总是会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比如,来送衣裳? 只有这些好,但他会一直记得。 姜枕凝望着不断穿梭的风景,看了好一会儿的月色,才深吸一口气,提着药包往居住处走。左船舷很直,但甲板处却是歪斜了一个角,看不见人影。 提着药包推开门,屋里却只有夫役,时弱不知所踪。姜枕呆滞住片刻,又听到背后的风声有一段隐约的脚步声。 姜枕回过头,果然是时弱。 他就站在甲板处,开阔的天地让他碧蓝色的衣袂随风飘荡。实在是很瘦了,比第一次见面发时候还要消瘦得多,浑身都透露着病入膏肓四字。 坦白说,哪怕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姜枕看见他,还是觉得不知如何言语。 有些不安,只能提着药包晃了晃,唤:“时弱。” 时弱看着他,露出一个笑:“给我的?” 姜枕闷闷地点头:“嗯。” 时弱便缓步上前,欲要来取,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近,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姜枕却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与此同时,凛冽的风声灌入长廊,仿佛是汹涌的号角。 姜枕垂下头,将药包递了出去:“抱歉。” “哈?”时弱并不在乎地将东西接过,揶揄道:“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是要跟我道歉吗?” 姜枕抿住唇,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看向时弱。对方却将药包搭在肩上,步伐轻快地向甲板走去。姜枕慢慢地跟上,大概有十来步,他注意到时弱顿步,后者回头一笑:“你不讨厌我?” 姜枕知道他所指,摇摇头:“不讨厌。” “……”时弱的笑容僵住,提着药包的手臂也滑下,无措地站在那里。良久后,他才咧开嘴笑:“是吗?” “真好啊。” 姜枕慢慢地上前,轻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就在他完全放下不安,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时弱将药包扔了出去,两双手则是奋力地冲过来,几乎不费力气地掐住了姜枕的脖颈!两人身形相符,时弱爆发了全身的力气,他们撞在了围栏边,环绕在外的灵力被波及,在深夜里回响着。 时弱的指甲不长,却全部陷入姜枕颈项的皮肉里,留下冒着丝缕鲜血的伤痕。姜枕抓紧他的双臂,往外拽出出一些还可以呼吸的空余,却不敢真正的将其推开。 因为时弱在哭。 他的哭泣是无声的,眼泪却像一场大雨,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又接连填补,流进了大口呼吸的嘴,和有些凌乱的衣襟里。而随着这样,他掐住脖颈的力气也越来越小,最后无力地滑落在姜枕的双肩。 姜枕听见他泄露了一丝哭声,轻缓地伸出手,碰了碰时弱的后脑勺。 姜枕低着头:“抱歉。” 时弱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来自肺腑的哭声:“姜枕,你真的太蠢了,蠢到没边。” “……”姜枕垂落下视线,没理会这句话:“伤害你的人,都会受到惩戒的。” 时弱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红透了的眼睛,胡乱地擦了一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他放过姜枕,倾身撞在围栏边,倚靠着,泪痕被寒风吹干:“谢谢你帮我。” 姜枕摇摇头,这些利用对他来说,冲击力不大。看着时弱被冷风吹的有些发抖,他思考了一下,提议道:“回去吗?” 时弱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真的不怪我吗?” 姜枕摇摇头:“不怪。” 时弱又笑了,这或许是认识以来,记忆里他最轻松的一次。不再阴郁,也不再小心谨慎,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时弱双手搭在栏杆上,冻得没什么知觉,却仍旧坚持,轻声地诉说:“小时候,祖父特别喜欢青玉白,所以家族的所有人,都顺从他的意愿。” “可也有人不用顺从,比如家中的嫡子。”时弱目光零落,跟姜枕说,“他们就可以穿自己喜欢的颜色,不用委曲求全。” 姜枕陪他冻着,有点冷地耸了下鼻头:“好讨厌。” 时弱轻笑:“对啊,我特别讨厌他们。” “所以,我就一直想从那里出来。但从未想过,我会有灵根。”时弱虚弱地叹了口气,“入道抉择,稳中求稳。而我却立下了离开的愿望,离开深宅大院,止步不前,鸿途山穷水尽。” 姜枕抿了抿唇,担忧地看着他。 时弱便侧身,面朝姜枕:“所以我就在想,东洲的当明剑宗如此有名,或许我可以另谋生路。” 姜枕不忍地喃喃:“时弱……” “不过我久居人下,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人。遇到机会,连话都不会说。” “我窘迫的那天,就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时弱抬头望天,肯定地说:“我的入道,一是脱开大院,二是……” “涅槃重生。” 凤凰。 姜枕瞪大双眼看着他……所以,他才会一改常态,性格开朗,身穿不符合自己的红衣? ! 姜枕急急地问:“你成功了?” 时弱对他露出一个笑:“是。” 入道忘道,尘缘皆了,五情全断。就如同一个新生儿重头再来,想要变掉最开始的初衷和交缠的因果,世间难找出一人。而时弱却做到了。 姜枕想起他现在的处境,终于感受到一点绝望的和疼痛开始在心脏处挤压和蔓延。 就算不是朋友,他也同样会如此难受,如果非要说一个所以然,那便是惜才。 时弱看着姜枕皱成一团的小脸,和那没有光泽的眼神,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将他唤回神:“他们都得到了下场,我很高兴。” “这灵舟的散修,二十五位里有十七个都是刘摊所接,而受到伤害的,却只有我一个。”时弱弯起眼睛,“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他们不愿意说,要藏一辈子。可我的道心破碎,藏不了了。” 从深宅大院里,挣脱束缚的一只凤凰何其难得。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他命运的一环,还是起点太高,真要痛苦到黄泉, 但姜枕感觉,那红衣的身影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姜枕要摆摆脑袋将不好的想法晃出去,却被时弱捏住双颊;他感受到,指腹揩过他的眼角,晶莹和冰凉的东西从皮肉上被剥离。 但很快,时弱便松手,缓步离开。正当姜枕回过神要跟上去的时候,对方却弯下身子,捡起了被丢远的药包,随即又抛给了他。 时弱道:“这结复杂,你帮我打开一下。” 姜枕点头,有些急地要将绳索解开,可手却不怎么麻利。解不开,就愈发急促:“时弱,一切都会好的。” “你已经挺过去了。”声音愈发的轻。 时弱行至他的身边,靠在栏杆上,托着腮,笑意盈然:“姜枕。” “到。”姜枕正在跟青引打的结斗智斗勇。 时弱看他一脸苦恼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我之前在灵舟,一直很不开心。可后来,我遇到了什么都会问一嘴的你。” 姜枕:“……” 时弱歪了歪头,指了指姜枕,又指着自己:“你跟我,是一样的 。” “一样困在某个地方,一样受到人的欺凌,一样不通诗书,不通礼节。” “……”姜枕抿了抿唇,脸被他说得有些发烫。 可时弱笑了:“可你还是跟我不一样。” “你是蓝天翱翔的鸟儿,而我却妄图成为冲开牢笼的凤凰。” “人修,欲择高;抑不住,即断肠。” “我已经不能再重活了。”时弱道,“刘摊的事,只是我一步踏错而已。” 时弱视线落下,而姜枕终于心急如焚地将药包解开了,他甚至来不及说话,只觉得手中的东西会是留下时弱最后的一丝契机,将其呈了上去。 时弱果然顿住,不再说话。将包里的细粉倒在手心中,又含进口中。 一时间,姜枕甚至以为他吃的是毒药。 但那药确实没问题,他又放下心。 “你没有错,更没有一步踏错。可以成功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不是吗?”姜枕收回手,期望地看着他。 时弱:“是。” “对呀!”姜枕开心道,“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 时弱对他笑了一下:“你果然是傻子。” “。”姜枕当没听见。 “我利用你去铲除他们,你可以不怪我。”时弱不等他答复,又道:“可是我怪我自己。” “我本来可以直接告诉谢御,可我偏想靠自己。但到头来,终不过是借力罢了。” 姜枕焦急地看着他:“……可是,你很聪明。”他实在不太会说话,但是歪理一堆,“特别聪明!我都没看出你是在设局!” 照常看,还只以为是时弱因为他撒谎,才讨厌他。而事实上却是明白局面的每一步,能够推测出他根本不会向散修解释。而推测,就是建立在足够了解一个人的前提上。 姜枕愈发膜拜地看着他,双眸亮晶晶的。时弱便依着他的眼神,笑了一下,“嗯。” “姜枕,我们回去吧。” 姜枕点头:“好!” 他要靠着时弱,时弱便拉住他这个小尾巴,一路慢慢地走了回去。到了屋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是深黑,姜枕就要照常的去洗热水澡了。 时弱看出他的确喜欢热水,于是笑了下:“去吧。” 姜枕不太放心:“你……” “我会在这等你。” 姜枕还是不放心,邀请道:“你跟我一起吧。” 时弱抬起眸子,“姜枕。我们是朋友,对吧?” “是的!” “那就相信我。” 姜枕蹙了一下眉,有些犹豫。时弱便耐心地说:“如果我真的会离开,你今天拦住,那以后呢。”他又补充,“我不会轻视我自己。” 姜枕看了看他,又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被热水澡的诱惑给唤走。离开前再三嘱咐,“你不要骗我,我是第一次相信人修!” 时弱歪过脑袋,没懂他口中的“人修”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加重了语意,于是道:“好。” 姜枕便喜上眉梢,开心地捏了捏他的手,旋即往浴堂走去了。 外面的风很大,比以往还要冷,姜枕抚弄着储物袋,即将到达浴堂的时候,却听见留下的根须带来了最后的颤动。他回过头,看向时弱所在的那间屋子,陷入了死寂般的停滞。 良久,或许也不算良久,有可能只在一瞬间,他便拔开腿,往甲板奔去。 不可能吧? 应该不可能吧! 时弱……还没有看见那群人的下场。 越来越快,他甚至在船舷上跑出了残影,但到甲板的时候,却仍然看见那道窃蓝色的身影已经临至边缘。或许是听到他在风中断续的脚步声,微微回过头。 时弱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姜枕刹住脚步,不敢再往前刺激他了,小声喊:“时弱……” 小时候,他还长在地里,那里有一道小溪,小溪里有一位霸王:它长着两个巨大的钳子,身体会横着走,说话时趾高气扬,十分威武。 姜枕作为人参,最喜欢跟它一起玩,因为它见识很广泛,概括五洲。可是有一天,它告诉自己,它并非来自小溪,而是妖族外一望无际的海洋,而现在,它将要回到大海去。姜枕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对方送给了他一枚贝壳,作为诀别礼。 后来姜枕才知道,它原来只是普通山涧,泛滥成灾的生物。而它的离开,是对死亡进行了谎言。 那是一段太悠久的回忆,但姜枕深刻看见的东西太少,以至于一百二十年前的事情他仍旧记得清晰。而时至今日,姜枕再次想起了这位“朋友”的气息,一股郁闷,绝望的感觉,从丹田里逐渐凶猛,涌上喉头,最终抑制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姜枕碰了一下颈项,十分刺痛,可他仍旧艰难地说:“别下去……” 时弱站在风中看他,眼神苍茫。 须臾后,时弱摇摇头,长叹一声:“姜枕,我们才认识多久呢,你就相信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然后劳心伤神的帮我?” 时弱轻笑了一下:“我真的跟你不一样。” “我以为,穿上一样的衣服,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可到头来,我却没有你这么笨。”时弱的笑声愈浓,尾音却是颤抖的:“你太傻了,所以永远跟我不一样。” 姜枕喃喃:“时弱……” 他向前一步。 砰! 姜枕睁大双眼,只见维持灵舟的阵法被破,而时弱则是站在风浪口,抬手时翻栏而过,身体往后倒下。那是一股极其强大的能量,犹如凤凰涅槃,所到之处皆狂风不止。一刹那间,姜枕手中银丝倍出,却仍旧被扑面而来的狂风掀飞,瘫坐在地。他立刻爬了起来,将丹田里的奇异灵气用出,银丝线再次如长蛇般窜出去。 他艰难地在风中站稳,奔向围栏边,十指的银丝不断地往下追逐,可远不及时弱降落的速度。姜枕视线愈发模糊,眼看着时弱即将在深黑的天空里淹没,银丝线加快速度,用尽全身力气,将姜枕的灵气抽空,去全力以赴。 即将要做到了!姜枕内心升起了一丝希望!却看见北方来的候鸟飞翔,与追逐的银丝线撞上。 砰! 下一秒,银丝线被撞断,十指瞬间冒出鲜血。姜枕痛得眼前一黑,在不断拥挤的狂风中呼吸困难。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跌倒在栏杆下,时而被狂风拖拽,时而又被往里头推进。 有些混沌,不明白时弱为什么会这么坚决。等他费劲力气站起来,再次想要尝试的时候,却发现丹田很空,而阵法的破洞更大,狂风的势头猛地一转,将他拍出栏杆外,腰间、肚腹搁楞在上面,摇摇欲坠。 姜枕动用灵力,却只觉得四肢疲乏,眼见着要被卷出去,一道突如其来的剑声和脚步将他拦腰截住。 他跌入了一个冰冷的环抱,而余光中是专属避钦剑的光影,它往下空坠落,追逐,去寻找那位即将迷失的囚鸟。 姜枕细密地发着抖,几乎是下意识的,揪住谢御的衣襟泣不成声。 正文 第15章 ―― 年幼时的人参问河蟹:“南海外面会有什么呀?” 河蟹举着双钳,给它比划出一个非常大的椭圆,然后得意地说:“有人修,鬼修,还有没有灵气的凡人,各式各样。有特别多好吃的,好玩的,让人一去就不想回来了!” 小人参听得双眸发亮:“那你以后再去玩的时候,可不可以带上我呀?” 河蟹举了举钳子,扬起下巴,孤傲地说:“可以啊,但你要是丢了,我可不管你。” 小人参摇摇头,并不害怕: “你不会丢下我的。” 河蟹哼笑一声,有点得意:“当然,我们是朋友。” “朋友,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记忆中的夏日似乎已经褪色,只留下斑驳的焦痕。姜枕被风吹得很冷,脸像被风刃刮了一刀又一刀,他五指攥紧,鲜血不断地往外冒着,浸透了谢御的衣襟。 姜枕艰难地给他擦了擦,但被谢御制止住,被裹进崭新的毛氅中,有些青白的面容陷入漆黑的绒毛里、格外适合。姜枕感觉到有些温暖,忍不住蹭了一下,眼泪全部沾上去,瞬间打湿了。 谢御:“……” 姜枕无知无觉地抬起脸,泪眼朦胧:“谢谢……谢谢。” 谢御淡然:“无妨。” 姜枕便提了一口气,垂着视线,强行将那涌上来的悲哀抑制,才逐渐能够呼吸。他从谢御的怀里缩了出来,靠近了风浪巨大的缺口,扒着一边角往下看,身体却还在细密地发着抖,抽噎声很难停下。 他时而回头看谢御的神情,希望在那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上看到一丝希望,然而须臾后,谢御却轻微抬手,不再用意志操控避钦剑。失去了命令的长剑在下长鸣一声,很快就回到了谢御的身侧。 姜枕楞楞地看着他,踉跄几步的靠近他,小声问:“人……人呢?” 谢御:“尸骨无存。” …… 纵使知道从高空坠落绝无生还和全尸的可能,但看见谢御如此淡定地说出来,姜枕还是觉得心像是被什么扭成一团,哪怕站直都做不到。 谢御及时扶住了他,神情不属:“人终有一死。” 姜枕: “?” 不说还好,说了就是时弱的大好年华,尽数被一群人摧毁。 姜枕的眼睛更加红了,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止不住地哽咽。 谢御:“……” 谢御走了。 姜枕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心情低落,没打算跟上。他就站在原地,时而被风吹得不稳,时而盯着地面,要么就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指。 谢御突然又折了回来,先是避钦剑飞出,将姜枕逼迫得往前走了几步,随后才开口:“灵舟阵法已破,长老们会来修补。” 姜枕泪眼朦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需要我赔偿吗?” 谢御:“不必。” 他沉吟了一下: “你若不想生事,早些离开。” 姜枕这次听懂了,意思是待在这里会很麻烦,于是轻轻地说:“知道了,谢谢……” “嗯。” 谢御这次是真的离开了,但姜枕也慢慢地跟上。 一路上,姜枕一直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御,脑子却神游天外,想到时弱。十指总是一阵阵地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很是难过,向离开的指甲和血肉表示歉意。 等行至四层穿过阵法,这里便闹哄哄的。仔细去听,原来是因为维持灵舟船身的阵法被破,现在左右摇晃,大家被吵醒都很是不高兴。 姜枕垂着头,不愿再听。在逐步跟上谢御后,他才发现对方已经停了下来,冷玉无暇的脸漠然,轻启薄唇:“脸,遮住。” 姜枕点了点头,将毛氅后用布帛缝合的精致软帽盖在自己的脑袋上。因为太大,甚至遮住了眼睛。 姜枕尝试着走了几步,却被乌漆嘛黑的前景弄得左脚绊右脚,活像一个笨拙的柔软羊羔。 姜枕一手将软帽扣在眉间,伤口却疼痛难忍,只能放下去,盯着谢御的靴子,一点点地往前走。 谢御回头看了一眼:“……” 姜枕苦哈哈地站直,扣着软帽,伤口处的疼痛让他微微蹙眉,小张着嘴换气。全身都没什么血色,在月光的倾洒下,倒有一种活色生香的感觉。 谢御眼看着姜枕在自己的注视下手脚僵硬,心情也逐渐低落,有点怀疑是否是目光不够友善――不过他也不敢友善了,怕面前这只妖出口惊人。 谢御微微抬手,避钦剑陡然出鞘,乖巧地环绕在姜枕身边。 姜枕正在调整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剑意吓到,身体抖了一下,还以为谢御这是烦了。 姜枕有些踌躇: “我……” “?”他还没有说出两个字,避钦剑便忽然剑尖朝下支棱着地面,靠在他的身边。 姜枕险些被突然靠近的避钦剑划开一刀,惊惶地看向谢御。在后者脸上看见了一成不变的表情,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几乎一瞬间,姜枕觉得他在讽刺自己不够高。 谢御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拽着。” 姜枕看着在自己肩膀处的避钦剑,有点沉默。脑子里转动得再慢,也意识到这是要将避钦剑当做拐杖来使用,但他没有特别高兴,因为弊端十分明显。 如果答应握住剑柄,那么他的走姿会因为躲避锋利的剑身而有些歪斜,很是滑稽。而且剑尖朝下,不可以控制,根本是一戳一个洞。 姜枕已经分不清他跟谢御谁是傻子了。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姜枕有点抗议,向谢御展示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会染脏的。” “无妨。” “……”姜枕试图用来回示意的眼神让他明白。 谢御面无表情:“有人来了。” 姜枕忙地垂下头,用软帽扣住脑袋,余光中是避钦剑回鞘。等了良久,什么都没有听到,抬起头时,谢御已经在不远处等他了。 姜枕呆住。 — 跟着谢御回到一贫如洗的正厅,姜枕将软帽摘了下来,又被手上的伤口疼得小声吸气。没有了指壳的保护,血肉暴露在外,每碰到一下便是拳脚到肉的痛感。 姜枕心里的那股阴霾又瞬间笼罩了他,刚要难过起来,谢御便开口了。 “手。” 姜枕如梦初醒,把手伸了出去。 十指已经没有了指甲,鲜血往外淌久了,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每个指腹都有些肿,鼓了起来,看起来并不算美观。 谢御将刚才拿的瓷瓶锢在指尖里,看着他重复道:“手。” 姜枕傻傻地看着他,将手往前伸:给他了呀! 但谢御依旧未动。姜枕有些犯难,将手心朝上:“这样吗?” 谢御:“嗯。” ……分明可以直接说的! 姜枕心里腹诽,但看着装着止血粉的瓷瓶被放入手心里,又立刻释然,准备打开。 谢御轻飘飘地看过来,姜枕停下,疑惑道:“谢谢?” “……”谢御微微抬首,“洗手,擦干。” 洗净手好上药,这是常识。 姜枕便环顾四周,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外头是谢御不准旁人看见他面容的情况,能从哪里打水?有理有据地怀疑他是在为难自己。 姜枕道:“哪有水?” 谢御看了他一眼,目露“你连这都不会?”,声音有些冷淡地道:“罢了。”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旋即转身,蹲了下去。 同时他的内心也浮现了一句话:今日谢御出错了两次! 姜枕尝试将瓷瓶打开,但指腹一碰到东西,稍微挤压,便痛得浑身发抖,大脑发昏。怔了一会儿,回头看,谢御已经回到左面拱门的小榻上看剑谱了。 姜枕又回过头,有些难过。 屋子一旦安静下来,或者人不再说话,那股诀别时带来的汹涌情绪,还是会刺激到人的思绪。 姜枕安静地埋着头,眼眶有些红了,尝试用嘴将那堵住瓶口的红布扯出来,但刚开始实行,谢御就下榻,握着剑谱站在他后面道:“给我。” 姜枕迟钝地回头看他:“我咬过了……” “……”谢御神情不属。 姜枕小声地说:“你没有说要帮我,我就……” 谢御道:“你可以找我。” 姜枕愣住,突然有些泄气:“是。” 但他的确不能把弄脏的东西给谢御,毕竟谁会喜欢别人的口水。姜枕自己跟瓷瓶斗智斗勇,谢御看了一会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素帕,隔着此物将红布拨开了。 姜枕的唇被柔软的纱布擦过,瞬间有些血色,他懵懂地抬起眼看谢御,可后者却并未瞧他,而是别开视线拨弄瓷瓶,将药粉给他上好。 姜枕又吃了一颗镇血丹,才觉得元气逐渐收拢。而与此同时,那股莫名的难过又降临到了心口上。 谢御坐在榻边,看着剑谱,四处没有椅子,姜枕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触碰人家的私人物品,于是靠在窗棂边听外面的动静。 四层很吵,一会儿是“屏障为什么破了!”,一会儿又是“哪个天杀的混进来了”,大家被灵舟的颠簸惹恼,基本都醒了。合体期的老祖也去到一层,准备修补。 姜枕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背后有一道目光,回过头,原来是谢御在看着自己。 谢御的眼神很直白,不带任何的轻渎和冒昧的打量,而是观看。也不会避开人的回视,心有底气,却不让人觉得没有礼节。 姜枕想起了注视时让人毛骨悚然的时弱,那分明很近,却已经是天人永隔。有点难过:“怎么了?” 谢御看了一眼自己的床榻,姜枕傻眼了:他已经离开那很远了,还不够吗? 姜枕往门口移了移,然后就看见谢御的平淡无波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能分辨出他是在不满意。姜枕觉得自己更傻了,站在门口打望,谢御道:“坐着。” 姜枕看了看他,确定这里只有床榻可以休息,于是问:“确定吗?” “……”谢御懒得理他了。 姜枕站在门口,飞速地思考了一下,他实在是很疲惫了,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跃跃欲试地要挨着床榻,见到谢御的确实是同意的,才坐了下去。 姜枕将双手严峻地搭在膝上,但没过一会儿,他就被那股钻心的疼吸引了。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了银丝线被斩断的那一刻—— 谢御:“别再想。” 姜枕回神,老实地坐在一边。可又突然惊讶道:“你能看到我在想什么?!” “嗯。” 姜枕惊恐地看着他,发现对方的神情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有些情不自禁的相信……毕竟仙君嘛,总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只是……他的飞升大计——! 他忙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却发现最该捂住的是脑子,但指腹碰上去,又痛不欲生。一个人就诠释了鸡飞狗跳。 谢御翻了一页剑谱,一边给了张素帕,道:“上药。” 姜枕痛老实了,有些讪讪地接过,小心地给自己擦脸。将脸上的药粉擦干净,又给手上腾了一些,他还是有点不安地问:“仙长,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谢御没看他:“嗯。” 但姜枕却有点不信了,这一看就是哄小孩的吧。 想到自己被骗,他就有一点摩拳擦掌、掌——疼疼疼疼。 姜枕整个人都焉了,不再作想,乖巧地坐在一旁,再也进不到那种悲痛的感觉了,心里只有一处挥之不去的阴霾,不知何时会爆发。 外面吵了很久,在修补完裂缝后又逐渐安静。 姜枕有点困地揉了揉眼睛,刚想跟谢御说话,就听见了外面传来温竹的声音。 温竹十分担忧地说:“师姐!我没有找到姜枕,时弱也没看见!” 李时安:“嗯。” 温竹有些不安,声音尖锐:“师姐,那洞就是他们打破的吧,他们不会——” 他的话被李时安打断:“都是命。” 很冷淡,但相比之下,李时安的冷静反而让姜枕感到更加妥帖和正常。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跟时弱认识也不过四五天,而自己却因为诀别会哭成这样,全然是因为他太性感了?等等,是叫性感吗? 姜枕的小脸有点纠结,旋即不再停留这个词,而是继续往下想。 而温竹跟他同样,也只不过是认识四五天,但他应该不是性感的人,为什么会这样的担忧呢? 姜枕想不通是为什么,但时弱临别前说的话,的确摇晃了他现在所拥有的。 姜枕不安地看着谢御:“仙长……我……” 谢御翻了一页剑谱:“嗯。” “……”姜枕站起来,又蹲在他的身边,轻声道:“谢谢你帮我。” “无妨。” 好一个年少老成! 姜枕的思绪又被打断了,他站起来,还是轻声告别:“那我先走了。” 推开门,绕过船舷,姜枕便找到了还在说话的温竹和李时安。 温竹还在求她开恩:“师姐,明日就让我随着师尊下去看看吧……” 李时安烦不胜烦,移开视线时率先看到姜枕,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出来的方向,微微挑眉:“可以。” 温竹愣住,刚要大喜,但看李时安目光灼灼,就将视线同样移过去。看到姜枕,他分外激动地大步走去,抓紧了后者的双手:“你没事!” 姜枕被他抓得一痛,但还是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 温竹大松了一口气,转而问:“那时弱是……?” 其实那个破洞的方向,也大致能猜到了。 再次撕开这道伤痕,姜枕心里有点难受,仿佛被反复凌迟:“……他跳了下去……对不起。” 温竹道:“这怎么能怪你呢!” 他看见姜枕手上的伤痕,更是惊叫:“你真是受苦了,干嘛还把错往自己身上推啊!” 姜枕摇摇头,抿着唇,心情低落。 温竹看着他,叹息一声:“回一层吗?” 话落,他也感觉到了有一些不对,为什么姜枕在四层?怀揣着这样的思想,他看着后者来时的方向,顿时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转而盯着李时安。 李时安:……蠢,我早知道了。 温竹还是不能发泄内心那股感觉,高兴地看着姜枕:“你,你是被谢师弟带走了?” 姜枕点点头:“对,谢谢他。” “你跟我说谢谢有什么用,跟谢师弟说了没有啊?”温竹嗔怪地说。 “说了。”只是对方不爱理他。 温竹这才放下心:“灵舟的阵法已经被修好了,我陪你回一层去。” 姜枕:“好,谢谢。” 温竹便跟李时安打了一个招呼,又拉着他走向踏道,一路上有特别多的话,各式各样。姜枕回应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今晚,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为时弱而哭泣。 那时弱的家人知道后会流泪吗? 想起那些人,或许是不会的吧。 姜枕有些神游天外了,他被温竹拉着,对方说的话也没听见。直到温竹也觉得他不太对劲,姜枕才停下“追寻的脚步”,情不自禁地问:“温竹。” “我在,怎么了?” 姜枕困惑地说:“人修,为什么不会为了生死而哭泣呢?” 温竹顿步,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要哭?” 他也终于看见了姜枕眼里未散去的红血丝,和眼尾哭过的薄红,透明的泪痕。 温竹觉察这个问题对于姜枕来说,可能不太一般,于是有些严肃:“姜枕,时弱对不起你,按正常人来说,都应该觉得大快人心,而不是为他所哭泣。” “就算说不是仇人,没有深切之交,也不过是过往云烟,今日之失罢了。”他轻抚了一下姜枕的脸颊,“可是你不一样,你为陌路人流连得太多。” 继续往下走,温竹又说:“如果有一天我战死沙场,为除魔卫道而离开。那时你会不会哭到断肠呢?”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轻轻地摇头:“你不会死。” 温竹道:“会的,每个人都会。” 姜枕有些愣住,他不想再次面临这样的问题和答案。 温竹却仍旧说:“如果不想看到大家如此,你也应该成为这样的人。或者,久居山林―――” 到了一层,姜枕要跟温竹告别,可他突然想起来刚才在谢御屋里听到的焦急的声音,于是问道:“温竹,你有做到吗?” 正文 第16章 温竹:“做到了。” 姜枕有些不信地看向他:“那为什么……你会担忧我和时弱呢?” 温竹站在踏道上,半身埋入阴影中:“姜枕,担忧不同于哭泣,也不同于焦急,那是构思解决办法的前提。” 姜枕不明白地看向他,温竹便触碰着玄铁剑一瞬,想了想开口道:“因为你是散修的一环,我将对散修的愧疚倾注给了你,看似重要,友好、可实际上,明日我随着师尊的法宝出去寻你们,得到一摊血肉模糊的时候,只会感受到一瞬的难过,随即是解脱。” “如此惨重,可我不会流泪。”温竹背过身,不欲再说,但还是回头补充了最后一句:“因为失职是对我来说,是枷锁。而人修眼前万千,临到明日,皆不过往日云烟罢了” 温竹说完,便向上离开了,唯留着姜枕站在原地发愣。 阵法已经被修补,甚至更加精进,感受不到之前可以渗进来的冰冷寒风。可身处犹如四季,春风袅袅的环境里,姜枕却觉得浑身发冷,犹如掉进了一个永远不静的漩涡。 …… 在浴堂里洗了一个热水澡后,姜枕再次将木桶和周围的摆设收拾干净,他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舒心的感觉,并不是白费功夫的徒劳。 姜枕垂下视线――或许他应该改变,因为这些东西,到明日就是云烟,一切如常的混乱。 姜枕小声地吸气,将衣裳拢好,旋即离开了。 这次睡下,他没有再被起来上工的夫役吵醒,反而是比他们率先一刻醒来。不过姜枕仍然轻手轻脚的,只是直起身子,扒拉着窗棂往外看。被褥从他的肩膀坠落在腰间,层叠成一个很慵懒的形状。 可是姜枕的目光很难过,难过到看不到边际。 突然间,屋子里有人大喊道:“我操!” 姜枕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原来是靠墙睡在炕最右边的一个凡人,他双手揪着被子,无比惊恐地说:“原来是你啊,你大早上不睡觉干哈,吓死个人!” 旁边的人也揉着眼睛,粗壮的胳膊伸出来,向旁边的人指了指姜枕,语气较为好一些:“仙人,你可别折磨我们了,挺在那一动不动的,像个鬼一样。” 旁边也有人小声:“看脸哪像个鬼啊……” 姜枕垂下眼帘,往下蜷缩,没再让月光打在自己的背影上,瞬间柔和了下来。 “抱歉……”姜枕轻声道。 “没事,小事而已!” 几个凡人只想早些入睡,没那么多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又躺下呼呼大睡了,不一会儿就打响了呼噜声。 姜枕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身临其境。 他仅仅因为心情低落,背着光影发愣,便让人觉得是个鬼。那么浑身死气沉沉的时弱,又在面临着什么呢。 姜枕盯着地面发呆,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影在背后摇晃着。 姜枕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不对劲后,觉得心脏骤停。立刻回头看向窗棂——居然是挠着头,满脸不好意思的赵鑫! 姜枕松了一口气,扒着窗棂,问道:“有什么事吗?” 赵鑫挠挠头,露出一个傻笑,小声说:“你出来一下,行不?”他瞅了瞅里面熟睡的凡人,“吵醒他们挺不好的。” 姜枕便趿拉着鞋子,推开门出去了。 他对赵鑫全然没有了戒备,当然,不是因为太蠢。而是对方受了伤,打不过自己。两人安静地行至甲板,姜枕觉得有些冷,问道:“有什么事吗?” 赵鑫面露难色,张着嘴支支吾吾,没说出个什么。 姜枕便耐心地问:“你可以再想想。” 也不算耐心,毕竟赵鑫在害死时弱上也出一份力,可如果真要这么想,去细究,那么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至少在赵鑫看来,眼前的少年不是因为耐心,而是浑身被一口气吊着,如游魂,没有力气说出拒绝的话。 赵鑫犹豫了一下,还是打起勇气说:“对不起!” “……”姜枕静静地抬起眼看他。 少年在月色下是那样的跌丽,他的乌发很长地落在腰间,像光滑精细的绸缎,身着冰台色的素袍,将盈盈一握的腰勾勒出来。眉眼如画,高低山水,安静时犹如在溪边优雅饮水的小鹿。 姜枕道:“你不应该跟我道歉的。” 赵鑫咬了咬牙,想说什么,却还是叹息道:“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很让人惊讶,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看起来比他脑子还要蠢的人,几乎也能立刻猜到破洞是时弱所为。 可是姜枕的内心似乎没办法再提起什么思绪了,经过小半会儿的睡眠,那些在死寂中汇集的怨气和难过,就好像剥夺了他身体的主控权。 赵鑫见到姜枕有些奄奄一息的模样,艰涩地开口:“我知道我这个人是个傻x,但是……抱歉。”他的眼睛向下看,又向上看,哪里都不是归处,“我太容易跟着大家走,以至于害死了时弱,还有你。” 姜枕歪了歪头,声音温和:“我还活着。” 赵鑫激动地说:“可是时弱!” “时弱已经不在了。”姜枕眼帘垂下,“可也不全是被你害死的,因为刘摊,因为大家都不互相信任……” “………”赵鑫道:“他当时,希望知道有人跟他一样,也是被刘摊所迫。可是,谁会把伤疤揭露出来。” “不仅不会被揭露出来,反而会引起一批人讨厌他,厌烦他的天真。”赵鑫有些抱歉地说,“我太容易跟着大家的想法跑,以至于后来才明白,他们不仅打出头鸟,却还要享受得来的果实。” 风有些大。 姜枕耸了下鼻头,脸颊被冻得有些僵红。赵鑫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觉得浑身都不是很自在,难过地说:“对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了。”姜枕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剧烈的疼痛让他回神,“你应该告诉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站在冷风中吹了很久,又在好不容易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再次的风寒让四肢无力,可他却不想立刻去解决,而是沉沦片刻。 赵鑫看了他一会儿,道:“我会向他表示歉意的。” 赵鑫仓皇地离开了。 姜枕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突然蹲下去,伸出再次渗血的手指,擦了一下夺眶而出的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感到“讨厌”的情绪,妖族跟人修对待感情根本是不一样的,他很难适应,所以也无比讨厌。 讨厌人修…… 天已经亮了。 …… 再次回到浴堂,将手和脸洗干净,从储物袋里将止血粉取出来,给伤口涂上药。姜枕站在木桶旁边走神,像一个游魂般,时而吓到几个人。 但很快,他也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因为丹田干涸的灵力又恢复了很多,这些力气足以再支撑他一会儿,不再被魇所笼罩。 姜枕站在一层,看着时辰到了,夫役们鱼贯而出,在秦管事的率领下找到自己的任务,才回神走上四层。 到了跟前,他才想起来有阵法的事情,没有温竹等人的带领,要单独进去就是擅闯了。 李时安没有想到,这次下拐口又看见了可怜兮兮,中了风寒的少年。她本是要去查看二层弟子的,见到这个情况也不急了,问道:风寒了?” 姜枕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鼻音:“嗯。” “哈?这次你倒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了。”李时安将提着的剑半斜在身后,伸手将姜枕带了进来:“去找青引吧。” 姜枕低着头:“谢谢。 ” 李时安摆摆手,“小事。”便下楼去了。 进入右船舷,青引所在的屋子,姜枕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青引问道:“谁?” 姜枕刚要说话,青引便将门打开了,看见他,毫不意外:“我就说嘛,你果然会风寒的。”她早有准备,将冰心草放在他的手上,“来熬药吧,注意火候,也好找些事情给你做。” “……”一大片的话,姜枕还没有反应过来,良久才道:“好。” 青引就像准备好一切似的,上次来还没有煎药的锅,这下摆在了角落,用铁架子吊着。但奇怪的是,那并不是驱动火灵根所用……而是烧柴。 姜枕在临途村时,就已经会烧柴热水了,于是手法娴熟地将东西弄好,升起了火焰,慢慢煎熬着。在温暖的笼罩下,注意着冰心草的火候,他也没有再想那么多了。 很久后,外头传来一阵“阿嚏”声,说:“青引仙子这是抽疯了啊,咋还开始烧柴了?” 姜枕:“……” 他担忧地看向青引,结果发现对方已经不在屋里了。 …… 将药烧好,姜枕又在桌案上找到了一个很粗糙的木碗,盛起来慢慢地喝。饮下肚时一阵苦涩,他抿了抿唇,眉头蹙着,却还是坚持地喝光了。 干完这些,他又将锅和木碗洗干净,将用过的东西收拾好,才缓步出门。也成功受到了大家异样的目光。 其中一名剑宗弟子震惊道:“你这是……从哪逃难来的?” 姜枕:“?” 剑宗弟子见他不明白,指了指他的脸:“灰啊!” 姜枕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一阵痛,拿下来时,全是烧柴时的飞灰。 “……谢谢提醒。”姜枕对他笑了下。 剑宗弟子愣住,颇为夸张地捂了一下心脏。 “。”感觉人修愈发疯了。 四层里没有公共的澡堂,没有水,姜枕便拿了谢御给的素帕,用反面擦拭着脸上的灰。手指偶尔传来刺痛,他也就蹙着眉忍过了。 等擦完,温竹从甲板那边绕过来,见到他时,姜枕才突然想起来!辰时要上早课的! 他有些不安地站起来,想跟温竹说明原因。后者却只是走过来,抱了他一下,然后又奇怪地问:“你昨晚是不是得罪谢师弟了?” 姜枕:“啊?” 温竹的眉皱得更深了:“谢师弟跟叶管事说,以后都不会要人去伺候了,当然,也包括端茶送水的你。” “……”谁知道仙君又在想什么,脑回路总比他多。 该不会是昨晚的两次出错,让谢御觉得颜面扫地吧。 姜枕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四层抬头不见低头见,去了秘境就更是了。再者说,距离北海还有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动。 温竹看他一脸不在意的模样,惊讶地小声道:“你放弃啦?” 姜枕:“没有啊。”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温竹松开手,“你这脸上又是哪来的灰,出去挖煤了吗?” “熬药……” “哦!”温竹明白了,姜枕发现他并没有想起学堂的事情,刚要找个事情逃脱掉,温竹便突然道:“走,快去学堂!” 姜枕苦着张脸,眼神祈求地盯着他。 温竹停步:“……”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这样吧,找谢师弟或者去学堂,你选一个?” ……是怎么提出这么诡异的问题的。 姜枕蔫巴巴地说:“那还是去学堂吧。” 温竹会心一笑。 平凡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从辰时上学堂到午时,再听秦管事的要求擦拭灵舟船身,等未时忙完,姜枕便碰到了谢御。 彼时谢御携着剑,站在一边,姜枕洗完手和脸,水泽都还没有擦干,呆呆地看着他:“仙长……怎么了吗?” 谢御惜字如金:“散修。” 姜枕已经免疫,甚至懂得很快,问道:“我可以去吗?” 谢御:“可以。” 然后姜枕就被谢御带上了四层,围观那几个刺头散修被一小型灵舟带下去。有名剑宗弟子探测道,说下面是一座孤岛,方圆百里都没东西,没点金丹修为想要走出去,是很难的。 姜枕靠在谢御身边,没接触到他,但还是姿态黏人:“会死吗?” 谢御低头:“嗯。” 那姜枕就放心了,他讨厌这群人修。 但仙君好像不不一样…… . 等看完这群人的下场,姜枕又回到了一层,站在昨晚的破洞处走神,最后还是叹息一声,祈愿时弱转世后能够幸福。 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到了晚上。 姜枕的确没想过,一天内能够看见谢御两次,而且交流还算是频繁的了。 看着谢御再次出现在一层,甚至他房门处,姜枕都傻眼了,但还是小步地跑到他的跟前,声音软软的:“仙长,怎么了?” 谢御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酒坛子:“拿着。” 姜枕赶忙抱住,有点重,但还是不吃力的。他看了看,道:“这是……” 谢御道:“人修祭奠,应用酒洒坟土。”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可是……时弱没有……” “你未曾听过衣冠冢?” 姜枕愣住,不敢摇头,怕这是人修的常识。只能无辜地看着谢御,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没说话。 谢御道:“用他的衣裳即可。” 姜枕明白了,他要进屋子拿时弱留下的东西,但抱着酒坛子实属不方便,只能求助地看向谢御,但还没说话,谢御就已经单手给拎过去了。 姜枕再次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回到屋中拿了衣服,又折了回来,却没了谢御的身影。 姜枕笃定谢御不会就这样离开,于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发现谢御在甲板处,正半屈着身子摆弄着什么东西。 他小步地跑过去,蹲在谢御的身边,小声道:“仙长。” “嗯。”谢御示意他将衣裳放下。 姜枕便将衣裳放在地面,又觉得不够整齐,将其铺好。铺好后,谢御便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非常精致的盒子。 姜枕好奇地看着他的乾坤袋,总感觉里面什么都有。 谢御将盒子递给他:“打开。” “好。”姜枕将盒子揭开,正以为会看到什么稀世珍宝,没想到却是一捧泥土。 “……”姜枕呆滞了一下,谢御道:“放上去。” 姜枕愣了愣,将泥土扣在衣裳上,用手指悄悄地抹平了好些地方,担忧地问:“做对了吗?” 谢御看着他脏兮兮的手:“……”违心地说:“嗯。” 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叠木碗,再将酒坛子打开:“来。” 姜枕便绕到谢御的右边去,将酒坛子抱起来,倒在木碗里。一股浓郁,饱含着烟熏味的木质香钻入鼻里,强烈的刺激感瞬间袭来,如火灼烧,辛辣而刺痛,姜枕瞬间觉得脑子有些晕了。 但他还是没有忘记正事,倒好两碗后,问:“要洒吗?” “嗯。” 姜枕便将木碗端起来,呆呆地蹲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有感而发地,将烈酒洒下,绕过一圈泥土,瞬间湿润。 他没有说话,内心却有很多东西。 比如:时弱,这样的选择真的会幸福吗?但那不重要了,你一定会幸福的。 无比的肯定让姜枕感到安心,浓烈而辛辣的酒味不断冲击着他。 少年被浸透得有些晕了,他面颊红彤彤的,眼皮因为湿润而显得很薄,含了两颗娇艳欲滴的葡萄在里头。带了一圈粉,唇瓣无声地开合,好像在念叨些什么。 但谢御最终还是没有听清。 姜枕将酒洒完,放下木碗,扑通一下就靠在谢御臂膀上,又艰难地撑起来,四目对视,他小声:“谢谢……谢谢……” 谢御:“嗯。” 少年便松了一口气,依赖地靠着他。谢御想了想,还是没有推开。 他知道妖族跟人修的习俗完全不一样,人修较为淡漠,而妖族哪怕是死一只会说话的蚂蚱,大家都会很难过。 他静静地看着姜枕,在想,为什么要来五洲呢?难道真的,是寻求前世姻缘吗? 正在泛困的姜枕,忽然感觉到体内出现了一道奇异的灵气,他睁开眼睛,惊诧地看向谢御。 你又想到什么了! 然而谢御肯定不知道他突然清醒的原因,坏一点可能会认为他在装醉。姜枕嗫嚅了一会儿,又靠了回去,有点夸张地说:“哎呀……我好冷呀,好热呀……好想睡觉,我困了!” 谢御:“……” 姜枕的确有点醉了,说了几句便有些困,但还能保持理智。要闭不闭的视线里,他看见谢御将衣裳的两角向中间叠合,将泥土包裹起来,一阵酒香轻轻地蔓延着。 等叠成了一块儿长方形,谢御又打开盒子,将其放了进去。 腰间窸窸窣窣的,姜枕有点痒地动了下,笑声不自觉地倾泻。谢御无动于衷,帮他放进储物袋后,便道:“回去吧。” 谢御的目光垂落,看着泪眼模糊,却仍旧烂漫地笑的姜枕。 ――但愿你不再被利用。 所以别再靠近他了。 谢御直起身子,确定姜枕能够独立,便背着剑离开。而姜枕揉搓了一下脸,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又小声道。 “谢谢……” 正文 第17章 两月后。 北海之上,大雪纷飞,恍若万千银蝶在风中狂舞。临到此地,寒风愈发冻人,灵舟在高空寸步难行,只能在低面行驶。在靠近合雪丹门的位置上,水已经冻结成冰,远处的海浪也定格成了冰浪的姿态。 时而有几只冰蓝色的灵鸟飞过,煽动着翅膀带出优美的丝线浮光。姜枕托着腮看了一会儿,便过去给申时上工的夫役帮忙。 因为船身不需要再擦拭,而天降的大雪,毫不留情地在船板上汇聚成了雪丘。一帮人处理了半天,仍旧无果、甚至还不如赵鑫,火灵根出手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夫役们得了解放,接连说了好几句奉承话,赵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等他看向姜枕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 与此同时,已经走上四层的姜枕正将手上的绑带解下来,裸露出那双有些僵红,但并无伤口的手。 灵舟本还需要两天才能到达合雪丹门,但剑宗峰主们夜观天象,受到了千里传音的急召。秘境即将开启,并且波动幅度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关上。 姜枕越过四层,如今的他有叶管事罩着,不用再被当做外来者。而他也熟门熟路地绕过船舷,走到了谢御的屋子。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如往常,谢御坐在榻上看着剑谱。颇有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时只读剑中书的感觉。 一贫如洗的正厅也发生了变化,中央摆了个木桌子,两把椅子,上面放了茶壶和杯盏。姜枕将绑带放在一边,用素帕将手擦干净,才将茶水倒了两盏。 他自己先喝,然后将另一盏送到谢御的跟前。 谢御翻了一页剑谱,颔首道:“先放着。” 姜枕便给他放在了一边,然后坐在榻上开始翻储物袋。包里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费了好一阵功夫,才从里面找到叶管事给的毛绒手衣。 雪白色的,指尖部分还带点粉,像小猫的肉垫。姜枕看了一会儿,然后伸给谢御:“仙长,叶管事托我带给你的。” 谢御看了一眼:“……” “北海地冷,秘境里更是潮湿,叶管事担忧您,便让我把这个给您带上。” 谢御继续看剑谱:“不必。” 姜枕面露担忧,苦口婆心地说:“可是真的很冷,仙长……”他将手衣摊开,跃跃欲试地要给谢御带上,对方却娴熟地躲开了。 姜枕扑了个空,只能将手衣放在枕边,然后抽一本谢御没看的书拿起来。这两个月学堂的教导很显著,至少现在十个字里,他已经能读出九个字了。 姜枕看得津津有味,很快就移开了谢御的身边,坐在另一边开始享受自己的“独处”生活。 谢御:“……” 或许他不应该在这个屋子里。 这两月,他本是要让姜枕远离自己的,但叶管事因为在谁伺候他这个问题上纠结,直接锁定了姜枕,怎么劝,厉声阻止也不管用。他也不能赶走无辜的姜枕,于是就酿成了这么个情况。 姜枕辰时上学堂,午时听秦管事安排,等忙完了就被叶管事逮来屋里“照顾”自己。而实际上,就是趴在屋子里的桌子上睡觉,从早睡到晚,假装自己忙过了。 后来姜枕渐渐睡不着了,谢御就让他来看书,要么出去逛逛——不过出去逛的结局是被叶管事喊回来。 虽然很是麻烦,但谢御本身不是什么爱热闹的性子,身旁有人无人也无妨,全都当看不见了。值得一说的是,至少给姜枕找些事做,那些难过的记忆就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化。 将一本书看到一半,姜枕才意兴阑珊地抬起头,凑到谢御那边去,问道:“仙长,我们今晚就要进秘境吗?” 谢御淡淡:“你不去。” 姜枕焦急地说:“不行呀!” 他不去,那他的飞升大计怎么办? 姜枕尝试劝导:“仙长,我们前世是……” 谢御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姜枕捂住嘴,改口道:“我们情比金坚,不能分开的!让我进去逛逛也好!” 谢御翻了一页剑谱:“月考入前十?” “……”你不要学温竹那样提要求。 两月来,姜枕每有什么事情询问温竹,对方都带着一副“逆子你怎么考得这么低”的严父脸,告诉他要考入多少名。 姜枕捏了捏手指,轻声说:“你知道的,我考了第一。” “……倒数第一?”谢御将剑谱放下,淡然道:“秘境凶险,你不可涉入。” “……其他散修也能进去啊。”姜枕嘟囔,“你就是不想让我跟着你。” 谢御:“嗯。” ……姜枕呆滞、你非要让事情变得这样尴尬吗! 但他已经修成了一副厚脸皮,全然不在乎地说:“那不行,我要跟着你,我们前世是道侣,我不能再跟你分开了!” 来了,那股奇异的灵气又来了! 经过两月的沉淀,姜枕已然明白闷骚是什么意思,暗自握紧拳头,表示赞同! 谢御果然道:“你今日吃药了吗?” “………” “…………?” 你的下一句不应该是:好吧!那我带着你!吗! 姜枕蔫了、摇摇头:“没有。” 谢御:“既感了风寒,就需饮药,一日也不可缺。” “可是我好了,不需要喝药了。”姜枕向他展示自己的双手,还有不再因为高烧时的红彤彤的脸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 谢御淡然说:“一般。” “。”这天跟你是聊不下去了。 姜枕将书本放下,旋即直起身子,靠近谢御,乖巧地说:“我真的不能跟你分开。” 谢御握着剑谱,不便理他。 姜枕不死心地又绕着他说了几句,见谢御的确有一种“随便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听”的既视感也便叹息一声,放弃了:“反正我会偷溜进去的。” 姜枕离开床榻,赌气地说了一句:“我自己乱窜就好了。” 推开门,姜枕观四下无叶管事,也便轻盈地溜了出去。绕过甲板,去青引那里拿了药煎熬,就坐着开始发呆。 李时安提着剑走进来的时候,对着他的脑门弹了一指,靠在一边跟青引道:“刚才接连撕了两次空间,马上就要到了。” 青引问:“其他地方的也到了?” “嗯。”李时安挑了挑剑锋,“青云山庄的没来。” “……他们跟妖族一样经久不出,已是常事。”青引问道,“红云瀑布那边来了几个?” 姜枕竖起耳朵,散修盟? “大部分都来了。”李时安啧了一声,“有道人算出是千山宫华了,可不都想来分一杯羹。光是这星辰树,今年恐怕要沾惹上不少血。” 姜枕坐不住了,星辰树?千山宫华! 传闻,北海筑地一共有三大秘境:千山宫华,无边海涯,以及囚扇观锦。其中最著名、也是最厉害的千山宫华里,长着一棵有飞升老祖种下的树。 因为千山宫华里并无白昼,只有风雪和深夜星辰,所以这棵树通俗取名叫星辰树。也因为吸收了天地精华,结成的果实,只吃下半颗便能增长巨大的灵力。 千年结一颗,距离上次开启已有三百年之久。只是上次所有人都无功而返,不知这会能如何。 当然,经常被天雷劈的姜枕表示,这也是从学堂里学到的、他之所以那么激动,是因为这秘境跟他有些关系。 千山宫华开启程度极难,它就像是某种执念,据后来的仙人所说,该秘境本是老祖的宝物,因为老祖飞升后留下了它,在世间周转。也因此,只有飞升的灵力动荡才会引起它的出现。 而姜枕,就是那枚楔子。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飞升失败,而导致自己走南闯北,在灵舟上艰难生存,赶往秘境,他心里升起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命途多舛。 青引哑然道:“星辰树?这下可糟了。” 李时安揪着她的素帕擦拭剑,一边道:“我们别去抢就行了。”青引嗔怪地看着她,“谁会做你那土匪的行头?” “哈、”李时安笑了一声,问姜枕道:“我像土匪吗?” 姜枕忙地摇头:“不像!” 青引气愤地看着他:“你又当墙头草。” “……”姜枕里外不是人的离开了。 为了避免碰到四处搜寻的叶管事,姜枕专门寻了个人流较为密集的时辰,从踏道边走了下去。周转到一层,他才拧起袖子开始扫雪,把所在的地方收拾妥帖了,又望向不远处已经有了些雏影的山门。 合雪丹门坐落在冰湖的上方,犹如一座晶莹的城池。墙壁像是由最纯净的冰雕砌而成,在大雪的映照下,散发着幽蓝的光芒。而与此同时,秘境的开口处就处于上方,周围的雪花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吸引,正围绕着那道如同蚌壳般的小口旋转。 如此伟岸。 姜枕抬起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雪,却被猛然拍了一掌,回过头,是赵鑫那张欠揍的脸。 姜枕问:“怎么了?” 赵鑫盯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们马上就要到合雪丹门了,待会儿进秘境的时候,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他指了指甲板的方向,“我们灵舟的这群散修,都是一起的。” 姜枕盯着他,摇摇头:“不了。” 赵鑫有点尴尬,挠挠头:“你还在怪我们吗?” 姜枕舒出一口气,颇为释然地说:“为什么要怪你们?是刘摊的错。”而且,都已经过去了。 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上了很多年的相识,这一场分别就像是短暂的小雨,淅沥片刻的潮湿,时间会淡化它。姜枕看了看外面穿梭的风景,愣了一会儿。 他在妖族的时候却不是这样的,大家只要提起那那个逝去的生物,都会陷入难过。而这种难过又是一种极端,比如满山都为此哀哭。 或许,确实有待精进这点。 姜枕觉得把这里的见识写成一封信寄给大树,但又怕千年树妖不识字。 赵鑫不知道少年所想,只觉得他飘渺地站在船栏边,面容白皙,身材消瘦,犹如一弯水中的月牙,是捞不着的美梦。 赵鑫叹气道:“好吧,那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们。” 姜枕没拒绝:“好。” 等赵鑫走了,姜枕便又看了一会儿,就上四层将药取下,缓慢地喝了。 酉时,天空渐渐变成了铅灰色,灵舟在寸步难行的风浪里,可算抵达了合雪丹门前。这一看不要紧,在远处还算是细小点的东西,此刻却变成了庞然大物。每个大门派都来了上千人,小门户也有数百人,在下面安营扎寨着。 姜枕被温竹拉着下了跳板,刚落地,便踩到十分深厚,松软的雪,浑身都陷了进去。温竹还没来得及出手,谢御就在后面将他提起来了。 姜枕冷得打抖:“谢谢……” 谢御:“嗯。” 温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玄铁剑。 当明剑宗来了快有五千人,跟金霄门不相上下,两方的老祖相互行礼,便吩咐手底下的人快些将毡帐扎好,也好早些歇息。 姜枕蹲在一边,捡了一些被雪掩埋的枯枝,这些都十分瘦削,烧火都没人看得上。姜枕背着大家,偷摸地在上面注入了些灵力,便变得很是粗壮了。 他正要将这些东西交给赵鑫,让他帮忙去一下湿,后面却传来一阵轻笑声。姜枕回过头,只见一位穿着金色华服,浑身都写着特别有钱的公子哥,正眯着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然地看着他。 公子哥道:“你这是……” 姜枕四处观望,这里偏僻,很显然这位公子哥是专门过来的。 “妖?” 姜枕:“?!” 正文 第18章 公子哥沐浴春风地笑:“你别担心,我的母亲也是妖。” 姜枕收敛神情,疑惑道:“可我不是啊。” 公子哥怔住:“?” 他颇为稀奇地走向姜枕,左看右看,有点怀疑自己:“不应该啊,你们妖都长一个样。” 姜枕:“什么样?” 公子哥笑笑:“一样好看。” “……”敢情是登徒子。 姜枕抱起木柴,别开他走:“这一点都不好笑。” 公子哥的桃花眼眯起,面朝着他走路:“阁下就算不认,我也是知道的。妖的容貌和背影都与人修有所不同,旁人不知,但我一眼就能认出。” 姜枕顿步,看着他,满眼写着:难道还要我夸你吗? 公子哥轻咳两声,笑笑:“更何况,我的母亲也是妖族出身,告诉我许多识别的办法。我这些年足不出户,还尚且未见到过活的妖。一时间有些心切,冒犯阁下了。” 姜枕抱着木柴,能感受到这位满身富贵的人修并无恶意,但谁承认谁是傻子:“然后呢?” 公子哥傻眼了:“你真不是?” “……不是。” 公子哥本已经展开了扇子开始悠闲地扇风,闻言骤然停下,并拢扇柄朝他拘礼:“小生不才,冒犯阁下了。” “?”人修真是越来越疯了。 姜枕看着他扇风便觉得冷,而且自己时而还被顾及到两下,更是冻得发抖。眼下这位公子哥离开了,姜枕才觉得周身渐渐回暖,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目光时而探寻了他的去向――金宵门。 公子哥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很快扎入了人群中,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了。 姜枕有点奇怪,此人来历不凡、什么情况? 还有,母亲是妖……? 前尘旧事,姜枕偶尔不被天雷劈的时候,也曾听到过千年树妖的讲述。那时山间的动物们都聚集在他的庇荫下,乖巧地趴在地面,顺着暖洋洋的金辉听着它说。其中有一,便是前任妖王嫁给金霄南门的门主一事。 在那会儿人修与妖族的仇恨下,她过得也相当幸福,只是流言蜚语太多,便于门主退隐五洲,不知去向。连她是否有子嗣,也是不知道的,但看那位公子哥的傻样,不似作假。 如果妖王真的来到了这里…… 姜枕苦思冥想,没等想出个所以然,赵鑫便小跑过来,朝他道:“你这木柴需要去一下水汽吧?我帮你!” 姜枕:“劳烦。” 他歪过头去看天地风雪,磅礴的寒风和洁白将双眸瞬间遮掩,只隐约看见那群湘叶色的长袍里,偶尔涣散出娇嫩的粉。像是从富贵中开出的花,却不需要受到最强劲的保护。而与此同时,淡淡的桃花香也萦绕开,覆盖了很大的面积。 无需掩饰她的身份,妖。 赵鑫还在烘烤木头,看着姜枕发呆,顺着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姜枕:“没事。” 将烘烤好的木柴收起来,又留了一部分给赵鑫:“多谢。” 赵鑫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小事,小事。” 抱着木柴离开,绕过密集的毡帐,姜枕找到了温竹,被后者拉下来坐着。火灵根的修士帮忙,火焰便瞬间燃烧起来,周围温暖了许多。 温竹一边烤火,一边说:“用火符便好了,你这手冻的。” 姜枕奇怪地看着他,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双手,还有鼓囊囊却帮不上忙的储物袋。温竹懂了,捂住额头,被他的贫穷给整笑了。 姜枕就靠着温竹,伸出手在火旁取暖。就算有火符,他也很少用的,跟热水澡一样,明明可以用洗涤术,但他喜欢真切地去触碰万物。 火柴在大雪天里面燃烧,却并没有熄灭的趋势,用灵力注入时,反而更加的温暖和蓬勃。不一会儿,旁边就扎了许多毡帐遮住寒风,修士们围在一块儿取暖,好不热闹。 姜枕抬眼四处寻找,最终用敏锐的双眼,看到了不远处正抱着剑,靠在一棵树旁的谢御。 他还是一个人,无悲无喜地站在那,像是在巡守,又像是在发愣。 姜枕“嗖”的一声就站了起来,吓了温竹一大跳,但看着他去到的方向,也没有阻拦。 …… 谢御正在入神,他抱着避钦剑,在雪虐风饕中,看着远方海天一色的茫茫天地。尽数的寒风犹如归乡般涌入他的衣襟,裤脚,以及内心的那颗寒潭里面。 他逐渐听不到外面修士的吵闹声,和火柴的噼啪声,万物只独他一个。 寂静、寂静。 “仙长!”突然,一道活泼的声音将这份冰面打破。 谢御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姜枕擦了擦被冻红的脸,乖巧地凑到他跟前:“怎么在发愣?” 谢御的目光游走在他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双明媚的眼里,轻启薄唇:“未曾。” 后又补充:“太吵。” “……” 姜枕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漠,就像青引所说,谢御再怎么年少老成,也左右不过是一个束发十七的小孩,连弱冠都未至。不论是他的本体谢离微,还是当明剑宗的谢御,都没有活过一百二十岁的姜枕。 姜枕已经越挫越勇了,也啪嗒一下靠在树身上,又陡然直起来,道:“好冷!” 谢御:“……” 他轻声道:“冷就回去。” “不。”姜枕拒绝,又靠近他,戳了戳避钦剑:“你跟我回去吗?” 他已经跟避钦剑愈发熟了,也知道不仅是谢御的意志能够操控它,它自己本身也生出了几分认知。说明白点,在上一任的主人那里,它已经生出剑灵了,虽然已经离开,但还有几分意识在剑身中。 避钦剑发出开心的嗡鸣声,谢御目光淡然,稍微一瞥,一人一剑都安静了。 姜枕便不问了,又问谢御:“仙长,你跟我回去吗?”他用手比划出一个形状,像捧着一般:“他们在火柴下烤了红薯。” 谢御转过头,不理他。 姜枕蹙着眉看了他一会儿,踩了踩雪,便离开了。 失去了热闹的来源,谢御的耳根又清净了下来,万物只剩下簌簌声的雪粒。一切都凉,冻人,只留下寂静的声音。 谢御缓慢地阖上眼,心中浮现了无数笔剑法,凛冽的,温吞的,甚至是绝处逢生的。 一朝一夕,每一下都犹如烙印般刻在心底里。 就在万物都以为眼前的人修似乎是歇息时,睡着时,谢御睁开眼睛了。 不知何时掉在雪地里的避钦剑轰然出鞘,迎合在他的手中,一招银龙长啸,却似青影流火一般,扫出时,斩断了藕断丝连的深恩。剑术分明凛冽,凶狠,却犹如雪操冰心,山涧的灵物丝毫不怕,反而被吸引着,靠近了他的身边。 抬腿扫雪,溅起的冰寒让灵鹿们打了一个喷嚏,跺了跺脚。避钦剑前赴后继,与天地同招,愈发亢奋、激烈,好像到了此术最巅峰的部分,就在谢御身法更加敏捷时,却骤然停下。犹如敲击的鼓,响动声销声匿迹。 青云七式——残霜败雪,已成。 身上没有一丝的汗,只有短暂的温热后,随即扑面而来的寒冷。太冷了,仿佛是第一次感受到冷的词汇,甚至是痛不欲生,整个心脏都被冻结住。 正当谢御要再次起式,将剑术的最后一步挥发时,姜枕来了。 他迈着小步,主要是看谢御刚才脸色太差,有点担忧才上来的。 他的怀里还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因为待了一会儿,现在温度刚好适中。 姜枕轻声喊:“仙长……” 谢御蓦然回神,剑“砰”地落下,他看上去有点狼狈,却在回头时,寒风搜刮,衣摆翻飞,墨发随风飘扬,露出那双剑眉星目,犹覆白纱,美不胜收。 谢御声音有些嘶哑:“嗯。” 姜枕便大着胆子走到他的跟前,将红薯递给他:“吃。” 谢御:“……” “不必,我还需练剑。” “可是,吃了也可以练啊。”姜枕奇怪地看着他,“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肯定是因为没吃饭吧,我都说了,年纪轻轻的不能辟谷。” 谢御:“……” 姜枕还要滔滔不绝,但见谢御唇色苍白,便将红薯递给他:“吃。” 谢御微微颔首:“放着。” 姜枕便左右环顾,最后听话地放下了,用干净的素帕包裹住,他相信仙君不会浪费食物的! 远方再次传来了修士划拳的喧闹声,姜枕回头看了一眼,呆呆地,又有点蠢蠢欲动。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盯着谢御。 谢御已经撑着剑站起来了,目光依旧漠然,见他眼神,道:“嗯。” 姜枕眼睛亮亮的:“你也去吗?” 谢御:“不。” “好吧。”姜枕瞬间蔫不拉几,转身,又嘱咐:“记得吃东西。” 谢御没理他,姜枕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直到临近毡帐,他才彻底放松,开心地走向人群中。 …… 谢御本要再次陷入那种冰冷的霜寒里面,可不知为何,外面的喧闹声愈发的大,总是会周转到他的耳朵里。 谢御提着剑愣了一会儿,最后定格在那已经被雪覆盖的红薯身上。 最后,他用术法将其销毁了。 …… 深夜,毡帐里灯火通明。 走出去便是人山人海的修士,躺在里面就是数不清的抱负。 姜枕听得耳朵起茧,在被褥里面翻来覆去的,最后被温竹拍了一巴掌。 姜枕委屈地看向他,温竹却只是摸了摸玄铁剑,严肃地说:“没考前十也敢撒娇。” “……”不提这个了好吗,已经下灵舟了。 但好歹的,姜枕也成功安静了下来,躺在被窝里面听其他修士交谈。 “诶,你们说,这次星辰树果实,会花落谁家!” “那肯定是我们剑宗啊,等这次谢师弟一冲元婴,就是五洲翘楚之首。” “话是这样说……但是金霄门的那位不是也来了,他娘可是妖王,恐怕更能明白这秘境的奥妙之处?” “这说的什么话,妖要是能明白秘境的好处,还能打不过我们?要我说,他们能明白奥妙,金杖教的也能上树了。” 一阵叽叽喳喳,姜枕费力地从中提出出两个信息。 一、今日那位公子哥,或许所言是真的。 二、封锁城门数十年的金杖教,也来到了合雪丹门里。 那还玩个啥? 前者先不提,金杖教却是一个老熟客,原因很简单:金杖教里有一神器,名叫金杖,没错,就是这么通俗,但这不重要。 这神器金杖,也是一位飞升的女仙遗留下来的。其作用是掌管世间因果,在几百年前,五洲曾因为这个神器而闹得血雨腥风。作用威力太大,只要向金杖许愿,付出相对的因果就可以完成。 人修每天为这个神器打得头破血流,有两位老祖则是更甚,好不容易决出胜负,这金杖却不知所踪——原来是被路过的一名散修捡漏,两人打得太凶,都没看见这跟蝼蚁似的干巴小子。 等人修们找到这位散修,却又得知了一个噩耗,这金仗因为威力和来历太大,被他藏在了一位凡人那里。而这位凡人,便是神器的第一位主人、落棠城的公主。 这可苦了人修,毕竟杀戮凡人可是重罪,所以他们选择了威胁对方的性命。但凡人公主丝毫不惧,反而开放城门,并且扬言——如果杀死她,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金杖认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修士没被唬住,却也不敢就这样直接杀了。后来公主用金杖帮天下的百姓完成愿望,而金杖给出的因果——是留在城中,在此扎根,安居乐业。 五洲修士一看:有戏!即能不挑起腥风血雨,又能让这群凡人安心投胎,周转灵力!这公主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于是落棠城就这样在乱世中存活了下去,几百年后,成为了现在人们熟知的金杖教。不过现在的掌权的可不是凡人了,而是一位男修,还有儿有女的。 这些,姜枕不是从学堂里知道的了,而是从他出生时便明白。原因也是非常的凄惨——因为金杖教敞开城门时,十个百姓里有五个都深受人修荼毒,十分痛恨南海的妖族,于是他们许下的愿望是妖族覆灭,当然也有聪明的,那就是死一个小妖。 那段时间南海妖族真是惨得抠脚,姜枕也惨,每天都在被天雷劈,好不容易从灰烬里面爬出来,可算得到了一点好消息,老祖们有办法保证小妖们不死,而人修中也有大部分人不建议这样做。 可算和谐了。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姜枕便睡不着了。他也没再翻来覆去,因为温竹已经抱着玄铁剑陷入了梦乡。 再躺了好一会儿后,外面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姜枕抬起脸,赫然闻到一阵十分怪异的气息,像是腐朽的烂肉,又像是火烧过的灰烬。 电光火石间,姜枕坐了起来,还没等他出声,外面就传来了一位人修的尖叫。 “鬼修!” 正文 第19章 “鬼修?鬼修怎么来了!” 毡帐里的修士们都醒来了,外面隆然一声巨响,激荡开凶悍的剑意,还有属于土灵根的“地动山摇”,水灵根也不甘示弱地出手,甘泉将幽异的鬼火熄灭。可哪怕如此,恶臭和腐烂的气息却仍旧在蔓延,看起来数量不小。 温竹也惊醒了,他第一时间就是去碰自己的玄铁剑,在确定还在后,又继续陷入了安详的沉睡。 刚准备喊醒他的姜枕:“……” 算了,反正毡帐的人修都在,他不会有危险的。 外面一阵喧腾,姜枕刚走出,便觉得脚下滚烫无比,热浪扑面而至。而毡帐的左边正站了一只小鬼,脸白如纸,双瞳漆黑,一张嘴向耳根裂开,露出尖锐的獠牙,张开手就冲了过来。 姜枕侧身躲过,抬手时灵力将其掀飞。旋即点足轻蹬,跃过从地面破土而出的一只厉鬼——金丹初期。姜枕微微蹙眉,伸出手时,银丝迅速将其的脖颈缠住,那股奇异的灵力不可控地飞出,将对方碾压成了黑烟。 旁边有个剑宗隐约看见了过程,神情有点惊骇,却又被跟自己缠斗的鬼修吸引开。 白皑皑的大雪,此时被铺上了许多鲜艳的颜色,又逐渐被埋没。远方,竟有一只比山还要高的出窍期鬼修,它的四肢已经不能用三头六臂来形容,而是无限生长着。 这就是此次入攻的首领。 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姜枕将偷袭的小鬼解决了,便冲了过去,但途径某处时倏地顿步,只见金霄门的区域里,一名眼熟的华贵公子哥正摇着扇子,眼前是十来个土灵根在帮其防御。 小鬼没有太多意识,重重叠叠地围攻了上去,却被土墙外的尖刺扎成了道道黑烟。华贵公子哥就眯起桃花眼,微微地露出些笑意。 很是悠闲自得,就是活不了太久了。 因为他的背后正在凝出一个没有气息,也没有实形的元婴前期怨鬼! 砰! 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地面都微微颤动起来。姜枕看过去,只见满天划过流星——不,那是人修!无数人修从天而降,掉在深厚的雪层上,他们捂住肺腑,吐出一口黑血。 姜枕望过去,只见那出窍期的鬼修一拳便犹如山崩,将许多修士震得漫天飞舞。可如此,它的面前还有有许多人,其中最岿然不动的,便是执剑的谢御。 姜枕松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瓶镇血丹,给了倒地呻||吟的修士,便向华贵的公子哥冲了过去。 修士艰涩开口:“多谢……” “咿呀!”华贵公子哥面前,正有一名小童在大声呵斥小鬼。 见到姜枕,他百忙中也要抽出精力问:“你是何人?!不准靠近我家公子!” 姜枕来不及说话,动手将偷袭小童的鬼修解决了,便向华贵公子哥袭去。周围的人大惊失色,刚要出手,却也发现了那背后已经张大嘴巴的元婴鬼修! “啊!” 有人瘫坐在地,又被灼烧得滚来滚去。 姜枕推开这位后脑勺没长眼睛的人修,伸出银丝将元婴鬼修的脖颈牢牢套住,锁紧它的三头六臂向下一扯! “砰”的一声,元婴鬼修六手朝天,其形状像一个畸形的巨婴。它发出的嘶吼声极为刺耳,还伴随着一阵恶臭,水灵根的修士忍受不了了,挥手给了它泼面的冰水。 落到它的身上时,却像烧开般往上泛起氤氲的热气。姜枕运起轻功,再次向外一扯,旋即单足一踩,将元婴鬼修在空中翻了一个完美的转身,如御兽般将其踩在脚下。 周围爆发了欢呼声:“好!” 公子哥双手在嘴边做了个喇叭状:“少侠好功夫,不知道你可还记得小生我?” 姜枕:“……” 没回他,也来不及答复。毕竟元婴鬼修又不是吃素长大的,第一波只是它的失算,第二次的爆发才是全部实力! 随着脚下传来一阵刺痛的热度,姜枕往后一翻,如云般落地――本不富裕的他,鞋底板被烧坏了。 修修补补、又是一双新的。 鬼修暴怒,身边泛起了无数的火焰,那些红色的鳞片,像肉瘤般在脸上层层生长,还往外投射着脓汁。银丝线还未缠到它,便作一阵云烟地收回去。 “太脏了!”有修士嫌弃道。 鬼修无比仇恨刚才把自己当狗踩的少年,它几乎在收回神智的一瞬间,便向姜枕袭去。然而一拳挥过,只是撞击到了毡帐上,少年身形如蝶,轻盈地躲过它的无影赤拳。 元婴鬼修暴怒道:“卑鄙无耻!” 围观的修士:“……” 元婴鬼修再也不忍耐,从脚往上翻着一口恶气,到嘴边时像蟾蜍一样,肉瘤恶趣味地滚动着。厉声大喝过后,热浪将此地融化为一摊灰烬,它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少年身后,伸出长长的手指向那犹如皎月的脖颈抓去。 人修们纷纷出手,大声阻止:“小心!” 姜枕略有所感,步伐灵活地向前,一个转身,好似沧海的银丝线朝鬼修的手掌和面门袭去。鬼修头往后仰,眼睛转动,察觉到背后有人偷袭,立刻用夺命链将自己带到安全的区域。 公子哥道:“多谢少侠,小生不才,敢问少侠名号!” 姜枕蹙眉:“闪开些。” 什么时候了还在小生不才! 元婴鬼修卷土重来,臂膀挥过,带起迅疾的狂风,姜枕翻身跃开,体内的奇异灵气只剩最后一点、他用尽灵力,将银丝飞出,将鬼修划出道道黑烟,旋即向上,缠住三头向左一歪,将元婴鬼修击溃到混沌时刻。 靠给谢御撒谎的灵力用完了,姜枕往人群中道:“借我一刀。” 刀修立刻扔出武器,但好巧不巧,姜枕还没有空手接白刃的实力,他只能等刀掉到了地上再拿。谁知元婴鬼修反应更快,清醒后一脚踩上去! !要赔银子的! 姜枕有点着急地瞪大了眼睛,银丝也瞬间收回。鬼修十分挑衅地看着他,而后三头转动,六眼紧盯,火蛇在少年漂亮的脸蛋上灼烧。 被烫得一激灵,姜枕可算是生气了。 这生气倒不是因为鬼修将他的脸颊烫红了,而是因为!他!可能!面临!巨多灵石的!赔偿! 地面下突然聚集了很多淡绿色的微光,一些即将冒出头的鬼修跟其大眼瞪小眼,然后就被扯了下去,拆吞入腹。木灵根赋予的所有求生意志,让根须们开始四处搜寻自己的目标。 姜枕还在上方跟元婴鬼修缠斗,因为失去灵气的加持,入不敷出的调整根须动向,他已经有些落在下风。但修士们不是死的,见他如此,以为疲惫,便立刻加入,尤其是那位华贵的公子哥。 “你说你这鬼修,何苦伤小生我?” 又道:“小生来自东洲,名叫金贺,不知道阁下几许?” 姜枕退后,用银丝将金贺扯到自己的身边,发现他居然是个金丹前期。 姜枕:“……” 有点无话可说。 金贺:“阁下……” 姜枕反应迅速地从储物袋里抽出素帕,堵住了金贺的嘴,旋即向前冲去,一个翻身,利落地抽出刀修的长刀,挪至身前,鬼修的背脊来了一刀! “嗷!!!!” 还差一点! 核心躺在胸腔里,焕发出强烈的光亮。 姜枕将长刀奉还,回头看刚才被鬼修踩在脚下的那一把,居然是完好无损的! 他放下心了,人修的武器质量不错嘛。 暴露了自己的弱点,鬼修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它踉跄几步,汇集鬼气,正准备再次爆发!却被一个一闪而过的金色身影,一拳击溃了核心。 砰! 鬼修双膝跪地,背后泛起缕缕的黑烟。迟来的藤蔓冲出地面,将其包裹住,向内收拢,挤压,最后轰然炸开,呛鼻的粉尘蔓延到四周,响起了无数的喷嚏声。 姜枕:“。” 金贺劫后余生,将素帕拿下:“少侠好功夫,真令小生钦佩!” 姜枕:“……”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怪他多管闲事,谁知道躲大家后面的人反而是最强的。 这在人修里面,叫什么来着?压轴? 想起压轴二字,姜枕暗道不好。 在一众瞩目中,姜枕也不好直接走,给金贺下不来台,于是敷衍地“嗯嗯”一声,在金贺再要开口之前,他便“嗖”地奔向出窍期鬼修的方向。 但运气属实不太好,刚到面前,出窍期的鬼修便摇摇晃晃地倒下了,作为一座山般大的体型,倒下时一堆人都往外跑,只有姜枕还刹不住脚。 眼见着刚逃出生天,又要被压成肉饼,一道有劲的力气将姜枕拦腰提起,在即将倒塌前离开。 “咳、”姜枕被扛在肩上,顶得肚腹很不舒服。 但谢御很快就将他放下来了,并且用那双漠然的眼眸看着他,姜枕没由来的有点心虚,轻声解释道:“我是过来找你的,怕你受伤……” 奇异的灵气空空荡荡。 姜枕抿了抿唇:“在路上碰到了金霄门,便帮了他们。过来时没有看见你……一时心急……” 奇异灵气猛然增长。 “。”这群闷骚人修。 姜枕可怜兮兮地靠近他:“仙长……” 谢御:“别动。” “哦。”姜枕不敢动了。 但谢御并不是凶他,而是因为此时此刻,天边的秘境在动荡,无数幽蓝色的光芒被卷席了进去,好像在收纳吐息。 姜枕见他静止的时间太久,也意识到了不对,抬起视线,只见那些飞舞的雪粒停滞,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支配,等地面上的人修都有些不安的地抬头了,那些雪花才“活”了过来,降临在大家的手心、发顶、乃至全身。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气,姜枕伸出手,只见洁白无瑕的霜瓣在手心里消融,又生出一朵鲜艳的花。 滴答―― 滴答- 姜枕抬起头,却被谢御提醒:“低头。” 姜枕听话地埋着脑袋,只看见足边逐渐升起月白色的莹光,那是元婴修为才能使出的屏障。他有些惊诧地回过头,只见谢御将瓷瓶放入乾坤袋里。 暂时的进阶药虽然很有用,但是对人修的路途却是阻碍。吃多了,修炼止步不前也是正常的。 姜枕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姜枕看向被屏障挡在外面的东西,双眸有些惊讶。那是一些乳白色的汁液,好似泛着令人陶醉的香味。 ……不对! “啊!!!” 修士中有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是夹竹桃! 百家仙门的老祖们纷纷踏出,伸出手织起一张巨网,将那些毒液抵挡在外。却有无数人中招了,正在痛苦地哀嚎着。 姜枕跟着谢御往前走,只见那些人修在地面上痛得打滚,都是中招的部位红肿,伤口处开满了鲜花,却在边缘处满是焦痕,往外潺流着鲜血。 不多时,便有合雪丹门的人上前治疗,无恙的水灵根修士也在四处奔走。 姜枕问谢御:“你没事吧?” 谢御没理他,但看那模样也不像是有事的人。姜枕觉得自己是多虑了,刚要松一口气,谢御道:“手 ” 姜枕愣了愣,意识到他在说自己,于是摊开手掌。 “……”一片鲜红的血液静静流淌了出来,上面还开了一朵无比可爱的粉红色小花。 像他原形时,头上那些做点缀的花朵,甚是喜人。但顶着谢御的目光,姜枕只能苦哈哈地,一点笑都没露出来。 坦白说,他是真的一点痛都没有感受到。 谢御利索地给他上了止血粉,“找人。” 姜枕抿抿唇,乖顺地去找合雪丹门的炼药师给自己处理,等弄完回来时,那几位哭嚎的人修已经被抬走了。 有人道:“鬼修……夹竹桃,这两件事情,都是为了消灭我们而来……还是、” “秘境……秘境要开了……”逐渐兴奋的声音炸开。 大家抬起头,看向天际。果不其然,那本是在收息吐纳的入口,现在愈发壮大,似乎要将大家收进去。姜枕捂着手,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什么呢…… 是他没有的痛觉。 “啊!!!” 人群后面又爆发了巨大的哀嚎声,已经不需要再回头看,便听到合雪丹门的人说:“有蛰伏期!!” 一堆人忙地开始寻找自己身上有没有夹竹桃的汁液,但还没有低头,便感觉鼻腔有液体流出,腿和手脚都开始灼烧起来,痛不欲生地跌倒在地面上,开始打滚。 “啊啊啊,痛死我了!” “这天杀的秘境,呕!救我啊仙子!” 合雪丹门的人也有不少人中招,现下大家都忙成一团。就连刚处理完的姜枕,也感觉到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是愈发的灼烧,甚至蔓延到了脖颈,肺腑。 但是有点熟悉,有点像被天雷劈了一半疼痛。 姜枕一想到天雷,就面不改色了。 小伤,衣角微脏。 谢御默默地看着有点小得意的姜枕:“……” 一位合雪丹门的女修正在忙碌,一个晃眼间,敏锐地看到了姜枕的伤,立刻拽他过去处理。哪怕手法轻缓,也让人觉得痛不欲生。姜枕抿着唇忍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看到谢御,顿时两眼泪汪汪的。 女修放开手,姜枕立刻扑了过去,这次没扑了个空,他心底有点勇气,讨好道:“仙长……秘境开了……” 意思不言而喻。 他都受伤了!总不可能还拒绝他吧! 谢御道:“好了?” 姜枕猛猛点头。 谢御颔首:“好的挺快。” “。”姜枕有点幽怨地看着他。 谢御伸手,将屏障撤下,旋即才道:“走吧。” 虽然已有很多人中招,但都架不住星辰树的诱惑,哪怕是哭半天也要擦着眼泪上去。一堆人犹如蚂蚁归巢般,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合雪宫主缓步从山涧踏下,清润的声音概括此地。 “千山宫华已开,鸟飞绝而不停。” “诸位——请。” 姜枕收回神,惊喜地道:“你愿意带上我啦?” 谢御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姜枕瞬间领悟,安静地待在避钦剑上。 剑载着二人很快就赶到入口处,光源愈发地被扩大,太过刺眼,两人都闭上眼睛。 …… …………… 姜枕感觉自己进入到很冰冷的甬道里,不断地穿梭,被水流冲击。时而被提起一只脚,又时而被放下去。与此同时,他虽闭着双眼,却恍若透明。 他看到了一些黑气,有时候浓郁,又有时候淡薄,最后从中踏出一个合体期的怪物。 像梦一样,把妖吓醒了。 姜枕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懵了。 这是哪?! 眼前一阵血肉的涌动,像是某种生物的内壁。姜枕艰难地撑起来,却已经占满了整个空间。 他愣住了,甚至有点呆傻地趴着,被时而呼吸的内壁包裹住。 “嘶嘶……” 姜枕听到了一点声音。 这一点都不陌生,因为是从他的所在地发出的。 而且,他还没有修成人形,被蛇吞入腹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 知道秘境的降临点是随机的。 但随他吧的出生在怪物的肚子里啊!!! 正文 第20章 姜枕呼出一口气,有点迟滞地待在这窄小的空间里。 凭情况而论,他应该是直接降临在了肚腹中,否则以蛇的口腔和身体内部产生的黏液,他的头发和衣裳都不该如此整洁。 但现下也好不到哪去,整个妖如同被关在漆黑的棺材里。这里没有光亮,每一寸肌肤都受到了内壁的裹挟,仿佛浸泡在那滩温热的黏液之中,让妖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 姜枕很熟悉处理办法,但时隔久了,动手时却有些生疏。 他伸出手碰耳垂,却摸了一个空。 ? 避风云呢?! 混沌的思绪被拉开了清醒的序幕,姜枕陡然抬起头,乌发沾满了黏液,瞬间如临大敌――难怪他闻到了一些熟悉的药味,原来是妖气并没有收拢! 不能再待下去了、上万的人修不知道降临在哪,但终归都在一个秘境里。他如果没有解决好避风云的问题,那就完蛋了! 姜枕抽出灵力,正要将自己变幻为原形,但周围带起的狂风让这条蛇疯狂地打滚,甚至被带上天旋转。左晃右晃,上晃下晃,不知身处何方。 “呕……”姜枕拍了拍肺腑,强行忍下恶心。 黏液不断地滴落,稀释在乌发,手指上。 蛇在空中疯狂地打转,更加难受地发出“嘶嘶”声,好不容易落地了,整个蛇身都在抽搐,往前收缩,险些将姜枕挤扁。 姜枕却来不及反抗,在变回原形的一瞬间就向那光明处跑,使出全身力气掰开蛇嘴,随即往外一跳。 “呕!”蛇直起脑袋,眼冒金星地呕吐了。 圆滚滚的小人参头顶鲜花,背着包,两只小脚和手掌都是无比可爱的形状。它愧疚地睁大眼睛,道:“对不起。” “我是来秘境试炼的,不小心打扰到你了。” “嘶嘶……” 那双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看着它。 姜枕感到一丝不妙。 小人参脚步后退,嘴里发出一些弱弱的呢喃声,对这条看似人畜无害的巨蛇露出一个烂漫的微笑。然而下一刻,它便立刻转身朝外跑,巨蛇也同时张大嘴地朝它袭去。 啪嗒! 巨大的蛇口首先将小人参的头部包裹,它的肌肉开始收缩,紧紧地箍着人参的身体,就像无数根粗壮的绳索捆绑,要将身体碾碎。 小人参的双脚蹬了蹬,发出抗拒的声音,奈何巨蛇仍旧拼命地撕咬它,疯狂挤压着。随着吞入小腿,呼吸也逐渐困难了起来,姜枕看了一眼,他的手指都变得乌漆嘛黑了! 砰! 姜枕动用灵力,朝蛇口的尖牙一点,不可控的奇异灵气立刻窜了出去。随着隆然一声巨响,巨蛇四分五裂地炸开,成了一地腥味的血肉。 小人参站在中央,头顶的鲜花又悄然零落了许多瓣,它饱受摧残地愣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强烈的冷风刮来,才恍然回神。 它所在的地方没有下雪,而是永远不会升起金辉的黑夜。 “对不起。”小人参道歉。 离开这里,小人参寻着每一处细细地查找,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了、避风云不在这个地方,有可能被遗落在了传入秘境的那一瞬间。 想到这么个可能性,姜枕整个妖都有些风中凌乱,不知所措。 他的飞升大计――― “哇!你看那是什么!” 姜枕转过头,寻着声源,只看到一群探头探脑的花草。 “长了四只小脚诶,它是妖吗?” “这不说的废话吗……” 小人参灵机一动,按住储物袋,小步跑到那群花草跟前,期期艾艾地道:“劳烦,我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小花口吐人言:“你说呀。” 小草孤傲地说:“不可以。” 两方立刻缠斗了起来。 小人参可怜巴巴地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看见一个银色的东西了吗?那是我的宝物,它不见了。” 花儿们顿时担忧地摇晃起来,问道:“银色的宝物吗?” 姜枕刚要说是,小草口吐人言:“你胡说!你分明是被吞进去的!” 姜枕愣了:“啊?” 花儿们也被吸引了注意,小草被围观着,顿时信心爆棚地说:“很久之前,你就倒在了这里,一动不动的!然后变成了现在这副四脚兽的模样!被那条大蛇吞了进去!” 小人参听得一愣一愣的,急忙问:“那你有看见我旁边的人吗?” “人?什么人?”小草奇怪地看着他,口吐人言:“你不是妖吗,为什么会跟人待在一块儿。” “……”看来这话题是无法进行了。 不过谢御是仙君转世,能力又强,不至于担心他的处境。按小草的话说来,既然是这样出现在蛇的肚子里的,那便合理了。姜枕不再顾及这个,问道:“那你们有看见我的宝物吗?” 小人参举起圆圆的小手,做出避风云的形态:“银色的,亮晶晶的。” 花草跟读:“银色的……亮晶晶的……” “哦!”小草突然惊叫,口吐人言:“我知道了!” 花儿们瞬间看过去,小人参更是满眼期待。小草道:“不远处的鬣陉岭,有一个叫狗熊的霸王!它那里就有很多亮晶晶的东西!” 姜枕:“……” 花朵们口吐人言:“你的宝物,说不定就在那里呢?” 小人参委婉地告诉它们:“我的宝物是随身携带的,应该不会自己长腿跑那么远吧?” 小草摇摇晃晃,跟旁边的族□□头接耳,然后才道:“不可能,所有亮晶晶的东西,都会被那霸王拿走!” “……”姜枕耐心地问,“这么远也可以吗?” 花草们口吐人言:“怎么不可以呢!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是那霸王的狗腿子,我刚刚才看见有一只小鸟叼走了这儿亮晶晶的东西!” 小人参抓住重点:“小鸟,叼走了亮晶晶的宝物?” 花草点头。 姜枕:“劳烦,那只小鸟也是霸王的……” “狗腿子!”花草接话。 “……嗯,它也是吗?” 花草口吐人言:“不是。” 姜枕耐心询问:“那你们知道它在哪吗?” 花草陷入思考,开始七嘴八舌起来。小人参闲得无聊,抱着储物袋坐在一边,等了好一会儿,这群小家伙才得出结论:“知道,它在西边的白昼林里!” “白昼林?”小人参看向西边,撒了墨一般漆黑的天空,仿佛都在映照此物并不简单。 姜枕呆住了,并没有听到花草继续嘀嘀咕咕,内心就像深陷入了某种寒潭里面,愈发的冷了。 但他必须抓住这一丝机会,这的确是避风云最后的线索了。 没了此物,很难想象会遭到多少人修的喊打喊杀。 小人参深陷脑补,打了一个冷颤,感激道:“谢谢你们。” 给花草注入了一些灵力,小人参便按照它们的指引往西边行去。路上遇到一只在捕猎的老鹰,姜枕用灵力作为交换,乘着它宽阔的背脊便飞往白昼林。 … …… 千山宫华秘境里,只有黑夜与暴雪。所以在听到白昼林的时候,还以为是不同寻常的地方。到了才发现,这完全是谎话。 姜枕看着眼前犹如深渊,一眼望不到底的入口,陷入了沉思——这哪算林?这不是一处天然的沟壑吗。 老鹰连灵力都没要便飞走了,只留下圆滚滚的小人参待在这里。 黑暗从中蔓延出来,扒着岩边,犹如墨汁般缠绕在任何的生机上。小人参感觉到手脚都被束缚,连妖气也烟消云散。 阵阵阴风刮过,悬崖底下传来一阵尖叫,无比的嘶哑,像饱受折磨的修士。 啊———— 从每一处石缝,间隙里爬出的细小尖叫,在落到地面上,沦为了实质性的攻击。 姜枕躲了一下突然翻涌上来的疾风,旋即根须触地,攀着崖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地借力,从陡峭的山石上缓慢落下去。 路上有着沙哑,和敲木鱼的声音。 “嘎……嘎……”临近地面,黑压压的天空传来了一阵鸟兽的叫声。 小人参抬起头,只见这里黑不溜秋的,那几只鸟兽却格外的瞩目。因为它们都有着血红色的眼睛,和湿淋淋,看起来就无比沉重的羽毛。 与此同时,“咯吱”一声响,小人参定了定神,险些魂飞天外。 只见面前一个长得跟人般模样的怪物,双手着地,两条腿却往上弯曲地靠近颅顶,像一只摇头摆尾的毒蝎子。长舌头往外耷拉着,双瞳没有一点颜色。 它的目光正往小人参这边锁定,伴随着“咯吱”的响声,五官朝天地四处乱走着。姜枕甚至不敢呼吸,等了好片刻才意识到该移开视线。 可就在电光石火间,那只怪物锁定了他!并且以相当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姜枕看过去,伸出手动用灵力,却发现它猛然停下! 然后陷入了很长的迷茫中。 咯吱……咯吱…… 姜枕寒毛卓竖,紧张兮兮地看着它,缓慢地移开步伐,却又听到上方的鸟兽开始尖叫。它们的声音像人,不认真听还以为是在求救。 太诡异了,这里处处都充斥着巨大的危险。姜枕盯着那只“毒蝎子”,战术地往后移动,随即在某一处,撒开丫子往外跑。 它一边使用根须,一边迈开腿疯狂长跑,毒蝎子在后紧随着,带来了不少围观的鸟兽。小人参心急如焚,想要绕一圈回到刚才的位置,但来不及了。 砰! 它勾住一处树枝,往上一荡,毒蝎扑了一个空,双腿擦着脸颊,丝丝鲜血从眼睛边流淌下来。姜枕看得胆战心惊,旋即在树间荡漾。 一时间像个野猴子。 姜枕却笑不出来,他仔细思考着,那只带走避风云的小鸟会在哪…… 会在…… “咯吱、咯吱、”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浓烈。姜枕侧头看去,只见满山乌泱泱的“毒蝎子”,双腿朝颅顶,五官朝天,嘴角往耳根拉开地看着他。 “……”姜枕要被吓成种子了。 他发誓,鬼修长得比这可爱多了。 意识到不对,姜枕抬起脸颊,只见上方传来一阵哭泣声,犹如重伤在地,呻||吟不止的人修。但定睛看,那只是几只红色双眼的鸟兽。 姜枕刚觉得毛骨悚然,一只黑鸟便立刻朝他冲过来,尖锐的爪牙和翅膀的水泽,姜枕用银丝将自己勾起,却发现手背上满是鲜血。 是自己的吗? 姜枕擦了下,再次躲过一道攻击。 不是,黑鸟的翅膀,是被血打湿的。 小人参用根须将自己往回挡,银丝线却被另一只突然飞来的黑鸟勾断,指甲立刻冒出鲜血。 它吃痛却并未收手,继续将银丝往左边勾去,鸟儿刚要阻拦,却发现人参实际伸向的位置是右边! “啊!”黑鸟发出人的尖叫声。 小人参晃开,躲过黑鸟划来的利爪,旋即在树身上翻滚,却发现“地动山摇”!原来是“毒蝎子”在下面啃噬树根。 如果姜枕习惯骂人,那他一定会骂一句有病!太有病了! 在接连荡过几个树间,人参已经不再是人参,仿佛是一个刚破开石头的野猴子。它翻身滚过一个粗壮的木枝,已经距离自己的来路很远了。 他意识到有哪个环节不太对劲,有点像被骗了。 小人参气愤地鼓了下脸,但又没脾气地收回去,看着下方堆积成山的“毒蝎子”,它们的脸上都流露出会心的微笑,眼睛潺潺地流着血,又被扑下去的鸟兽啄了个干净。 “……”它真的抖如筛糠。 它再也不会相信花花草草了,那全是弯弯肠子啊! 害怕黑鸟们再次冲过来,小人参便一鼓作气地往前面跑去,“毒蝎子”们这次提高了速度,几次要跟黑鸟成功联合,将它开肠破肚,但还是被姜枕侥幸躲过。 撞进森林的最深处,姜枕终于看到一丝光明。那里分明天光大亮,却完全映照不进这里,像有屏障将两个世界隔开。与此同时,“毒蝎子”和黑鸟也停了下来,目光忌讳地看着它。 小人参抱着储物袋,意识到自己可能找到了真正的“白昼林”,面对着黑鸟试探的逼迫,它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跌入了无底的湖水中。 “咕噜……咕噜……” 人参呛了水,但还是圆滚滚地浮了起来,艰难地游向这仅有的土地。毫无人烟,万籁俱寂,只有很大一片枯草在中央堆积成型,看样子是某种生物的巢穴。 突然,姜枕感到一阵熟悉的气息。 避风云?! 小人参几步上前,艰难地攀着枯草爬了上去,双眸的惊喜却在看见里头的全貌后消失殆尽。 人。 一个躺在花团锦簇,堆金积玉里的人。 这里没有风,湖水更未有过涟漪,姜枕却觉得很冷。 巨大的鸟巢堆满了亮晶晶的宝物和漂亮的鲜花,在最中央的女子身上排开。她的眉目憔悴,唇色苍白,好似病入膏肓,又好像已经长眠。 这是什么……? 姜枕感到她还有气息,刚要上前,身上的妖气却因为离开那片黑暗的限制,陡然爆发了。忙地将避风云翻出,扣在耳垂上,药味才渐渐消退。 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它不知道是否该帮忙救助。 小人参左右环顾,最后摇身一变,回到人形的状态。姜枕的目光有些担忧地看着对方,但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了,思索不出个所以然,便只能放弃。 姜枕狠心地转头,但见海天一色的风景,突然陷入了迷茫中。他已经分不清前路,后方,只觉得天地相似。 突然间,一道巨大的长啸划破了这些薄雾。寂静被打破,姜枕蓦然回神,却见一只小小鸟扑腾着翅膀冲了过来。 毫无杀伤力,姜枕轻轻地将它握住,旋即捧在手心中,摸了摸它毛茸茸的毛,双眸弯起:“你好?” 小鸟啄了他一下,姜枕却不生气,只是看着地面上倒映的如山高般的阴影。不用回头,也能分辨得出是一只人头鸟身的怪物。 姜枕双眸弯弯,心里却千疮百孔。 哈哈,怎么这么客气,把爹娘都喊来了。 正文 第21章 姜枕转过头,露出个看上去命很苦的微笑:“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 人头鸟身的怪物高大威猛,双翅张开便能遮住半边天空,姜枕被笼罩在阴影下,疯狂地薅着掌心里的小小鸟,以此来获得短暂的心安。 在怪物再一次示威的长啸之后,终于开口说话了。 “小贼,你偷了吾的宝物!” “?” 姜枕忙道:“我没有,这本是我自己的。” 怪物瞪大眼睛,凶神恶煞:“那你的意思是、吾偷了你的东西?” “……”好精的怪物。 姜枕的笑容越开越苦了:“不是的,是它自己长腿跑过来。” “哼!”怪物并不满意这个答复,“区区小贼,也敢闯入吾的领地,还试图摸鱼玩水、” 紧张的气氛戛然而止,姜枕面无表情:那或许叫浑水摸鱼…… 显然怪物也是上过学堂的,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立刻转过身去。它的爪子深陷在枯草中,山般大的身形,随便一动便有掀天斡地的趋势。 “你该当何罪?”怪物道。 天光落在它的青色羽毛上,远处的湖水边,沙砾里波光粼粼,好似反射着什么宝物。姜枕愣了一会儿,道:“对不起。” 掌心中的小小鸟毛发凌乱,一双豆眼咕噜噜地转动,它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枕,旋即朝怪物发出叽叽喳喳的喊叫,像是在做什么讨论。但作为人参,他并不能听懂。 这头怪物是出窍中期的修为,就算有谢御在,也不能全身而退。姜枕只能赌它们生活在天光下,品性应该不会像黑鸟那样残忍。 不知道小小鸟跟它爹说了什么,后者转过头来,浓眉大眼静静地凝视着他。姜枕有点紧张,但听到怪物开口时的叹息声又觉得有戏。 “你既然偷盗了我的宝物,就自己以身活祭吧。” “?”姜枕诧异地睁大眼睛,先看小小鸟,却发现对方十分欢快地扇动着翅膀,好像在邀功一般。 ……谢谢,这么小的喙是怎么做到说出这么冷的话的。 怪物伸出锋利的爪子,出窍中期的威压让湖水起了千层浪,层叠地朝巢穴卷来,又被长啸吼于平静。姜枕动弹不得,被长长的指甲勾住衣领,提在半空中。 坦白说,他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有点怀念大乘时的修为,这被人妖揉搓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被提着衣领,只能在空中摇晃,姜枕低头又抬起,睁大眼睛,盯着怪物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它真的很像刀修的普遍长相。 在怪物的另一只锋利的爪子伸过来时,姜枕先捂住了宝贵的储物袋,而后又双手遮盖着心脏。天旋地转,被提着脚,头朝下地筛了筛,什么都没有掉出来,肉眼可见的穷。 姜枕羞愧地闭上眼。 同样是妖!怎么就他穷的叮当响! 怪物的爪子在他的四肢上戳来戳去,在姜枕感觉到疼的时候又到此为止。好一半会儿后,姜枕不仅觉得不痛,反而有些困了。 更令妖惊讶的是,他居然感受到了干枯又扎人的草缓慢地触碰着他的背,旋即是被稳妥地放下。 “?” 姜枕试探地睁开半只眼睛,震惊了。 他被放在了离女子的不远处,头往右歪就是堆积成山的宝物。 ……好富有。 人头鸟身的怪物挥了挥手,一堆干草扑面而来地压住了他,留出能喘得过气的空余。姜枕斜下视线,透过模糊的光影,看见怪物将小小鸟叼了起来,放在发顶上。 小小鸟叽叽喳喳着什么,怪物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嗯,这是你找到的,真棒,他会是我们这最美丽的瑰宝。” “……”姜枕翻了个身,虽然没有被开肠破肚,但他还是感觉心往肚子里面落。 堪称,佩服。 很快,这只“刀修脸鸟”就往外飞了出去,应该是有事在身,没有带上小小鸟。它划破了天光,所到之处都留下了青色的霓虹。 姜枕躺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倒真有些困了。强打起精神,躺着一动不动,才听到那只小小鸟试探的脚步声。 它的长相是正常的,有点像刚长出毛不久的小鸡,特别可爱。姜枕不太怕它,搂在手心中爱不释手:“谢谢。” 小小鸟叽叽喳喳地叫,又被他揉搓的手法取悦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姜枕趁机问道:“那位姑娘也是如此吗? 小小鸟愣了愣,开口时就是魔音绕耳。姜枕听不懂:“你可以点头和摇头。” 它便摇头,姜枕苦恼了一瞬,随即问道:“你们不会伤害她吧?” 这简直是就是废话,小小鸟眼露鄙夷,啄了啄他。姜枕这才放下心,那便好了,不清楚摆在这是为了什么,但只要不危及性命,一切都有机会。 姜枕缓慢地拨开枯草,坐了起来。 掌心中的这抹温热十分喜人,顺势捂住它的眼睛,姜枕望向湖边与这里的距离,内心谋划好了出逃的大计。 放开手,姜枕轻声问道:“这里会有黑夜吗?” 小小鸟摇头。 “那你应该不知道歇息,这是修炼的好办法。”姜枕摘下银夹,淡淡的药味瞬间弥漫开,这也足以让小小鸟肃然起敬,其眼里写着:原来你也是妖! 姜枕温声道:“我教你,好不好?” 小小鸟已经被他迷得七荤八素,闻言忙地点头。姜枕轻笑两声,捂住它的眼睛,在其放松警惕的一瞬间,捏住对方的后脖子注入灵力。 啪嗒。 小小鸟瞬间昏睡了过去。 姜枕愧疚地看着它,说了好几次对不起,才拔腿就跑。 ―― 再次踏入黑暗里,姜枕已经有些经验地要攀上树木。但这里不同寻常的安静,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收集到了某处地方。 姜枕不放心地翻上树枝,四处观察,仍没发现什么情况,便朝来时的悬崖口奔去。 愈发临近时,他便觉得不对了。 有人。 咯吱咯吱的声响仍旧在继续,姜枕听得毛骨悚然,与此同时,一道尖叫划破夜空,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变得明亮,扑腾着翅膀朝一个方向飞去。 “金杖查案,休得阻拦!” 姜枕翻身跃过,停在树枝间观察。只见一群身穿紫衣的男修,正站好阵法,甩出铁棍将怪物击飞。 他们的衣服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足够利落,一眼看去便觉得是翘楚。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为首的男子,吊梢眼,粗平眉,略显阴鸷。 姜枕再怎么久居山林,也认识他——金杖教主的儿子,萧遐。 他们来秘境查案?犯什么混。 两方开战,铁棍被使得格外凶狠。一行三十来个人修,基本都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他们整齐地使用术法,威压,便将这里面的怪物摆平了一半。可不知为何,这些怪物却如杀不尽斩不断般,不断涌入。 姜枕环顾四周,最后看见地面上有一个小洞。那没什么,是鼹鼠的家。但此时却往外冒着黑气,是腐烂的味道。 鬼气。 姜枕神情一凝,这就是怪物死而复生的原因。 想来,在秘境外突袭合雪丹门的那些鬼修,也侵蚀进了这里。 它们想干什么? 银丝犹如长绸般挂上岩壁,姜枕伸出手一拽,确保牢固。旋即动用灵力,刚要将其解决,背后却传来一声大喝。 “……”姜枕收回手,转过头。 只见萧遐因为状况焦灼,居然厉声呵斥怪物,在后者的接连攻击下,他的掌心里逐渐升起了一朵金色莲花。 那朵泛着奇香的花朵,渐渐如水般消融,向下流淌,只留下小臂长的金枝,已是锻造成功。 金杖?! 姜枕心里一紧。 萧遐随着光亮,灵力,慢慢地腾空而起。他的身边萦绕了无数细小的光辉,黑鸟无法靠近,撞击出了剧烈的响声。萧遐充耳不闻,闭上双眼。 下一刻,黑夜里的某处,出现了一点星小的火焰。 随着燃烧,摇曳,愈发壮大,最后隆然一声巨响,全部爆发,如同长出巨大的火口,将这里吞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怪物们消失殆尽了。 一道奇异的攻击朝姜枕袭来。 ! 借着银丝,以最快的速度翻上岩壁,那道攻击却紧随其后,躲无可躲。姜枕擦着泥土回到地面,反手使出灵力,却骤然止住。 砰! 火光冲天,悬崖边的歪脖子树被拦腰斩断。 怪物发出骇人的尖叫声。 …… 姜枕慢慢回过首,眼神萧瑟。 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像这样,被一个响指,或者愿望,而一命呜呼了。 姜枕再次为长在悬崖边的好怪物默哀。 ――― 与此同时,岩壁下。 因为战胜怪物,人群中爆发了欢呼声: “少主最强!” “少主最棒!” “少主睥睨天下!” 萧遐站在人群中央,神情淡然。 不多时,金杖显示出了此事的因果:才至人身。 站在一旁的修士愣了,问道:“少主,这是啥意思?” 萧遐道:“这帮怪物称霸一方,已经乱成一锅粥。本该有天命之人整治,并且肃立这方水土,但既由我们打乱,就需要负责。” 场面一度安静。 “那不行啊!”修士道,“少主,管这地方需要好些日子,要是期间秘境关了,我们就一辈子――” 萧遐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那修士立刻噤声。旁边有人打圆场道:“少主,您待在这、萧筱小姐……也会担忧您的。” 萧遐神情略微舒缓:“所以,还有一个办法。才至人身,金杖已经知道天命人是谁了。”他转过头,盯着刚才从高空坠落的歪脖子树,目光缓慢下落,只见烂叶子一堆,空无一人。 修士们:“……” 人去哪了?! 萧遐的神情瞬间难看起来,下令道:“追。” ―― 此时此刻,姜枕正搭着老鹰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洗一个热水澡了! 从离开时,他就感受到这里有一天然湖泊,也不是需要赔偿的灵脉!怀揣着追求的心情,姜枕火速赶了过去。 湖泊的周边雾霭沉沉,水汽氤氲,泛着适宜的热气。姜枕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里面并没有活着的生物,这才褪尽衣衫,缓慢地在汤池里蜷缩起来。 危险来临的时刻,基本都在空无一人的夜晚。 而千山宫华没有白昼,岂不是每夜都血流成河。 来时,姜枕总在灵舟上听到人修如此揶揄的说,但从未放在心底。所以没想过夜黑风高,是真的杀人夜。 在意识到那段拨开葳蕤,踩着枝叶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时,姜枕愣住了。 哈哈,真是倒霉到没边了。 姜枕伸出手,湖水犹如丝绸般滑过皮肤,顺势擦了一把脸,被层层追杀的疲劳涌上,让妖感觉到了无助。 头一次这么后悔洗热水澡,他应该去找谢御的。 哎。 姜枕做足了准备,但回过头,还是垂头丧气的,内心不自觉地嘀咕:“仙长救命啊……啊?” “?” 只见谢御背着剑,衣摆曳地,面结冰霜,漠然地站在他的身后。 “救你什么?”他问道。 正文 第22章 姜枕这才意识到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他有点尴尬, 但还是露出微笑,开始胡诌:“我怕水――” 话头止住,姜枕险些咬到舌头, 意识到自己在胡编乱造谁都不信的谎话后, 整个人都羞愧地红了。有点怏怏地道:“没事……” “嗯。” 谢御转身要走, 姜枕忙抬起脸:“仙长!” 声音饱含颤抖, 惊慌失措,好像谢御要丢弃他一般。 “……”谢御声音漠然,“跟上。” 姜枕赶忙地将衣裳套在身上,也顾不得是否得体, 拢紧长发,还尚且湿漉漉的。一路小跑地出去,冷风将身体的温热都吹散。谢御并未走远,而是抱着剑, 靠在树木上养神。 见到此景, 姜枕松口气, 开始给湿漉漉的长发拧水。自从被踹下界后,除了修为短了一大截, 连头发都从腿间变到腰腹的位置,却还是难以打理。没有火符或者属性灵根,的确有些麻烦。 姜枕开始思考自己成为光头的可能性。 思绪刚落, 他就感到四肢骤然暖和起来,因为水泽紧贴着肌肤的衣裳和头发,也变得干燥,带着一点热乎的气息。 姜枕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谢谢!” “嗯。” 谢御将剑斜在身后,向前走去。 姜枕跟上,围着他打转, 满肚子的好奇:“仙长,你之前去哪啦?” “东面,摘草药。” “还有呢?” “妖兽。” “……”姜枕哀怨地看着谢御,“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想起进入秘境前,谢御说会带上他的话,不知道落实到了何处。一时间,姜枕有些怀疑仙君的“品性”,开始撒泼打滚:“你说好要带着我的。” 谢御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姜枕就跟上去,时不时戳一下避钦剑,但也仅限于戳。一,他学不来胡搅蛮缠。二,他自认跟谢御还没有熟到可以撒娇打滚的地步。虽然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两月,但终究是“人妖殊途”,没什么交集。 但姜枕还是有些不开心,敢情谢御最开始没想来找过自己。一时嘟囔道:“说话不算话……” 谢御顿步。 姜枕却盯着足尖,没收住脚,砰的就撞了上去,额头瞬间通红一片。 “。”姜枕弹回原地,因为太急,趔趄了步,站稳后真诚道:“对不起。” 如果没记错,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像头牛似的撞谢御了。 哈哈,怎么就这么大劲呢。 姜枕心里叫苦。 他垂着头,没听到谢御答话,有点不安地盯着足尖,很快就走神了。殊不知谢御也是如此。 ―― 千山宫华并无白昼,深夜里漆黑,浓墨肆意。 传送到东面时,谢御第一时间就感受到异样,回过头去,少年已经不在了。 避钦剑也是。 但避钦剑有他的意志,仅需伸手就能从千里之外赶来。 少年却不行。 一时间,谢御在思考找还不是不找。 他不愿意与人接触,而且在灵舟上,能看出少年尚未入世,对各种情怀和人都有着强烈的反应,他们并不适合相处。 二来,他身边有着许多前赴后继的恶意,和笑里藏刀,也不适合少年在旁观看。单独一人,各论天涯,或许更好。 于是避钦剑回来的那刻,他选择孑然一身,一如十年来,独自历练和飘零。 但在秘境里,无非是摘草药,打妖兽,领悟剑意,这些都是日复一日的事情。千山宫华难分年月,谢御自算时辰,掐着点收手时,却看见一批不速之客。 金杖权教。 萧遐率领着一批教众走来,看上去想要显出气派,可却难以掩盖来时的狼狈和风尘仆仆。他们的目地不是这里,却在看见谢御时停住脚,萧遐咧开嘴笑:“谢少侠。” 谢御点头致意。 旁边的教徒看到两人似要闲谈,忙地小声道:“少主,金杖已经给出指引了,我们得赶紧去西边找――呃。” 萧遐剜了教徒一眼,意欲说什么,可惜谢御耳力很好,只得作罢。他扬起脑袋,想要居高临下,却没有谢御高,一时气氛凝固。 而谢御则是转过头去,不再理睬。 就这样过了两个时辰,谢御一路行北处,正击溃一只开光期的妖兽,略有所悟时、又碰到了骂骂咧咧的萧遐等人。 对方神情很差,见到他也只是急切地问:“谢御,你有没有见到一个人?” 旁边的教徒连忙比划出身形,大致的容貌,又补充道:“我们找他有事,绝不是伤害他。” 谢御面无表情。 很奇怪,过去他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短暂相处,都没有现在这样的巧妙。好似遇到的,碰到的,看到的,所有五感,都围绕着一个人。哪怕不在旁边,也会有人来警醒他。 教徒说完,目光希冀地看着他。谢御难得开口:“嗯。” 萧遐惊喜:“你知道他在哪?” 谢御淡淡:“不知。” “……”一众沉默。 萧遐咬牙切齿:“你!” 但事态可能太急,他叽里呱啦了半天,谢御上好的耳力也没有听懂。看着对方气急败坏而去,避钦剑才忽地震颤了下。 谢御回神:“找到了?” “仙长?”姜枕的声音响在耳侧,惊讶道:“您就这样睁着眼睛睡着了?” 谢御真正的回神,瞳孔聚焦,目光落到姜枕的脸上。后者忽然噤声了,呆呆地看着他,想说话又不能说话的委屈样。 谢御沉默了。 他的视线在少年的双眸间定格,他感到有阵时有时无的雾气和湿意,在四肢和鼻尖环绕。冰匣的回忆似被一双如白玉的手拉开,是少年微红的脸颊,和贴在曲线上透明的粉。 是羊脂玉和丝绸短暂的相触,又如水消融,变作娇弱无力的菟丝花。 谢御的神情愈发冷漠。 姜枕在一旁,顶着他的视线瑟瑟发抖,有点搞不懂这么渗人的情况是因何导致。他缓慢地挪动脚步,最后成功地脱离视线,开始四处打望。等了良久,谢御才回神了,旋即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 “……”跟梦游似的。 姜枕掩去心里的吐槽,又乖巧地跟上了上去。 千山宫华的星辰树在秘境的北部,修士们不管降临到何处,最终都要去到这个地方。当然,直接出生在北部的也不是没有,就是会被凶狠的妖兽叼着后领子吃掉。 姜枕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御,现在正处于南部,他们要行至东边。一路向这方向行走,人修的影子瞬间暴增,每走几步便能在草丛间看到匍匐的人修。 姜枕有点好奇,小步跑上去跟谢御并肩,抬头问道:“他们躺那做什么?” “打劫。”谢御冷不丁地来一句。 姜枕呆住:“打劫我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储物袋给谢御看:“我没有东西。” 谢御:“……” 思考少年的行为是否是故意为之,此想法简直是多虑了,姜枕已经傻到没边。 谢御也不愿解释,姜枕就只能自己琢磨。 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幡然醒悟谢御是在回答问题。 但这不能怪他呀?姜枕神游天外:这都怪谢御实在太过冷淡,又惜字如金,一板一眼,根本听不出是在回答问题,还是真的想打劫。 但话又说回来,仙君转世的品性哪有这么差。 姜枕对自己时刻保持怀疑的态度感到愧疚,又跟了上去:“仙长……” “嗯。” “就是、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笑一下。”姜枕艰难地组织词汇,“有时候,我听不懂。” 好了,不认真听夫子讲书的后果就把别人的错说是自己的。 谢御往前走,对他的请求视若无睹。 呵呵。 姜枕紧跟上。 天已经很黑,让人总觉得到了歇息的时辰,路途遥远,四肢总算觉得疲乏,姜枕更是觉得眼皮子打架,想要搭着老鹰的几背脊。可惜他不能暴露原形,只能一脸疲态地跟着谢御走。 走了一半,谢御突然停下,回首道:“累了?” 姜枕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忙地点头:“嗯嗯!” 谢御:“歇息吧。” “……?” 姜枕风中凌乱,看上看下,寻左寻右。露天席地,草莽英雄。 最后还是不挑剔地背靠大树,坐了下来。 夜里风大,风雪虽未降下,却仍旧如酷寒般严冷。久坐片刻,睡不着也呆不住,反而腰背酸痛。姜枕抬起脸,想要出去找些木柴。他看向谢御,对方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目光缥缈地看着远方―― 一只兔子。 野兔子! 姜枕刚打起精神,又瞬间蔫了。 野兔未开灵智,不能跟他一起玩。 好一会儿失落,姜枕又平静起来,几步走到谢御身边,小声喊:“仙长。” 谢御转过首看他,“歇息好了?走吧。” “?”姜枕不可置信,“不是的,我是想去找些木柴,夜里风大……” “火符。”谢御又转了回去。 “……”姜枕面无表情,“我穷。” 说出这句话,他便觉得心如刀割。 妖可以穷,但不能承认自己穷! 他不知道自己变幻莫测,一会儿又痛心疾首的表情让谢御收入眼底。只知道谢御面若冰山,从乾坤袋里取出火符,随意扔给了他。 姜枕抱了个满怀,一数,嚯!二十来张。 当真是人傻钱多多多多。 姜枕珍惜地将火符放进储物袋,使用灵力驱动其中一张,瞬间温暖了起来。 当然吃水不忘挖井人,姜枕也准备给谢御来一下。 但谢御拒绝了。 姜枕只好举着已经驱动好的火符,用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些,姜枕便觉得困意卷土重来,在嘱咐谢御早些歇息后,便溜回树身下安心地睡着了。 不知几更的夜里,鸟兽嘶鸣,皎月边飞过数道黑影。一阵打斗声从远方传来,又逐渐归于平静。 谢御抱着剑,临着寒风,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有些赤红,如同受到了某种刺激,剑掉在了地上也无暇顾及。只是立即驱动灵力,封住五感,将四肢百骸传来的那阵滚烫渐渐消退,犹如冰封。却仍有一团炽热的火焰未散去,从颅顶慢慢地往下蔓延。 谢御再出手,毫不留情地点住自己的穴位,一口鲜血喷出,冷风瞬间灌入口鼻里。抑制住翻涌上来的咳嗽声,抽出素帕,将唇边的殷红擦拭干净。 一切好像都从未发生过,逐渐寂静。 就在谢御也以为消停,不会再起伏时,少年那边却传来细碎的呢喃声。谢御顿住,回过头去,只见姜枕因为贴了两张火符,正热得有些冒汗,衣襟也被扯开了许些。 皎洁的月光下,被青玉遮掩的白裸露而出,如羊脂玉般嫩滑,洁白无瑕,好似精心雕琢的瓷器。姜枕背靠着树,双眸阖着,及腰的长发倾洒,额边却挽留了不少凌乱的青丝,落到唇角的边缘。因为太热,略有些红晕,五官就像复苏里盛开的桃花,美艳绝伦。 谢御闭上眼,转过头,驱动灵力让少年的体温稍退下来。可姜枕在睡梦中又觉得冷,嘟囔了几句,不太高兴。 “……”谢御抿着唇,微微垂下视线。 他想起了在灵舟上的那个夜晚,少年待在他的身边,说出的那句谎话。本以为是为目的而来,但在今日,他却突然有些摸不透了。像是撞入了白皑皑的雾里,分不清四面的方向。 因为救命之恩,而不断被延续的靠近和关系。 紧扣着树身的五指突然松懈,骨节分明的手放下,谢御松了口气,想起这些年前赴后继的人,无一都带着目地。 所以,他绝不会喜欢上一个摸不透的人。 而欢喜,更与他没有关系。 . 姜枕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行驶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一声长啸吓破了他的胆子,转过头,居然是熟悉的人脸鸟身的怪物,更恐怖的是,还是谢御的那张脸! 姜枕被吓得魂飞魄散,看到谢御朝自己冲来,拔腿就跑。两妖在冻结的冰层上拉开了追逐战,却因为怪物体型庞大,每一步都将冰面践踏得愈发薄弱,姜枕再迈出一步时,足下的冰面碎裂,他落到了冰湖之中。 “咕噜……咕噜……” 姜枕痛苦地眯起眼睛,看着上方投下来的脸,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他又觉得冷,在水里拼命地挣扎着,费尽全身力气,终于张开口,同时,也睁开了眼睛。 但看见眼前的惨境,他又猛地一黑。 只见十来只狼种妖兽,每个都开光的修为,正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旁边抱臂发呆的谢御。 姜枕惊恐地爬起来,哥?能别发呆了不。 妖命关天诶! 正文 第23章 眼前的狼种妖兽, 体型健硕,四肢有力,锋利的爪子在地面不断地刨出深痕, 宽阔的嘴部发出示威的低吼, 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撕扯人的咽喉。 姜枕看向谢御:“仙长……” “嗯。” ……先别嗯了, 要死妖了! 姜枕蔫了, 小声暗示道:“这群妖兽……” “再等。” “好的。”姜枕乖巧地退了回去。 谢御说再等,也不知等了多久,姜枕却是觉得又困了。但谢御仍旧抱臂,目光缥缈地看向远方, 只是眼下淡淡的乌青,昭露出他没有好好歇息。 咔嚓―― 一只在后面的小狼忍不住了,率领着周围的几只弟兄往前扑来,锐利的爪牙大张。姜枕抬起手, 银丝瞬间缠绕住了它们, 随即向左一歪, 喀嚓一声,脖颈被拧断, 狼头骨碌碌地往外滚落着。 “吼!” 其他妖兽们发出痛恨的喊声。 姜枕有点抱歉,但妖和妖的确是不一样的,一种吸食灵气长大, 一种吸食怨力和鬼气,性格要稍微暴戾些,早就分家了。 咚―― 姜枕正想着,忽地见剩下的妖兽随声夹住尾巴,目光畏惧,嘴里也发出嘤咛声, 向左右散去。 咚―― 大地似乎正在震颤,谢御召出避钦剑,也是应战的姿态。 不远处,寒风已经作为号角,猎猎地吹响着。一只巨大的狼种妖兽,从漆黑的夜幕中缓步走出。它的毛发油光水滑,头颅硕大,毛发紧贴着爆炸性的肌肉,随风微微竖起。 ――狼王,元婴中期。 姜枕呆若木鸡:谢御说再等,等的居然是这个? 他转过头看着谢御,肃然起敬的心情又有些难以言喻、吃升阶药吃多了吧,神志不清的,这是可以招惹的吗? 仙君的勇气总是可嘉。 谢御:“退后。” 姜枕听话地往后退:“好的。” 咻―― 谢御提剑而上,剑意波涛汹涌,凝聚于一团地划断了无数妖兽的咽喉。狼王目眦欲裂,长啸地向后跳了一步,做进攻姿态。如黑色蟒鞭的尾巴轻甩,便身处迷雾中。 人妖对垒,实在凶残。 姜枕在白皑的雾气里摸了个空,不敢乱走添麻烦。很快,一阵打斗声传来,剑意将迷雾驱散,姜枕这才坐,开始看戏。 也不知道谢御吃了什么丹药,体内的灵力和凶悍像完全用不完一般,膨胀到需要发泄出来。居然跟元婴中期的狼王对上,不相上下,几招下去便打成平手,狼王节节败退。刺眼的光芒让这里如临白昼。 姜枕翻身拔了个野萝卜,小声喊:“仙长加油。” 野萝卜踢了他一脚。 突然间,姜枕瞥到一只匍匐在丛林里的妖兽,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住谢御变幻莫测的身影。 ――-金丹期? 他想起来,狼总是团体捕猎! 姜枕一动不动,手却搭在膝盖上。随着那只金丹狼赫然起跳,银丝也随之而出。绚丽的光弧将一人一妖瞬间笼罩,变成了张银丝织做的假墙。 砰! 金丹狼没收住力道,撞了个眼冒金星,却如海浪撞击在礁石上,只能溅起无力的水花,半点忙也未有帮上。鲜血滴落到地面,它摇晃着壮硕的身体,最后锁定姜枕。 “……”姜枕躺平地想,果然多管闲事要挨打吧。 把萝卜栽回地里,姜枕一个翻身,跃上枝头。银丝窜出,却瞬间成为了云烟,显然这头狼已经发怒,威压毫不收敛地放射出。 姜枕抬起脸,看向谢御:“别分心。” “吼!”金丹狼发出嘶哑的低吼声,前脚咚地就踹向大树。 姜枕勾住银丝,半身落下,却仍旧悬挂着。金丹狼一个起跳,姜枕往后一晃,轻踩上它的脑袋,借力地跃出了数米之远。 然后……然后他就被威压限制得动弹不得了。 金丹狼的前脚在地面摩擦着,涎水滴落。姜枕露出了一个苦笑,对上谢御看过来的目光:“别担心。” 他的目光深情款款:“不必管我。” 姜枕开始撒谎:“我只求你不受伤。” “吼!”金丹狼猛地扑了上来。 咔嚓――― 霎时间,奇异的灵气充满了四肢百骸,姜枕弹开威压的限制,却看见一道青光,谢御如影随至。两人的手不经意地相碰,银丝和避钦剑同出,金丹狼先是被缠绕得不能动弹,随后被一剑封喉,挑出丹心。 砰! 姜枕松手,躲过元婴狼王的突袭。 谢御虽然一句话也未说,但姜枕能感觉到灵气仍旧在变多,不免惊讶。毫不吝啬地将灵气用出,缠住元婴狼王的四条腿,五指如蝶般一挑,它瞬间劈叉,不可控地摊平。 “吼!”狼王痛吼,眼里迸发出憎恶。 却被青光遮住双眼,一剑封喉,直到胸腔内的丹心被夺走,它才奋力地挣开了银丝,发出了千里之外都能听到的绝望嘶声。 …… 谢御站在烟尘中,默默地看着掌心里流淌着鲜血的金色丹心。 可他的耳畔和眼里,神识中,却浮现的是少年在生死关头的神情。 那时的姜枕,在练气的修为下,面对着金丹的妖兽,却仍旧不惧怕,反而眼眸中深存……爱恋? 谢御说不出那两个字,也无法体会。至七岁离开当明剑宗,独自游历,他似乎从未见过仰慕和嫉妒以外的东西。但记得十二那年,某日入山谷处,见到一处人家。 那是退隐五洲的三口人,女子是位花妖,她的丈夫是出窍期的修士,两人与子嗣在庭院里看着明月,吃着亲手做的桂花糕,眼里似乎也是这样的情愫…… 姜枕或许并非作假。 谢御收拢丹心,吸纳干净。他想,姜枕是有办法脱离危险的,只是会暴露身份、可即便如此,也不愿意他受一点伤来相助吗? 谢御垂眸,视线零落。 “仙长?” 姜枕戳了戳谢御的后背,双眸弯弯:“你看起来真的很困。”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见谢御站着发呆,甚至要睡着的模样了! 姜枕担忧地说:“虽然年少,但也不能这样蹉跎。” “……”谢御低头看他。 姜枕噤声,捂住嘴对谢御摇头:不说了。 “……”谢御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不是,又梦游? 姜枕赶忙跟了上去。 路上无言。但经过几个时辰的好眠,姜枕已经活力满满,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好不乐乎。时而还扎进草丛里,揪住一只野兔抱着把玩,不过最后的代价是带着满脸的小脚印回来。 ……发上甚至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叶子。 谢御视若无睹,也不提醒,缓缓地向北部行去。 ―― 秘境太大,就算走上十天十夜,也不能到达星辰树的附近。更何况谢御走的都是些荒无人烟的小道,偏僻得找不着北,姜枕刚开始还开心,后面就愈发谨慎对方的举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扔了。 就这样胆战心惊,走走停停的过了几日,他们终于又见到了人烟。不过这次是真打劫的,但刀还没有完全伸出来,便被谢御一剑惊了回去。 日子过得还算安宁,这天夜里,他们停靠在石山的附近。 “咯吱――” 姜枕正在烧木柴烤火,听到这个声音瞬间毛骨悚然,抬起头左看右看,却空无一物。 “咯吱――” 姜枕倏地站起来,着急忙慌地跑到靠着树木养神的谢御身边,挨在一旁,才松了口气。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对方。 谢御睁开眼:“怎了?” 姜枕问:“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咯吱――” “!”姜枕吓得一抖,他实在对这个声音有阴影。 想起“毒蝎子”那诡异的面部表情和身体,姜枕环顾四周,觉得愈发冷了。忍不住地靠近谢御一些,结果对方更冷,像寒窟成精了般,冻得让人打颤。 “并未。”谢御仔细听了下,道。 “啊……怎么会?”姜枕抬起头看谢御,模仿道:“是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谢御:“……” 听不懂。 与此同时,真正的“咯吱”声又传了出来,姜枕实在是怕狠了,脑海里全是那腿朝脑袋,五官朝天,还露出阴森笑的“毒蝎子”模样。他也不管谢御情愿不情愿了,立刻扑了过去,抱着对方的臂膀发抖。 谢御没推开他,抬起眼看了一圈:“来源?” “咯吱……” 姜枕仔细地听了听,指了指一个方向,“左边。” 谢御松开手:“嗯。” 眼见着谢御艺高人胆大往前走去,姜枕也不能昧着良心待在这。一前一后的走向声音的来源时,那令人毛骨悚然,不安感也愈发强烈。 “咯吱……咯吱……” 姜枕寒毛卓竖。 但谢御听不到,一点也没感觉地拨开葳蕤,缓步踏进。姜枕跟在身后,刚喊出一个“仙”字,就戛然而止。 谢御顿步,转头看他:“嗯。” 姜枕睁大眼睛,几步走上前,紧紧地挨着谢御。随即目光梭巡,最后定格在泥土的一个人。 没错,是人,还是躺着的人,奄奄一息的人。 更值得一说的是,姜枕认识她。 在白昼林,被当做瑰宝核心的女子,此时居然倒在石山前。而那些“咯吱”声也渐渐散去,一片安静。 处处都写着三个大字,不对劲。 正文 第24章 姜枕环顾四周, 漆黑的夜幕下,这位女子的白衣被鲜血染红,犹如鬼魅般躺在地上。他左看右看, 最后还是不安地喊谢御:“仙长……” 谢御抱剑看他, 并未答话。 姜枕的内心却安定了许多。打起精神, 试探地走上前, 确认重伤的人不会诈尸后,才蹲下去。 “对不起。”姜枕眨眨眼,先给女子道歉,才伸出手触摸后者的手腕, 感受脉象。 紊乱得像在弹奏乐曲。 伤得比元婴鬼修给谢御的那一击还要严重。 姜枕瞬间不纠结她的来历了,有点担忧地蹙眉,转首看向谢御,试探道:“仙长, 她伤得很重……我们能不能、” “不许。” 姜枕呆住:“可是, 如果不带上她, 救了也是会被妖兽吃掉的。” 没有白昼林的怪物庇佑,这里又杂乱无章, 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不坚持到她醒来,基本就是奠定死亡的收尾了。 谢御:“来历不明,回天乏术。” 他抱着剑, 难得多说:“你能救她?” “……”姜枕沉默,按照他人修的身份,肯定是不能的。 可他也不是人啊,他只是一只人参精。 姜枕转了转眼睛,小声问:“仙长也没有办法吗?” 谢御:“嗯。” 姜枕退而求次:“那我们带上她吧,石山危险, 不能让她尸首无存呀……” 谢御抱着剑,事不关己地看着,姜枕的声音慢慢减了下去,添补道:“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 谢御漠然地收回视线,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姜枕。” “到。”被夫子点名的条件反射。 “这世上,除却人参妖,无人能救她。”谢御惜字如金,“你是吗?” 姜枕险些脱口而出一句“是”,但抿住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是。” 谢御点头,不置可否。 话已至此,谢御已经将一天的话量给透支完了。姜枕待在女子身边,按住脉搏为她持续地输送灵气,也有些沉默。两人僵持良久,谢御先开口:“寅时。”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继续往北部行驶了,即使有几月的时间,但因为秘境高空御行的限制,徒步走还是需要提前些。可姜枕这下挪不动步,也不想耽误时间,争取地道:“我们真的不能留带上她吗?” 虽然她跟白昼林或许有什么关联,但是放任对方就这样死了,姜枕做过一次,第二次就完全狠不下心了。他很抱歉地看着谢御,随后下定决心:“你先走吧……我很快就跟上来。” 谢御神情淡然:“救吧。” 姜枕抬起双眸,惊喜地道:“真的吗?” 话音落下,却一片死寂。 姜枕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谢御干净利落的离开,陷入一阵静默。良久,直到身影变为黑暗中再也看不清楚的小点,才慢慢回神,叹了口气。 不再作想,当务之急是先救人。 天性使然,人参妖百年前为妖族治疗,职在大夫。但后面惨遭屠杀,代代相传,只剩姜枕一个,虽没有再要求他救死扶伤,可如此,仍旧改不了骨子里想救助的潜意识。 女子伤得实在是很重,躺在地上,就像是一片单薄的树叶,风都能将她吹走。裸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姣美的容貌也因为痛楚支离破碎,唇色苍白,鼻息轻微,干涸的唇难以张合。 姜枕深吸一口气,随即将手指轻触地面,四面八方的根须因此而狂欢,传来地下的声音。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妖气会笼罩的距离,空无一人。 姜枕迟钝地睁开眼睛,望向谢御离开的方位,又看了看手指,终于确定了,对方已经留下他离开了。 而且,跑得飞快! 姜枕一点也不难过,毕竟谢御明明能走那么快,却因为他的速度而稍缓了一些,这不是进展是什么? 姜枕已经很好地学会了温竹的精神。 不过他修为很低,根须探查的地方也不太远,谢御走这么快,全然没有想等他的意思。说开心肯定是不可能的,姜枕叹息一声,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救人要紧! 姜枕摘下银夹,妖气撒欢地往外跑,在他再一次道歉后,才拨开女子的嘴唇,将人参血喂入。她的气息瞬间实质,稳固,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浅淡的青紫色也随着时辰的流逝,渐渐变得有光泽。 姜枕松口气,扣上银夹,将手腕的伤口捂住,站起身。石山下很冷,阴森无比,妖兽又多,半山腰的岩羊说不定都有开光的修为。他要把女子挪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刚才升火柴的旁边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姜枕说干就干,但人修里好像讲男女授受不亲。于是先朝对方接连道歉,先后拘礼,才小心翼翼地带她过去。 做完一切,姜枕发现本来升好的火熄灭了,木柴也用得差不多。火符虽然可以御寒,但驱逐妖兽却需要火焰,姜枕思考了一下,先给女子用上一张火符,随后又在草丛中抓到一只野兔子。 姜枕指了指:“劳烦,帮我照看一下她。” 野兔子:“咕咕?” 姜枕再次重复:“照看,一下,她。” 随后,从储物袋里取出这几日捡来的野萝卜。 野兔:“咕咕!” 跟野兔商量成功,姜枕便放了半颗心往外找寻木柴。 来石山时,姜枕分明在附近看到了许多东西,此刻却都消失了,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半点踪迹。但他又不能给好不容易长大的树一拳重击,只能继续向前探索着。 而与此同时,根须传来动静,是向北处有自己要找的目标。 姜枕纳闷,木柴也能长脚逃跑? 但根须给出的反应是静止的,应该不是被人修携带。不算太远,姜枕一路向所在地赶去,却发现越来越荒芜,漆黑的夜空也被皎洁的明月划破,在地面上拉开一道波光粼粼的大道。 ……寒风呼啸。 姜枕顿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谢御。 准确的来说,谢御离他很远,是在月光中的树下,静立抱剑,闭目养神。偶尔有落叶飘落,刮至他的肩头,也不为所动;镇定自若的气质,仿佛世间都曾与他擦肩而过。 姜枕呆若木鸡,迈出下一步险些踉跄:“仙长……” 谢御缓慢地睁开眼,看向他,不发一言。 姜枕迟钝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开心地喊:“仙长!” 三步作两步,带着他喜悦的情绪,几乎是迎着寒风跑,奔向目的地的谢御。 姜枕的眼眸很亮,像盛满了星河,他的情愫和目光都是不吝啬的,紧紧地盯着一个人时,能让人瞬间沉陷。 谢御微愣,看着像兔子似扑过来的姜枕,突然有冰面破裂的感受,想要伸出手,接住姜枕这份赤子之心。 ……然而下一秒,姜枕跟他擦肩而过。 “。” 谢御回头看。 姜枕及时刹住脚,乖巧地回首看他,又指了指前面一堆散落的木柴:“仙长,给我的吗?” 冰面又被冻结。 谢御漠然:“并未。” “哦……”姜枕丝毫不在意,只是很困惑:“可是有火符,仙长也用不上,怎么会捡一堆木柴呢?” 谢御不语。 姜枕却几步凑到谢御的跟前,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是在等我吗!” “……并未。” 姜枕真诚道:“谢谢你。” “……” 谢御不语,只是一味的入神。 最后这捆零散的木柴还是被姜枕抱了回去,谢御则是背着避钦剑,目光镇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次升起火焰时,黑黝黝的环境变得明亮,温馨起来。虽时有寒风刮过,将焰心吹得摇曳,却仍旧不倒。 姜枕摆弄着木柴,伸出手取暖,回过头时,发现谢御站在女子旁边,正将一只拼命挣扎的野兔子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姜枕惊讶道:“哪来的兔子?” 野兔子:“咕咕?!” 谢御:“……” 姜枕提议道:“好肥啊,烤来吃了吧。” “!” 野兔子疯狂挣扎,嘴里发出骂的很难听的“吱吱”声,但被谢御提着耳朵,摆来摆去也无果。姜枕朝它挤眉弄眼,也被当做没看见。 姜枕无奈,只能几步上前:“仙长,给我吧。” 谢御将野兔子放在了他怀中,毫不意外的,姜枕的脸被踢了一个小脚印。 姜枕捏了捏野兔的肥脸,这下挤眉弄眼被看见了,但人家没开太大的灵智,还以为是威胁的表情,踢得更加厉害了。 姜枕:“……” 他顶着一脸的小脚印,抱着野兔子转身离去。 良久后,谢御睁开瞳眸,看着姜枕满脸遗憾,又有些害怕地待在他的身边,说没抓稳兔子,让它给跑了! 谢御:“……” 周转了半晚上,可算安定了下来。因为女子还没有醒来,不能就这样拖着上路,所以决定再休息一晚。姜枕眼皮打架的看着天边无际的黑夜,困倦地蜷在火堆旁,陷入了沉睡。 — 睁开眼睛时,姜枕被吓了一大跳。 火堆旁,月色下,一位身着白衣,体态苗条而轻盈的人修,正孤身望月着。背影像身处竹林细雨,一层轻薄的雨帘,若有若无,笼罩她的清幽。 姜枕揉了揉眼睛,这熟悉的陌生感是怎么回事! 仙君不会有那啥的癖好吧! 正文 第25章 姜枕睡眼惺忪, 脑子还没太反应得过来,专心想:人修的癖好是广泛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蜷缩了下, 开始打盹。睡意正浓时, 又觉得该起来了, 跟困倦的眼皮争斗。奋力地睁开, 火堆的热浪立刻扑过来舔舐,有些灼痛。姜枕捂住脸,揉了一把。 哎呀…… 翻了身,缓了好一会儿, 才成功坐起来了。 木柴已经被加过,火势很旺,柴堆烧得噼啪作响,颜色也在不断变化。姜枕伸出手取暖, 呼气吸气, 抬起脸, 想跟谢御说话。却发现白衣修士已经转过头,默默地看着他。 啊, 原来仙君没那癖好。 姜枕呆呆地想,又突然反应过来,开心道:“你好啦?” 前两日见她, 女子都是沉眠的状态,总有与世长辞的病弱感。现下却透露着康健才有的色泽和红润。 女子点头:“嗯,多谢相救。” 姜枕:“没事的。” 姜枕站起来,正欲给她把脉,却发现两人同高,是正好平视的那种, 瞬间呆若木鸡:“啊……” 人修怎么都长这么高啊! 姜枕瞬间蔫了,“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女子浅笑:“还好,已经并无大碍了。” 她的声音低哑,像暗泉涌动,又带了丝难以言喻的上挑,很是好听。姜枕歪了歪头,开始观察她的情况。 女子的眉眼间距比较开阔,眉如远黛,轻轻淡淡,似有若无,双眸恰似寒星,深邃发亮,眼波流转间却不带一丝烟火气。是从下至上,孕育出的沉重心思,又不给予吐露,让人观望时觉得难以接近。 确实很健康,姜枕收回探究,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我这样看是不是没有礼节……我只是觉得很有意义。” 一个将死之人,在帮助下生龙活虎,重获新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姜枕甚至觉得不用烤火,心里的暖流就足够了。 女子温婉地笑:“无妨。” 她的衣襟尚且还有血迹,但已经干涸成了褐色,成了独到的花纹,如何都遮盖不住那举止投足的矜贵气质:“我叫消潇,是红云瀑布的人,来秘境时被妖兽掳走,幸亏有炼药师的你在。” 说完,消潇又弯起眼眸:“多谢。” 姜枕刚要笑,却戛然而止。 不对……一个伤得极重的人,怎么在第二天就苏醒,还精神头这么好,怎么看都不像人能做到的吧。 姜枕呆住,他好像又在无意间暴露自己的身份。 趁消潇还未察觉,姜枕开始胡诌:“我不是炼药师,只是刚好懂一些医术。救你是因为有朋友给的九元丹,还有你自己很坚强。” 姜枕崇拜道:“这么快便醒了,很厉害。” 消潇莞尔:“原是如此。” 说完,一阵寒风刮过,衣摆随之飘扬,消潇捂住胸腔猛地咳嗽了起来;摇摇欲坠,好似可以随风而逝,一片漂泊的浮叶。姜枕想扶住她,却惊诧的发现,她似乎已经没有灵力了,而之所以给人一种仍是修士的原因,是因为她手上的金镯。 出身不凡,却武功尽废,成了凡人? 消潇捂住口鼻,缓慢地直起身子,叹气道:“见笑了……” 姜枕:“没有的事。” 他担忧地道:“我可以帮你看下脉象吗?” 消潇撸起袖子,将手腕伸给他:“请。” 姜枕:“谢谢。” …… 很乱。 正常的脉象应是如潺潺流水,平和而有节律,可消潇的脉象,却似那被巨石乱入而搅混的溪流,如同狂风中的蛛丝,紊乱不堪,找不到一丝稳定的头绪。 姜枕忧心地蹙起眉头:这天下有人参血治不好的人吗? 他仔细想,除了鬼门关真要带走的人无法救治,就只剩心事了。 但姜枕也知道,尚且陌生的人,问这些很是冒犯。 姜枕收回手,抿了抿唇:“需要封尘静养。” 消潇点头:“明白。” 解铃还须系铃人,姜枕帮不上忙,只能收敛担忧,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仙君呢! 仙君又丢下他跑出二里地了!? 消潇道:“可是在找与你同行的少侠?他在石山后面清理妖兽。” 姜枕松口气:“岩羊?” “嗯。”消潇朝方位抬了下巴,“我虽武功尽废,却仍能保命。快去吧。” 姜枕犹豫:“那你不要着凉了。” 有柴堆这团熊熊烈火在,姜枕并不是太担心,只想立刻去找谢御。虽然从品性来说,谢御是绝对不会跑的,但有些事吧,就怕万一。 天道都能抽疯,仙君怎么可能不抽疯。 姜枕大道理一堆,但也不能让消潇真一个人待在这,于是扎进草丛中,揪出一只正在家门口打望的鼹鼠,嘱咐它帮忙留意。 做完这些,姜枕便一口气窜了出去。他已经做好了走二里地的准备,却没曾想在半路,便看见了提着剑往回走的谢御。 姜枕喜出望外:仙君没有跑,他也不用走二里地了! 姜枕提高速度,奔向谢御,又在跟前刹住脚跟,仰起头:“仙长!” 少年的目光总是亮晶晶的,看着人时好像要把一心都给予对方。如同一粒种子,想要撑开参天大树。 谢御静立,微微点头。 姜枕便绕到谢御的左手边,开始黏他:“我们回去吧。” 路上,姜枕开始跟谢御解释,救消潇的丹药是温竹给的九元丹,没想到真的有奇效,消潇又是何等的坚强,居然这么快便醒了。提到这里,他开始说好话:“仙长,她伤得很重,武功也全没了,虽然醒了,但还是可以带上她呀。” 谢御不理。 姜枕从背后绕到谢御的右手边去,戳了戳避钦剑,一边道:“昏迷的时候都可以带上,醒了更方便,能自己走路!” 谢御依旧不语。 姜枕从来不放弃自己要做的事情,他紧跟着,左窜一下,右窜一下,眼神就跟着谢御的那张脸走。 好看是其一,主要是防止给自己说气闷了,看着能舒心不少。 “仙长……”姜枕继续戳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喊。 谢御顿步,低头看姜枕:“她的意思。” 姜枕摇摇头:“我还没有问。” 说完,也有点摸不准:“她看着来历不简单,不会想着自己独行吧?那样好危险。” 谢御淡淡:“不知。” 姜枕便绕到谢御的右手边:“那你这是同意一起啦?我回去问问她。” “……” 再次回到石山下,姜枕还没有说话,便听到一阵惊恐的“吱吱”声,回过头,谢御正隔着素帕将那只满脸写着“救救我”的鼹鼠提了起来。 “……”姜枕风中凌乱,真的有那么馋吗? 消潇也看了过去:“鼹鼠肉质细腻,是上好的美味,可以用火烤。” 姜枕睁大眼睛,惊讶的视线无处安放,耳边又是鼹鼠惊恐的求救声,他欲言又止地看向谢御。 谢御:“……” “不必。”谢御随手将鼹鼠丢出,落到了姜枕的怀中。 毫不意外的,姜枕的脸颊又被踢了一个小脚印,他看向消潇:“姑娘,这个不能吃……” 消潇点头:“好。” 对方很是通情达理,姜枕赶忙将鼹鼠放回它的洞穴中。回到火堆旁取暖,一边跟消潇道:“我们马上要启程去星辰树的方向,你既没了灵力,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消潇微愣,目光在姜枕和谢御之间来回梭巡,问道:“他没告诉你?” 姜枕状态外:“什么?” “我从醒来的第一眼,谢少侠便告诉我要跟着你。” “。”姜枕回过头,看着抱着剑装没听到的谢御,磨了磨牙:“跟着我会三天饿九顿的,我们一起跟着仙长吧。” “你跟谢少侠都是百里挑一的修士,不论谁,能在秘境中跟你们同行,已经很是荣幸了。”消潇道。 姜枕呆呆的,小嘴张成个惊讶的形状,又抿住,开心又不得劲的:真的吗,练气十一重也可以是百里挑一吗? 如果他恢复大乘修为的话…… 姜枕感觉自己身后有尾巴在摇。 消潇温婉地笑,一会儿摆弄柴堆,一会儿目光探寻,最后定格在自己右手的金镯上,掰弄片刻,最终没有取下。 谢御擦试着避钦剑,突然道:“辰时。” 姜枕打盹,闻言惊醒:“该出发了!” 消潇将柴堆熄灭,姜枕便在一旁驱动火符,递给了她。将东西收拾整齐后,三人便绕过石山,淌水渡过这边荒芜的小路,好不容易折回大道上,人烟也开始渐渐地多了起来。 姜枕正围着谢御打转,时而发呆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熟悉且高挑的身影。 李时安! 姜枕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李时安在这,就意味着温竹也在,他刚撒谎对方给了他九元丹,万一谢御问起来没有怎么办? 虽然,仙君好像并不管这些事情,也不爱说话。 姜枕还是没有开口,但他都能看见对方了,李时安自然一个转头便看见了姜枕和谢御。 谢御微微点头致意,姜枕转过头,险些被一道人影扑倒。 “温……温竹。”姜枕小声喊。 “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跑丢了呢。”温竹抱紧了他,又拍了拍他的背脊才松开,左看右看:“瘦了点。” 李时安背着剑,点头:“是瘦了些。” 姜枕:“……” 不要这样好吗?这样仙君岂不是很没面子,跟着他三天饿九顿的。 姜枕碰了碰温竹的手,小声道:“青引呢?” 话音刚落,青引便从丛林中踏出来,头上还沾了点叶子,手上动作不停,用素帕擦拭着泥土,显然是去挖草药了。 看见姜枕,她惊叹了下:“还是跟之前一样啊。” 温竹不赞同:“不是你养的,你肯定看不出来。” “饲料总有我的一份好了。”青引不在意地摇头,看向消潇:“凡人?” 消潇:“散修盟。” 青引点头,见怪不怪:“你这是被妖兽伤了吧。” 她向来性格开朗,说罢便走到消潇的身边去,附耳说了几句。姜枕呆呆地看着,又被温竹捧着脑袋转回去,后者问:“跟谢师弟怎么样?” 他问的很小声,但谢御还是转过头来了,冷漠的眼神让人胆寒,得亏李时安喊他,否则眼神真成刀片不可。 姜枕也小声道:“挺好的,挺好的。” 温竹点点头,“看着不像。” “……”姜枕挫败了。 温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对了,最近不要穿金戴银,有合体期的妖兽在不远处,若是被它看见,可讨不了好。” 姜枕平静地看着他。 温竹忽然醒悟:“哦,你没钱来着。” “。” 正文 第26章 善言结善缘, 恶语伤妖心。 温竹显然意识得到这点,先是安慰地拍了拍姜枕的肩膀,又是低语道:“这不还有谢师弟吗……谢师弟那乾坤袋里的宝贝抵得上十个仙门了。” 姜枕无言:“那能是我的吗?” 这河里吗? 温竹不赞同地说:“怎么就不是了, 放眼五洲, 有谁能跟谢师弟待一块儿这么久?”他揣摩了下, 又道、“你要实在觉得难以接触, 也别硬挺着,不行便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瞧你这瘦得,看了心痛。” 姜枕抿了抿唇, 开始打量自己:“我没瘦呀。” “你看不出来。”温竹道,“我火眼金睛,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比之前可瘦多了, 谢师弟又不少你一口饭, 不要矜持。” “……”听起来这具躯壳不像是自己的。 姜枕点头:“吃的辟谷丹。” 温竹:“辟谷丹也不少你的。” 姜枕抿了抿唇, 他好像没瘦,应该是救消潇时损失了点血, 看起来气色很差,但这不是重要的东西,关于合体期妖兽, 姜枕问道:“那只妖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 “对,尤其是穿金戴银的人。”温竹介绍道,“临近星辰树,秘境的任何方位都有妖兽坐镇。西边白昼林,东边鬣陉岭, 中央还有一位楚邢坡。” “不管怎么走,都有伤亡。这些天不少修士都中招,比如你们带着的那位姑娘,应该也是这种情况,被抓走后就武功尽废了。” 姜枕紧张兮兮:“那就,没有办法医治了吗?” 说完,他又隐晦地开口:“人参血呢?” 温竹摇头:“不行,引师姐说,除非金仗教出手,否则无力回天,只能是凡人了。” 姜枕: “金杖教已经出城……” 温竹摇头:“他们不做,而且很急,你要是遇到什么,可别去冲撞了霉头。” 姜枕奇怪地道:“急什么?” 温竹道:“因果。” 金杖查案,办事,都需要因果。比如说百姓想要吃上一口饱饭,因果是留在落棠城,那落棠城没了呢?结局是偿还不起,当即暴毙。 姜枕了然,在白昼林的时候,萧遐用金杖消灭了里面的怪物,回旋的因果却击中了他,是难以偿还的事情。 姜枕困惑道:“他们的因果应该不在秘境吧,急着出去吗?” 温竹:“不知道,反正你碰见他们当没看见就好。还有啊,可别穿金戴银的,就算谢师弟给你什么好东西,也得放储物袋里。” 老父亲般的发言,姜枕点头如捣蒜,内心有种暖流在流淌。他盯着足尖,正欲说一些话,却发现对方已经十分依赖地跟玄铁剑贴着了。 “……”好吧,你们剑修。 姜枕转过头,青引正带着换了一身行头的消潇走了回来。她这一身青衣穿着,尽显书香,好似执卷观书才有的文雅,容貌姣美,一颦一笑皆是山雪消融,雨打竹林。 青引牵着她的手,一边安慰道:“不要担心,等江都城敞开城门,修为自然就回来了。你跟着枕头他们,也不要忧心,都是顶了天的好人。”说完又将手中的储物袋塞给消潇,“不过,不做修士何尝不是美事。” 消潇点头:“多谢。” 姜枕则是盯着那被递出去的储物袋。 花纹精美,底色亮丽,就像一块儿宝物似的。姜枕突然喜新厌旧地想,自己腰上这个似乎朴素了些。 李时安目光扫过来,挑眉道:“记性呢,这布袋挂上,怕是要成靶子。” 青引道:“我自然是记得的。”撒开手,走回李时安的身边,解释说:“消潇姑娘手上有个金镯子,要找东西放着。我身上也没带别的储物袋,自然便将就了。” 说完,她眉眼弯弯看着李时安:“难不成你带了?” 李时安暼开视线:“我没带。” “那就对了。”青引得意地朝她笑。 姜枕还在看那个储物袋,他对一些东西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看完这个,又去盯着谢御的乾坤袋,心里比划了一下,果然亮晶晶的东西很招人喜欢。 姜枕一饱眼福就满意了,正要开始发呆,消潇道:“你喜欢这个?” 转过头,消潇将金镯子和崭新的衣裳从中取出,把清空的储物袋递给他:“来。” 姜枕摆摆手:“不用了,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消潇笑道:“我们换一个便好了。” “只是这储物袋底色太亮,恐怕会遭妖兽垂涎。你若是喜欢,也要少用。” 消潇笑起来时,总有一种光辉在身上,让人觉得很亲近,像亲人一般,姜枕呆了呆,回过神:“那你拿着,会不会有危险?” 消潇:“或许。” 姜枕道:“那我们换吧。” 两人正要交换,姜枕却看见一道细小的影子闪过,投掷到了怀中。低下头,是一个崭新且朴素的储物袋,抬起头,是谢御抱着剑,微微颔首,意思不言而喻。 青引惊讶道:“小御这乾坤袋当真什么都有。” 姜枕将怀中的储物袋捏起来,他已经很熟练地领悟了谢御的意思,那就是让消潇用这个,或者交换后自己用这个。总之亮丽的东西不能用,危险。 姜枕将腰间的储物袋跟新的并在一块儿,问消潇:“你喜欢哪个?” 消潇将新的取走:“这个吧。” 青引道:“我的那个就不用还了,给姜枕吧,他看着不是挺喜欢的。” 消潇莞尔:“我也觉得。” 别人看不出谢御是想让姜枕既能拿到喜欢的储物袋,又能在秘境里先安稳着,消潇却是一眼就懂的。 本一开始还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但看着三人那会心的微笑,也便明白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姜枕得了新的储物袋,很是开心,拿起来抵着月色看来看去,满心欢喜地瞅了又瞅。先是给青引道谢,才凑到谢御身边,仰着头注视着对方,将储物袋在两人间晃了晃:“谢谢仙长!” 谢御淡然:“嗯。” 李时安看他们说,才道:“天边异色,又有合体妖兽在附近,最近不要大肆走动。谢御,先跟我们在这待着吧。” 谢御点头致意。 姜枕仰起头,好奇问:“发生什么了吗?” 这件事情看起来就不像说的那么简单。 谢御道:“天地缚网,只进不出。” 姜枕懂了,意思是进入这片土地后,就是入局了,有阵法或者什么东西笼罩着这里,只能进不能出,修士只能等待良机。虽然这不是五洲建设出来的考核秘境,但这么多年在世间游荡,居然也摸索出来为难修士的规则。 越是靠近宝物,就越是机关重重。 不能走,那便安营扎寨吧。 跟着李时安三人的引导,他们去到了距离鬣陉岭不远处的一个山脚。这里杂草丛生,很好遮掩,却层叠了无数修士的毡帐,看起来像密集的白色蚂蚁。姜枕仰起脸,看着半山腰没由来地感觉奇怪,退后一步,险些撞上消潇。 “对不起!”姜枕赶忙道歉。 消潇道:“无妨。” 她同样抬起脸,目光巡视了一圈,道:“这里被鬼气覆盖了,小心些。” 姜枕停步,惊讶地看着她:太笃定了。 别说平常修士,就连跟鬼修有点沾边的精怪都无法第一时间探查出来。而消潇是一个武功尽废,灵力全失的凡人。 当然不是说瞧不起和鄙视。姜枕膜拜地道:“太厉害了。” 消潇浅笑:“常有涉猎。” 经过李时安的帮助,他们很快就得到了两个毡账,消潇单独占一个。姜枕对这个没有异议,朝谢御靠过去:“仙长。” 谢御低头看他:“怎了?” 姜枕转了转眼睛,小声问:“如果金杖教用金杖消除了某个族群,会有什么样的因果呀?” 他补充道:“之前在东洲,一直听到过这样的传闻。如果向金杖许愿这里的麻烦消失,会有什么因果呢?” 谢御收敛视线:“话会很长。”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伸出手扯了扯谢御的袖口:“不可以说吗?” 谢御道:“可以。” 他背着剑,还是在人群的远处,但这里没有东西可以靠,他便是伫立的,背后绵延的山坡,杂乱的草丛,犹如细碎的残尘在飘扬。 “万物诞生自有法则和存在的道理,如若用外在的东西去抹除,就得承担带来的后果。”谢御声音冷漠,好像冰湖般没有涟漪,姜枕乖巧地注视着他,又听到,“种族无法泯灭,但生物可以。失去了这些东西,只是少了一环纽绊。” 姜枕问:“没有任何影响吗?” 谢御:“没有。” 姜枕呆住:那萧遐在为了什么而着急?他用金杖毁掉了白昼林的生物,却不需要任何代价吗? 谢御又道:“只需要处理带来的参差。” ……说话别。 大喘气。 姜枕明白了一大半,还想再问,却发现谢御正低头看他。被笼罩时,没由来地有些心虚。 姜枕不便再问了,只眨眨眼:“谢谢仙长。” 谢御并未理睬。 毡帐扎好了,姜枕一路走过去,绕过这些密集得不能再挤的东西,又穿过了较挤的人群,姜枕忽然听到一声叫喊。 回过头,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姜枕奇怪地回过头,要继续往前走。 “啊呀——”一声尖叫由远及近,从足底下传来,“你这妖好没有礼貌!我叫你了,你怎么不听?!” 姜枕怪异地抬了下脚,也没东西啊。 他有点怀疑妖生了。 这时,脚底的声音又跑到了肩膀上去,“你看不见我吗?” 姜枕感觉到肩膀一重,瞬间毛骨悚然,小声道:“鬼……?” “哈哈!你知道了!” “……”不想知道,也不敢看。 姜枕脚底抹油,迅速闪过一堆修士,找到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避风云也没掉啊。 肩膀上重了重,小鬼道:“妖都长得比人修漂亮,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姜枕又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鬼在他的肩膀上乱跳:“没事呀,就是外边的妖托我给你传个信。” 姜枕微楞,瞬间激动起来:“啊?!” 小鬼道:“那个妖说自己是树妖的后代,我哪知道是哪个树妖,天下的树这么多。”它嘟囔了两句,说道:“喏,他问你怎么样,怎么混到秘境来了,有没有想南海什么的。” 姜枕盯着足尖,问:“没有信吗?” 小鬼奇怪地道:“你还想要信,你不觉得信笺凭空飞向你很奇怪吗?” 哦,对哦。 姜枕轻声道:“劳烦,一切都过得很好,时机成熟,我会回去的。” 肩膀的重量却并没有减轻,姜枕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小鬼不满地说:“你们拿我当跑信的呢!” 姜枕抱歉道:“不好意思,你想要什么呢?” 小鬼坐在他的肩膀上,有点活蹦乱跳。闻言扯了扯他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鼻梁骨。姜枕只感觉那冰冷,又碰一下就炸的触感在身上弹来弹去。 良久后,小鬼才道:“这样吧,我想到了。” “什么?” “我想要鬣陉岭那头狗熊的宝物。” “……”姜枕尝试扯它下来,“告辞。” “诶诶!”小鬼焦急地贴着他。 “反正那狗熊都往这边来了,它的洞穴没人,不可怕的。” 姜枕胆寒:“啊?!” 正文 第27章 姜枕问道:“它往这边来了?!” 小鬼点头:“是啊。说起来这群人修真的好蠢啊, 靠近阵法是会被打,但待在这岂不是一直挨打。”它翘着二郎腿,“这群人修不会喜欢挨打吧。” 姜枕麻木:“不知道。” 小鬼看着他的神情, 有点不高兴地抱住姜枕的脖子准备摇。但这显然是不能的, 只有一命呜呼的份。不能发泄自己的情绪, 小鬼有点愤怒:“那你到底帮不帮我找宝物。” 姜枕抬眼, 看着肩膀上的一团空气:“对不起,我不太来得急。” 小鬼倏地一下停止腰背,恶狠狠地盯着他:“我都帮你传信了!再说,那狗熊都已经离开洞穴了, 你怕什么呀!” 姜枕轻声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先不说鬣陉领主过来干什么,就算出来吃草,人修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要去给谢御报信。 小鬼很不理解,他作为魂魄也是有怨言的!随着那点不高兴的情绪愈发壮大, 它的身体也凝结实质, 变成一团冒着黑烟, 面如纸白,眼睛上铺着两朵血红的小鬼。 “……” 这么近的接触, 姜枕感觉后脑勺阴森森的。忍住害怕,将它从肩膀上扯下来,单手抱在怀中:“对不起, 你没有其他想要的吗?” 小鬼恶狠狠地道:“没有。” 姜枕一边往回走,一边道:“你已经有实体呢,要不然自己去呢?” 小鬼这才发现自己长出了双手双脚,瞬间惊喜地道:“真的?!” “……真的。” 而实际上,这只小鬼又因为太开心,身体逐渐透明, 最后变成一阵云烟了。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碰到鬣陉岭的宝物,姜枕也不敢提出来,只能将它放下,好好告别。 “谢谢你告诉我。”姜枕摸索着,跟它牵了牵指尖。随即一阵风刮来,那阵毛骨悚然感就消失了。 看来小鬼是真的很喜欢宝物。 姜枕想,不想了! 拔腿便往毡帐处跑去。 此时此刻,最大的毡帐内一片喧闹,修士们蜗居在里面,贴着火符取暖,一起探讨着鬣陉岭的情况。 说来奇怪,秘境里各方的妖兽头领,对于土地确实划分得严重,也不欢迎外来者,但还没有哪个像这头黑熊一样,能布下无形的网将大家笼罩在其中,靠近界限则亡。 而且,它虽是喜欢穿金戴银的东西,但那修士又不是发着光的靶子,怎么就这么精准地捕捉到,并且都无一例外的武功尽废。是邪术吗?据他们这几天看下来的了解,并不是。 李时安率先道:“来秘境前,合雪丹门被鬼修突袭的事还历历在目。说起来,修士既然可以进入秘境,那鬼修也可以。” “秘境里的妖兽不比南海,它们吸收鬼气增长,性格暴戾。同样,跟鬼修有几分亲,联手对付我们不成问题。” 其他修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李道友,道理是这样。但开灵智修成人形的南海精怪尚且愚蠢,我不觉得秘境里的妖兽能有合作的意识。” 青引正在捣弄草药,闻言道:“养在圈里的牛羊都尚且会想今天吃什么,这些靠怨力和鬼气养大的不会说话,却不代表看不出什么对自己有益。” 有修士沉默,气愤地说:“好歹是老祖留下来的东西,他养的孽畜怎会如此不识好歹!” 也有修士道:“道友嘴下留情。” “当务之急,是看这阵法如何攻破,若真与鬼修有关,那便危险了。二来,我瞧只要不靠近阵法便没事,那领主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何尝不算是通关文牒呢?” “鬼修能与它们合作,我们为何不能?” 一众沉默。 终于有人忍不住的说:“这也太过分了……南海鬼尊纵容它们胡闹多久了……” “唉,等出去,我定要向老祖请命!” 呼―― 寒风凛凛,毡帐前的厚重帘障被撩开,大家侧头看过去,嘴里翕动片刻,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有当明剑宗的弟子们瞬间活跃,七嘴八舌地喊:“谢师弟/谢师兄!” 谢御背着剑,点头示意。 他没再走动,只是站在原地,随着帘子遮住外面的寒风,才道:“鬼修与妖兽同谋,留在这里,自寻死路。” 其他宗门的修士闻言,下意识地考虑了下闯出去的后果,还是不赞同地说:“谢少侠,我们自是知道站着挨打要比坐着挨打更显风骨。但这领主只与大乘一阶只差,就算我们全部出手……” “也不过,全军覆没罢了。” 修士说完,大家都陷入了死寂。这种刀挂在头上,不知道何时才会落下,让人心惊胆颤,夜不能寐。 谢御道:“为何要对上?” 将避钦剑取下,谢御才缓步去到李时安留给他的空位坐下。有人将热茶递上,也只不过乘了凉。 谢御:“鬣陉领主好金银财宝,或许是因为它喜好,更或许是眼盲。” 此眼盲非比完全看不见,千山宫华里永夜无白,适应了这里的妖兽,看见亮晶晶的东西会不会被刺到双眼?更或许,只能在黑暗里捕捉到这些明亮的东西。 这只是一个猜测,因为跟领主交过手的无一生还,也没有说出到底是否有这个弊端。但这的确值得深思? 有修士道:“谢少侠,这是其一,若真是因为眼盲,对这些亮丽的东西情有独钟。但被抓去的人,怎么会损失武功,灵力尽废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那些人,并不会像逃出去的修士般直接惨死,而是沦为凡人回到了蜗居的毡帐附近,要么就是被蛰伏的怪物吃了。 谢御坦诚道:“不知。” 修士们:“……” 李时安忍住笑,别过头栽到青引的肩膀上。后者回过首,停下捣药的动作:“不都说当务之急了,来些人去看看它到底是否盲目?” 温竹突发奇想:“记得穿夜行衣!” 修士们:“……” 他们是来历练的,又不是做贼的,谁会带夜行衣。 金霄门的修士更是苦恼:“我倒想去看看,只是我们门派的衣裳……” 亮得刺眼的富贵金。 长阳山庄的道:“我们也是……” 大红大粉再深蓝。 想帮忙的帮不上,不想帮忙的更不帮。 青引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问谢御道:“你不会带了吧!?” 谢御看向她,郑重道:“嗯。” 青引和李时安:“……” 你那乾坤袋究竟都装了什么?!百宝箱啊! 温竹左顾右盼,突然道:“姜枕呢?” 轰—— 毡帐被撩开。 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冰台色的少年,衣襟和裤腿血迹斑斑,乌发也凌乱,浅棕瞳眸胡乱扫过,难以聚焦。一张苍白的唇开合时,只有气音。 纵使他再美,一行人也没有旖旎心思,心瞬间被提了起来。 温竹激动地站起来,朝姜枕走过去:“你怎么了?!” 姜枕软趴趴地靠着温竹,摇头道:“没事……” 就是回来的路上碰到两只野猴打架,非要拉着他评理!姜枕心中有事,当然不依……于是两只野猴开始攻击他,变回原形才得以逃脱。 姜枕愤愤:猴子坏到没边了! 他艰难地站稳,终于看见了谢御,对方神情漠然,目光却好像在询问什么事。姜枕迟钝地眨眨眼,声音有点轻:“领主……在靠近这里。” 轰隆隆―― 天边像被撕裂一般,闪过一道紫雷,漆黑的夜幕瞬间更加昏沉,根本看不清。无数只乌鸦从丛林间,枝头处飞出,盘旋在天上。大地缓缓地,有呼吸地颤动着。 姜枕回过头,惊骇地看着。 咚―― 一只比山还要高的黑熊出现在视野里,它正捶胸顿足,一声咆哮便地动山摇,有些毡帐甚至被掀飞了。 合体期的威压扑面而来,姜枕刚要坠下,却被走过来的谢御提住。 姜枕靠着谢御的手臂,抬起头看他:“谢谢……” 别吃升阶药了,再吃破元婴难如登天! 肺腑都被威压压制,姜枕难以说出一句话,担忧只能往肚子里吞。谢御抬了抬手,碰到他的肩膀,轻松地让他转了个身。 姜枕被李时安拉了过去,后者道:“你一个人去不行,再挑几个弟子去。” 谢御道:“不必。” 姜枕目光来回梭巡,直到看着谢御取出夜行衣,才发现他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赶忙道:“仙长,我也去!” 李时安:“?” 其他修士:“……” 练气十一气,你是这个{勇气可嘉}。 谢御微愣,道:“你跟着他们走。” 姜枕:“不行,我要跟着你!” 他遇到过白昼林的领主,虽说两者性格不同,但好歹也算是一点经验。更何况――姜枕鼓足勇气,道:“我不能离开你,我说过的,前世我们是――” 奇异的灵气倍增。 姜枕粗略地算了算,开光! 少年坚毅地抬起视线,眼眶却微红:“就算你把我丢在这里,我也会去。” 温竹已经呆住了,他呐呐地开口:“这又不是生死离别……” 声音太小,被淹没了。 谢御神情不明,姜枕却感觉体内那道奇异的灵气愈发的多,他粗略地估算着,又道:“就算山崩地裂,我――” 谢御淡然道:“跟着。” “……”修士们目瞪口呆。 姜枕喜上眉梢:“好!” 奇异的灵气已经出窍,虽然是一次性的,但他们本身就是去试探黑熊到底是否眼盲,所以危险不算特别高。 姜枕将黑得生墨外袍披上,却看见消潇缓步走了过来:“我也去。” 在毡帐内听到这句话的修士们:“???” 凡人怎么也要凑热闹! 正文 第28章 消潇道:“我之前被捕于白昼林, 侥幸逃脱。两位领主想来有共同的地方,我能帮到你们。”她摩挲着储物袋,似乎要勾勒出里面金镯的形状, “如若有差池, 不必顾我。” “那怎么行?!”姜枕摇摇头:“这样不好, 不能让你涉险。” 消潇:“不算涉险。” “而且, 再险的我也受过了。”消潇语气温和,“是担心我会拖后腿吗?” 姜枕:“不是的。” 他刚要补充,消潇便道:“绝不会拖累你们分毫。” “……不是这个意思。”姜枕看着她,又收回目光盯着足尖, “是不希望你们受伤。” “哈哈,”消潇笑了两声,“我知道的。但是谢少侠怎么看呢?” 轰隆—— 天边一道紫雷划过,黑熊的身影愈发清晰。它身边围绕着无数飞腾的鸟儿, 扑簌着羽毛在献殷勤。但或许太过招熊厌烦, 没一会儿就被一掌拍成了肉泥。 姜枕紧张地看着谢御, 心中大致有了答案。 谢御:“可以。” 乾坤袋再次被驱动,夜行衣自落到消潇的手中。毡帐厚重的帘子被撩开了半扇, 露出里面修士目瞪口呆的神情,有的已经问道:“还有吗?我也去。” 谢御回首:“没了。” “……?” 敢情你这三件,全给了两个手无寸铁的菜鸡啊! 修士们沉默了。 “吼!!!”远方传来黑熊的咆哮声, 地动山摇。 李时安看了一会儿,转头道:“去阵法边界看看。” 当明剑宗的弟子立刻起身,而其余门派也零星起来了些不坐以待毙的修士。谢御随手吃下一颗升阶丸,给姜枕和消潇套了一层屏障,能够扛着不少威压的限制。 三人动身很快,配合有序地窜入漆黑的森林中, 瞬间感受到了那犹如山石压顶的巨大威压,震得人心口灼痛,气血两虚。而与此同时,黑黝黝,不见天日的空间里,正缓缓升起几丝不为人知的黑气。 啪―― 姜枕及时用根须搅散了它们,顺便抬起脸,紧跟着谢御:“该怎么做?” 谢御:“调虎离山。” 姜枕呆住:“哪有老虎?” 夫子也没教过这个啊。 “……”谢御抿住唇。 “调虎离山是什么意思呀?”姜枕求学地追问。 不知道啊,夫子也没教啊,听说能跟着谢御他就来了。 消潇及时道:“就是引开他的下属,声东击西,将这群家伙调走,再试探黑熊。”将储物袋取下,继续道:“试探领主是否眼盲,本不是明智之举。但若真是弱点,就是攻破阵法的路径。所以,它身旁围绕的鸟兽,不仅充做眼睛,还有防守的功效。” 姜枕略有所思:“谢谢!” 他又瞅了瞅谢御,希望能从对方身上看到一点“后悔”的神情,谁叫谢御说话没有耐心,还让妖摸不着头脑的。不过失望了,姜枕没趣地侧过头,感觉旁边的剑修就是个木头桩子。 三人在黑暗中穿梭,姜枕不断地用根须去拍散那群即将成型的黑气。等将附近的东西都处理得挺干净的时候,谢御突然叫停。 见消潇跟谢御迅速地半蹲下,姜枕也下意识地跟着做,但脑袋仍旧仰着,还在试图思考发生了什么。直到谢御扣住他的后脑勺,动作轻缓地往下压了下,姜枕才反应过来,凑到谢御旁边:“谢谢。” 透过树枝间窄小的缝隙,姜枕看见了外面的情况。 ——那只黑熊停下来了。 它不再咆哮,而是四脚触地,体型庞大到遮天蔽日。一股剧烈的威压让临近的树木全部爆破,化作杂乱的飞灰。身旁的东西也被波及,摇摇欲坠,谢御并未出手,像是笃定它们不会落下来一样。 姜枕闻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回过头,原来是刚开始搅散的鬼气又开始复生了。 消潇看着姜枕,后者忽然抬手在地面上画圈,看上去有些无聊,不禁失笑。说话时还是稳声道:“它在找东西。” 姜枕收回手,好奇地看向她。 消潇道:“白昼林的领主也喜欢像人一样用两肢行走,但如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宝物时,又会像平常的鸟儿那般。会试图用威压来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比起盘根错节,更喜欢在一片狼藉中寻找东西。” 姜枕感觉自己有些懂了:“平坦的杂物,能更方便,一眼看到心仪的宝物?” 消潇点头,将储物袋递向姜枕:“现下找不到,它会有一定僵持的时间。只需一人去引开它的属下,领主是不会跟着离开的。” 姜枕懂了:“好,我去。” “我去吧。”消潇看着他,“不论领主还是属下,愈有人的思绪,就越是禁锢在灵气周转上,不会轻易伤害凡人。” 将储物袋塞在姜枕的手中,消潇继续道:“待调虎离山之后,你二人身着夜行衣,去到领主跟前。若是它真瞧不见,再拿出这枚金镯试探。” 姜枕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可是,黑熊就算眼睛看不见,但合体期的修为,也是能发现我们的。”话落,接着说:“而且,已经麻烦你很多了,不能让你调、虎离山。” 消潇眼眸弯起:“我不会有事。” “不过,我原以为你跟谢少侠是心有笃定,没想到是舍不得他。”消潇失笑,“谢少侠定有法器,能躲过合体期的探寻。” “啊?”姜枕愣住,看向谢御。 而此时,左边的树木突然嘎吱一声,灰尘向四周炸开,缓缓地倒下。姜枕眼前一花,被谢御扯到身边,还没有定睛,便看见谢御从乾坤袋取出一枚银色的圆珠,握在手心中。 砰! 屏障将树木倒下后激起的灰尘和杂质全部挡在外面。 姜枕先确定消潇平安无事,才侧过头盯着那枚圆珠。 这就是让妖兽无法感受到气息的法器?看起来,似乎与避风云并无区别。 旋即,谢御将这枚圆珠在指尖捏紧,瞬间变幻了一个扁平的形状。他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摆弄时颇有一种挡人目光的缭乱感,姜枕反应过来时,圆珠已经变化为了指环。 ——避风云。 有的妖看起来好好的,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 姜枕垂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谢御手上的银环,背后却不断地发寒。他想抬起头去看谢御的神色,又觉得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逼迫得不能起来。 说起避风云的由来,已经有些久远。 一百三十三年前,南海妖族庇佑下的凌骄村被灭,山石崩陨,满目疮痍。村民死作一团,尸骸中唯剩位天生异眼的女童。受人参族的帮助,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至此手持一把木剑便走上了修道之路。 据说她曾一剑动荡八荒,报仇雪恨,让百年前的修士们忌惮不已,组织追杀,却没有任何人得逞过。三十多岁时,她名声大噪,却仍旧衣着素朴地回到妖族。 她要飞升了。 道法已成,五情全了。 她在飞升前塑造避风云,是为了让去到五洲的妖都有一席之地,能够保障自己。所以并没有流传出去,数量也不是很多。但她已经是妖族的恩人。 姜枕记得听到树妖讲到这里的时候,对方略微停顿了一下。那时空气中泛着鲜甜,土地的绿芽开始新生,他很快就被吸引得到处奔跑,以至于没有听到女子的名字。 … 后来,他虽然每天都在被天雷劈,但也知道避风云只在几位“祖宗”的身上,比如千年树妖,妖王,以及在南海扎根深中的妖手上。 而现在,避风云有一枚在谢御手里。 这是什么很常见的东西吗? 姜枕垂下头,不知道自己注视了多久,只觉得脖子有点酸,抬起脸时,谢御正淡然地低头看他。 “……”姜枕腾地一下就往后折,头顶擦过了对方的下颚,又倏地捂住脑袋,大眼瞪小眼。 消潇:“……” 消潇轻笑了声,解围道:“此物,恐怕天下难寻,谢少侠身上的宝贝挺多。与鬣陉领主的堆金积玉也能一比。” 谢御收回注视姜枕的视线,道:“剑宗之物罢了。” 消潇道:“可惜只是单物,谢少侠一人足够,但姜少侠的话……” 谢御:“他跟你一起。” 姜枕点点头,放下捂住脑袋的手:“对。” 消潇弯起眼眸:“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但我单独一人即可。只怕姜少侠陪我,会给他拖些后腿,伤了身体。” 姜枕道:“但是……” 消潇打断:“我有本事防身,不会身死道殒。” 姜枕哑然。 是的,他刚才顾及着消潇的时候,发现她虽然没有灵力,却也动作利索,波澜不惊。虽然失去灵力,过往的努力前功尽弃,却没有半点痛苦,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值得一提,她很自信,还是不自负的自信。 姜枕闷闷地侧过脑袋,他操心的事情是有些多了,总是妨碍到别人。但这种思绪还没有持续太久,听到消潇夸他,又立刻消失殆尽。 谢御道:“万事小心。” 消潇:“好。” 姜枕又开始担心了,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一边跟谢御小声说:“我们两个人,哪能让一个女孩受险啊……” 谢御看向他,抿了抿唇。 姜枕在他脸上看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更加不解了。夜里太黑,胆子也大了些,伸出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袖,轻轻摇了两下,“为什么不理我呀?” 谢御道:“自己看。” “哦……”姜枕点点头,松开手,扒拉了一下面前杂乱的树枝,露出了一个缝隙,往外看去。 消潇一身夜行衣,墨发轻散,走到黑熊的附近时,瞬间引起了几只怪物和那些妖兽的注意。在意识到她是位凡人时,便不情愿地收起獠牙,侧开脑袋。 咚—— 消潇迈出了一步,万物寂静。黑熊察觉到,回过头,目光犀利地剜人心肺。合体期的威压放射过来时,姜枕都感觉到呼吸艰难,消潇却依旧站得很直。 消潇道:“别来无恙,领主。” “?”姜枕呆若木鸡,缓了一会儿,才看向谢御。 啊? 消潇孑然地站在黑熊的不远处,像面临一座高山般渺小。力量却不弱,坚毅地站在原地,好像给她一把剑,她甚至能上去单挑。 姜枕内心虽然已经喊佩服了,但还是有点不安。歪了歪,微微靠着谢御,悄声道:“她会有事吗?” 谢御:“不会。” 黑熊粗重地哼了一口气,嘴筒子旁的那几只鸟都飞了出去,啪嗒一下碎成了肉泥。合体期的威压渐渐收敛,它口吐人言道:“说什么文邹邹的话,口舌不清的,真叫人听不懂。” “……”姜枕偷偷瞄了一眼谢御,后者也垂下头来看他,两人神情看似简单,实际也不知道不对劲成什么样了。 对于交谈,相看两厌。 姜枕灰溜溜地移开了一些距离。 消潇继续道:“给领主献话,荣幸至极。不巧班门弄斧了一点文墨,讨您厌恶了。”她看向那些杂乱的鸟儿,还有虎视眈眈的妖兽,轻声问道:“您在找东西?可否由我代劳?” 黑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有这么好心?” 说完,它自己先笑了,口吐人言:“要不是鸟人那老头,老子能找不到喜欢的东西?”说完,他又拍死了一只听不懂兽话,非要凑上来的鸟,问:“你的金镯呢?” 消潇道:“放在白昼林了。” “哦?”黑熊更不耐烦了,它侧了个身,又趴下去,“回去吧。” 说完,继续释放自己的威压。 姜枕感觉心口被灼得疼,像被无形的大手扯起来撕裂。也不知道消潇是怎么扛的,更或者威压是绕开了她在释放? 姜枕满脸苦地凑到谢御身边,有点依赖地想要贴近他。 还是仙君好啊……姜枕得到了屏障的保护。 消潇站在黑熊的跟前,突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我来,是为了给您传句话,有关人修。” 姜枕愣住。 正文 第29章 消潇道:“前些日子, 白昼林崖边的那窝石蜜被人修掳了去,护着它的那棵歪脖子树死了。” “我本是想要赶忙告诉您的,只是那几天白昼林事忙, 不少下属受了伤, 才拖到现在。”消潇单膝跪下, 作垂首态, “还请领主息怒。” 姜枕察觉到丝丝的不对劲,消潇洒身份不一般,这是从初见就知道的。但现在更加明显,貌似担任着较高的地位。姜枕看向谢御, 难怪都不担心,原来是察觉到了。 姜枕小声问道:“石蜜是什么呀?” 谢御:“糕点。” “?”姜枕来了兴趣,问道:“好吃吗?” 谢御:“不知。” “……”姜枕侧过头,“好吧。” 前方爆发了黑熊的愤怒声:“你说什么?!” 黑熊道:“这是什么大事, 岂能用这么敷衍的语气说话!” 姜枕偷偷瞄了一眼谢御, 这次对方没看他了, 而是自然地垂落视线,转头抹掉了一个将要成型的鬼修。 消潇声音冷淡:“并非我之所愿, 只是秘境中难成石蜜,的确无力回天。”说完,她缓缓起身, 前倾拘礼:“这群人修道行颇深,鲛蝎们抓不到,死伤惨重。领主外出已有多日,我未能寻到它。” 黑熊道:“五洲修士临近星辰树,那老头出去摔河里了?找不到,岂不是人人都能通过!” 姜枕听着它的咆哮, 总觉得心口有些震撼,因为实在太过厚重,掀天斡地的趋势。消潇站立得依旧很稳,慢慢解释:“还有小少爷在呢。” “啥,就它那还没有我脚趾大的儿子?”黑熊震惊了一下,旋即嗤笑:“能成个什么事?” ……这说的,是小小鸟吗? 姜枕脑海中浮现了那只,通体鹅黄,傻得左脚踩右脚的毛茸茸小鸟。突然有点赞同,又觉得傻子怎么就不能成事了,这不是熊眼看人低吗? 他都能制定飞升大计,困住人修的阵法,想必小小鸟定然是会的…… 消潇道:“自然比不上您的威武。” 她迈出一步,黑熊身旁的妖兽立刻露出獠牙,黑熊道:“有事?” 消潇点头:“您看这……” 言下之意,黑熊恍然大悟,口吐人言:“借兵?” 消潇:“您这是在哪学的,我不明白。同在秘境下,一家怎么能叫借呢?” 哇,姜枕瞬间星星眼了:这也太会反驳了! 姜枕情不自禁地在心地排练起了反驳谢御的招数。 “哼。”黑熊发出气音,口吐人言:“石蜜都没了,拿什么跟我合作?” 旁边的妖兽道:“是啊大王,可把白昼林的家伙打发回去!” 这不说还好,一起哄,瞬间热闹得像在过节。 啪! 姜枕瞬间闭上眼睛,又睁开半只试探地看过去。 只见黑熊愤怒至极,一掌将说话的下属拍成了肉泥。旋即咆哮道:“滚远点,一天叽叽喳喳的,扰得老子头痛。” 又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全部挥在了消潇的身边:“你也走,带着它们走远点!” 消潇清点数量,面露浅笑:“那便多谢领主了。” 姜枕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见漫天黑色由消潇一指,瞬间服帖在背后。它们成群结队,收起獠牙,乖顺地俯首在一旁。漆黑的夜幕中,她的面庞格外白皙,冷玉般有色泽,一眼足够安宁;鸟儿变得安静,有的落在肩头,有的落在手臂:她看上去像万物初生的源头。 姜枕脑子里冒出来了两个想法,第一个是,她像教主。 尤其像金杖教那种被万人俯首称臣的。 第二个就是,太白了吧,这不就是黑暗里亮晶晶的“宝物”吗!! 姜枕感觉自己抓取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信息。他迫不及待地告诉谢御,后者却只是神色淡然,颇有一种“你才知道吗”的藐视感。 姜枕不服气:“仙长,你肯定不知道。” 能遮住脸的只有面纱或者斗笠,谢御他又―― 乾坤袋里取出了两个覆面的东西,姜枕瞬间沉默了,看了看谢御,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的足尖。他有点闷闷地,小声问:“就不能夸我吗……” “……”谢御垂首看他,“做得很好。” 这句声音却随着消潇的提醒逐渐淹没了,后者道:“与鬼修联手,领主甚至无需担心眼线的问题,真是令白昼林的大家艳羡。” 鬣陉岭的妖兽们得意洋洋:“那是当然。” 姜枕抬起脸,没听见谢御的话。刚才的不开心抛在九霄云外,等消潇洒走远,他才微微蹙眉:“领主真的看不见?” 以及他最担心的:“潇潇姑娘不会被免职了吧,她既然重伤在鬣陉岭,应该跟白昼林没有关系了呀?” 在白昼林时,消潇就已经重伤了,这样看的话,那应该是在养伤,或者成为瑰宝的中心。至于什么原因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姜枕愈发觉得毛骨悚然,在考虑如何跟谢御讲清楚。 谢御道:“不必想了,她不是五洲的人。” 姜枕呆住:“为什么?” “秘境中,非长年累月,难以堆积威望。她能帮领主办事,定然已经持续很久。”谢御掰弄银环,将气息抑制住,“千山宫华,上一次百年之前,她是因为某种机缘巧合留在了这里。” 姜枕惊讶:“那她岂不是有几百岁了?” 还以为一行人中他算是爷爷了,原来这里还有一个祖宗。 谢御:“不知。” 又道:“动身。” 姜枕:“好。 目光却移在谢御指尖的避风云上,背后像是被某种东西凝视,缠绕,推动着。使得从足底到颅顶都蔓延着巨大的荒唐感。 砰! 眼前天旋地转,姜枕又被扯了过去,只见谢御并拢两指,朝他的背后打出一道暗淡的光芒。一股浓郁的黑气瞬间消散,成了难掩的气味。 鬼修…… 姜枕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是因为这只小鬼在背后凝视。赶忙抬起头,却不巧又撞着了谢御的下颚,一片通红。 “……”姜枕伸出手,试探地碰了一下,手被挪开了,谢御道:“你留在这里,如若我到它身前,未有反应,再取出金镯。” 姜枕点头,担忧地说:“你要小心呀。” 谢御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后,姜枕领悟,连忙保证道:“绝不给你添麻烦,不会让鬼修袭击到我的!” ……… … 谢御走在漆黑的夜空下,没有影子,也没有脚步声。面覆黑纱,通体融入黑暗,仿佛是一阵冷风刮过,孤零飘泊。 黑熊如山般趴在地面上,毛发还沾着鲜血,有些粗糙和杂乱。它的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鼻子有些干燥,却仍旧一耸一耸地在吸取着周围的空气。 谢御站在它的身边,纹丝不动。 为了不用灵力惊动黑熊,他并没有用屏障 合体期的威压犹如刀子敲击在身体上,但并不是很痛,而是被火烤的难受。 而这些,却远不及背后那道担忧的视线。它是可以将冷融化的存在,变成灼热的担忧。 谢御没有回头看姜枕,只是掰掉银环,气息微露。黑熊猛地转过脑袋,他手疾眼快地重新戴好,并且埋入阴影之中,只留下躲闪的萧瑟冷风。 “……”黑熊睁着双眼,四处查看。 谢御意识到,它或许真的看不见。黑已经是黑了,跟其他的并无高低,也无关颜色,就好像一块儿代名的石碑。 垂下眉眼,微微抬手。 姜枕领会,将消潇给的储物袋敞开,取出金镯。一瞬间,他也觉得有些刺眼,仿佛在泛着巨大的光芒,指引着一段方向。 ……黑熊看了过来! 旋即,它缓慢地直起身子,目光紧锁着姜枕的方位,喃喃道:“宝物……” 姜枕稳住,将金镯重新放了回去,遮掩它的光芒后,眼前突临漆黑,并不适应,雾蒙蒙的一片。而此时此刻,黑熊已经回过神来,倏地朝天咆哮,掀天斡地,地动山摇。姜枕身形一歪,揉了揉眼睛,扶住树身。 黑熊朝姜枕跑了过去,谢御不再遮掩,扯出避钦剑,单脚蹬地,随之跃起,在空中倒出一个弯月状,欲要划破黑熊肚腹。 “吼!”黑熊瞬间反应过来,威压作刀地弹开避钦剑的锋芒,旋即安稳落地,左右环顾,突然明白道:“宵小,居然敢背叛于我!” 谢御同样落地,姜枕及时冲过来扶住他,问道:“仙长,没事吧?!” 谢御撑着剑,扯出素帕将唇边鲜血擦过,“无妨。” “啊,你都吐血了!”姜枕着急地说,“这怎么叫没事!” 他着急忙慌的,把黑熊都忘到后面去了,直到谢御捉住他在脸上作乱的手,才回过神,讪讪地看向黑熊:“你好啊?” 黑熊后撤一步,眼神惊愕:“宝物?” “……”姜枕道,“哪有宝物,我没有呀?” 黑熊突然大笑,口吐人言:“哈哈哈哈,原来宵小是故意做局骗你们啊!我要的宝物,居然亲自来到了我的身边。” “。”姜枕傻眼,不为其他。 很尴尬的突然大笑,而且,它口中的宵小,原来说的是潇潇啊。 。这只熊口音不标准,一看就没上过学堂。 姜枕也没忘记正事了,道:“哪有宝物啊?” 叽里咕噜半天,左右一看,空空如也。 黑熊此时道:“就是你啊。” “?”姜枕奇怪地盯着它,又看向谢御:“我看起来很像亮晶晶的东西吗?” 谢御微微蹙眉,摇摇头,再次将避钦剑挥舞,斜于身后,朝黑熊道:“你认错了。” 黑熊口吐人言:“绝不会错!” “绝不会错……” 突然陷入死寂,姜枕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拉着谢御后退一步,然而此刻,黑熊猛地张大嘴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姜枕忙地捂住了谢御的耳朵。 屏障尽数都碎裂了,那些树木也随之消失,化作灰烟。地上有着无数的黑气在上升,逐渐变为成型的鬼修。 姜枕感觉耳朵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谢御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很隐晦,也很难形容的一点情绪。 姜枕朝他笑笑:“没事,小事。” 习惯了,这种伤待会就好了。 谢御突然伸手,碰了下他的后脖颈,姜枕痒地一缩脖子,而此时神识中,也听到了谢御的传音。 “合体期,死路一条。” 姜枕星星眼:“仙长有办法打败他?” 谢御:“……” “我是说我们,死路一条。” 姜枕:“……” 正文 第30章 姜枕哽住了, 良久后才道:“没关系,能跟仙长一起死,也是我——” 谢御传音:“后退。” “啊?哦哦。”姜枕听话地后退一步。 黑熊挥起手掌, 猛地向下一拍, 巨大的冲击力和威压将地面瞬间分裂成两半。谢御抬手, 避钦剑意格挡住, 闪出刺眼的光芒。灰尘胡乱地飞舞着,姜枕嗅到了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屏障砰然碎裂,谢御后退, 避钦剑斜在身后,将姜枕逼迫至身边。黑熊的眼眸逐渐深红,獠牙也从扁平的大嘴里裸露出来,口吐人言道:“宝物……” 姜枕听不到, 满脸疑惑地看着它。 黑熊更加愤怒:“还给我!” “……”姜枕这下看明白了, 声音要弱很多:“我不是。” 黑熊口吐人言:“你就是!” 。 你要这样想, 那我也没办法。姜枕灰溜溜地藏在谢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问道:“仙长,你要小心。若真会身死,我不会独活的。” 谢御传音:“不必。” 避钦剑再次被召唤, 散发出青绿色的光芒。天地间黑气纵横,满眼皆是雾霭,织成是混沌迷雾笼罩着他们。谢御抬手看了一眼,突然朝右位一扫,剑意犹如洪流滔滔,击溃在黑熊的身上。 他手上动作不停, 利索地吃下了一瓶升阶药。 姜枕看的胆战心惊,却又不敢拉谢御:“仙长……” 谢御微顿,剑囫囵回转,黑熊果然乘胜追击,一章将剑意压下,碾成了无形的碎片。它逐渐兽化,四肢站地,红色的枣眼盯着两人,居高临下地道:“宝物给我,我可以让你平安离开这里。” 谢御收剑负身,目光转到姜枕上一瞬又挪开,回首道:“宝物?” “一战罢休。” “吼!!” “谢兄,你干什么呢!” 然而此刻,一道声音划破了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场面。姜枕握紧储物袋,随着谢御和黑熊的视线看去,只见金贺身着明黄长袄,腰间一把玉石镶嵌的玉带,看起来圆润又富贵。 金贺抬起手臂,向他们潇洒地摆动着。他的身后站了无数金霄门的修士——是来助战的。 姜枕有点意外。 但不等多想,金贺便收敛潇洒,身后的金霄门也立刻整装待发,站好队形。黑熊意识到不对,合体期瞬间将大家凝固在原地,又瞬间支离破碎,被土灵根的破土之势搞得山崩地裂。 姜枕很快站稳,有点忧心地说:“合体期妖兽……”不是吃素的。 谢御点头,传音道:“走。” 这么多土灵根的修士,灵力组建起来的城墙和尖锐的石块障碍物,居然将合体期妖兽阻隔在外。但不等放松,便瞬间被攻破,修士们被击飞,在天上如同坠星般滑动,最后落下。 金贺从乾坤袋里取出法器,只见三人长的小舟浮现在眼前,姜枕被谢御拦着腰便提了上去,金贺刚张口,忽然变成传音道:“大家都在北门尽头,只要我们拖住领主,一定能攻破屏障的!” 谢御传音:“好。” 金贺立刻用灵力驱动小舟,往前疯了般地行驶着,黑熊被再次阻拦,拉出了一段距离。这才有呼吸的空余,后者回过头,“嚯”地一声,开始巴拉:“……” 姜枕:“……” 他听不到,困惑地看了一眼谢御,金贺这才恍然大悟,传音道:“原来是恩人你啊!真是失敬,失敬!” 姜枕:“……” 还是别听到了吧。 金贺失敬完,忙地说正事:“谢兄,刚才我们探查过,有个鬼修即将大乘。它们与领主联手,是想杀戮修士来获得怨力。” 说完又“嘶”地一声,问道:“那领主想要什么?” 往后看,黑熊用合体期的威压禁锢住其他修士,一杀一个准,但它没有停留太久,便立刻向小舟冲来! 姜枕有点不安:“宝物?” 谢御传音道:“金镯。” 姜枕明白了,他打开消潇的储物袋,再次将那枚金镯取出。背后却传来人修的惨叫,金贺放开嘴大声地道:“你们快撤!” 砰! 小舟面前,冲天的鬼气逐渐聚拢。随着黑熊的长啸,它们开始成型,几只面部漆白,眼眶血红的鬼修伸出手臂,阻挡着他们! 金贺丝毫不惧,一个加速冲过去,将它们瞬间撞散,愤怒地说:“小生不才,却有一技之长!” 姜枕摸索着暗淡的金镯,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愈发壮阔,猛然成为惊天的海浪卷袭着他,背后冷汗直流。 金贺转过头,奇怪地道:“这领主真追着我们不放啊?他要的东西,不会是你吧?” 谢御先道:“愿闻其详。” 金贺忙地撒手,让谢御帮他用灵力掌舵。一边组起高墙,包围着不断向前飞窜的小舟。眼前黢黑的东西不断闪烁,摸不着边,少年的容貌却在期间格外清晰,如月色般皎洁,偶尔眼波流转,嘴唇翕动时,艳丽夺目。 金贺道:“这就是啊!” 谢御:“……” 谢御放弃治疗,道:“你怎么来了?” 金贺道:“是——我去!这黑熊要追上我们了!” 毕竟是合体期的妖兽,几只小鱼小虾再怎么闹腾,也翻不了龙宫。哪怕有法器的加持,也阻挡不了四肢的追击,黑熊不断地几步做一步,一个扑跃,山石崩塌滚落,撞上小舟的船身。 砰! 姜枕不稳地晃悠了一下,把金镯放入储物袋里。 “宵小之徒!”黑熊追上了,抬起掌将土墙击碎。 金贺睁大眼睛,从乾坤袋里面拿宝物已经来不及了。谢御正欲出手抗下,一只小鬼却趁乱跳上船,张着嘴就向他的腿咬来。 混乱不堪。 ——来不及了! 黑熊大笑,口吐人言:“宝物……回来了!” 咚—— 姜枕伸出手,奇异的灵气和自身灵力都融为一团,倾注而出。在黑熊的面前,修士如此的渺小,因为抗争,肺腑的心血翻涌,相撞,好似表演了一场绚丽的火花,不过代价是灼烧到痛不欲生。 谢御反应极快,松开操控小舟的手,将避钦剑带出,持江海诀别的剑意而去,在对上掌的僵持中,与姜枕配合默契地砍断了熊掌! 轰——— 金贺张大嘴巴,退后一步,用灵力稳住晃荡的船身。忍不住喃喃:“小生……哦不,在下,钦佩不已!” 鲜血四溅。 …… 姜枕被巨大的灵力波动弹出,撞上金贺贴心准备好的平滑土墙,瞬间脑仁疼。但很快站好,利索地将手指骨掰弄得作响,冲上前去—— “仙长,你还好吗?”姜枕担忧地问。 谢御持着剑的右臂还在发抖,那是升阶药和强行抵抗威压带来的后果。如果不好好养,恐怕今后都难以拿剑了。金贺看得眼热,忙地喊:“好不了了,好不了了!” “小生我蜗居在两位少侠身后,实在是不该!”金贺道,“还请两位少侠勿怪!” 姜枕和谢御:“……” 被斩断熊掌的领主已经完全回过神了。 它率先感到的不是痛,而是被忤逆的愤怒。这种愤怒,对它来说,除了被秘境的那位“主人”抛下的那一刻有过,直到今日,才再次浅尝。 断掌触及在地面上,鲜血如注地饲养着地下的鬼修。它长长地咆哮了一声,震得三人的耳朵久久都有回音。 “宝物——!!!” 姜枕摸了摸耳朵,惊诧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听到了,他疑惑地抬起视线,道:“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黑熊陷入震怒之中,已经不能回答他了。 黑气开始蔓延,合体期的妖兽雪比怨力还要好用,更何况它现在怨气冲天,好似能将整个秘境都颠覆重来!本来被击溃的屏障再次凝固,搁老远都能听到那些努力的修士崩溃的声音。无数鬼修不断地凝聚着,生长着,在半空中成了人形,盘旋而落,又猛地炸开,发出绚丽的花火。 白色……和艳丽的红色。 那些血色沾染着眼睫,浑身由筋脉组成的网状鬼修,居然每一个都有着开光的修为。姜枕摇了摇金镯,解释道:“它没有灵力了。 金贺道:“原是此物帮助了我们,真是善哉!我定要为它立一片庙宇,表示感激!” 谢御:“闭嘴。” 金贺瞬间闭上嘴,倒不是因为害怕谢御,而是因为确实该安静了。满天的迷雾,背后的黑熊,还有拦路的鬼修,将他们禁锢在必死之路。 姜枕捂住耳朵,伸下手,鲜血顺着指尖落下。乖巧地凑到谢御身边,微不可查地牵着后者的袖子,小声道:“仙长,刚才谢谢你帮我。” “还有,我想跟你一块死。” 姜枕弯起眼眸:不靠近点怎么给谢御补血! 奇异的灵气增长着,姜枕神情不变,目光依旧温存地看着谢御。张了张口,却被金贺打断。 金贺转过头,看向黑熊,道:“我是不是见过你?不对,小生的娘亲定然认识你,据说千山宫华的老祖,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不知现在过得可好?真是造孽,我们本是一家人的!” 黑熊冷静下来,道:“哼,你算什么东西。” 金贺拱了拱手:“五洲侠客之子。” 姜枕:“……” 人家不是真的想跟你叙旧啊。此人竟然比黑熊还笨。 场面一度死寂。 姜枕摸索着丹田里的那股奇异灵气,感觉到有元婴的修为了,差不多了。不容抗拒地抓住谢御的右手,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又将储物袋里的镇血丹和滋补丸混合在一块儿,塞在谢御手心中。 随即拨开说话滔滔不绝的金贺,迈出一步,站在船尾面对黑熊,问道:“你为什么,会认定我就是宝物?” 黑熊怒中火烧:“你不明白!” 鬼修们蓄势待发,准备听黑熊号令。可出奇意料,后者却并未动作,姜枕慢慢地问:“可我是祭坛的核心,我不该明白吗?” “……!” 黑熊缓慢地低下头。 姜枕轻声问道:“你找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契机?” 合体期的威压开始收敛,很奇怪,直到这一刻,姜枕忽然在想,它曾经作为小熊的模样。就比如白昼林的那对父子,小时可爱,长大却有些骇人。可对于收养,看着它们长大的人来说,或许并非如此。 一些鬼修彻底忍不住了,疯了似地围上前,金贺和谢御及时将它们阻拦住,声音乱七八糟地响在耳侧。 姜枕想,他似乎猜对了。 白昼林的领主曾有献祭坛,在寻找瑰宝来作为圆环的中心。这样的存在,似乎对它们尤其的重要。 献祭瑰宝给谁呢,姜枕想,或许是它们曾经的主人,那位飞升的老祖。 然而就在再次开口时,黑熊却猛地抬起脸。它的身影无法埋没在黑暗里,一双熊眼比石头还要大,足以容纳人看尽望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姜枕感觉有点眩晕,但看见横在身前的避钦剑,瞬间清醒了。 黑熊口吐人言:“还给我……” “还给我!!!” 轰隆隆—— 黑气笼罩的屏障碎裂了,天边一道紫雷划过,随着是数道银光不断地向下飞射着。金贺睁大眼睛,眼前争缠的鬼修们全部被合体期的威压打成黑烟,他的手臂和耳朵也因为这突来的风波疼痛不堪。 谢御反应很快,用灵力驱动小舟,拉开这浪头处的位置。 咻—— 避钦剑趁机作乱,给了黑熊一击,又折返回来。 释放的威压被打断,黑熊猛地一扑,扑了个空。可它并不急切,因为前方便是万丈的悬崖!三人也看见了这样的情况,姜枕眉间微蹙 去到谢御的身边,问:“走吗?” 金贺道:“不行啊!小生还不想死啊!” “走!”这个时候,消潇的声音却传来。 姜枕只感觉手臂被借力,消潇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跃到小舟上,她的速度极快,立刻下令:“跳!” 姜枕下意识照做,消潇也随之跃下,谢御紧随其后。唯独剩金贺,张大嘴巴,左看右看,最后闭上眼睛,在熊掌落下的一瞬间掉了下去。 ……… …… 滴答、滴答。 水流的声音。 姜枕感觉自己躺在坚硬的石面上,而石面又出奇的寒冷,像是一块儿万年都不融化的冰,冷的令人打颤。睁开眼睛,视线是血红的,眨了眨,才随着眼泪的落下变得清明。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封山,所有冰山屹立不倒,透露着莹蓝色的光芒。迟钝地撑起手臂,骨骼轻响,姜枕吃痛地抿了一下唇,翻了个身,以双膝着地的姿势先挺起来了。 …… 姜枕在想,崖下没有水流,全是冰山,活下来的动机是什么,阵法? 伸出手,白茫茫的,空落落的。万物都是死寂的,什么都摸不着边。 后脑勺没有鲜血,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基本没什么问题。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大问题,那就是跟谢御失散了。 艰难地爬起来,姜枕被冻得收息吐纳,缓慢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威……呜……” 隐约听到点声音,姜枕直起身子,捂住疼痛的手臂,抬起眼睛四处望去。那道隐藏,奥妙,遥远的声音,似乎从天地,从四方,汇聚成小小的一团,又旋即向周围荡漾开。 姜枕情不自禁地迈出步伐,睁大眼睛。 “威……呜……” 冰面在吟唱,它们似乎像有血肉般,莹蓝色的冰面充斥着滑腻的肉感。有的却很僵硬,很平滑,但它们都无一地吟唱着,从细缝中钻出自己的与天地同歌。 姜枕翕动了一下嘴唇,脸部被冻得发僵,问冰面:“你是……” “!” 后领子突然被提住,姜枕差点悬空起来,但幸而站住脚跟,拢紧衣衫,有些虚弱地看向背后——谢御。 谢御看上去依旧很冷静,知道姜枕已经看到他后,才松开手,问道:“别跟它们对话。” 姜枕捂了捂耳朵,撒谎:“我听不到的。” …… 奇异的灵气没有来,姜枕有点闷闷地抬了抬眼,却发现谢御已经在这茫茫雪地间往前走了! 瞬间跟了上去,姜枕有点冷地绕着他,问道:“仙长,你是来找我的吗?” 谢御:“嗯。” 姜枕惊诧,又开心地说:“好!” 这木头桩子终于能把他当朋友了,真是进一大步! 正文 第31章 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 触手可及的空茫萦绕在指尖。大片的雪花,犹如棉絮般落下,轻盈地坠落在肩头时, 又被体温融化。 这里的冰涯一望无际, 它们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时而会扬起一层淡淡的雪雾, 如梦如幻, 平缓地落幕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姜枕四处打望,目光被冻得有些迟滞。他已经跟谢御往前走了许久了,这里却犹如没有边际般, 摸不着界壁。只能盲目的,坚持地寻找着出路。 四处高山,腹地寒风肆虐。姜枕偶尔躲在谢御身后,试图避开这扎人心肺的冷风, 却还是被波及到。忍不住地问道:“仙长……这是哪啊?” 谢御脚步不停:“无边海涯。” “哦……”姜枕点点头。 ……不对! 无边海涯? 姜枕停下脚步, 目光忍不住地再次梭巡这一方天地——充斥着滑腻肉感的冰山, 脚下泛着幽蓝光芒的冰面,还有着铅灰色, 好似压下来,触手可及的天空。 无边海涯。 传说中,北海筑地的三大秘境之一。 也是走不出去的大吉奇遇。 姜枕略微愣住。 在以往的记忆里来说, 无边海涯应该是单独一个秘境,因为有三大之称:而现在与千山宫华为一处,被套用在其中。那么囚扇观锦,岂不是也如此? 姜枕放松心情,跟上谢御,被其的体温冻得一抖、谢御本是冷的, 时而像一块儿没有温度的冷玉,现下来到这茫茫天地之中,倒有一种“你冷我也冷”的归属感。 姜枕放弃靠近,在后面慢慢走,思索如何出去。 而此时的谢御却顿步,回头问:“冷?” 姜枕:“有一点。” ……又把心里话说出去了。 谢御微微颔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熟悉的物件——正是在灵舟上,叶管事指使他带给谢御的毛绒手衣。 因为造型太独特,像小猫的肉垫,姜枕到现在都还记得。只是没明白,谢御怎么将这个带上了?但后者已经将其舒展开,朝他道:“过来戴上。” 姜枕莫名有点抗拒:“我、我不冷的……” 然而在谢御的目光再次落下来时,姜枕还是蔫了地走上前,伸出手穿过那绵密的绒边,将手衣戴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极其温暖。 谢御继续往前走:“此地怪异,功法不能使出,小心些。” 姜枕摩挲着手衣,闻言点头:“好。”又忍不住地问道,“仙长,您不冷吗?” 谢御并未说话。 路途遥远,四人失散。金贺于消潇,前者,姜枕并不担心,妖王子嗣,无数奇珍异宝傍身。只是后者,就算身份不凡,但在冰天雪地里也有些危险。 这样的认知让他有些担忧,忍不住地蹙起眉头,转来转去地看。此时,他又听到了冰面的声音,像是呼喊一般:“威……呜……” “?!”姜枕甩开思绪,快步跟上谢御:“仙长,这些冰山……” 谢御:“号角。” 姜枕不明白:“喊冤?还是……” 领主的地方? 在未跳入悬崖前,白昼林的领地里也有着这样的声音,只不过那更尖细,像一个太监夹着嗓子“啊~~”的恐惧感。 昔日在树妖的庇荫下,曾听闻过这样的声音代表的东西。前者,恐怕要处理冤情,完成奇遇,走出无边海涯。而后者……想起黑熊,姜枕有点不愿意面对了。 但妖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谢御道:“领主。” “。”姜枕有点不死心地问,“无边海涯也有领主吗?” “嗯。” “。” 好吧……… 再往前走,空气逐渐稀薄,那些冰山也被甩在身后。姜枕看着深厚的雪层,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在落下这一步时,他整个人都跌进了松软的雪堆里,直接淹没了半个身子。双手撑在两边,扑簌了半天,脸上被沾满了雪不说,也没有成功出来。 “……”为什么谢御会没事啊?! 姜枕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在雪堆里左脚踩右脚的姿势,根本不足以让他爬起来,只能等谢御回过头来捞他。但谢御是一个走路不回头的主,居然往前行得那么远,也没意识到不对劲。 “?”姜枕这下是真的无望了。 但他最近有点好面子,不愿意跟谢御求救,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窘境。只能一股脑地扑腾,好在是有用的,找到了一点诀窍。 然而此刻,眼前却出现了一道阴影。 抬起头,一个冰雕映入眼帘。 “……”姜枕毛骨悚然。 说是冰雕,其实不然。外表的确如世间最纯净的水塑造而成,透明又泛着蓝的光泽。而也因此看见,里头那被冻了不知多久的人。它的肤色灰白,面部扭曲,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动起来时,五官不会乱转,但会发出咔嚓、咔擦的响声。 “……”姜枕的内心突然平静了。 他面色如常地转过头,面对着来时路,双手借力地撑着雪面,哼哧哼哧地要爬起来。这次如他所愿,很是顺利。双膝被冻得有些疼痛,伸手揉了一下,便看见那道阴影又投在了自己面前。 有完没完?! 姜枕回首,一拳袭过,却被谢御握住了拳头。后者的目光落到那从冰渣中,瘫在地上仰望天空的尸体,神情微凝,问道:“可有受伤?” 姜枕摇摇头,小声地说:“我没有伤他噢……” 谢御:“知道。” 姜枕便信他。将手衣取下来抖了抖雪,再戴好,语气忍不住地唏嘘,“仙长,你刚才怎么一股脑地往前走呀?” 谢御:“……” 仙长不语,只一味地转身,继续离开。 姜枕便不问了,赶忙跟上去。刚才在雪堆里,他甚至感觉到有些热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下意识地揉搓了下耳垂,收回手时,手衣一片殷红。 姜枕微怔,意识到一件事:这里的阵法压制对他也有用,人参自带的大补无法施展,伤口并没有好。 对他来说,伤口好不好不是重点。而是人参的大补,并非是法器、灵力所带来的。这是天生,自生的优点。如果这都被抑制住,那同样意味着,这里的领主很不一般,无边海涯比外面还要危险。 姜枕回过手,有点担忧地抿了抿唇。 “?” 顿步,再一气呵成地扯住往前走的谢御,拉着他转身。 只见消潇正蹲在那冰雕的尸体旁,目光有些凝重。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略微转过首,目光温和了一些:“你们在这啊。” 姜枕惊奇地说:“潇潇姑娘,你从哪里来呀?”刚才,目光所到之处,除了谢御可是空无一人的。 消潇道:“我一直与你们相临。” 姜枕暂且不明白,消潇格外地贴心,她站起身,退后几步,身形立刻消失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茫茫天地。声音却仍旧在:“无边海涯,阵法不仅限制灵力周转,还有视线。” 姜枕明白了:“这样啊……谢谢!” 知道这件事,他不做别的,就先仰起脑袋问谢御:“仙长,你刚才是不是找过我了?” 他脑补地道:“然后发现一片迷雾……着急万分……” 谢御:“打住。” “哦……”姜枕小声嘀咕,“肯定是这样的。” 消潇从限制中走出,重新进入到两人的视野之中。她的神情却不像说话时那样轻松,而是有些严峻:“这具冰雕,便是困在无边海涯的后果。我们得找出去的办法。” 说完,她又问道:“跟你们一起在船上的那个小兄弟呢?” 姜枕摇头:“不知道。” 谢御道:“先行。” 遇到消潇,姜枕担忧的事情便少了一件,也安分守己了一些。只是目光禁不住地打转,时而窜入限制之中又回来,手被冻得红彤彤的,掌心里却有一只刚捏出雏形的兔儿。 然而这一切看上去的悠闲,都在姜枕再次掉进雪层后消失了。 他这次被谢御提了起来,有点低落地扯着手衣,盯着足尖,想捡回自己的面子。消潇在一旁看得失笑,目光也随之遥远。 ——无边海涯的万山窟。 他们身处山头,这里就已经有数不清的洞穴。外宽内窄,只容得下一个冰雕。仔细看去,那些冰雕里面全是活生生的人,肤色灰白,指甲尖长,有的吐着舌头,神情狰狞,有的长大嘴巴,眼神惊惧。不知道被困了多久。 这里遭受的东西清晰可见,消潇视线微滞,目光缓缓地落在脚下。此时一阵寒风肆虐,狠狠地刮着她的身形,很是单薄。 姜枕回过神,悄声跟谢御取得同意后,把手衣和一等较为暖和的东西,尽数塞给了消潇。这会儿他又把不开心和面子抛在了九霄云外。 只是。 “嘶……”刚刚养好的温度消失了,姜枕被冻得两耳嗡鸣,声音很小地发了出来,又被寒风卷走。 谢御回头看了他一眼,跟消潇道:“此地波云诡谲,先停下休息。” 消潇点头:“正有此意。” 三人停驻在一块儿石碑旁,消潇寻迹足下,开始探索附近的情况。姜枕看了一会儿,见避钦剑跟上,才放心地收回视线,却怔愣住——谢御在解外袍。 姜枕忙地捂住眼睛,又想起有什么不能看的!理所当然的放下,直勾勾地盯着谢御。只是渐渐的,他自己的脸倒是窘得红了。 姜枕小声地说:“仙长,你像铁打的一样……” 这也太抗冻了! 直到外袍被解开,扔在了自己手上,姜枕才愣住:“给我的吗?” 乾坤袋里没东西了? 完蛋! 谢御:“嗯。” 姜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不能收,说是铁打的,但到底是个人修,就算有上府仙人的真身加持,也不能跟这么大的秘境逆着来。死不掉,但是会生病。 按照这无边海涯走不到头的情况,姜枕怕谢御病死。 谢御里面着了一件白衫长袍,似平日里穿的那套。将精瘦的身形束出,体态完美无缺,好似一把青竹。衣料若不单薄,恐怕能穿出一个宗门的气度。 姜枕迟钝地意识到,谢御这个时候 也才十七。 他能当爷爷的年纪,居然让孙子照顾自己! 好吧,这也没什么不对。 总不能让孙子供爷爷上学堂吧。 姜枕瞬间觉得肩负了一种任务,他认真地将衣袍推了回去,满脸严肃地告诉谢御:“我不要这个。” 说完又觉得话太僵硬,小声地解释道:“我希望你好。” “希望你平安,如果你不好,我也就不开心了。” 姜枕说出这些话,有点扭捏。 少年站在银白的雪地里,背后是广袤无垠,好似有远古仙瑶的纷扬天地。他生得白皙如玉,不说话时,清冷无暇、偏那双眸犹如星子般明亮,在如絮苗的雪花映衬下,仿佛藏着万千星斗。 没被迷雾笼罩的他,也是如此忽远忽近的吗? 谢御怔愣。 但这外袍最终还是披在了姜枕身上。 姜枕披着谢御的外袍,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又有点新颖。将袖子利落地拢好,又接连给谢御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消潇——没人了。 姜枕道:“潇潇姑娘?” “我在这边。”左边传来声音。 姜枕了然,正欲走过去,却被谢御叫停。 谢御道:“抬头。” 姜枕听话地抬起脑袋。 “?!” 只见这万山窟的所有冰雕,此时都随着他的动作,咔嚓、咔嚓、抬起脑袋。在意识到什么都看不见后,又猛地,整齐待发地垂下来,目光锁死风雪中,无比渺小的两人。 —— “你们……” 消潇从限制中走出,看着两人的视线,奇怪地看过去。突然,如芒在背,伸出手并住突然袭击来的冰锥,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消潇微微蹙眉,道:“万山窟洞…” “新血、方成。” “有人?!” 姜枕瞬间醒悟,看向谢御,对方正朝反应最大的一个点走去,消潇扔下冰锥,紧跟队伍,缓慢地说道:“或许是有人来寻,被冰雕抓了去。” 姜枕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直到他站在这万山窟中,看着那些冰雕都转过脑袋盯着自己。而面前的这桩,却背对着他们,穿着熟悉的衣裳,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不愿意让人看见出丑。 姜枕难以启齿地道:“金少侠……你……” 冰雕中的人猛地转过头,正是金贺,他有点扭扭捏捏的,又被冻得打牙颤,求助地道:“谢、谢兄,救我一下……” 正文 第32章 把金贺救出来, 实属有点费力。 首先,无边海涯内不能动用灵力,断然不能徒手去砸。其二, 周围也没有能上手的东西, 帮不上忙。最后, 避钦剑是谢御的心头好, 肯定是不能像砸铁那样。 姜枕同情地看着金贺,有点担心等他出来时,已经是冻得不像人样了。 谢御面色淡然:“怎么进去的?” 金贺:“不知道啊,我掉雪坑里了……被一个冰人抓走, 嘶!好冰好冰!” “……”这遭遇听起来似曾相识。 姜枕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躲过了一件,面子丢在家门口的事情。 实在劫后余生。 金贺道:“这里的冰雕看似是活的,其实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被阵法操控……不对!谢兄, 你快救救我!虽说小生不才, 得不到您的青睐,但是这人命关天的……你看这……” 谢御道:“与我无关。” 金贺哀嚎:“有关的有关的!”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 嗡—— 避钦剑独自出鞘, 闪烁着耀眼的青光,看上去很神圣,却无比粗鲁地劈在坚硬的冰壳上, 只砍出一些碎渣,但震撼人心,一时缄默。谢御伸手,将避钦拦下,朝金贺道:“知道了。” 金贺瞪大眼睛,看了看谢御, 哀怨地说:“算了算了!别救了,你就是不想让我活着出去,不说了!” 谢御:“好。” 转身便走。 金贺傻眼:“谢兄!诶!你这人、真是……”他放弃了,转而向姜枕道,“少侠,救救我,我瞧你雄姿英发,武功高强,定能不凡!” 姜枕:“……” 没一个跟他沾得上边的。 金贺又朝消潇看去:“姑娘,姑娘,你还记得我吧!是你让我来救谢兄,告诉我破解之法的,你——” 谢御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此地可解?” 消潇道:“暂未有法。” “……” 姜枕爱莫能助,看了看金贺,小声道:“我想想办法。” 金贺佯装哭泣:“感谢少侠,少侠的大恩大德,小生铭记在心,定不会忘!” “不用了……”姜枕抿了抿唇,这多受不起啊! 他转头看向其他的冰雕,视线刚落上去,它们便向能够察觉一般转过头来。一时间天地的所有注意好似都凝聚在后背,咔嚓、咔嚓的声音刮着耳目,很是发麻。 姜枕寻着谢御离开的方向走去,等距离临近时,果然见到擦试着避钦剑,目光漠然的少年英才。 谢御撩起眼帘:“有事?” 姜枕心道:有事。 还是一件大事,喜事。 ―――他发现谢御变得爱说话了。虽然这个多言跟别人的不一样,依旧不爱理睬,置身事外。但现在,至少会开口了。 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变化一眼可见。 姜枕看到谢御有变化,再一联想飞升的大计,心口瞬间喜滋滋的:“没什么事。” 他凑到谢御的跟前去,仰起脑袋问道:“我们该怎么救金少侠?” 谢御道:“问消潇。” 姜枕回过头,看向走过来的消潇,问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消潇道:“并非,办法总是有的。只是,有些羞辱人。”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 消潇道:“无边海涯虽冰山万里,却到底有领主生迹。附近处,有些树枝,取来火烧,再将冰雕架上……” “。”姜枕呆若木鸡。 转过头看向谢御,对方居然在认真听,并且思考可能性! 姜枕有点替金贺尴尬了,毕竟对方是真的很丢面子,捡都捡不回来的那种。 难怪刚才要拿屁股面朝大家。 姜枕:“那?领主的附近,岂不是又狼入虎口了?” 消潇道:“无边海涯,由一只玲珑梅花鹿镇守,它心思细腻,性格单纯,不会有机关算尽的事情。只是……” “领主之事,擅闯者,皆下场凄惨。” 金贺还在挣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能看见,喊叫道:“你们一定不要放弃我啊!” 姜枕想了想,道:“总不能让他待在这吧……可以一试。” 谢御点头,“走吧。” 消潇:“……” 这两人的行动力惊人。 消潇道:“先别乱走。” 姜枕回首,认真听她说:“刚才行至不远处,有一枚暗器偷袭。想来领主虽不坏,底下的东西却生了灵智。” 姜枕担忧地问:“你有受伤吗?” 消潇莞尔:“并未。” 姜枕放心了:“你的意思是……” 消潇:“不要露怯,若被偷袭,追溯源头。” 咻―― 说时迟那时快,刚说便到。一枚暗器凶猛地朝姜枕的后背袭来,他的反应很快,握住储物袋侧身躲开,锋利的冰锥划破了青丝,几缕乌黑垂下。谢御率先动手,利落地翻身将暗器击落。 锵! 避钦剑发出的响声在万山窟久久不熄。 谢御回过身,目光锁定在左位上方的一具冰雕。里面封锁的是一个男人,应有三四十岁,脸部扭曲,笑容咧得很大,近乎挂在了耳根。目光炯炯有神,死死地锁定了他们。 姜枕开始帮忙配声:“天府有路你不走,鬼域无门你硬闯。” 正欲上前的谢御:“……” “捂嘴。” “哦,哦哦。”姜枕捂住嘴。 谢御手持避钦剑,几步上前,此时的万山窟却忽然冷气倒流,像浪头一般卷袭过来。高大的白雾遮天蔽日,还未消散便在空中凝成了冰锥,往下垂落着。谢御身形轻闪,度过夺命的冰锥雨、此时却寸步难行,腹地肆虐的寒风不断阻拦他的脚步,往后刮着。 场面有点心酸,姜枕莫名脑补出孙子为供爷爷上学堂含辛茹苦。 但事实上,谢御并不像吃苦的主。插剑旋身,借力微拔,所有的力气源在手臂,青筋鼓起,冰锥随着高昂的剑意一甩,直逼冰雕,捅了个对穿。 姜枕:“……” 好消息,救金贺的办法有了。 坏消息,办法是代价是忍一忍,一辈子马上就过去了。 金贺看在眼里,被冷得打颤,也还是要说:“算了吧、我待在这,活得比这个久……” 姜枕赞同地点头,而在这时,他察觉一道目光,像求救般凝望着自己。 回过头,那是一桩冰雕,但它的目光并不是寒冷的,而是有些温热――像还活着。姜枕忙地跑上前,却撞入凛冽刺骨的冷雾中。而此时,冰雕里的青年目光已经晦暗,他艰难地抬了一下手,又刹那间落下。 一命呜呼。 而此时,新血方成。 万山窟从里到外地开始动荡,摇晃,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姜枕接连躲过射来的冰锥,视线间,被削断的乌发垂落在眼睫处,下颚。这无疑让他回想起了飞升被踹的那天、一个旋身躲过再次射来的冰锥,姜枕打起精神,双指夹住上方的暗器,甩了回去,击打在了冰山上,砰砰两声。 又弹了回来。 姜枕向后翻身,躲过这回旋刺来的一击。暗器再次落空后,突然如有神智地锁定住他,没有想到还有这茬。而此时此刻,前后左右,上方皆有夹击。 …… 姜枕反应迅速,接连闪躲不断,一个旋身下来,单膝撑地时,五指的指缝已经夹满了冰锥。而击打声还在不断,姜枕仍有余力,将这一波攻击躲了过去,停下来时,已经是十指开弓的情形了。 姜枕回退几步,锁定冰雕的位置,将暗器投掷了回去。 砰! 冰雕轰然裂一个缝,姜枕惊诧,反应迅速地再次投出,第二下,裂纹更加明显! 他没有声张,而是投掷出了第三—— 砰! 冰雕的外壳彻底碎裂了,一具灰白色的尸体从高处急速坠落,倒在地面上时炸开,尸骨无存,却没有血。而是干涸的木色,像这冰天雪地里的唯一生机。 那些生机也真如种子般有着顽强的求生意愿,在冰面上不断地拓展,不断地施展巨网,好像在呼吸。而最后,停歇在树枝展开,茂盛的丝网状。 “……”姜枕垂落视线,很是沉默。 他察觉到背后有人,但一定是谢御,所以并不担心,也没有着急回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谢御却率先开口了:“做得不错。” “……”姜枕正难过呢,闻言回过头瞅了瞅谢御。 该安慰的时候说凉心话,不该安慰的时候夸做得好。 姜枕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种抓心挠肝的难受放下,收起冰锥,试探地伸了下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地抱紧了谢御的腰身。 这是第一次,他在谢御的身上感觉到了温热。 而这才是,他在冰天雪地里的唯一生机。 消潇在一旁看了会儿,见两人放开,才用姜枕摸索出来的办法,将金贺救了出来。 姜枕被谢御提着后领拉开,对方的神情已经漠然,只是手法娴熟,更加轻柔。 金贺在一旁抱着双臂发抖,那个手衣又到了他的身上,一点温暖解救了他,十分感激地道:“多谢姑娘,姑娘人美心善,武艺高强,若我们能出去,我定重金感谢,让姑娘家鸡犬升天。” 什么鸡,什么犬,什么升天? 姜枕如临大敌:敢情这金贺也是个没上过学堂的! 消潇面无表情:“多谢了。” ?! 三个不识大字的!!! 正文 第33章 姜枕有些僵硬地转过脑袋, 看向谢御,后者的目光也同样落在他的身上,若有所思。 干什么干什么! 若要说大字不识, 姜枕认为, 他应该是末尾, 而不是一问三不知的第一。怀揣着这样的思想, 在灵舟上考核出几个鸭蛋的姜枕有着充足的自信,看向消潇和金贺。 金贺正搓着手衣,眼睛略微睁大地看向消潇。旋即吐露出姜枕格外熟悉的一句话:“你这是……” “妖?” 消潇和姜枕:“……” 谁家妖满大街的跑还被你认出来啊! 消潇很冷静:“哦?妖与我有什么相同之处?若说是容貌,我瞧少侠你才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 姜枕呆住, 内心鼓掌:学会了!金贺终于棋逢对手! 金贺挠挠头:“额……是我浅薄了。”放下手,他又拘礼,讨学道:“早在鬣陉岭见过姑娘,不知这破解之法?是从何得知?” 消潇道: “啊……” 姜枕见她转过头, 目光看向自己: “事太多, 还未向你们坦诚, 抱歉。” 姜枕摇头如拨浪鼓:“没事没事!” 消潇放轻松地点头,轻声道:“我原是白昼林领主座下的盼通。” 姜枕真诚发问:“盼通是什么?” 金贺张大嘴巴, 惊诧道:“少侠,你居然不知道这个!” 金贺啧啧嘴:“小生戎马生涯,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字不识之徒。” 姜枕:“……” 消潇解释道:“秘境有领主, 便有下属。而下属太多,便需要笼统管制。而这样的职位,便称为左右护法和盼通。” “千山宫华一共有四位领主,各有其职,类别不同,虽能口吐人言, 却因为风俗习惯有些矛盾。而盼通,便是给它们跑腿,消除内心芥蒂的。”消潇说到这,展颜一笑,“见丑了。” 姜枕忙地晃手:“没有!” 这也太厉害了,姜枕星星眼,内心膜拜。 金贺突然问道:“姑娘既然是领主的盼通,为何要帮我们?” 姜枕:“……” 人怎么可以这么敢问和不顾及对方心情。 消潇耐心解释道:“说来话长。我原是红云瀑布的散修,某日行至合雪丹门,被一道灵气卷入此地。虽被领主废掉武功,但也因祸得福,性命尚存。为了活下去,自然变成了盼通。可我不是天生的走狗,自然是想出去的。” 金贺认真听着,又发问道:“那你是如何结识的谢兄和这位少侠?” 姜枕歪过头,略微抬手示意:“我捡的,她受伤了。” 金贺了然,又问道:“为啥会受伤啊?” 姜枕:“……” 消潇仍旧耐心回答:“鬣陉领主要的石蜜被摧毁,我理当禀告。只是、路途中偶遇修士打劫,逃亡中受了伤。” 金贺懂了:“为啥修士要劫道啊?” 姜枕:“……” 这就是题外话了。 谢御道:“别问了。” 金贺这才作罢:“好吧,我们得赶紧出去。” 金贺刚脱离冰雕,浑身都是湿淋淋的,往外面走,费体力又费神,像灌了铅般沉重。谢御走在前端,姜枕看着跟自己挤来挤去,争夺这“避风口”的金贺,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姜枕忍不住开口了:“或许我们可以……” 金贺打断:“诶,少侠,你为什么叫谢兄喊仙长啊?” 姜枕张了张嘴:因为喊仙君奇怪,更引人注目啊。 又不能直说,只胡诌道:“看话本里面这样写的。” 金贺:“什么话本?” 姜枕:“。” 姜枕道:“我也不知道,在小摊里面随意翻到的。” 金贺问:“哪个地摊啊?那边景色好看吗?” …… 啊啊啊啊啊。 姜枕真是怕了金贺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了,忙地几步越开他,哪怕吹冷风也心甘情愿。但脱离谢御在前面当挡箭牌,这里的寒风直把妖刮得趔趄。 腰上及时多了一把手稳住自己的身形,从衣衫外传来的寒凉让姜枕蓦然一抖。微微仰起头,迎上谢御的目光,后者道:“看路。” 谢御又道:“金贺,凤姨呢?” 金贺追上前,正要问姜枕跑什么,来一场滔滔不绝的谈论。闻言转移了注意力,道:“我娘?我爹和娘亲都在合雪丹门呢,他们让我来秘境好好历练。” 谢御:“历练?” “对呀!”金贺说起这个就垂头丧气,无力地勾住谢御的肩膀,又被轻飘飘地挥开。他丝毫不在意地道: “唉!我在家待着多好啊,偏偏的,爹娘非说我好吃懒做,要出来历练心智!我这心智还不够好啊?不对,我想吃家里做的叫花鸡了。” 姜枕好奇: “叫花鸡好吃吗?” 金贺道:“好吃啊,世间独有的美味!” “说起来了这叫花鸡啊――诶!谢兄,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 谢御:“十二岁?” 金贺闭上嘴,“你忘了是吧,我也忘了。” 神神秘秘的,姜枕有点好奇了,他转过头,问谢御道:“仙长小时候……” 金贺道:“诶,话说你那话本打哪看的?” 姜枕:“……” 早知道不提这茬了! 金贺还在说:“那话本究竟是打来看的,仙长……仙长……嘿!说得还挺甜。”他勾上谢御的肩,吊儿郎当地道:“好听!” 姜枕:“……” 姜枕现在非常想远离金贺这块儿催命符,跟消潇去探查附近的情况。但往后看去,消潇走得慢吞吞的,却又跟得上队伍。看上去温婉的人,其实很安静,心细如发地四处留意,这样的人,反而是不希望被打扰的。 姜枕收回心神,继续被金贺折磨。 金贺的手已经被谢御挥下去无数次了,但都会因为交谈的过程中放上去,最后谢御也不挥了,只是面结冰霜地往前走。他走得快,冷风就更急更猛,金贺被冻到,主动收回手,难以启齿:“唉……你!” 姜枕及时开口:“金少侠,仙长之前是什么样的呀?” 话音刚落,姜枕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一是金贺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二是谢御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问:“你想知道?” 姜枕:不,他现在不想知道了。 刚开口,金贺就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其的威力庞大,将消潇都吸引住,奇怪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金贺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顶着谢御的视线道:“没事……没事……哈哈……” 姜枕抿住唇,偷偷看了眼谢御,随后趁其不备地绕过去,到金贺身后低声问道:“怎么了吗?” “没怎么!”金贺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但这次姜枕看懂了,他是在憋笑。胸腔都在颤动,却仍旧努力的藏住笑意。 谢御已经侧过脸,懒得看他们了。 姜枕便悄声问金贺:“什么事这么好笑?” 金贺神秘兮兮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姜枕点点头。 金贺便道:“那你别叫谢御叫仙长了,这听起来多奴隶啊!听我的,少侠,你就喊他谢御,保管不冷冰冰的,还有求必应!” 姜枕:“……”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被一堆人喊少爷的画面。 但姜枕还是有点心动,有求必应!这四个大字是多么的诱人啊!谢御现在虽然是愿意开口说话,但还是有进步的空间的。姜枕被这几个字冲昏了头脑,却自诩自己是一个不贪心的妖。 他讨学,很小声地问:“为什么呀?” 金贺跟他交头接耳:“我问你,谢兄这么些年不回到剑宗,也不爱用真名号的原因是什么?” 姜枕懵懂地问:“世外高人?” 金贺:“……” “才不是!”金贺道,“那是因为谢兄讨厌名利!你看不出来吗?” 金贺道:“正因为讨厌名利,才会想着居住世外!才不用自己的真名号,因为一旦开口,迎来的就是前赴后继的吹捧。” “可那些吹捧,都是繁花过水。” 姜枕听不懂了:“繁花过水是什么意思?” 金贺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你……” 姜枕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怎么了! 金贺道:“就是虚假、虚假的意思!” 姜枕懂了,“可我是活的啊?” 金贺:“……” “我知道你是活的。”金贺朝他挤眉弄眼,“哎,我看你肯定是真心靠近谢兄的,跟你这么说,也不会诓骗你。叫谢御,总比叫仙长好、你瞧这是不是,不然多生疏啊!” 姜枕略有所悟:“原来是这样。” “是吧!”金贺洋洋得意地道,“诶,话说你那话本到底打哪看的?” 姜枕:“……” 浪费妖生得到了一个打破的砂锅,菜都上不了桌。 姜枕悄咪咪地离开了。 金贺脱离了说话的氛围,瞬间被冷风惊得打了几个喷嚏。不过他命好,碰到消潇这么个心细如发的同伴。后者不知道在哪找来的一捧异火,在冰天雪地间焕发着银蓝的光芒,靠近便觉得十分灼热。 姜枕问道:“好厉害,这是怎么来的?” 消潇:“刚才路遇一冰雕,我瞧它暗器使用得当,便上前查看。没想到它背后居然有这样一团火焰,或许称之为、妖火?” 姜枕:“怎么这样说?” 消潇展颜一笑:“因为鬼火是黑的。” “……”太有道理了吧! 金贺一边用火取暖,一边提醒道: “喂,少侠,谢兄的事。” “哦……”姜枕回过头,看向走在前端,已经因为阵法限制不见的谢御,陷入一阵紧张。 金贺道:“万山窟动也就动那么一会儿,这会儿前面的,来时的,路都被谢兄开完了,你不用担心会打扰到他。” “……不是。”姜枕翕动了下唇,说不清楚,便一鼓作气地离开了。 先逃离金贺再说! —— 往前行了许多步,姜枕都没有看见谢御的身影。万山窟的冰雕们不断地随着他的动作开始转动,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咔嚓,咔嚓,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在游荡着。 姜枕开始还走得很快,后面便觉得哪里不对了。 很不对。 谢御开路是真,但他不会离开队伍特别远。就算被封了灵力,避钦剑却有着防护的本事,总而言之,一技之长的人就算被抓也会通知大家。 而不是现在这么安静。 姜枕第一时间便反应,他可能走错地方了。 但路就是路,天就是天,有何不同?一条大路,能走出犄角旮旯吗?断然不可能的。 姜枕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仙长?” “仙长?” 试探的声音让冰雕们好像都有了一些神色,它们开始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模仿却不到位的尖细嘎吱声。如果说特别相邻的,那就是那群“毒蝎子”的声音在说话。 姜枕毛骨悚然,停下不动了。 不过他还是没放弃,在这群氤氲的白雾中说出了两个字:“谢御。” 这本来只是呢喃,提前练习的语气。却好像触动了某个机关。一瞬间,姜枕感觉到后背有脚步声。 ……不对! 姜枕回过头,只见一个长相怪异,尖牙利嘴的冰雕怪物,正伸出手向他的脖颈抓来! 砰! 姜枕闪避开,有点傻眼。 他不是走到了什么犄角旮旯,而是彻底失散,来到了一处阵法之中。 正文 第34章 轰—— 巨大的响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姜枕所在的位置迅速汇聚,凝结,最后砰的炸开, 激起阵阵寒风, 无形却似有形, 如一张覆盖命运的手抓挠着姜枕的身躯, 往后撕扯着。 姜枕几步后退,擦过光滑的冰面,一个旋身下躲,避开了冰人再次抓来的动作!而那阵“爆炸”, 将万山窟的所有冰雕所催动了!姜枕仰起脸,目光略微冷峻。 即使内心不断地催促,警示自己:这是幻觉。却仍旧被这真实性抓入漩涡中,感到心惊胆战。 姜枕停驻脚步, 将冰锥拿出, 若这里是幻境, 那应当是冲着什么而来、但不管如何,哪怕是虚假、繁花过水?很好, 他成功运用了一个新词! 这不重要,姜枕目光落在那些冰雕的身上:哪怕是虚假,他也不会看着自己走向灭亡。 汇聚的冰雕越来越多, 将姜枕密不透风地包围住。接连地躲过几只抓来的手,那些冰雕便不耐地冲了上前,企图将他开肠破肚!姜枕反应迅速,借着地滑,一个溜烟地抓住冰雕的肩膀,借力弹起, 踩着后者的头身,直直向外飞出。 冰雕锋利,在冰窟的壁面上划出了刺耳的噪音,姜枕不断地下滑着,但幸好,在最后一段距离时成功稳住,悬挂在了上方。 “……”姜枕垂下视线,松了口气。 旋即,他朝旁边放置冰窟的洞穴,试探地伸出一只脚,确定不会打滑后,才一只手攀了过去,找准凹凸不平的地方抓紧,弃下冰锥,荡了进去。 平安地落地了。 但前方已经没有路,姜枕回过首,发现冰雕们上不来,这才舒了气息,迟钝地坐下去耗时辰。 他仔细思考刚才发生的事情,又被源头混入视听,忍不住地呢喃出两个字:“谢御……” 好像是比仙长、仙君这样的词,更亲切一些。 还是不习惯。 下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姜枕探出头,面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只见冰雕竟无师自通!学会了叠罗汉!最上面的怪物刚够着,便一拳朝姜枕袭来。 姜枕躲闪不及,只能硬抗下这一击,但下一瞬间,他便后悔了这个决定、因为手臂与冰雕相碰,僵持住的刹那,从心底蔓延到全身,一股冷气如鳞片般生长,最后在手臂成了冰蓝色的壳子。 姜枕闪退到死路,内力和灵力都被阵法压制,无法施展。陷入这般境地,已然是退无可退。姜枕靠近洞穴的最里面,警惕地往后贴,却突然临到空中,疯狂往下坠落着—— 疾风犹如咆哮,不断地耳朵边发出迅风。姜枕微微眯起眼睛,伸出手,看见那些冰雕在悬崖边探出头,嘴里似乎在念叨着是什么。 是什么呢? 姜枕费力地睁开双眼,却被忽如其来的杂质刺到,而就在这闭眼的一瞬间,他听到了疾风的改变,崩溃地喊:“时弱。” 心魔! 姜枕睁开眸子,电光火石之间,他抽出了最后一枚冰锥,划在身旁看似一望无际的壁面。下一刻,刺耳的刮拉声如约而至,成功降低了自己降落的速度。 而下方,是永远看不见底的白。是不断拉长的梦,是他的入世心魔。 ——无边海涯的淬炼阵法。 …… 姜枕叹息一声,不安地蹙了眉头,闭上眼睛。 行也空空,作也空空。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① 耳畔,树妖的嘱咐似乎还在耳边,姜枕踢了踢腿,在空中晃悠悠的。什么大任,什么辛劳,那都是昨日云烟,什么追寻坚毅,那都是还不够苦! 妖要是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 姜枕妥协了:“放我出去——” 声音在天地间流转,不知淌向何方,只听闻回音苍茫。 忽然间,一道白光轻闪。 脚下如有实质。 “?”姜枕试探地伸出足尖,轻点,发现真的到了地面。而与此同时,周围的白如褪色般不断地下落,像消融的雪山,又似陈旧的纸皮。 最后都如春日到来那般,过去只成为了星点。而现在,仍旧是万山窟的模样。 姜枕松开手,呆愣在原地。 原因无他,而是因为他的前方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女修,她正背对着自己。披头散发,却不显潦草,身形纤瘦,却不弱不禁风。持的剑无比沉重,使出时犹如万千星斗划过,看上去像一场盛大的景,又像边境的意。 一瞬间,姜枕就忘记了来时路,他的眼眶迅速地红了起来,小声喊:“阿姐……” 可再一个刹那,又陡然回神。 无边海涯的淬炼阵法,锻人心智,催人心魔。 这是他的心魔,而姜枕能这么快的意识到,是女修并未身死道殒。反而,她已经飞升了。 “……”姜枕落下视线,抿了抿唇,再也说不出话了。 一百年前,人参族就已经覆灭,他沦落到外荒,被一位人修抚养。他没修成人形前,记忆总是断续的,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窝在她的肩头酣睡。女修总是带着他,像一位娘亲爱护着自己,却教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喊阿姐。 准确的说,姜枕从未见过她的容貌,因为修成人形的时候,女修已经丢弃他飞升了。当然,丢弃这个字并不太妥帖,姜枕很感谢她的照拂,女修有自己的计划,做任何事情都应该为自己考虑。 但这并不能将“憎恨”完全化解。 没有留下名字和任何的东西的她,将自己独留在妖族漂泊,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被排斥。虽然不至于是女修的问题,但姜枕还是想再看看她。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可这些东西,都会在思考中不断地流逝,最后像手中的沙,再也握不住了。不管他张不张口,看不再看,世间的东西都如繁花过水,回悟时烟消云散。等姜枕再次抬起视线,只见女修抬手,轻触了下肩膀上的小人参精。 姜枕听不见她的声音,只看见满天的风霜降临在她的身上,瞬间覆盖成了看不见的虚无。他擦了一把眼睛,仍旧看不清,内心的惊慌让他控制不住地喊:“阿姐!” 砰! 女修的身形,在扑面而来的寒风中消散。姜枕被刮得向后退,身边全是冰凉的雪,没有一丝来自掌心的温热。他艰难地睁大眼睛,又复而闭上。 万山窟不知时辰,可寒风去后,却觉得身体温热。那是被冻出的幻觉,好像身处斜阳。姜枕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不断地摇长,最后老树昏鸦,孑然无依。 他想说,不要丢下自己。 从修成人形起,他就只有一个人,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只有千年树妖闲的无事,会告诉他一些前尘。可那些模糊的东西,成为自己的稀世珍宝,如果被爱护长大的婴孩会是这样的境地,那么还真的是爱吗。 他就是一个被遗弃,被抛下的弃婴。 ——— 姜枕听到了一阵剑声。 从混沌里面撕开序幕,将自己的清醒调出,已经费尽了全身力气。能睁开的视野里,偶尔有青光闪过,姜枕略微垂头,指尖轻轻地抽动了下,碰到一本书籍。 哪来的书……? 好怪…… 姜枕却依旧被勾起了好奇心。再次收拢力气,将自己从混沌里面拉出,想要去看看这本书籍叫什么名字。好不容易做到,立刻将视线挪过去,却发现上面写着《俏皮郎君爱上我》。 姜枕:“……” “………?” 旁边传来了金贺的声音,他“嚯”地一声,哈哈大笑:“清醒了吧!我就说这本秘籍有用吧,他肯定喜欢看!” 消潇在一旁道:“还可以这样……” 姜枕微微蹙眉,视线模糊,虚弱地看向金贺:“你……”算了,莫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 姜枕收拢话头,转而有气无力:“仙……” 金贺打断:“诶!那个那个!” “……”姜枕艰难回想那个的意思,好半会儿才找到点苗头,“……谢御呢?” 金贺道:“在你旁边。” “?!”姜枕垂死病中惊坐起。 只见谢御抱着剑,站在他的身侧,目光正好落在自己的头顶。听到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却并未有所动作。 姜枕跟他对上视线,轻轻一抖,有点紧张地说:“仙……” 谢御道:“不必听金贺的,随你。” 姜枕脑袋混沌,没听懂谢御的意思:“仙长,我不是故意的……”金贺打断,“诶,少侠。谢兄这是让你随便喊呢!” “啊……”姜枕呆若木鸡,“哦……哦。” 收回目光,姜枕翕动了一下嘴唇,又紧紧黏在谢御的身上:“我刚才、中了阵法。” 谢御:“嗯,我知道。” 姜枕:“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消潇道:“无边海涯曾以心魔阵为名,你不用自愧。到了这,多走少走,都有陷入阵法的可能。”金贺也道,“对啊,我刚来的时候还被抓到了冰窟里,你这算什么,小事情!” 姜枕感激地看着他们俩,金贺却突然道:“不对……姑娘,我见你东走西走的,为何没事?” 消潇耐心地道:“我并未挂牢之事。” “……”金贺明白了,忍不住膜拜:“太厉害了吧……这世界能有如此出尘的人物,若非、哎!不说也罢,就算是现在这样,八荒问锋里也是翘楚。” 消潇面露浅笑:“多谢。” 金贺继续道:“少侠,可还感觉哪里不太好?你刚才晕厥在冰面上,可把我吓坏了!” 姜枕道:“还好,让你担忧了。” 头上突然传来谢御的声音:“你有挂牢之事?” 姜枕抬起脸,想起阿姐,略有些停顿。闷闷地“嗯”了一声。本以为谢御不会再追问,却没想到不走寻常路,“何事?” 姜枕张了张口,又瞬间哑然,摇摇头。 金贺道:“哎呀算了,不想说很正常。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对吧?”他肘击了一下谢御,后者却并未开口,只是将目光从姜枕的身上移开。 金贺:“……” 消潇打破僵局:“先好好休息吧。”她环顾四周,道:“要走出万山窟,还需要几天几夜。我多寻些妖火,也好度日。” 谢御道:“我去吧。” 消潇:“求之不得。” 金贺便留下来给姜枕解闷。他思维跳脱,说话的乐趣也多,姜枕没一会儿就被带出了那心魔的余韵。但最好的,还是姜枕想知道的事情。 说起这个,金贺也有点兴奋:“谢兄啊……他那会儿糗事可多了!” 姜枕问道:“有什么呀?” 金贺不满地道:“你凑近些、可不能让谢兄听到了!” 姜枕便依言靠近,后者左右环顾,确认谢御不在后,仍旧小声地说:“我认识谢兄啊……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谢兄从七岁时便离开师门,游走四方。之前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去到了哪里。” 姜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七岁?” 当真是南村幼童欺我老无力。 七岁便独领风骚。 金贺点点头:“是!我也想不通,七岁的孩童怎么可以独立游走呢?也不怕被人牙子拐走卖了。”他托腮,又道:“不讲这个了,就讲我们是怎么遇见的!” 姜枕点头,乖巧道:“好。” “我见到谢兄那年……是在他十二岁时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姜枕面无表情:“你已经说过了。” “哦……”金贺依旧沉陷于自己的记忆,“那时的谢兄……” —— 大雪纷飞。 茫茫天地间,青山本不改,却被裹上了美丽的银装。放眼望去时,一片白皑皑。当脚踏上去,瞬间沦陷了几寸,半身都淹没在了那里。 金贺正在小屋收拾今年采集的桂花。八到九月的香气是最浓的,可在一年中却又如此短暂。为了永远留下这一瞬间,修士有着灵力封存的办法。积压在陈坛下,揭开时,一阵比以往更加浓郁,沁人心肺的味道蔓延着。 此时的山谷,似乎并不像在寒冬腊月里存生,而似身在桃源。 “贺儿,怎去了这么久?” 一道声音将金贺扯回现实,他回过头,扑面而来的寒风将香气吹刮,老爹威武庞大的身影就站在门前。背负着手,眼睛里满是严峻。 这就是他爹,金霄门的南门主,经年之前与南海妖王退隐五洲。 金贺道:“来了!” 他的日子过得很富足,山谷的这间小屋,偶尔会有前来的拜访的弟子洒扫。一家人无比整齐又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停。 姜枕打断他的回忆,轻声道:“你跑题了。” 金贺瞅了瞅他:“哦,你怎么跟学堂的夫子一样?” 姜枕奇异地问他:“你居然上过学堂?” 金贺:“你什么意思?!” 姜枕道:“我什么意思看你什么意思。” 金贺瞬间暴起,又蔫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真没意思。” “……”姜枕道,“那仙、谢御。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金贺道:“这个事情,还要从我取出桂花,酿完桂花糕说起。” 那时冰雪正值消融,春来催人恨。取出的桂花,碾磨成粉,撒在了做好的软糯糕点上,白生生的糕点有些软绵,伸出手拿取时,只感觉外表的甜腻。可撒上一层桂花粉后,味道瞬间升华,在甜腻中寻到一丝解药。 姜枕:“怎么跟炼毒一样?” 金贺:“你别打断我!” 将桂花糕摆好,天地间的风雪就消融了,木栅栏外还挂着几条咸鱼干和盐肉,闻到时,人烟似乎都变得诱人起来。 金贺就是在那时看见的谢御,准确的来说,是他的娘亲看见的。 凤芸当时坐在中央的桌案边,手里把玩着做好的糕点,目光落在练武的金贺身上,眼底泛起了星点笑意。而此时,她的丈夫也从屋子里出来,轻轻地笼罩住了她,挡住一睹芳容的春分。 凤芸道:“他来了。” 金贺不明所以:“什么来了?!” 回过头,只见木栏外,站着一个容貌尚小的的少年,约莫十二的样子。他的身量没有完全长成,身姿也淡薄,透露不出同年的灵动劲。还背了把剑,年少老成得要命。 金贺道:“我觉得他不像是这里的人。” 姜枕一惊:难道金贺已经猜到了吗?!姜枕没有贸然答复,小心问道:“什么意思?” 金贺道:“你见过哪个少年背把剑,孤身站在那当石碑的,这就是不是人!” “这不是装牛犯吗!” 姜枕:“……” 说的,好像,挺对。 正文 第35章 但姜枕还是不敢苟同金贺的话, 转而问道:“然后呢?” 怕金贺跑题,又专门提了一嘴:“什么事情好笑呀?” 金贺道:“你别急呀!听我慢慢道来。” “好。” 那时,金贺在看见木围栏外面站着的少年时, 第一反应就是:太装了!人怎么可以这么装!他究竟在用这张脸做什么! 吹牛, 装牛, 都是要被雷劈的! 金贺问凤芸:“娘?他是谁?” 凤芸放下糕点, 将丈夫捶肩的手拨开,缓缓站了起来:“一个陌路人罢了。” 金贺懂了。 他们居住的地方偏远五洲,但却有不少神器的传说,所以前来的修士络绎不绝。虽然不至于走到这最深处, 但还是会有些倒霉蛋的。原本,凤芸称这些人为“有缘人”,可以来家里短住些日子、可后来一位老人修士入住后,居然偷了不少东西! 虽然凤芸将其抹杀, 但最后, 就没有缘人这类称呼了。 金贺问道:“那我们要留下他吗?” 凤芸道:“贺儿, 要问人家的想法。” 金贺便丢下剑,由他爹及时握住。一口气地跑到谢御跟前, 问道:“你是什么人?要不要来我家里住一段日子?” 凤芸:“……” 少年背着剑,神情不变:“散修,依山傍讨。” 金贺:“啥意思啊?” 他一脸懵, 转头看向爹娘:“听不懂啊,文绉绉的。” 他爹却笑了:“有点意思,小小年纪,倒像是僧人可惜我们这里没有素斋,只有荤食,你可愿意啊?”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思索片刻,点头道:“多谢。” 虽然这很有趣,但要是从头讲起,恐怕走出无边海涯都不能讲到重点。 再次重申道:“什么事这么好笑呀?” 金贺道:“你别打断我!马上就到了!” 少年入住他们家的第一天,金贺便知道他叫谢御,游走五洲,某日行至山间,辟谷丹却没了,所以才寻着香气找到了这里。 金贺道:“好笑的点来了!” 姜枕纳闷:“什么呀?” 哪里好笑? 金贺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懂。你看谢兄表面上挺正经的,好像什么僧人,其实背地里肚子都在咕咕叫了、这不好笑吗?” 姜枕面无表情:“这不好笑。” 不过他倒是学到了一个点,知人知面不知心。 金贺没趣地撇了撇嘴:“还有呢!” 冰雪消融,春宵已经到来。以往这个时候,金贺便喜欢把家里的鸡呀鹅呀全部赶出去遛弯。今年的谢御也算一个,金贺决定带上这位“新朋友”体验山谷的风情。 当时他们遛弯到了一个山间,青山傍水,眺望风景已是足够。金贺放松四肢,邀请谢御在石碑旁坐下。少年依言照做,却不发一言。 金贺服气:“你是木头桩子啊?真一句话也不说?” 谢御看着他:“……” 金贺:“……” 好吧。 但是金贺并不是放弃之徒,看着眼前满山悠哉悠哉的鹅和鸡,突然心生一计,问道:“谢御,叫花鸡吃过没有?” 谢御摇了摇头。 金贺来了兴趣,道:“今天我就请你走这么一遭!” 于是,陈压的荷叶,泥土,都准备好了。 金贺却在处理鸡身上犯了难。 老实说,他是家中独子,不管是刚出生时受人瞩目,还是退隐后,爹娘都没让他忙过半点活。 杀鸡嘛,自然也没有学过了! 但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金贺这个人,别的不说,平日里可能没什么,但看着跟自己一般大,却年少老成的谢御,瞬间就爱面子起来了。也就不愿意说自己不会。 金贺硬挺着把那只鸡杀死,又胡乱地洗干净。 姜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金贺突然笑道:“当时……当时,也没带什么东西,就把处理好的鸡放进荷叶里,再用泥土包裹,在火坑里面烤上几个时辰。” 取来时,色泽的确是诱人的。 金贺却不敢吃,他盯着那只鸡,又看了看谢御,还是绷着脸,把鸡腿撕了下来,递给了谢御:“请。” 谢御点点头,也没说谢谢,就咬了一口。 很给面子,但越给面子,金贺就绷不住了。 金贺哈哈大笑地跟姜枕说:“那只鸡,我在烤的时候才想起来,根本没洗干净!还有血,还有那肠子里的鸡屎也——” “?”姜枕目瞪口呆地看向他。 金贺捂住脸,轰然大笑:“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对不起他!” “……”你这真是对不起的那样吗? 姜枕有点担忧地问道:“那仙长……” 金贺突然严肃下来:“他知道了。” “?”姜枕不敢想。 金贺突然又喜笑颜开:“不过他没生气!” “嘿嘿!” 姜枕:“……” 姜枕忍不住地说道:“他性格真好啊。” 金贺点点头,“是啊,所以我就跟你说了,他只是看着人冷,其实内心没什么坏心眼的。我做了这么个事,也不过是打了一架,躺了半个月——” 姜枕:“?” “………”你对甜蜜的认知是什么? 当时那一架,莫不是打到你的脑门上了? 姜枕也确实这样问了:“仙长当时,可有打你的脑袋?” 金贺如临大敌:“你怎么知道!” 姜枕:“……我猜的。” “不可能!谁能算我的命!” “……我会算卦。” 金贺道:“那你肯定不一般……” 他又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谢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进金杖教了?” 金贺没回头,身形却僵硬了起来:“谁进金杖教啊?那玩意狗都不去!” 谢御淡然道:“你似乎很喜欢问究竟是谁,想查案?” 金贺道:“我到想知道究竟是谁打了我的脑子!” 姜枕:“……” 他站了起来,越过一心“查案”的金贺,靠到谢御的身边去。后者低头看他,又收回目光:“我说了,是那只鸡。” “?”姜枕呆若木鸡。 金贺道:“不可能,我都把它烤熟了!” 谢御漠然地说:“山谷多灵气,凡火烧不死它。开肠破肚,你也未给痛快。” 谢御道:“伤天害理。” 金贺:“……” 金贺无言以对。 姜枕却看见了事情的真相,难以启齿,小声开口道:“原来……仙长您跟金少侠比试,他却被一只鸡击中了脑袋……?” 金贺:“这不可能!” 谢御道:“怎又换了?” 姜枕没反应过来,但见金贺冲着他挤眉弄眼,瞬间领悟了。意识到谢御仍旧在看自己,忙地回道:“叫仙长叫习惯了……” “嗯。”谢御点头,“改了罢。” “……好。”姜枕垂下头,在心中呢喃了两声,莫名很想说出口。于是又抬起脸,情不自禁地笑:“谢御。” 谢御低头瞧他:“嗯。” 恍然间,姜枕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无比的温暖。谢御正微微地垂首,目光锁定住他,却并不寒冷,好似回春般的丝缕清风,让人牵肠挂肚。 姜枕揉了揉眼睛。 他刚才,好像看见谢御笑了? 是很浅的笑,像清晨划过叶面的露水,悄声无息,却饱含天地的精华,动人心魄。 姜枕浑然地呆了。 金贺没看见,但转过头看向了失神的姜枕,瞬间看向谢御:“干什么!杀人灭口也不能这样吧!” 金贺道:“姜少侠别怕,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姜枕道:“不用!” 急忙地低下头,却藏不住脸上突然升起的红晕。那时从脖子红到耳根,到哪都能看见粉嫩的色彩。 姜枕想,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谢御笑。 真不容易啊!!! 爷爷看见孙子笑都是一种祈求,世道究竟何在! 但姜枕还是强忍着,强忍着抬起头来,轻声道:“谢御,你该多笑一笑的。” 他仰起脑袋,双眸紧盯着谢御,也不分清自己的脸是否已经红得滴血,仍旧磕磕绊绊地说:“很好看……” 谢御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转过脑袋,轻咳两声。 金贺在后面抓耳挠腮,看不明白。直到消潇抓了一捧妖火回来,才找到了事做,冲了过去,道:“辛苦姑娘了。” 消潇摇头:“小事。” 她看向姜枕:“你可好了?” 姜枕点头:“我好了。” 却察觉到消潇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耳垂上,瞬间脸更红了。后者莞尔,轻声道:“我瞧还差一些,再停下来歇息会吧。” 消潇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一边道:“今晚,是离开万山窟的好时机。” 金贺道:“什么情况?” 消潇淡然地说:“领主察觉到我们了。” …… 金贺闻言暴起:“什么情况?!” 消潇抬起视线看他,解释道:“冰雕动荡太大,本是领主的下属,既有处理不了的外来者,自然会汇报给它。” 金贺道:“那我们今晚离开万山窟……能去到哪里?” 消潇道:“领主的所在之地。” 金贺:“……” 那不横竖都是死吗! 姜枕揉搓了把脸,那阵羞红的温热褪去了,略显平静地问消潇道:“我们……是要去拜见领主吗?” 这不是他猜的,而是因为妖族有这样的传统。无论是吸收天地灵气,还是吸食鬼气成长的,都有着像人修学习的思维,可当这种学习和借鉴不够完全时,情况就将有些极端。 比如修士每逢年关,回到故乡,与凡人的乡亲父老们握手,送上自己的礼节!而妖族学了,也否管是不是乡亲了,见面就喊一声“爹”,听到的大喜,明白的羞辱! 而吸食鬼气的妖兽,自己若是闯入了对方的领地,不说去献礼、但连面都不见上,说点奉承话,可能会死得更惨。 姜枕本来是没想起这茬的,但知道消潇是盼通后,突然理解秘境里的妖兽是没进化的。毕竟秘境里面没有人喊爹。 消潇道:“是。” “既入它的领地,自然要拜上三分。”消潇短暂地看了一眼手指,又将妖火复燃,轻声道:“若它喜悦,我们便活着,若它不喜,拼尽全力,也得留个全尸吧。” 金贺道:“……我不想死啊!” 他着急地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又道:“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姜枕:“……” 说起来,金贺的确不用淌险,毕竟他作为妖王的子嗣,若是出不去,有什么差错,爹娘都是能想办法进来捞他的。 谢御道:“可以。” “无边海涯阵法多重,若你深陷其中,自无人救你。” 金贺嘴硬:“我能有什么心魔?” 姜枕突生奇想,小声问谢御:“是那只鸡吗?” 把金贺锤得脑子不仅不好了,而且还有夜不能寐的心魔? 谢御:“嗯。” 听到这些的金贺:“……” 金贺局促地笑了声,道:“哪能啊,就算没有心魔,我也是会跟着谢兄你的!” 谢御:“但愿如此。” “……谢兄。”金贺咬牙切齿地露出一个笑,“你真是的……” 姜枕急忙地道:“仙长哪里都好!” 金贺问道:“你怎么帮他啊!”他气急了,撇了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一腿呢,都欺负我。” 姜枕:“……” 到底谁欺负谁啊。 还有,有一腿是啥意思。 姜枕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好的词,不愿再问金贺,悄声问谢御道:“仙……谢御,有一腿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的腿也没黏在一块儿啊。 姜枕正疑惑,却发现谢御也罕见地迟钝了一会儿,随即问道:“你不知?” 姜枕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知道啊!” 谢御面无表情:“嗯,那是什么意思?” 姜枕:“……” 姜枕僵硬地解释道:“就是,腿黏在一块儿的意思,形容……”他突然灵光一闪,“狼狈为奸!” 谢御:“………” 这妖没救了。 正文 第36章 谢御略加思索。 照理来说, 若真有前世姻缘,姜枕就算未入世、也应当明白这“粗糙”的言论。难不成,他上辈子是僧人, 半点胡话也不曾说? 但说胡话, 谢御自个也是不明白多少的。只是游走五洲, 难免会听到这些话, 略懂一些。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姜枕的身上,缓慢地游走着,对方被他看得很是紧张,两眼瞪得很圆, 颤巍巍地回视,又埋下头去。 谢御迟钝地开口:“错了。” 姜枕在他的目光下略微一抖,小声道:“那是什么意思呀?” “……”谢御也不知如何形容。 身上那阵威压,如有实质的目光消失了, 姜枕自然是能感觉到的。他试探地将视线投出去, 发现谢御已经别过首, 目光探寻冰窟外的风景。那些冰雕仍旧在咔嚓、咔嚓的响动,让人不寒而栗。 幽蓝色的妖火是摇曳的, 灼热的,将冰窟里的寒冷都驱散。姜枕也觉得暖和,脸颊都有些发烫。他的目光是恍惚的, 是时而摔落的,像一只扑腾着翅膀学飞翔的鸟儿,挣扎了半天,最后终于停留在枝头上。 谢御的耳朵红了。 姜枕感觉耳边一声巨响,那“有一腿”的一句话,也无师自通, 成为了展现的文字,停留在了自己的眼前。 脸霎时间通红一片,也没了鼻息,僵硬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而当他正要开口,准备解释的时候,消潇突然回过头,看向他。 戛然而止,姜枕收回心绪,问道:“怎么了吗?” 消潇的视线在他的身上游走,是很温情的。像春日里消融的冰水,略带一些凉意,却不让人觉得难受。 消潇道:“领主想要见你。” 姜枕:“……?” 放眼看过去,只见金贺正捂住耳朵,好像被什么惊了一通。再看过去,谢御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而后者别过身子想要挡住的风景、姜枕夺步,探出脑袋。 万山窟不知有多少冰雕,但现在已有几百个怪物摔落到了冰面上。它们是没有鲜血的,跌落时连躯壳都未有,只四分五裂,像炸开的火花。木头般的颜色,像在雪地里盛开的春。 妖火扑灭了。 谢御突然道:“你能听懂?” 消潇道:“虽辅佐白昼林领主,却经常游走四处。无边海涯的领主,我略有耳闻。传音时,曾以冰雕的鲜血塑形。若呈刀形,杀无赦、而若成吴钩,便是召见的意思。” 姜枕边听,边去瞧。那些木色的鲜血,在冰面上果然形成了一处弯钩的模样,而它的刀尖无比锋利,指向时——看向自己的脚下,谢御却再次遮蔽住他。 是自己。 姜枕舒出一口气,原来刚才那声惊雷,居然是真的。 ——当真是注意力特别。 金贺道:“嘶……那领主不会来这了吧?” “哎呀!小生不才,还未拜见过领主呢,真是抱歉!”金贺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十分虔诚地四处拜。 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年少金丹的修士。 姜枕小心地拨开谢御,虽然推不动,但还是从他的臂膀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去瞅后者的脸,小声道:“谢谢你……” 谢御未有回答,只问消潇:“可还有解?” 消潇道:“不曾见过。只是,无边海涯的领主对姜少侠点名道姓,恐怕有些原因。”她将妖火再次复燃,迎着洞口突然窜进来的剧烈寒风,轻声道:“阵法由它所造,自然能见到姜少侠的挂念之事,或者心魔。” 她抬起视线,望向姜枕,问道:“你的心事?” 姜枕有些紧张,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内心抽了口气,不耽误大家时辰:“心魔阵,是关于我亲人的。” “哦……”消潇了然,收回视线,轻声道:“想来,定有什么要事要说。姜少侠不必担心,就算危及我性命,也会看好你的。” 姜枕:“……” 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你。” 金贺一个跳脚,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问道:“那领主在哪?” 消潇道:“每位领主都有自己要镇守的东西,应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想来,还是在万山窟外。” 金贺松口气,拍拍胸脯:“那还好……刚刚可是吓死小生了……” 轰隆隆—— 一道惊雷划破了金贺要说的话,随着这道警示的声音落下,四周的冰雕的咔嚓声不绝于耳,像是奏章。冰窟的壁面也发出了“威呜”的嘶哑声,从四面八方,各种细小的缝隙里钻出,好似在起伏,在呼吸。 危险的前兆被拉开了,姜枕顿时有些心惊。谢御回过首,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走吧。” 姜枕现在已经能领悟谢御的很多意思。 比如,现在的情况是,谢御已经揣摩出领主的动机。这是在催他们出发。有时,就算是自己看不懂的,也能从谢御那里搞明白。但是,姜枕不安地揉捏手指,思考自己在阵法中看见的东西。那些画面犹如繁花过水,一去而不复返,而最后定格的,是那只在阿姐肩膀上的小人参精。 脚步顿下了。 那点不安在心口放到最大。 领主知道他的身份,如果再聪明一些,恐怕已经在猜测他为什么会和人修混在一起。这是一个好消息,却又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好消息是,无边海涯的领主或许因为他有些亲戚的身份,放他一马。 坏消息是,他可能会被拆穿,并且飞升大计毁于一旦。再差点的,扰乱仙君的历劫,怕是要被穿小鞋。 姜枕站在风中凌乱。 三人已经往前走了,谢御仍在最前端,风口的位置。姜枕的脚步顿得很巧妙,谁也没发现这里的情况。可唯独谢御,回过头来,目光静静地打量着他。 心下一惊,姜枕忙地跟上。 这路上,阻拦他们的冰雕逐渐变少,甚至走到最后,已经很是安静了。有妖火的相助,四人没有了寒风的侵蚀,比刚来时容易很多。但姜枕仍旧心下不安,只能紧紧地跟在谢御身侧。 “啊———” 后面传来尖叫声。 姜枕现在的精神草木皆兵,听到时倏地一抖,回过头去看、原来是金贺。他居然被两只冰雕举了起来,头和腿都悬空着,四处打转。旋即,那两只冰雕直接在地面滑行了起来,速度之快,直接越过了他和谢御。 姜枕:“……” 姜枕小声道:“这是在催我们?” “嗯。” 消潇也走到他们的身边,掷地有声:“金少侠,你可以坐起来。” 金贺闻言,在哭天喊地的叫唤中回过神,忙地支撑两个冰雕的肩膀,稳当地坐稳。顿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嘿嘿,你们也来啊!” 姜枕:“……” 消潇浅笑道:“你且小心。” 姜枕回过头看消潇,还没明白其的意思。却又听到金贺猛地一个叫唤,哭爹喊娘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只留下“砰”的一声,像是重物被摔击在了地面上 谢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蠢。” 姜枕忙地看他,又看着地面上捂着屁股的金贺,后者正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两个冰雕骂道:“你们!” 金贺有点不满地说:“什么情况……” 消潇在后边解释道:“它们虽然已经是怪物,生前却是人修。修士傲骨不败,死后愿做领主的俘虏,却未必愿意做抬架的奴隶。” 金贺傻眼,问:“这是说我不配吗……?” 谢御轻飘飘地:“嗯。” 姜枕和金贺:“……” 姜枕左右环顾,问道:“我们是不是得走了……?” 老实说,他现在是想停下来思考怎么应对的。但是看着目前的情形,催了又催,跟十万火急般。姜枕不敢耽搁,又有些忧愁,说话的声音都逐渐小了。 他忍不住地问消潇:“潇潇姑娘,这儿的领主,性格还好吗?” 消潇:“定然是好的。” 姜枕内心有些希望,消潇又道:“无边海涯,心诚则灵。四周都围绕着这颗玲珑心,领主也是要极其良善的。” 姜枕明白,问道:“可靠近它的领地,它也会生气的吧?” 消潇笑道:“种族本性难改。” 姜枕忧愁地收回视线,发现金贺已经收回捂着屁股的手了,正一脸思索。随后道:“这样说起来,我似乎在一本古籍上,见过无边海涯的记载。” 三人将目光看向他,金贺立刻展颜一笑:“小生不才,略十一二。” 谢御:“……” 金贺见他视线,撇了撇嘴,无趣地道:“传闻这无边海涯,千山宫华,和难得一见的囚扇观锦,都是飞升老祖收养的种族稚子。昔日,它们在羽翼下成长,得了不少的稀世珍宝,而这些都是老祖的挚爱之物。” “……”姜枕左右歪头,环顾其余两人。消潇道:“回归正题。” ……还好,姜枕想,还有人跟他一样觉得金贺跑题了。 金贺张了张嘴,完全没兴趣地说:“是这样嘛,我以前看记载,说是这些领主,都是为了将宝物守好,等老祖接它们走。这是筹码。可惜,飞升之人必断五情,早已对它们没了怜爱的心 ” 谢御:“……跑题了。” 金贺小怒地说:“没有!” “我是想说,守着无边海涯的领主,身边定有它的宝物,也就是古书中记载的赤雪冰翎。如果真有性命之忧……” 金贺的声音逐渐小,那点余韵却在四人的内心放大,最后砰的炸开。姜枕率先道:“不……不行,这太冒险。” 拿领主的宝物威胁领主,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那黑熊都这么疯了,姜枕不敢想这位领主会怎么样。 姜枕提议道:“……要不,这样吧。” 他左右看,视线最后被谢御带走,忍不住地看着他:“领主要见的人是我,你们留在这里就好了。” ……姜枕轻微一抖,他感觉谢御的周遭都变冷了? 不管了,他继续道:“如若有性命之忧,那也是我的事情,不能拖累到大家。” 说完,声音落在万山窟里,无人应答。 “……”姜枕有点灰溜溜的,抬起脸,看到金贺一脸感动:“。” 看消潇,后者正弯起眼眸朝他笑:“。” 看谢御,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旋即道:“不可。” “我同你一起。” 姜枕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说不出口。金贺陡然爆发,情绪高昂地道:“太感人了!姜少侠你这个人才,小生钦佩啊!” “……” 消潇也道:“我也觉得不可,虽在外面不能说,但在万山窟,我们四人已是相依为命,一条绳上的蚂蚱。”她的声音流转着,最后一眼定音:“我们不能抛弃彼此。” 姜枕被她的话说得有点感动,但也仅是一秒,因为下一刻,一只冰雕突然从地面伸出,两钳箍住他的腰,直接拖下冰面。一股冰凉的水流,撞击在了身上。姜枕眯起眼睛,只看见谢御朝他伸过来的手,但是冰雕的反应太快了,谁都没有挽留得住。 姜枕呛了一口水,囫囵地回过头,挣扎无果。 冰雕道:“爹的,话多事还多。” 姜枕:“……?” 冰雕恶狠狠地看着他,道:“说的就是你!你们戏也太多了!再挣扎我打断你的腿!” “……”姜枕瞬间乖顺,点头。 正文 第37章 冰川下的水流的是虚无的, 摸不着边,一望无际。只感觉冰凉的冷在身上不断地刮过,姜枕迟钝地察觉到, 这里仍蕴含着生命的奇迹。 在滔滔不绝的水流的滋养下, 顽强的生命仍在那些密不透风的缝隙中生长。它们时而吐露着圆润可爱的泡沫, 落在耳垂上有些酥麻、又时而摇头摆尾, 资纵来来,往戏波流①。只晃了一眼,便寻不着了。 呼吸逐渐停滞了。 喘不上气,姜枕回过头, 脸涨得有些异色,却仍旧没有挣扎。因为冰雕也无比难受。虽然它外头的冰壳幽蓝,看不清里头的脸,却能见到灰白的色团左右摇摆。换算过来, 便是面部扭曲, 呲牙咧嘴的表情。 想到这, 姜枕莫名放松了。 谁让它从水底溜走的!该! 但姜枕也并不是幸灾乐祸的妖,见到冰雕格外难受, 还是不忍。正欲开口提醒—— “……”姜枕回头看了一眼冰雕,后者正隔着冰壳,眼里写满了看好戏。 姜枕再看一眼所在之地, 抬头低首,水波随之流动。只要一开口,呛人心肺的窒息感就停不下来。 ………搁这等他呢!! 姜枕毫不上当。而冰雕发现并没有好戏可看后,也顿感无趣,只继续紧箍着他的腰,往远方不断地游。上方, 寻找的声音并未停歇,时而有剑撞击冰面的响声。姜枕抬手,无意识地碰了下耳垂,避风云亲昵地与他的指尖贴着。 耳廓其实是有些疼痛的,但在冰凉之中已经不够清晰了。 姜枕抬起脸,又落下视线。 ———谢御的脚步声一向是最好分辨的,恍若踏雪无痕,来去无踪。而此刻,他居然有些分不清那些杂乱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有金贺的急切,有消潇的冷静,可唯独没有谢御。 脑海里是谢御即将抓住他的那一刻,却在掉入冰面后戛然而止。 砰—— 避钦剑! 姜枕的视线定格在那已经呈现蛛网的冰面,忍不住地蹙起眉头。感受到胸腔的那颗心脏,过快地跳动着,在冰冷的水中,恍惚是唯一摇曳的火焰和温暖。他情不自禁地问冰雕:“你好,水底也有阵法吗?” 冰雕:“?” 姜枕浑然不觉:“我心跳得好快啊。” 冰雕猛地刹住脚,姜枕居然在它的脸上看见了惊愕。后者提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神情严肃,回答道:“坏了,你这得了不治之症!” 姜枕一惊:“啊,怎么会这样?” 冰雕:“原因我忘了。” “……”姜枕艰难地开口,“这样啊……” 姜枕忍住杂乱的思绪,告诉自己算了,什么不治之症,在人参血面前都是小菜。当务之急,应该是趁这短暂的停歇问冰雕:“是领主让您来带我的吗?” 冰雕很诚实:“不是,是你们话太多了。” 它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现在,又问废话,领主哪会急切地见你?” “……”姜枕无视它的嘲讽,准备话术,循循善诱地说:“既然是这样,领主身居高位,我要拜见它,自然是三生有幸,应该走大道的。”环顾四周的暗流,恍然意识到呛人的水已经停滞了,继续说:“而不是走暗门……” 冰雕若有所思:“你说的对。” 姜枕点头:“是的,所以——” “我能回去吗”这句话还未说出口,便如鲠在喉。冰雕打断:“可这才是我们的正道。” “……?” 冰雕懒得解释,它已经察觉到姜枕在拖延时间了,上方的修士已经在破厚重的冰面。赶忙提着少年往领主的所在之地游去,而就在这一瞬间,冰面就被破开了一个很小的洞口,上方传来金贺的声音:“姜少侠,你快别睡觉了!” “领主要是单独见你,给你扒皮抽筋了怎么办?!” 冰雕恶狠狠:“废话!” 姜枕:“?!” 姜枕一阵恶寒,但想要说话已经来不及了。呛人的水流拥挤过来,密不透风地将他们包裹住,推着他们游得更远。 一阵混沌之中,姜枕已经很难从那阵刺骨的冰里面回过思绪。他的耳畔只有两道声音,一是冰雕急吼吼的杂音,二是谢御。 谢御的脚步声已经逐渐慢了下去,不再急切。姜枕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能察觉到对方逐渐恢复最开始的清明。 ……什么情况?! 姜枕眨眨眼:该不会看他一点都不作为,好吃等死,觉得自己不配做他朋友了吧! 这不行啊! 姜枕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一个鲤鱼打挺,险些将腰闪了。 他的飞升大计不能往后退了! 冰雕看着自己旁边的妖左转右转,忍不住化作一条固执的鱼,被扰得有些不耐烦了:“你干什么!” “你别说话!”姜枕怼得更快。 他思索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总是随遇而安的,如果没有什么东西推他,继续下去也可以。但如果想要飞升,想要做某件事情,他就不能再待在这里,要顺着谢御的意识。 仔细思索着来往的事情,最后得出一个先听谢御意思的结论,他抓紧冰雕的手臂,义正言辞道。 “兄台,能否走快些?” 冰雕:“……” “……行。” 冰雕听话地往前滑得更快了。而它并未意识到,这时反常的少年,正抬手往耳垂上摸索着什么,他是犹豫摘取的,所以不够利落。等磨蹭完时,冰雕也发现了不对,但手臂禁锢的妖,有无形的力量将自己推开,离开了掌控。 冰凉的川流中,冰雕闻到了一丝淡薄得不能再淡薄的药味。像是雨后的青竹林,刚冒出头的嫩笋,又像是落入泥土的花,即将成为养分却散发着最后的气息。 它就算死了几百年,也仍旧还能记得这丝气息的来源。 妖。 . 妖和人修的苦大仇深,要追溯起来,其实已经有上千年的时光。万年前,世间本共赴极乐,在天道的庇佑下,任何生物都活得无比幸福。那时,它们是天道的子孙,而不是具体的某个名字。 直到有一天,天道熄灭了。 没人知道它为何离去,也没人知道它在哪里落幕。天地间昏暗了十天,最终由四大家族找到办法,重新翻开了序幕。 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是从哪里生起来的矛盾,像种子一般暗藏在土地里,直到长成参天大树,妖和修士的仇恨才被翻出,闹得沸沸扬扬。而为了不再争吵,彼此划分领地,分居生活。从那天开始,彼此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而这些名字,经过百年的沉淀,也越来越多了。疆土不再是疆土,新妖王与四大家族争夺领地时,仇恨彻底被拉开,彼此战争了数十年才稳固了下来。 … 而此时的凡人,早已因为没有护盾和自我保护的能力,被祸及到炼狱般的场景。及时两界补救,也无计可施。 死去的人不愿意投胎,导致轮回破坏,灵气的枢纽停止。 也由此生出了人被两界圈养的画面。 言简意赅一些,就是两界仇恨太深,互相推锅,见到就要掐架。 哪怕冰雕死了几百年,但作为人修,见到妖还是无比痛恨的! 它几乎是立刻开口:“畜牲!” “?”姜枕愣住。 原本摘下避风云,是察觉到水流似乎能抑制妖气,而又能像那些顽强的生命般有所动作。毕竟,领主就是妖兽,而这川流之中的生物,也都是有灵智的物种。而这确实如他所料,摘下避风云,非但没引起任何的风浪,反而身体的疼痛不再那么明显。 只是…… 冰雕恶狠狠地道:“你们这些妖,怎如此恶毒!”它指着上方那些寻找的修士,骂道:“现在的世道,已经让你们狼狈为奸了吗!” 姜枕:“……” 怕他气死,姜枕小心开口道:“前辈……不是你的想的那样。” “我呸!就是我想的那样!”冰雕虽然恶狠狠地,声音却软和了不少:“谁是你前辈!” “……”姜枕了然,道:“前辈,我是愿意拜见领主的,这是我的荣幸。可此景此景,实在并未与我的朋友告别过,让他们担忧了。” 姜枕小声地说:“我想领主日理万机,应不会急于见到我。前辈性急,却一心为领主着想……” 冰雕道:“文邹邹的说什么呢,你们妖也识字了?” 姜枕:“……” 冰雕又道:“谁会为领主着想,你们这些妖,没有一个好东西!” 轰—— 姜枕神情微变,伸出手正欲将冰雕扯过,却被后者愤怒地推开,他被迫至川流的右侧。而一道如刀般锋利的水流,凝聚成形,直接捅穿了冰雕的胸膛。一阵灰白色的雾从它的身体散去,成为细碎的晶片,落到看不见的底。 ……那里,似乎也堆积了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姜枕寒毛卓竖,望向那把已经有雏形的水刀。可它并未有所动作,反而是颤动两下,最后将刀尖指向上方。 砰! 冰面被避钦剑砸出隆然一声巨响。 姜枕意识到水刀的意思,忙地将避钦剑扣上了。而此时此刻,水刀也随之消散,无形却似有形,周围风平浪静。 冰面破开时,有一束微光照映了下来。姜枕感到四周的生灵都有些蠢蠢欲动,他梭巡附近,最后还是一鼓作气地游上前。光亮将他的眼照得一阵模糊,冰凉的水都无比滚烫地落下来,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一只手提着后衣领拎了上去。 金贺的声音响在耳畔,像回光返照般闪烁:“姜少侠?姜少侠?” 消潇同样道:“少侠,感觉可还好?” …… 姜枕睁开稀松的眼,水流密集地从脸上流了下去,在下巴尖滴落。四周是寒冷的,又泛着皮肉之下的余温。 “咳咳!”他猛然地咳嗽出声,感觉到身上那阵温暖随之散去,旋即是摸不着边的冰冷。这不是他内心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咳……” “我还好……”姜枕气若游丝地回答道。视线颤巍巍地抬起来,迟钝地寻找,最终看见正站着,右袖湿淋淋,目光漠然的谢御。 姜枕小声道:“谢御。” “嗯。” 姜枕眨了眨眼,看着谢御俯下身子,伸出手扶住他的背脊,旋即是半抱般将他扶了起来。衣裳已经被水打湿到贴肤,两段身躯隔着衣物交缠,分明很冷,却能借彼此的温度。 “咳……”姜枕垂下视线,“谢谢。” “嗯。” 相比之下,金贺那边的声音就愈发减小了。姜枕抬起脸,虚弱地看向对方,这才发现,四周都在变动着。那是从冰窟上不断生出的青苔,颜色翠绿,像夏日的山。随着逐渐的生长和覆盖,脚下的坚硬也变成草茵的细苗,它们蔓延的速度在眼前很慢,却又转瞬即逝,只一眼,便临到山水间。 金贺道:“刚刚的万山窟……是阵法?” 消潇道:“并未。” 三人看向她,消潇道:“我们到了领主的地方。” …… 这里的树枝是无比茂密的,树身是无比茁壮的。四人不断地向前行走,却并未见到半点的生机。若非不是消潇见识太多,三人恐怕得停下来斟酌一番。 而至现在,姜枕仍旧心有余悸。他靠在谢御身边,后者的手心里一直掌着妖火,所以没那么冷。可愈发走进深处,雾霾就越来越重了,直到某一处的时候,妖火忽然熄灭了。 姜枕感觉到眼睛上覆盖了一双温热的手。 但金贺的声音却盖不住:“我去!什么东西!” 姜枕掰弄谢御的手未果,只得开口询问:“是什么呀?” 金贺道:“哎呀,谢兄你挡着人家干什么!” 消潇道:“满树的尸体。” 姜枕在谢御的手背上画圈,闻言,感觉到后者的放松,忙地拿下,而眼前,正是炼狱般的场景。 无数枝头上高挂着黑衣的尸体,他们弯腰搭在上面,手里却紧握着长刀,鲜血早已经干涸斑驳,看不清颜色。 …… 姜枕小心翼翼道:“领主?” 消潇道:“领主醒了。” 下一刻,只见那些长刀随之落下。尸体虽然未倒,但此起彼伏的锵声让人毛骨悚然。只听见深处,一道鹿鸣声久远地传来,震撼人心。 正文 第38章 金贺后退一步, 手做防御状,嘴里念叨得振振有词:“你别过来啊!我、我可不怕你!虽然你是领主,但小生也不落下风!” 呦—— 鹿鸣声不怒自威, 从那些层叠的枝叶穿透出来时, 好似阳光打在了颅顶, 逼迫面门的功法直让人心惊, 下意识便想臣服在地。 姜枕看向消潇,对方正要开口,却被一阵窸窣的声音打断。虚弱地侧过头,谢御将熄灭的妖火收入乾坤袋, 微微地扶住了他。只见那些血迹斑驳,已经生锈的长刀,随着一阵奇异的芳香和幽冷,将枝繁叶茂的翠绿削平。 呦—— 鹿鸣声再次发出时, 平坦的地面刮起一阵狂风。掀天斡地的架势, 姜枕被掀得不稳, 幸而被谢御及时拦住。乱风犹如野兽过境,愈发凶悍, 摧毁能见到的一切,很快,风沙阵起, 迷人双眼。 消潇的声音在风中传来:“都闭眼!” 呦—— 砰! 剧烈的号角声从大地,从缝隙,从四面八方,像是千丝万缕的丝线般牵连在一起。周遭变得冷了,像是半身埋入雪里,骨骼更是如被冰刀雕刻, 痛不欲生。 姜枕抿了抿唇,没了人参血的大补,这些疼痛是有些难捱。 但他没说话,听见谢御的声音道:“妖火。” 姜枕睁眼,抬首:“什么?” 从乾坤袋里再次取出的妖火,居然在风浪中复燃。上面环绕的热度和微光,格外的安心。再看四周,哪里还有刚才的模样。 消潇道:“无边海涯四处阵法,原来……这就是阵眼。刚才的地方,才是入口。” 金贺道:“……那我们岂不是,最初就掉进了领主的窝里?” 这河里吗! 消潇点头:“可以这样说。” 她回过头,万山窟的冰雕们立刻按照她的弧度照做。有的则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四人,举止不一。但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仍未止息,甚至有些东西歪斜的弧度太大,从高处跌落到了地面上。 砰! 姜枕心里受惊,虚弱地眨眨眼。他浑身已经被冰雪浸透了,刚才坚持了很久,也还好、但现下几经波折,内心磋磨,精力没去了一半,眼皮子都在打架。 金贺道:“那领主醒了……这里又是阵眼,岂不是……” “嗯。”消潇坐实了他的幻想,“按理来说,只要穿透无边海涯的距离限制,我们就能看见领主了。” …… 四人整齐划一地看向前方。 难以想象,那广阔无垠,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的路,再迈一步,就能看见无边海涯里的领主。而这也意味着,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数双眼睛的凝视下。 “咳……”姜枕掩面,别过身去咳嗽。 金贺刚搓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闻声忙道:“这是怎么了?少侠,你着热了?” “没有。”姜枕小声回道。 不欲让金贺担心和开口,他又打起精神:“那我们……” “风寒了?”漠然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姜枕呆住,抬起头看谢御,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是有点烫,脸颊也在发热,但对他来说,强撑着也不算大事。 姜枕点头,坦诚道:“好像……小事情。” 谢御道:“吃药。” “……”姜枕看了看自己的储物袋,又看向爱莫能助的消潇,以及一脸衰样的金贺:“哎,肯定是刚才泡冰水里太久着热了!姜少侠,你命好苦啊!” 姜枕有气无力:“……” 别说得像他已经死了,谢谢。 打起精神看向谢御,后者也正垂首注视着自己。没由来的,姜枕有些紧张:“我没带药……” “乾坤袋。” “……啊?”姜枕困惑,反应过来:“我可以拿吗?” “嗯。” 姜枕:“哦。” 在金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姜枕照着谢御的话去做。伸出手,将那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乾坤袋取下,但打开却是一个难题。 乾坤袋不比储物袋,前者出世时便是要以鲜血认主的,看上去很牢固,但缺点也多,没有灵智,哪怕是得了主人的首肯,也不会让外人来打开。 姜枕犯了难,没明白谢御让他打开的意思。抬起头看向对方,目光里满是求助,后者却不置一词。 “……”姜枕垂头丧气,好吧。 仙君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安慰完自己,姜枕便试探地打开乾坤袋了。他已经做好了被灵力反弹的情况,但出乎意料,轻轻一碰,乾坤袋便自己打开,并且将想要的东西呈上 金贺瞠目结舌:“什么情况!?” 姜枕也呆住,率先想到一个可能:“我是不是把乾坤袋弄坏了?” ……这可不是赔不赔得起的问题啊! 姜枕怀疑谢御是在为难自己。 两人正疯狂猜测,消潇及时道:“或许另有原因。乾坤袋虽为仙器,但并非无缺陷之物。你之前与谢少侠有过牵连,若有机缘傍身,鲜血滴在乾坤袋上,也有可能认两位主。” 姜枕听懂了:“……还能这样?” 谢御道:“先吃药。” “哦,哦哦。”姜枕反应过来,将乾坤袋呈给的祛热丹拿出。 但刚接触到,姜枕的神情就有些变了,忍不住地仰起脑袋,盯着谢御:“有办法解决吗?” 仙君这乾坤袋的好东西也太多了……怕是有一个宗门的资源!他怕自己忍不住啊! 谢御:“……不必。” 姜枕正要劝他,又听其补充:“若有办法,自会解开。” 消潇合时宜地道:“我瞧也是。” 金贺一脸愁容:“这好东西没听说过这茬啊,怎么没轮的上我?” 姜枕不好意思地浅笑了下,服下药后,那阵灼热服帖了许多。正当四人还要说些什么时,万山窟的冰雕忍不住了:“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消潇:“……” 姜枕好奇地问:“怎么了?” 金贺问:“消潇姑娘,你能听懂是什么吧?它们说啥了?” “……”消潇环顾二人,淡然地道,“他说我们屁话真多。” 两人:“……” 随着消潇的解答,四人再不想走,也被冰雕的袭击推着往前了。几步迈过限制,终于揭开云雾,面前赫然亮堂,却也山水穷尽。 姜枕怔住。 大雪封山,冰川透露的蓝白色里,无边海涯的领主正匍匐在一处冰棺旁。它浑身是透明的晶,清澈见底,像玲珑制作而成的雕塑。双眼很是明亮,宛如两汪清泉,倒映着他们刚才的景色。 “呦……”领主自然地鸣叫了一声,双蹄缓慢地支起。一团璀璨的光华浮现在身侧,看起来充斥着神圣的使命。 消潇:“……我听不懂领主在说什么。” 金贺道:“没事姑娘,你刚才的才华就让小生无比钦佩了!” 姜枕道:“没关系,只是……见到领主,我们是不是要下跪呀?” 金贺和消潇:“……” 金贺道:“你看谢兄的样子,哪里像是……” 呦—— 伴随着鹿鸣,姜枕抬头看向身侧的谢御。他正持着避钦剑,目光冷淡地看着领主。顺着目光移去,正落到那空无一人的冰棺上。 姜枕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谢御……” “退后。” 这几乎是酿成了下意识的反应,姜枕并不后退,而是站在他的身边:“我陪你。” 一看就是要打架! 坚定的时间,姜枕已经察觉出领主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消潇后退一步,发问道:“你们认识它?” “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蔓延着。 姜枕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白昼林的“瑰宝”,鬣陉岭的“重逢”,以及在川流中,那生生不息,散发着光亮的晶石—— “!”姜枕回过魂,一阵疾风将四人扑倒。 玲珑梅花鹿缓慢地直起身形,漆白的晶石将它无形的长角勾勒出一个形状,清脆的鹿鸣声让人的心底由衷的感到寒凉。 突然,消潇低声道:“瑰宝……?” 瞬间,姜枕就感觉到消潇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而一直观望的金贺也看向了自己。谢御不必多说,一直在身侧,导致现在,姜枕恍然觉得自己是众矢之的。 消潇道:“不,领主。” 消潇掷地有声:“宝物终归是物品,与有血有肉的人无关。白昼林与鬣陉岭主已经寻了多年未果,就算是他,也不算你们要找的人。” “呦………” 金贺:“哇,小生实在是钦佩!此等语言,我怎么听不懂!” …… 姜枕却觉得心里有一道震撼的声音久久不息。直到他无意识地碰到了谢御的手指,才恍然回神,小声却又坚定地说:“我不是……” 而至现在,他终于明白千山宫华的奇怪之处——所有领主,都将他当做能飞升的唯一契机。 为什么? 呦——— 领主却已经发怒。 消潇率先在狂风中刹住,单手支地,目光犀利地看着领主。谢御紧随其后,避钦结印,扫出浪涛般的屏障。金贺小声哀嚎,一个旋身却将偷袭的冰雕杀掉。姜枕退到最后,被层层包裹住。 领主眯了眯眼眸,说了一句人话:“你们都要护着他?” 消潇不言,金贺未置一词。姜枕紧张地站在背后,想要越过二人出去,却见前方的少年剑修紧握着剑,目光如炬。正在所有人沉思时,他已经脚下轻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爆发出不可估量的力气,避钦剑更是一往无前,直取领主的咽喉! 前面的两人散开,默契配合。姜枕快步上前,见谢御转掉锋芒,立刻伸出手,银丝倍出,与其相缠的冲向领主。而后者的智商显然比悬崖上的更高,它只需要轻微使出自己的大乘威压,便可以一战。 砰! 四人的攻击就犹如一场绚烂的花火,转瞬即逝,却饱含抗争。 领主跺跺脚,喃喃道:“宝物……” 金贺道:“疯了吧,阵法不治自己的心魔吗!” 砰! 姜枕再次出手,接过谢御给的升阶丹,晃成一道残影。再转眼,四人已经整齐划一地服下丹药。 姜枕有点不安:“谢御……你……” 谢御道:“嗯。” 再次服下升阶丹,姜枕已经摸不清谢御会在金丹被禁锢多久了。但此时此刻,三人都突破了当前修为,消潇的反应也更加灵敏。姜枕也不拖后腿,只是心中难免悸动。 他在风浪中顿下脚步,由衷地跟谢御说:“谢谢你们。” 没想过入世后会有这么多牵连,但值得一提,姜枕很感激所见到的人。 轰隆—— 一道紫雷划破了无边海涯的天空,丹田里充沛的灵气让姜枕感到心安。四人犹如道道闪电,各显神通地迎了上去,领主略跺跺脚,周身立刻凝聚出实质的光泽,朝着他们的胸口狠狠撞去。刹那间,避钦剑与其碰撞,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 银丝缠住了鹿角,消潇一手符纸困住了蹄子,金贺双手撑地,土墙拦掉了领主的去路——— 不对! “?”姜枕大惊失色。 金贺怎么把人家的冰棺给打碎了!!! 正文 第39章 “呦……” 意识到冰棺被摧毁的领主, 显然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它的长角逐渐生出火焰的色泽,身形急剧的变幻。刺目眩光之中,姜枕被逼着后退几步, 跟谢御贴在了一块儿。 “谢御……”他忍不住地喃喃。 “嗯, 没事。” 大乘的施压下, 谢御的回答让他安心。待领主的光芒渐敛, 一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雄伟之兽,傲立当场。它现下已与之前见到的领主一样,原本清澈的鹿眼变得狭长而锐利,身躯高达数丈, 四蹄粗壮如巨柱,踏在地面上。 …… 金贺那边的动静很大,姜枕看过去,正对上其回过头的神情, 他看上去很是不好意思, 挠挠头:“嘿嘿。” 惹祸了, 嘿嘿。 砰! 领主仰天长鸣,如洪钟大吕般响彻天地, 声波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空间仿佛都被这股力量扭曲, 冰川也为之震颤,无数石块滚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声鸣叫中为之颤抖。 姜枕被震得头皮发麻,伸出手时,却碰到一团鲜血。 “咳……” 怀中突然多出一个乾坤袋,姜侧过头, 只见谢御拔剑,只留下一段看不见的残影,他直奔领主,身上阵法的压制被领主的长鸣打破,一朝使出元婴期的修为,竟然与领主有一拼的力量! 锵! “咳!”姜枕猛地咳了一口血。 不对劲…… 消潇灵力俱损,却没有受到创伤,这是好事。但姜枕意识到,这种攻人心肺的力量,是直逼自己的。抬起视线,所有的景色都在摇晃,模糊。 金贺正使出金丹后期的修为,刚建起一道防护攻击的土墙,回过头见到他的状况,刚要惨叫,却又收拢了回去。 消潇停下写符纸的速度,微微侧过头,动了动唇,无声道:“可还好?” 姜枕忍住疼痛,点头。 谢御作为主攻领主的人,是断然不能分心的。姜枕示意完自己很好,便打起精神,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消潇道:“乾坤袋里有药,不用吗?” 姜枕微愣,随即了悟:原来谢御把乾坤袋丢给他,不是让自己保管啊! 秉着帮不上忙就不添麻烦的宗旨,姜枕利索地找出滋补丸吃了。 消潇见他好些,低声道:“少侠,它们似乎跟你很熟悉。” 姜枕:“……要我命的熟悉吗?” 擦了擦唇边的鲜血,忽听见消潇一声浅笑:“这样说不错。但是少侠,你难道不曾想过,人修飞升必断五情,领主们定然回不到老祖的身侧去。却仍旧将你当做契机,是为什么吗?” 风呼呼地扇过。 姜枕眯了眯眼,没答话,而是看向跟领主缠斗的谢御。或许是天赋,更或许是仙君历劫的加持,谢御的能力总是出众的。就比如元婴期的修为,却能跟出窍期一比高下。 而此时此刻,谢御挑转剑锋,目光冷落地回身,剑意随风而去,在领主后蹄乍开花火。砰的一声,碎冰飞溅,鹿身残缺,被土墙阻挡得干净。 一股更加强烈,直取性命的功法,无视了三人的存在,直接击向了自己。 姜枕喉间一腥,强忍住了。 消潇仍旧在画符纸,很奇怪,青引或许是听她的诉求给予。但其的本身,武功尽废,灵力全失的人,画出符纸并没有施展的能力。 可她写完,只轻轻一挥,符纸便自己贴了上去。有给土墙加固的,有协助避钦攻击的。 ———姜枕垂下视线,说:“我不知道。” 消潇并不意外,只轻笑:“因为……” 姜枕一颗心提了起来,怀疑消潇知道自己的前景。 “你生得俊俏啊。” “……?” 姜枕呆住。 略有一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消潇:什么死亡笑话! 消潇莞尔,继续画符:“我没胡说。三位领主要找的宝物,是世上难寻的。虽然它们眼盲,但并非分不清。” 姜枕:“……” 他真的是人参成精吗? 消潇话锋一转:“不过,它们本是会拘泥在物品上的。比如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比如——” 她的视线,缓缓落到了姜枕的耳垂上。 避风云。 顿时间,姜枕如被拿捏后脖颈,皮肉被上提般的紧绷。理性告诉自己不可能,但还是会思考被拆穿后的行动。消潇却将目光收了回去,将最后一张符纸用尽,声音微哑:“濒死一战。” …… 极北之地,风云突变。无边海涯的天空被墨色的乌云翻涌汇聚,似有太古巨兽隐匿其中。刹那间,凛冽的罡风呼啸而起,铺天盖地的暴风雪降临,似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齑粉。 碎冰飞溅。 姜枕往前奔,跟被突增的大乘威压逼退的谢御并肩,及时扶住了对方。下一刻,避钦剑脱手,落在了晃人眼的白雪里。 “谢御……”姜枕不安地喊,被凛冽的风刮得睁不开眼睛。 后者却很久没有反应。他只能胡乱地抬手,去摸索,去将两人脸上的风雪擦除,方发现谢御正阖着眼睛,像一座即将成型的雕塑。 冰冷的雪花如尖锐的暗器,裹挟着刺骨的寒,无情地跟每人擦过。狂风如刀,割破肌肤,留下一道道血痕,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触目惊心。 姜枕解开乾坤袋,将镇血丹和滋补丸一同塞入谢御的口中,迫使对方吞了下去。又拿素帕给其擦掉冒出来的血珠,可状况紧急,囫囵两下,领主的攻击就扑了过来。 姜枕松手,旋身放出银丝,组成的巨网被瞬间搅碎,但袭来的灵力也像是细碎的晶片,缓缓地落了下来。 谢御还是站在原地,像那些冰雕一般。 什么情况? 姜枕内心的不安被放大,抬起脸,正欲拉谢御,却听消潇道:“他中魇了,走!” 魇? 姜枕没反应过来,但意识已经听话地将谢御扯走。对方高,虽然精瘦,但体量也不是姜枕能够比拟的,使出浑身解数,也才走出一点距离。 雪地被剥开了一些划痕。 金贺看得心急,但腾不出空余,只能焦急地说:“姜少侠,你要加油啊!谢兄的安危就靠你了!” 呦—— 领主仰天长啸。 消潇道:“别说话!” 咔嚓—— 可来不及了,意识到姜枕要离开,领主已经放出冰雕,那些举止僵硬,犹如傀儡的怪物们,密集地包围住了这里。 …… 姜枕停下脚步,有些迟钝。 缓了一会儿,他拍去谢御身上的风雪。那些雪粒子感受到了颤动,簌簌地落了下去,像接着从天落下的那刻缱绻。 反正走不掉了,姜枕想了想,魇是什么? 想不到是,记不清的,他还是决定问消潇。后者闻言,看向他解释道:“天地本不全,人五情不断、万年之前,天道曾赋予我们记载阴晴圆缺的门。” 俗称记载回忆的心门。 姜枕恍惚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如果是门内是开心的回忆,那么门外就是难堪、不甘的过去。这类被称呼为魇。可对他来说,谢御应该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消潇也意识到了这样的情况,金贺在前边抗压,她思索两下,很快得出结论:“我知道了。” “无边海涯还有最后一记……” 砰! 一个冰雕趁机从背后偷袭,它的速度太快,姜枕的银丝刚缠绕上它,消潇就已经被击中了后脖颈,倒在了雪地里。 ……不对。 都不对。 姜枕略微蹙起眉头,内心的不安被放到了最大。 消潇的反应和敏锐不在他们之下,甚至更强,怎么会察觉不到偷袭。再回过头,看向金贺,对方正卖力地用土墙阻拦领主的攻击。但这无异于是蜉蝣撼大树,可他很努力,察觉到目光,还回过头:“不是,姜少侠!你别发呆了,快走啊!” …… 雪花落下的时候,很重。在肩头,在发梢,在所有的浑然不觉里。 耳边还能听见风的声音。 奇怪,姜枕轻轻地眨眨眼,雪末已经变成了晶莹的水珠,缓缓地落到了地面上。 最后一个人,金贺也倒下了。 他的金丹期修为在大乘期面前不值一提,已经耗尽了所有,可发现姜枕还在发呆,他气得想笑:“姜少侠,你成木愣子是吧!” 姜枕乖顺地回答他:“没有。” “?”金贺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然而,姜枕却并没有听到金贺的话,那只是他下意识的回答。什么东西都融化不进他的身体,只有那些浅薄的,覆盖的,才能靠近。 “呦……”玲珑梅花鹿跺了跺脚,仰起脑袋,又低下来,口吐人言:“他们不会死。” 姜枕:“谢谢。” 姜枕回过魂:“我不是你们的契机。” 领主道:“不,你是的。” “……” 已经没办法再交谈下去了。姜枕仰起脑袋,没再去拍谢御身上那些凝聚的风雪,而是将地上的避钦剑提、 提不起来。 “……”姜枕一鼓作气,脸涨得通红,给避钦剑拖起来了。 领主的大乘威压还在身边,虽然被削弱了不少,却仍旧让姜枕心口都在作痛。对方问:“你要杀了吾吗?” 姜枕蹙眉:“……不要嘲讽我。” 这是他能杀的吗!! 但他确实想试试。 在混沌的风雪之中,看见谢御入魇,消潇倒地,以及金贺被自己气得一命呜呼,只留独自面对领主的时候。姜枕突然想起了那扇“门”里面,关着的是什么。 很模糊,但已经足够了。 以鲜血起势,并指擦过锋利的剑身。姜枕略微甩手,剑花不练自成,旋身作环,意念流出,好似有浪涛而去之感。 是山间的一捧水,是揣兜里的漂亮石。是梦里回不去的地方。 姜枕发现,他的意念和回忆越大,剑意就愈发强烈,愈发激烈,好似有与天争夺的能力。 他做对了! 这点让他充斥着信心。 而随着最后一记练成时,姜枕终于把避钦剑完美地把握住,一个抬手,浪涛而去。 ——石溪归梦,成。 砰! 尘埃将眼前的东西都掩盖了,什么都看不清。姜枕气喘吁吁,抚平了内心的余悸。抬起视线。 “……” 领主不仅还活着,还生龙活虎的。 随着它一个跺脚,大乘期的威压彻底将自身受到的功法牵连,一个搅碎,姜枕被掀倒在地。 “……” 大乘何苦为难大乘!!! 姜枕闭上眼睛,谢御也被刚才的动静掀倒了在了地上,像一座安静的雕塑。两人奇迹地并靠在一块儿。 姜枕想,就这样算了。 然而,事事不如意。 姜枕被领主叼了起来。 。 妖何苦为难妖啊!!! 正文 第40章 呼…… 呼呼……… 风呼啸而过。无边海涯的冰川洞窟, 成为了箫的孔口。宛如一位孤独的老人,正低眉垂钓、吟唱着古老的歌谣。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着细碎的声音,带着无穷尽的寂寥。 “咳!”姜枕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鲜血不断滴落。将唇擦得更脏活, 终于放弃了, 仰首, 半截身子被领主叼在口中,视线晃荡。 姜枕声音微弱:“你不杀我吗?” 玲珑梅花鹿早已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它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澈,一张若寒潭水的嘴,将姜枕的腰腹冻到毫无知觉。已经走了很久了, 这条漫无目的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姜枕挣扎了两下未果,疼得更严重:“咳……你怎么不说话?” 他垂下视线,头朝下有些充血, 发昏。声音微乎其微:“你知道我是妖, 对吗?” 领主依旧没有回答他, 继续往前行走着。冷风无情地刮,如刀般割在身上, 没一会儿,那些蓄势待发的陈伤便崩裂开,鲜血跟不要钱地往下流。姜枕扛不住了, 脸苍白如纸。 受不了了!!! 就算死,也要死得干净和透彻! 姜枕想:他不想变成干尸啊! 费劲力气,将耳垂上的避风云摘下,就在他变回人参的一瞬间,领主仰起头,身躯匍匐下去。渺小的它在口中滚落, 摔在了积雪中。 小人参:“……” 领主这时将视线挪向它,冷清地道:“吾刚才叼着你,如何说话。” 姜枕:“……?” 好像是哦。 领主又道:“吾知你是妖,无需惊慌,不会伤你。” ……你看我信吗? 不是想拆穿,是自欺欺人都难以做到。姜枕开不了口,声音很小:“可是你刚刚攻击我,而且我的朋友——” 领主道:“冰棺破碎,怨念横生。” “……”说起来,好像真是他们的错。 最开始便跳到了玲珑梅花鹿的领地,还将对方珍惜的冰棺打碎。姜枕愧疚地蹙起眉,全然忘了对方要将自己献祭的事情。 “对不起。”姜枕真诚地说。 领主摇了摇头,鹿眼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圆滚团子。它没有说话,将小人参看得有些害怕,又变回了人形的模样,底气才很充足。 姜枕问道:“这里是哪?” 领主道:“沧海一粟。” 姜枕呆愣,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什么意思呀?” 领主道:“无边海涯的最后一道阵法。” 姜枕想起消潇倒下前说的话,问道:“阵法?” 领主颔首:“嗯,与你之前遇到的心魔阵相同,又与万山窟有异曲同工之妙。是走不出去的茫茫天地。” ……好深奥,听不懂。 姜枕不懂装懂,说重点:“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会有危险吗?” 领主:“不会。” 姜枕点头。 老实说,光凭一句话,肯定是不放心的。但是不放心也没办法,他都自身难保了。 他也的确有不懂的地方,见周遭茫茫,便学着趴着的领主一样,盘腿坐下来:“领主,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您请教。” 姜枕止不住地想:他也学会文人墨客那套了! 领主:“说吧。” 姜枕道:“谢谢。您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没有杀心了吗?” 姜枕自认不是傻的,领主之前是真的想杀他,将他变做回到老祖身侧的契机。可直到某一个瞬间,领主突然清醒,跟中魇后痊愈了一般。 领主道:“杀心……?” ……好,装忘记了是吧! 姜枕表面笑嘻嘻,内心也不能咋滴。 “是的,您曾用功法袭击我。” 姜枕说出来的一瞬间,都怕领主一个翻身给自己碾死了。 但领主并没有,梅花鹿只是轻微抬眼,了然道:“那是洗髓根骨。” “?”姜枕不明白,问:“洗髓根骨?献祭还有这样的仪式吗?” 领主点头:“嗯。伴随飞升的人,都要重洗根骨,不辱上府仙人的风采。这是谬论,但要按照规定。” “哦,是这样啊,那确实……” 等等。 姜枕瞪大眼睛,重复一遍:“伴随飞升?” 领主点头:“伴随飞升。” 轰隆隆——— 虽然无边海涯没有打雷,但这句话无疑是晴天霹雳。 什么伴,什么随,什么飞升??? 啥! 姜枕坐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急切问道:“意思是,我不用死?只需要跟你们回上界就好了!?” 领主:“还有其他可能?” 姜枕一屁股坐了回去,失魂落魄:“没了。” 飞升的可能,没了!! 姜枕感觉心口像是被刀剜了一半疼痛。跟飞升失之交臂,是多么遗憾的事情。这让他必须去做些事情,比如对之前发生的事挑练:“可是,在悬崖上……鬣陉岭和白昼林主,是都想杀死我吧?” 闻言,玲珑梅花鹿浅笑:“不,它们只是急性子。如若真想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别说了。 姜枕一个翻身,变回了人参形态。 不是要彰显自己作为人参的实力,而是要仰望天空,怕眼泪流了下来。 啊啊啊啊!!! 看着眼前痛心疾首的小人参,领主口吐人言:“你很想飞升?” 姜枕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道:“谁会不想飞升?” 领主:“……我就不想。” 姜枕道:“那我也不想。” 领主道:“你不必附和吾。你并没有失去飞升的契机,那在我们这是行不通的。” 姜枕有被安慰到,小人参仰起脑袋,问眼前的梅花鹿:“你现在不想回到老祖的身边吗?” 领主道:“不想了,因为我记起来了一件事。” 姜枕没问是什么事,因为领主轻鸣一声,眼前就变出了一把木剑,剑柄上雕刻了两个字:初心。 姜枕思索了一下,轻而易举地把剑拿了起来,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濒死一战时,你使出的剑术,再舞一遍。” 姜枕:“……” 姜枕坦诚道:“我忘了。” 在那会儿,他总觉得周遭是虚无的,是阵法的幻觉。分不清现实和幻影,从内心和周遭,油然而生的一套剑法。 老实说,他现在历经了打岔,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领主道:“你会的。” ……你不要强妖所难。 姜枕道:“我不会。” 领主淡然地说:“沧海一粟,作为心境阵法,你若进去走一遭,说不定——” 打住! 姜枕乖巧地道:“我想起来了。” —— 半晌后,姜枕被领主连妖带剑的扔进了阵法里面。 …… 沧海一粟,是无边海涯的最后一道阵法,也是离开的途径。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满目的雪和冷。 姜枕握着木剑,不知道扔不扔,最后还是提着,往前走了。 四周是一片寂静的,他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积雪才会发出单调的声响。还得费好大的力气,把脚从深深的积雪里拔出来,留下一个个的脚印。 才走了不远,姜枕就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原因无他,太冷了。 他不是雪莲成精,不适应。 寒风却不留情,裹挟着雪花不断地扑向了他。行进愈发吃力,再走了二十来步,周身已经被雪覆盖,眼前模糊,永远看不清尽头和四周。姜枕撑着木剑,站在原地。 …… 老实说,这个时候的他是什么都没想的。但老实说,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想之后,姜枕就开始想了。 想到这,姜枕就不忍住笑。 但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这地方实在太冷了,谢御和金贺或许能够撑一会儿,但消潇怎么办? 姜枕有点不安,东张西望,试探地喊:“领主?” 没有回答。 姜枕碎碎念平安,又道:“你记得照顾我的朋友呀。” 随着这一道声音落下,周遭变得更加安静,只有耳畔临至风雪的声音。如果不说还好,说了,姜枕才确切地明白自己现在的孤寂。 他看向那没有尽头的目的地,和回头那一望无际的来时。 ……??? 到底往前走还是往后走啊!!! 姜枕分不清来时路了。 这不是一个好事情。任何阵法的心境历练,都是不断往前的。如果往回走,冷个半死,发现一朝回到原地,岂不是更加崩溃? 姜枕生无可恋,再次试探:“有人吗?” 有人才有鬼了。 姜枕道:“那有妖吗?” 领主能理他才有妖了。 姜枕叹口气,前后环顾,最后发现自己左右都分不清了:“……” 很无助,急。 姜枕撑着木剑,冷得发抖。 正当他在想自己该不会冷死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突然瞧两瓣雪花相互交叠,如有灵智般翻飞。有的则分散地归于大地,成为脚下那唯一的名字。 奇迹的一生,从天入地,在归落玄土的奥妙之中。 那么问题来了,玄土在哪? 姜枕眨眨眼,眉间,脸庞,一阵清凉。 雪乖顺地附在自己的身上,变成晶莹的水珠。又被冷带走,转瞬即逝。握不住,抓不着。 而至此刻,姜枕才忽然福至心灵。 茫茫天地间,本不该有他在这里。 阻碍了雪的一生,是奇迹,还是祸端。 姜枕想,如果雪都有同类相伴,那自己呢? 孤零的,独自的,抱有目的的。 当真是,残霜败雪。 锵—— 木剑无鞘,只有初心二字。少年握住初心,轻点足时,如燕微动,与剑影相互辉映。功法自然流畅,划过的轨迹犹如雪飞鸿,转瞬即逝,却又留下深刻的痕迹,透着空灵的韵味。 雪落在木剑的身上,仿佛被火焚烧,变成了晶莹的水珠。挑起剑锋时,那些水珠便各落他方,到了地上,融入玄土。 是旅途中的一场奇迹。 姜枕挥洒自如,最后并指停剑,背负旋身。看向身后的玲珑梅花鹿,收敛神情,小声道:“我好像舞错了……” 领主迟迟未动。 良久后,才听它轻叹一声:“是祸……” 姜枕不明所以,领主却道:“你阿姐曾留给你一样东西,跟我来吧。” “?!” 正文 第41章 姜枕重复道:“阿姐?” 他问:“你见过我阿姐?!什么时候!” 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急切和鲁莽, 姜枕百忙之中又补充:“谢谢。” 领主:“……” “很多年前,无边海涯内。” 这说的不是口水话吗?姜枕满脑子疑问,正要开口, 领主道:“先走吧。” 随着它的声音, 周遭如墙皮褪色般, 满目的白幻变为万山窟的模样, 正是领主的栖息地。天空仍旧是铅灰色,乌云压顶,却长满了冰蓝色的花朵,仔细看去, 花蕊中还带着斑驳的金。脚下是冰川水流,走的每一步,都泛起涟漪。 姜枕见到了赤雪冰翎。那是在冰渣中的一柄玉如意。通体玉白,头尾浅蓝, 看上去便触感如云, 滑腻无比。 姜枕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它……” 领主:“那不是你的。” “哦。”姜枕瞬间清醒了。 玲珑梅花鹿轻鸣一声, 缓步走上前,鼻头在冰渣中拱来拱去, 最后从中翻出一个极小的木盒。很破旧,像是山间的烂木头制作而成。随时都能散架,发霉, 还漏风! 姜枕有种预感:“它……” 领主道:“这才是你的。” “……”他就知道。 对阿姐的记忆虽然不多,但姜枕也从南海大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比如她是一个普通的剑修,而且很贫穷,拿出这样的盒子,也是不奇怪的 而且,姜枕只觉得内心像是有一场淅沥的小雨, 涟漪点点:“谢谢你帮忙。” 领主沉吟了一下:“按照嘱托而已。” 姜枕点头,迟钝地走上前,蹲下去将盒子捧了起来。领主 姜枕走上前,迟钝地蹲下去,将盒子捧了起来。领主在一旁道:“打开吧。” 姜枕下意识地要动手,却又戛然而止。 他没吭声,但内心却起了千层浪。 不想打开。虽然好奇里面会是什么,但这个匣子,就像是经年尘封的爱意,揭开后得知,享用,多年之后再看,他却仍旧是孤身一人,并无念想。如若不打开,这份等待是否永远存在呢? 这个思绪是紊乱的。 但在领主的注视下,姜枕还是将木盒子—— 扔了出去。 “!” 姜枕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手,又看向领主:“你……是怎么保管的?” 怎么还能在冰天雪地里长虫啊!! 领主面色如常:“吾不知。” “……”姜枕抿了抿唇。 就算说领主的保管不到位,他也并无办法。一是打不过,二是就算长虫了,他也会把这木头盒子抱回去的。 重新建设好心情后,姜枕往前走了几步:“……” 还是建设少了。 这木头到底是有多烂,才会散架成这样。 看着眼前的碎屑,姜枕意识到:阿姐可能比自己还穷。 有人垫底,姜枕却开心不起来。 将这些碎屑烂条拨开,最里面却空无一物。茫然之际,姜枕忽然看见满目的白里,有着一道日月同辉的光芒。将细腻的雪融化在掌心间,牵扯出两条纤细的月白银丝,最左端还藏匿着精致的蝴蝶,好似妙手丹青绘制而成。 姜枕小心翼翼地将丝线握在手心里,内心有些说不出的悸动。那是些破碎,而又重组的东西,在根部发芽、转眼间长成参天大树,为他遮风避雨。 他不是没家的野妖。 姜枕想。转而喃喃出声:“这是什么……” 领主:“吾也不知。” 姜枕回神,疑惑:“你不是见过我阿姐吗?她什么话都没留下?” 领主:“……不,吾只记得它的名字。” 姜枕肃然起敬:“您请说。” “……”领主被他的变脸逗笑,道:“沧耳。” “沧耳?”姜枕学,又喃喃地低下头。手心中的月白银丝色泽鲜亮,好似从金里淘出的奢贵之物。 “嗯。” 玲珑梅花鹿缓慢地趴了下去,它周身的灵力将冰棺重组,头颅上搭,半阖着眼。语气悠长地说:“虽叫沧耳,可却拥有敏锐的力量。此物戴在手上,则能更改你的施招。” 姜枕明白了,此物跟避风云的驱动办法一样,动用灵力便可使其更换形状。在手上比划两圈后,松紧适中地做了细环。 少年动用灵力,月白银丝从指尖翻飞而出。率先入目的,是领头的一只冰蓝色蝴蝶,它的花纹精美,翅膀有力,在空中翱翔时,留下绚丽的光弧。紧随其后的,是十条月白银丝,它们迅猛无比,交错时却格外优美,好似云手相交,婉歌吟唱。 他在天地的垂怜间旋身,被冰川的幽蓝光芒笼罩,撒下的淡薄蓝犹如仙境般亲吻在发梢边。眉目如画,虽冻出些僵红,却平添艳丽的颜色。 领主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回忆。 直到那及腰的长发飘扬,遮住单薄的身形,才恍然回神。沧耳丝已经飞得很远,在极限的时刻,蝴蝶突然腾起翅膀,往来时路追赶。它拖着未来的光和风雪,在少年的发尾轻点,优雅地坐落在左肩上。 姜枕被震得很久不能回神。 在动用沧耳的那一刻,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遥远和广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蔓延到脚底,最后直击心灵。此物的品质,跟仙器不相上下。 姜枕很难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眼眶有些热,问领主:“谢谢您。恕我冒昧,还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领主懒散地道:“关于你阿姐?” “嗯。”姜枕坚定,“谢谢。” 玲珑梅花鹿睁开眼,清澈的双眸让人摸不着边。它轻鸣一声,有些想笑,却又无比认真地道:“那是一百一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吾和友人未曾割裂,每日都拘泥在回到老祖身边的愿望里面,幻想得到至臻的宝物。可时间稍长,稀世不足分,我们为此争夺,分裂,各落他方成为代价。” “而有一天,吾在无边海涯见到一位人修。”领主思索着,“你生得有三分像你阿姐,她稍长得更加犀利些。那会儿,吾也像现在这样,将她认作了珍宝。” 姜枕一颗心提了起来,“你不要打我阿姐……” 领主:“……” 领主轻笑:“不,我打不过她。” “?”姜枕愣住。 “你阿姐看上去弱不禁风,可实力不容小觑。我那时已是大乘初期,却跟她拼不出上下。”领主怀念地道,“第一次棋逢对手,我暂时清醒了些。也因此见到她肩膀上的你。你那时未修成人形,胖虎圆滚的模样,很可爱。” 姜枕:“……” 敢情领主是看着他长大的。 那刚刚还打这么狠! 不过,南海的大妖们,不是说他姐姐是一个普通的人修吗? 能打过大乘,怎么看都不普通吧。 姜枕有些狐疑,继续听领主讲:“你阿姐打赢吾之后,就走进了沧海一粟之中。吾从未见到如此迅速的人修,所以多加为难。却没曾想逼出她的剑法,犹如惊雷。” 姜枕道:“是我刚刚……” 领主点头:“残霜败雪。” 姜枕:“……” 上过学堂就是好啊,居然已经把名字起了。 领主继续道:“她剑法促成之后,吾原以为会报仇雪恨,她绝对有那样的能耐,却安静的听吾讲述过去。” 姜枕:“……等等,怎么突然讲起了过去?” 领主:“因为打不过她,服软了。” 姜枕:“……”好样的阿姐,是我给你丢脸了。 “当时,吾将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她却笑我想得太宽。”领主格外怀念这段,“她告诉我,拘泥于一个人的身侧是错的,如果我为此失去,那就不是我幸福的特点。” 领主道:“吾之所以想回到老祖的身边,正是因为吾怀念幼时的爱护和陪伴。可如果吾为此而失去,那还是吾想要的东西吗?” 姜枕略有所悟,并且摇头:“不是。” 他想到了谢御。 如果他为飞升而失去一些东西,那还是他想要的…… 等等,他有失去什么吗? 姜枕掰起手指细数,发现自己不仅什么都没失去,还得到了灵石,储物袋,以及一整条灵脉。 “。”待在谢御身边,幸福到爆炸。 不知为何,姜枕莫名放下心了。 领主道:“可惜,吾悟性虽高,友人却做不到。一百年过去,鬣陉岭的它竟还是如此……” 姜枕想问,那白昼林的领主呢? 想起它的子嗣,又明白了。 有留恋和牵挂。 姜枕提了一个馊主意:“鬣陉领主,没有在乎的东西吗?为什么不能像白昼林主那样,有羁绊牵住它?” 玲珑梅花鹿想了想:“有,白昼林山崖的石蜜。” “……”没记错的话,石蜜被金杖教的人毁了吧。 姜枕把石蜜被毁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梅花鹿。 玲珑梅花鹿早便知道,闻言道:“所以,也谈不上太过留念。如果有吾跟白昼林的友人陪着它,或许会更好。” 它垂下眼:“可惜。” 姜枕从中听出了一些落寞和困难,正欲提出帮忙,领主问道:“你阿姐现在如何了?” 姜枕哽了一下,道:“飞升了。” 出乎意料,领主的反应并不像他设想的任何一种。它先是把“飞升”二字在口中嚼了嚼,又重申道:“飞升?” 姜枕点头:“飞升。” 不知为何,姜枕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现在已经深信自己的直觉,有些不安起来。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领主道:“没有。” 它道:“飞升好啊……” 姜枕张了张口,领主继续说:“你想要飞升,是为了去见你阿姐?” 被拆穿,姜枕也没什么好掩藏的:“是的。” 领主:“好啊……嘶,吾记得,几月前,天地间突生横流,红雷翻滚。有人飞升了……却又被踢了下来?” 姜枕:“……” 姜枕面不改色地撒谎:“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领主浅笑:“果然是你。” “。” 老底都被兜没了。 姜枕抿抿唇:“是的。” 领主闭上眼睛:“那你现在在干嘛呢?” 它回想着姜枕的所作所为,和身侧那些袒护其的人修。突然说道:“吾已经经年不出世了,但并非全无耳闻。你身侧那个,是四十一年前被天道点拨飞升的谢离微?” 头一次这么清楚的听见谢御转世前的名字。姜枕有些怔愣,反问:“你们都知道?” 领主哼笑了一声,也问:“谁不知道。” ……能有谁不知道,姜枕面无表情:他啊。 领主道:“天道沉睡之后,上府的老祖与地下的人修暗通款曲,往来甚密。就连谢离微都知道自身来历不凡。” …… 信息量太大,姜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御知道自己是仙君转世?? 谢御知道?? 谢御知什么?? 姜枕脱口而出:“天道不会允许的吧?” 领主道:“不知道,它也就四十年前醒过一次。” 姜枕彻底傻了。本以为自己的掺和,就已经让谢御的历劫变得不对了。没曾想,谢御从转世睁眼的那一刻,仙门百家都知道他的来历。 那这还历什么劫?! 所以、前赴后继,飞蛾扑火的吹捧。 是这个? 姜枕呆愣在原地。 领主突然道:“哦?” “你心心念念的谢离微,走出沧海一粟了。” “?”姜枕回神,“没有心心念念。” 领主笑:“那就不是。” 姜枕问:“那我的另外两个朋友……” “他们很好。” “哦,谢谢。” 姜枕忍不住地再问一句:“那我姐姐,可曾留下过什么话。” 将沧耳放置在这里,是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来到无边海涯吗? 还有,谢离微为什么会有避风云,以及阿姐的身份,到底是谁在欺骗他?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卷袭,姜枕觉得喘不过气。 玲珑梅花鹿思索了一下,半晌后才道。 “有。” “她让你,不必太执着。” —— 姜枕是被领主送出无边海涯的。准确的来说,是直接送出秘境,来到合雪丹门前。不过并非他一个妖这么惨,此时的山门口挤满了修士,还有更多的,则是从天边的千山宫华洞口掉落。 “我去,这秘境怎么也抽风啊!” “……不是,吓死我了!师弟啊,我刚刚险些被熊掌拍死了,结果眼前一花,就来了这……” “哦?那你还真是福大命大。” “你那遗憾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 姜枕扣紧沧耳,没继续听他们的谈话。 脑海里,是领主说的那句不必太执着。 是什么意思? 是不要执着飞升?还是不要执着这个道路飞升? 姜枕不明白。找了一个偏僻些的地方发呆,眉头蹙着,也没听见周遭的声音愈发消减。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才发现眼前站了一个熟人。 谢御。 好半会儿没见到的少年剑修,此时仍旧一尘不染。单手提着避钦剑,目光冷淡。好似一块儿冷玉,正等着人去温暖。 可现下该去温暖的妖没什么心情。 姜枕只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谢御。” “嗯。” 谢御问:“还好吗?” 姜枕点头:“还好。”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姜枕意识到不对,又补充了一句:“你呢。” 谢御道:“一般。” “……”这让他怎么回! 姜枕实在分不开思绪跟谢御搭话,浑身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他埋头,闷闷地说:“那怎么样才能好呀?” 有气无力。 听得谢御微微蹙起了眉。 从走进沧海一粟,见不到姜枕时,他也是如此的。 不得不承认,他是担忧眼前的少年会受到领主的攻击,而自己永远都见不到姜枕。但越是这样,他便越走不出那无边的白色。 所以他抛去了一切,可这也意味着,无触无感,无边无形。万物唯他自己,心有余悸。 在沧海一粟的心境阵法里破元婴,谢御并没有感到太意外。被迫出了秘境,围在人群中的时候,也想的是怎么救姜枕。 直到他看见了人群中的少年。 手上不知戴的哪来的银环,眉目是化不开的哀愁。正如经年前的他一般,孤身埋入偏僻的地方,与世隔绝。 …… 谢御道:“你可曾,遇到了什么事?” 姜枕:“没有。”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冷,姜枕反应过来:“没有呀。” 这时他才意识到,谢御元婴了。 姜枕忍不住地说:“谢御,你突破了?” 谢御点头。 姜枕脸上浮了一丝笑意,真心实意:“恭喜你。” 谢御却微微蹙眉。 少年还是不开心,为什么? 正当他思索怎么询问,不会像最开始那样咄咄逼人的时候。消潇也从洞口中被投了出来。 因为有几位老祖掌法,她落地安然无恙,并且很快就看见了二人,露出一个浅笑:“都还在。” 姜枕为她开心:“你也没事,真好!” 那点不开心暂时抛在了后面,姜枕忧心凡人的体格,问道:“你去了沧海一粟,可曾遇到了什么,又有哪里不舒坦,一定要说出来。” 消潇莞尔:“并未有恙。” 消潇不是那种疼着不说的人,姜枕也便放心了。转身靠着谢御,一如往常的粘人,问:“金贺呢?” “哇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巨响,金贺闪亮登场。 正文 第42章 眼见着金贺从天而降, 无视了老祖的巨网,即将砸在他们三人的身上。姜枕试图伸手去接,却被另一道力量折过, 谢御拽住他的手腕往后轻扯, 让他躲在自己身后。耳畔的避钦剑声轻鸣, 青光银影, 直冲着金贺的胸腔去。 ——金贺掉落的速度和鬼哭狼嚎瞬间停止了。 他施施然地拍了拍自己,从俯趴的姿势变了回去,落在地上很稳。就是头发上夹杂了些枯枝烂叶,跟身上的金贵有些格格不入。 姜枕无话可说:“……” 果然不该操心别人的事情, 更何况金贺本身就是个戏精! 想要抽回手,手腕却阵阵发麻,紧握他的人手掌心宽大,略带长年累月练剑的茧。冰凉从他的掌纹透过, 筋脉发麻。可也愈发感受到自身的温热。 姜枕往回抽, 弧度小, 纹丝未动。只能小声提醒:“谢御……” 谢御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 姜枕总觉得有些心虚。开始盘算起自己做了什么,细究起来,也就刚才要接金贺的动作有点大胆和傻, 其二的—— 乾坤袋! 姜枕一个鲤鱼打挺,瞬间把手抽回去了。 弄丢别人的东西实在是坐立难安,姜枕顶着谢御的目光,小心地揉搓着手腕,老实招来:“谢御……我好像把你的乾坤袋弄丢了……” 金贺正在摘取自己头上的烂枝叶,消潇抱臂环顾。闻言, 两人都面色奇怪,金贺咽了咽唾沫,重复道:“你给弄丢了?” 姜枕环顾周身的确没有,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金贺纳闷了:“那玩意,你能给弄丢了?” “……”被两人盯着,姜枕想钻土里的心都有了。 但做错了事情得道歉,姜枕还是很有勇气地留在这,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努力回想,消潇道:“事情或许——” 谢御打断:“在储物袋里。” “啊?”姜枕呆住,忙地去摸腰间的储物袋。打开一看,里面金光闪闪的东西,不是谢御的乾坤袋又是什么? 谢御道:“乾坤袋认主,不会轻易丢失,别担心。” 又道:“刚才的事情,别徒手去接。” 姜枕呆若木鸡,目光始终停留在储物袋那。但其实是在乱瞟。他看见了手腕上泛着圈的握痕,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谢御这是在担心他吗? 乾坤袋,也安心放在自己这里。 姜枕有一瞬间这样以为,内心却摇成拨浪鼓。 他没见过谢御担心人的样子,像金贺这种相识多年的老友,谢御都不作担心的话,那自己更不会了。 姜枕放心了,要是谢御真担心他,自己反而有些不太适应。但该耍的嘴皮子还是要有,调整好心情,露出一个适当的微笑道:“……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你不要担心我。” 谢御:“嗯。” 姜枕点头:“嗯!” 这才对——?这不对吧! “嗯?嗯嗯?”姜枕脑袋上冒出很多问号,越品越不对劲。 恰逢此时金贺回过味来,睁大眼睛:“哇,谢兄,你什么意思!你想摔死我啊!” 谢御淡然:“没见着你死。” “……”金贺捂住胸口,痛心疾首:“你搞特殊对待是吧!” 姜枕有点呆地回过神。 “谢……” 话还没出口,周遭的声音就愈发嘈杂起来。 “你们去禀告宫主没?人家说什么了?” “没呢!这合雪丹门是被搬空了吧,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啥情况,我们还要去拿星辰树果实吗?” “……我说你是个二愣子你还不信。现在都这样了,你有几条命跟他们抢!” 说起来,在秘境中,所有人被踢出来还是头一次见。 消潇略微听了一耳,满不在乎地收回视线,讲正事:“你们来这,也是为了星辰树的果实?我在白昼领主下当值的时候,听闻过它的名号,今年只结了一颗。” 金贺目瞪口呆:“我去,那岂不是血雨腥风。” 饶是姜枕也觉得不好:“一颗……” 这得打得头破血流吧。 姜枕偷偷看了一眼谢御,害怕仙君脑袋被开瓢。 结果被谢御逮了个正着,问:“你想要?” 姜枕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回过神说道:“大家都想要,而且你吃了这个,元婴会更稳固。” 谢御移开视线:“我不在乎。” 姜枕:“……” 那你来秘境是想干嘛! 不对……说起来,谢御来秘境本就是为了一冲元婴的。现在在沧海一粟里突破了,不要星辰树的果实也正常。 想到谢御不会跟人打架,也不会脑袋开瓢,姜枕就放心了。 消潇:“你在沧海一粟突破的?可有心得?” 谢御:“嗯。” “无边目白,既无触无感,也无边无形。”谢御声音很低,“临到那处,自己便是中心。” 消潇闻言,扬起一点微笑:“心境使然。” 姜枕照例鼓掌。 金贺的神情却不对,姜枕见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奇怪问道:“怎么了吗?” 消潇侧过头:“说起来,还没问金少侠是怎走出来的。” 金贺:“啥?” 金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啊。小生在里面走了很久,分不清前路和后路,一时间哭爹喊娘,想娘亲和阿爹。或许是哀嚎太久了,就被放了出来。” 姜枕:“……” 消潇:“……” 谢御:“……” 厉害! 转了这么一圈,姜枕发现消潇没说自己碰见了什么,想来是不方便说,刚想转移话题,就听见周遭的嘈杂愈演愈烈,甚至一阵叫嚣。 “你们看那是什么!” 抬头望天,只见天空上那属于千山宫华的入口,开始收拢,似是要关闭了。这无疑是打这些大门派的脸,驱使着灵舟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却什么都没有收获到,还被踢了出来,这算什么话? 有人瞬间不乐意了:“干什么吃的,快去禀告老祖啊!” 姜枕突觉耳畔有一阵奇异的凉,回过头,真的有人修拿着罗盘,驱动灵力,那七星瞬间迸发了一阵光亮,向天边拾去。 什么情况? 听领主说人修和上府仙人暗通款曲时,姜枕还在想或许没那么严重。现在亲眼所见,还要补充一句。 这也太光明正大了! 姜枕觉得内心有道声音久久不息。具体是什么,虽然尚未听清楚,但他知道,不能这样。 飞升的上仙本不该跟下界有太多牵扯,若断五情,怎会如此。 一道力量将他的脸轻掰了回去,姜枕被迫地侧过脑袋,目光落在谢御身上。 谢御依旧神情很淡,只是道:“别看。” 或许是真的请示老祖有效,姜枕心烦意乱的时候,忽然听到天边响彻了一道鹿鸣。跟哀哭一般震撼人心,而紧随其后的,是熊愤怒的咆哮声,以及鸟的叽叽喳喳。 “有了!老祖说,虽然不知道千山宫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星辰树作为奖励,是必须给我们的!” ! 姜枕回过头,目光钉在那位人修的身上。 “只是,这果实只有一颗……” “那些妖兽们不给,现已经被绞杀了。” “……” 周遭有的沉默,有的叫好。 有的则问:“那星辰树的果实,现在在哪?” 人修道:“就在此地。” “金杖教查案!” 一阵风忽地刮过,姜枕觉得扎眼,闭上时,一阵水雾在心底泛起了涟漪。拭去灰尘,恍惚间,他看见消潇往后走了几步,淹没入人群之中。 “金杖教?操,你们因果还清了吗,就出来为非作歹!” 为首的箫遐眯了眯眼,朗声笑道:“还不还清,不都由老祖说了算吗?” “你!” 金杖教的存在不过几百年,早年的落棠城公主都并未成仙,论谁来都提不起老祖二字。现在说这话,无疑是打他们的脸。眼见着情况剑拔弩张,姜枕感到身边的人略微低下头,手腕被似冷玉的指尖环住。一道传音紧随其后:“东南方向,两千一百步。” 四人轻微抬头,互相对视一眼,很快就淹没在了人群中。 …… 往东南方赶去的时候,姜枕一直提不起精神。 内心像是有一块儿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脑海里是领主跟他说的话,和那些危急时刻听到的盼望。是想脱离老祖得到解脱,是想跟友人重归于好,彼此在秘境陪伴。而现在,三个领主都死在愿望里。 姜枕深吸一口气,肺腑里面全是刀割一般的冷。 原本,谢御身上出现避风云的那刻,姜枕是想找花草传信,询问南海妖族的。可现下他什么都摸不清楚了。阿姐在两方的口供不一,谢御自知自己的来历。还有那招名为“残霜败雪”的剑法,如若没猜错,他阿姐使过。 如果更严重一些,残霜败雪剑,是他阿姐所创。 ——往前跑的步伐戛然而止。 谢御轻微抬手,目光望向眼前。 周遭如白昼林那般漆黑,看不见底。树林婆娑,声音在静谧之中有些诡秘。可这样的,只给眼前的景色平添一些感触。参天大树长在月光的中央,周遭萦绕着温馨的萤火,上面垂下来深蓝色的枝条,随着风轻轻飘荡。 树下,是三只格格不入的小怪。 一只羽毛白皙的小鸟,一只圆滚滚像狗的熊,还有一只如雕塑般的玲珑鹿。它们静静地依偎在一块儿,中间保护着的,正是星辰树的果实。 …… 虽然被这它们追杀得有些凄惨,但金贺还是笑不出来。他略有些僵硬地调动气氛,打趣道:“谢兄,你不会请示老祖了吧,怎么知道这东西在这的。” 谢御:“……” 姜枕接到一段视线,是谢御示意自己去拿。他照做,小步往前跑去,却听见谢御回答的余音:“我们没走出秘境。” 金贺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愈发靠近星辰树的果实,一股充沛的灵气就不断地钻入筋骨之中滋润着。姜枕走至跟前,慢吞吞地低下身子,将果实环在掌心中。他感受到三只小怪的死寂,也感受到内心的压抑喷薄而出。 温热的掌心下,是一场细密的雨。 锵! 一道剑影以雷霆之势突袭而来,姜枕及时后退,避开其的锋芒。目光侧过去,只见箫遐带了一群人,笑容满面地道:“谢少侠,吃独食可不带你这样的。” 谢御未动。 金贺道:“切,堂堂少主,用金杖探寻东西,用得还好吗?” 箫遐挑眉:“不及你们正派宗门的万般好。” 金贺不是宗门的,听了这话没什么气。他往前站了一步,跟谢御并肩,遮住后边的消潇,扬声道:“想要拿东西,得从小爷这里过一招。” 箫遐:“谁跟你过招——” 嗡——— 避钦剑出鞘,谢御身法迅猛,谁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手,纷纷拿出法器抵抗、然而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谢御已经突破元婴了。 十七岁的元婴,八荒第一位。 属下没反应过来,箫遐最先被攻击到,呛出一口血,但很快地伸出手,跟谢御有来有回地打了起来。 姜枕同样被几个要争夺果实的金杖教缠上,他虽然是练气,但不落下风。只是一拳难敌双手,眼见着一把铁棍要直击在身上,姜枕一脚踢开旁边纠缠的人修,银丝拴住铁棍,蝴蝶振翅,瞬间将其弹开数米。 而此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消潇出现在被弹开的人身后,在其的后脑勺贴了一把符,随着掐指,她身形后退,火焰崩开,炸了一个完全。 姜枕被迫地后退几步:“?” 你们究竟在沧海一粟经历了什么! 正文 第43章 虽然不知道消潇究竟在无边海涯经历了什么, 但姜枕知道机不可失。 银丝借着那道炸开的火焰,将其的光芒蔓延到振翅的蝴蝶身上。如冰生火,断续寒砧, 稍微扑簌, 丝线便如被锻造, 变得更加锋利, 闪烁着胆寒的光,随着姜枕操控,直击在扑上来的人修上。 砰! 谢御跟箫遐对招已有百回,后者已经是强弩之末。眼见着避钦剑在他手中挽了一个剑花, 从膝上挑,直击箫遐的咽喉。姜枕在围观之中被扯了一把,回过头,消潇在微薄的光下看着他:“星辰果实不宜久留, 你拿着它, 吃了。” 姜枕张了张口:“……啊。” 虽然知道谢御是不会要这样的东西, 但是金贺呢?他总不能这么快下定论。 或许是默契,金贺突然高喊道:“你们不必顾及我啊!我已经是金丹了, 又足不出户的,爹娘会保护我,你们自己吃就是了!” 说完, 便又捏着双拳跟人缠斗起来。 姜枕犹豫了一下,“你……” 姜枕下定决心,问:“果实能分成两瓣吗?” 消潇的符纸再次解决掉了一个人,闻言道:“可以。” 姜枕立刻将星辰树的果实分成了两瓣,顺便出手将缠斗上来的人修击退。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现在吃下果实, 更需要人护法。 姜枕往后退了一步,跟消潇交过这来之不易的果实,忽然听到“锵”的一声。只见谢御挑转剑锋,回旋踢掉箫遐手中的铁棍,旋即点足轻登,落在了自己的身边。 谢御道:“我给你护法。” 金贺也默契地落到消潇身边,道:“你们就放心吧。” 姜枕不再犹豫,将星辰果实吃下。一道蕴含了百年的灵气,如打通任督二脉般畅通,将全身贯彻着。姜枕略微皱了一下眉,感受到实质的灵气在穿梭,不禁全神贯注地坐了下来。 消潇并无灵力,吃下也没什么太大的进展。捏在手心中,居然一时没有决定。金贺惊奇地看了她两眼,没想到对方也有这样的今天。 但看着看着,哪里就不太对劲了。 看着周遭要围上来的修士,金贺侧身帮她遮蔽住了目光,急切地道:“消潇姑娘,你……” 锵! 一把铁棍直击而下,金贺转身,接住了箫遐的攻击。余光中只见到消潇侧过身,如回神般把果实吃了。 箫遐:“别——” “去你的!别什么别!”金贺推开他,单手往下撑,建立起一道土墙,“都说了,想要过此路,得先打过小生。” 赶来的修士看到果实已经花落剑宗了,顿时没了兴趣,在一旁观望起来,还不忘补充两句:“我说你们金杖教一天凑什么热闹,搁城里闭关十多年了,出来干什么?” “喂,什么意思啊,你们金杖教还想打人不是。” 金杖教的人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嘲讽了,自然要跟他们打起来。但先前跟谢御四人已经费了不少力气,箫遐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把手伸向了一个方向。 姜枕在混乱中睁开眼睛,练气突破筑基的时间很短,费了不了多久。但他发现自己被谢御护得实在太紧了,甚至看不见那群说话的人群,满眼都是谢御,只能跟其对视。 姜枕眨了眨眼,听见箫遐说:“你……” 侧过脑袋,只见箫遐指着侧过身的消潇,脸带薄怒地道:“今日与你们交手,落在下风,是技不如人。可终归是小打小闹,伤人之事,我想看看她究竟是谁!” 这是要翻旧账了,要知道,虽然他们打了这么一架,但基本没什么人员伤亡的,唯独消潇的那一手,把人炸了个尸骨无存。 姜枕有点担忧,站了起来,道歉:“不好意思,杀你们金杖教的人是我,要杀要剐,找我好了。” 群众不明所以,只看着好戏。 谢御掀起眼皮,冷声道:“抢夺东西,自有伤亡。” 金贺道:“就是,闭关了这么多年,当自己救死扶伤看不得鲜血了。” 箫遐充耳不闻。 姜枕意识到不太对劲,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谢御的袖子,准备随时冲上去。却突然感受到掌心被牵到一个冰冷的环抱里。落下目光,谢御正扣紧了他的手。 姜枕:“?” 这不对劲! 姜枕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了,谢御怎么跟抽疯了一样,居然愿意牵他,拽他手腕。 这不是大事,大事是牵着,他不能冲上去啊!! 箫遐身形如鬼魅,在众人惊呼之中闪过,直冲着那道倩影。消潇站在星辰树旁,看不清脸,正如她身上全无灵力,武功尽废那般无害。 有人说,这一掌下去她会死。 也有人说,像是露水情缘。 姜枕睁大眼睛,失声:“潇潇姑娘!” 砰! 消潇旋身,一只黄符贴在了那如疯狗般的箫遐脸上,刚好落在他的右眉弓骨。两方冲撞的力气太大,一阵灰尘将萤火扑灭,忧异的妖火将他们的脸照得忽暗忽明,好似一盏长鸣。 姜枕看见消潇眨了眨眼,轻笑了一声,随即掐指。 “不要!”姜枕喊出。 砰! 爆炸声重叠而至,眼上又被一双手遮住了视线,姜枕毫无顾及地将其扯了下来,目光不安。 奇怪的是,想象的画面并没有到来。爆炸声也不是消潇的符纸,而是这方天地。 箫遐眉骨流着血,眼睛或许看不清东西了,但他仍旧挂着笑,跟一条桀骜不驯的野犬一般,死死地盯着消潇。 不过这没坚持太久,下一刻,箫遐就倒在了地上。 接二连三的砰声,姜枕内心已经没什么起伏了。金杖教的人要赶着说事,但周遭的人都是宗门的,星辰果实落入剑宗,受益者又是传闻的历劫仙君,谁都想巴结一下,根本闹不出什么水花。 姜枕呼出一口气,看向从树身旁走过来的消潇,微笑有些苍白:“刚刚太冒险了……我以为……” 消潇莞尔:“不必担心,若杀了少主,对你们来说不太好过,我不做那样的蠢事。” 姜枕:“我不是那个意思……” 消潇点头:“我知道,谢谢。” “……”姜枕叹口气地垂下头,脑袋碰到谢御的臂膀,又歪了过去。 手还在其的掌心没有抽出来,但姜枕已经懒得抽了。 谢御道:“秘境要塌了,走吧。” 消潇略微施展了下四肢,怅然地道:“无妄之灾。” 分明只是阵法中的一个环节,却被当做关闭秘境,而受到了诛杀。可真的只是误会吗?姜枕被牵着往前离开,目光却忍不住地看向身后那唯一发着光的星辰树。 不是的,是他们作恶多端。 迈出秘境的最后一步,姜枕看见星辰树上的最后一点光明被全数覆盖。而此刻,一点黑气从土地缓慢地滋生着。 …… 真正的回到合雪丹宫时,姜枕内心还是有些恍惚的。天边是一望无际的白,脚下是深埋遮地的雪。站在山门处,人群挤得不能再挤,有些人修险些滚了下去。 石阶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姜枕眯起眼睛,看着晨曦的天,那些白的刺眼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到自己的周身。 金贺去跟他的爹娘汇合了,眼下就剩三人。但很快,姜枕发现最多剩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因为当明剑宗的长老们得知谢御突破元婴后,将其拉来拉去,夸奖听得耳朵起茧子。 姜枕跟消潇面面相觑着。 消潇率先笑出来,目光很温和:“刚刚在秘境里,我们进入沧海一粟之后,你怎么样了?” 姜枕含糊道:“没怎么样……跟你们一样。” 消潇道:“瞧来不是。” 消潇道:“你跟领主谈过话了?我瞧你刚才很难过,是发生什么了吗?” 姜枕想了想,感叹她的心细,小声道:“就是觉得,它们罪不至此……” 分明只是想回到老祖的身边,也没有做出太奇怪的行为。毕竟秘境里的厮杀是随处可见的,可就单论它们的身份,居然会沦落到诛杀的现状。 姜枕觉得,有一道紧迫感压住了他,有点难受。 他忍不住地跟消潇倾述道:“我以前觉得随遇而安就好了。可现在,我觉得没有计划不行,说不定哪天……” 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多,姜枕耳根子烧了一下,目光探寻地看向消潇,后者一如既往,脸上挂着让人亲近的笑。 消潇道:“没有计划当然不行,是任人宰割的。像一去不复返的水流,被推着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消潇弯起眼眸:“你可是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姜枕迟钝地,点了点头。 本来,他是想将秘境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写在信上,告诉妖族。可现在,他第一次有了背叛出身的秘密。不是大道的义,而是小儿的愿望和拉的勾。 姜枕想,或许该把靠近谢御的心思,想的更具体些,做得更多些。时间是不等人的。 同时,他该去寻找,阿姐留下的东西。 如果阿姐知道他会去到无边海涯,那肯定也会知道他的任何。姜枕信任地想,他会找到信物,知道阿姐留给自己的意思。 说到这,姜枕想起一件事,问道:“潇潇姑娘,你知道残霜败雪吗?” —— 谢御被围着熟悉的环境里,眼前,周边,是微弱的唾沫,是满嘴的夸张。它们疯狂地钻进耳朵里,一如既往的枯燥,乏闷,最后沦为一句。 “谢师侄年少有为,不愧是仙君下凡。” ……又是这样。 从出生,到握剑,到可以傲世轻物。 他的身上永远逃不过这么一句话。 分明同样,是用手,用脚,用数不清的汗水,用努力换来的结果。但走到他这,便沦为一句天赋,历劫使然。 如果历劫是断掉五情,那么他又有何等五情可言。 逃避师友,逃避世俗,逃避这些空口白物,住进寂静的房屋里。 没有亲情,友谊,道侣,仇怨,以及德的一字。谢御收起避钦剑,神情很淡地听他们说,然后不发一言。 而至此刻,他突然想起一个少年。 分明比他大些,却并未入世,抱着一块儿谎言,就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谢御神情很淡,思索着他的来意,终归跟避钦有一些关系。 口里喊着他仙长,神情总是小心翼翼的。谢御时常想,自己欠的还剩多少,什么时候赶走他,又总被猪油蒙了心,与他同行。 可同行时,他似乎没有得到五情。反而那些过往,让他觉得自己是飘渺的,是无形的,是无触的。是那从天生,融地里的一片而已。没有人,能记住—— “谢御!” 记住他的名字。 谢御垂下视线,浑身逐渐冰凉,逐渐—— “谢御!”他的手臂被猛然一扯,回过神,是急切的姜枕。 他可能来得急,找得也比较急,有些气喘吁吁的。但眼眸依旧很亮,目光直白地看着他,声音犹如清泉、 “你就是你,对不对?” 泛起的一点涟漪。 …… 姜枕找到谢御的时候,后者正在发神,浑身冷如薄冰,自己喊他也作没听见。 但事态从急,姜枕也不顾这些了,直接将他扯了回神。 刚刚问消潇,残霜败雪来自何处。对方思索片刻,目光有些犹疑,最后认真解答道:“世俗长问,残霜败雪来一招剑式,你可知道?” 姜枕当然知道,于是点了点头。 消潇道:“残霜败雪出自一本遗失的古籍剑谱,那本剑谱,是当今闻名于世的《青云七式》分别为一、日月同辉,二、人形似刀,三、石溪归梦,四、残霜败雪,五、繁花过水,六、天同吾旗,最后,青云苍茫。” 消潇道:“若是说起来,你这个不知。也应当知道,谢少侠不仅修东洲剑式,也修青云残章。” “!” 姜枕意识到有些不对,为什么谢御能学到青云七式,还有避风云。像与妖族有着密切的关系,又背着一把剑、而这些疑问,蔓延到脑子里的时候,他想出了一个荒唐的解释:谢御……该不会就是他姐吧。 这不对吧! 姜枕扯着谢御,气喘吁吁地等他答复的时候,才回过味来。 这不对。 谢御的真身叫谢离微,跟他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姜枕暗道自己蠢,刚要抽回手道歉,却被谢御紧紧握住。 看过去,谢御的眼眸明亮,人如冰雪消融。他轻笑,“嗯,是我自己。” 正文 第44章 金贺从爹娘那回来的时候, 觉得氛围有些不太对劲。 先是消潇,满心盯着手腕瞧。后是他心心念念的谢兄,正跟姜少侠靠在一块儿, 仔细看, 谢兄半边身子几乎笼罩了他, 而姜少侠的耳根子和脸都是红的, 像红云上脸。 金贺纳闷了:“你们这是……” 姜枕:“没什么!” 虽是这样说,可脸却没有抬起来,声音也细如蚊蝇。金贺听得更奇怪了,视线左右转悠, 最后“嚯”的一声:“姜少侠,你不会又发热了吧!” 谢御道:“他没有。” 金贺:“那是为——” 谢御打断:“凤姨说了什么?” 谈起这个,金贺道:“哎,也没说什么。无非是让我掺合问锋大典, 多入世历练。可我待在家里多好啊……” 谢御淡然:“凤姨说的不错。” 金贺愤愤:“你收了我娘的好处!你甭想劝我, 反正我不想去!” 谢御道:“你跟凤姨也是这样说的?” “……那倒不是。” 虽然凤芸及其溺爱他, 但那也是因为第一个子嗣,经验不熟的原因。后来发现自己将金贺养得有些粘家, 也便严厉了起来。 论现在,金贺是绝对不敢跟凤芸唱反调的。甚至只能在她面前点头,没胆子摇头。 谢御道:“嗯。” 金贺叹口气:“……行吧。反正问锋大典还有一月多才开, 这段时间我可以好好在家里。” 姜枕将手从谢御的掌心里抽出来,发出一个疑问:“参加完,不也可以在家吗?” 金贺:“……” 好像是的。 姜枕道:“既然这样,不要提前预想难过的事情才好。” 金贺醍醐灌顶:“你说的对!姜少侠,你实在让小生钦佩!” 说完,金贺又道:“谢兄, 过会儿灵舟就要启程了,你回剑宗不?” 谢御道:“不。” 金贺道:“……你又打算跑哪去。” 谢御沉吟了一下,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无意回剑宗,打算居住在东洲山下,练剑度日。” “……好没意思的话。”金贺道,“那姜少侠,你呢?” …… 金贺不像温竹,不知道姜枕的来意,自然也不会想到“跟着谢御”四字。姜枕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这些话,免得给谢御带来麻烦。于是道:“我是散修……” 卡了壳,姜枕抿了抿唇,道:“无处可去。打算游走四周,寻一个人。” 金贺自然问:“寻谁?” 姜枕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不便告知。” 此时,姜枕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抬眼看向始作俑者。对方神情不变,深邃的眼眸之中,却带了一丝探究,一字一句道:“寻谁?” “……”姜枕思考了一下,道:“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姐……的确是他最重要的人。如果谢御打算居住在东洲山下,日复一日的练剑的话,那他的确有充足的时间去找这些谜题。 谁料,谢御却道:“我与你一起。” “?”姜枕傻了。 金贺没听到,正问消潇:“姑娘,你呢?” 消潇收回在手腕的目光,莞尔道:“我身无长处,更无灵力……既回了不了红云瀑布,在凡尘中已无亲人。”她的目光转悠了一下,姜枕察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于是道:“潇潇姑娘跟我一起吧。” 消潇浅笑:“正有此意,谢谢。” 姜枕说这句话也是有考究的。脱了无边海涯,他的大补已无限制。再加上星辰树这次的增进,他的灵气已经更加充盈,效果更好。消潇虽灵力尽废,但不是筋骨全断的人,如果有人参血的滋补,应该还有回转的可能。 金贺惊讶道:“谢兄……你脸咋黑了?” “?”姜枕回神,仰起脑袋看,却发现身侧的人也转着脸,望不到一点风采。 消潇淡然道:“不知道,或许是天气转凉,谢少侠有了心事。” 姜枕:“……” 你跟金贺学坏了! 姜枕伸出手,碰了一下谢御的袖子,见对方没动静,便悄悄将手塞到他的掌心里。两个体温的触碰,如冰化火,姜枕瞬间打了一个激灵,退缩了。 然而手还没抽出去,便被紧紧牵住。姜枕被冻得妖都迟钝了,傻乎乎地盯着对方,声音还是小的,问:“你怎么啦?” 谢御侧过脸,姜枕才看清楚金贺所说的“脸黑”,顿时间有点不知道如何应对。倒不是真黑了,只是鲜少有表情的谢御,此时目光略有些烦,好似什么事情被阻挠了般。 很奇怪,谢御分明没有皱眉,还是一如往常、姜枕却觉得他有些心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迎合他的冷,轻轻摇了摇对方的手,问:“怎么了?” 谢御:“……我刚刚说。” “嗯?”姜枕正准备听他要说啥,结果发现没了声响。而谢御似乎在等他回答。 “……”姜枕仔细地回想,刚刚有什么事情吗?谢御好像也没说什么。 就……… 就说要跟他一起。 姜枕又傻了。 好半会儿,姜枕才道:“你……”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吗?”姜枕改了改语气,星星眼地看着谢御,“那真是太好了!” 熟悉的奇异灵气又冲进了肺腑之中。姜枕有点心虚地撇过头,不敢看谢御。 哈哈,不要跟我一起啊!! 心里碎碎念,嘴上是一点也不敢说出来。 谢御满意了,唇边带了笑:“嗯。” 姜枕:“……” 就算拿那张惊为天人的俊脸袭击他,他也笑不出来! 内心暗自叹了口气,姜枕还是打起精神,道:“我们不乘灵舟回去吗?” 谢御道:“不。” 金贺道:“那我们就一个月之后再见咯?” “到时候八荒问锋,你若是排到了小生,谢兄你可得让我。” 谢御掀起眼皮,“嗯。” 金贺狂喜,又听见:“你排不到我。” “……” 不说这些话会死是不是! 小嘴跟抹了毒一样,抿个唇就毒发生亡了! 姜枕道:“排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他没有问谢御,因为啥也不懂,看起来也太诡异了。他相信消潇就算疑惑,也不会说出去,所以脱开谢御的手,去问了这件事。 消潇蹙眉,想了想,道:“八荒问锋,向来是两人比武、但越是翘楚就越是能领会,拆解对方的身法。所以,入场者皆会带上面具,遮蔽真容。更会用写了数字的符纸,来排对手。” 姜枕道:“那如果谢御排了一个筑基修士,岂不是……” 消潇莞尔:“所以,实力使然。到了最后,输赢一朝之夕,仍旧能明白敌对的是谁。” ……好没用的排法。 姜枕懂了:“谢谢。” 回到谢御的身边,雪积压在他的肩头,已经有些厚重。姜枕伸出手,帮他“排忧解难”,旋即听金贺的告别。 金贺:“一月后,东洲见!” 姜枕:“东洲见。” 目送走了金贺,姜枕才道:“那我们不乘灵舟的话,该怎么离开这?” 就算元婴有着撕裂空间的能力,但一带二吃力不说,东洲与合雪丹门距离遥远,起码半月都耗在了路上。 谢御道:“你想去哪。” “我?”姜枕不明所以,“我跟着你呀。” 谢御:“……” 消潇道:“谢少侠这是问你,不是要去找人吗,从哪找起?” “……”姜枕哪知道从哪找起,于是含糊地道:“先下山吧?我连这是哪都不知道。” 这倒没撒谎。合雪丹门立于的地方,高山飞雪,鸟迹终灭。抬眼是好像能碰到的天,放眼是望不见的底。 消潇道:“……合雪丹门,三万长阶。” 姜枕:“……” 开什么玩笑! 消潇道:“但不必忧心。这三万长阶,下坡时不费体力。” 姜枕舒了一口气,问谢御:“那我们……” 谢御道:“走吧。” 三人结伴而行,从密集的人流中离开,缓步往那山下的石阶走去。第一步,便踏进雪里,台阶看不清,姜枕险些摔了下去,好在谢御又将他提了回来,手心相握,才有些安宁。 姜枕没闹着挣脱了,毕竟确实需要牵着,这雪太深太厚,若非灵力高深,恐怕要摔得命都没有。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消潇,正欲道:“潇——?” 姜枕目瞪口呆。 消潇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如在掌握之中。步伐轻盈,眉目之间,略带一些疲意,但又被风雪抹去。 姜枕改了口,小声道:“你还好吗?” 消潇抬起头,浅笑:“还好,快些走吧。” 合雪丹门的三万石阶,每一步都如踩在茫然的雪地里面行走。日已过半,从初曦走到午时,天空中半点阳光也无,只是更加亮堂,阴影变得更加深邃。 姜枕两条腿都被冻麻木了,思索了一下,还是不安心地问:“潇潇姑娘,你真没事吧?” 消潇道:“无妨。” 姜枕实在担心她的身体,消潇又道:“我们已经走了一万二千阶,再往下去,就能看见众生了。” “众生?”姜枕惊讶地道,“这里有人?” 一直不开口的谢御,此时道:“合雪是炼药宗门,承载着救死扶伤。但很多年前,就规避于这天方,与世隔绝。” “山下的百姓,时而有生老病死,亲人若有所求,便跪这三万长阶,一步一磕头。” 消潇笑了起来:“说是诚心。” 姜枕察觉到不对:“三万长阶……这冰天雪地里,凡人磕上来,早就死了。是一命换一命?” 谢御:“嗯。” 姜枕哑然。 他们又走了很多步,姜枕才猛地回神,心里很压抑:“众生皆苦,救死扶伤者……” 说不出“怎能如此”,毕竟没有人会背负这样的责任,与生俱来的都尚且有错,更何况后天。 谢御道:“别去看。” 姜枕闭上眼,意识到走路都看不见,瞬间睁开,有些幽怨地盯着谢御。 对方唇边仍旧挂了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很冷。总之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姜枕瞬间没气了,继续跟着谢御走。 申时,下边的众生逐渐映入眼帘。 最开始,姜枕只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合并双手,举着向上祈求,又虔诚地跪了下去。路过她身边时,她没有动弹一下,只是碎碎念:“保佑我女儿……” 姜枕心中未动,很想撒开一切去救她,但最终还是抑制下来,心里难受得想吐。 姜枕道:“为什么……她不来找我们?” 能从山门下来的,一般都会被猜测是宗门弟子吧。她既然祈求,为什么不向更加具体的? 消潇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姜枕难得听懂,问:“难道都能做到见死不救吗?” 消潇笑,“所以让你闭上眼。” 遇到的第二个,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身上被雪压得结实,背脊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仍旧磕了下去,瞬间,姜枕就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个血洞。 “……”男人眼神死寂地看着他们,又磕了下去,念道:“保佑……” 听不清,姜枕侧过视线,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在这段漫长,非黑即白的长阶里,姜枕都不忍去看。申时中刻,随着愈发接近山下,石阶上跪拜的人更多。有的不明道理,徒手上前来扯,最后被消潇掰着手指,拒绝了回去。 但仍有人抓住了姜枕的衣摆,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大声凄哭道:“仙人,你就救救我儿子吧!我们家就他一根独苗苗啊!” 另外一个人也哀哭道:“仙人……您救救我阿祖吧,我就她一个亲人了,我求求您了……” “仙人,救救我吧……” “仙人,救……” “仙……” 姜枕不忍地睁开眼睛,望向来时路。谢御淡然地道:“我们不是合雪丹门的弟子,抱歉。” 抓住姜枕衣摆的人瞬间失了力气,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但石阶长,陡峭,高,他这么一往后,瞬间如一个脏球般滚了下去,血把圣洁的雪染脏了,又有新的覆盖了上来。 姜枕已经有好多年没见到这样的情形了。但在他的意识里,这些人都该救的。于是他问:“我们真的不救他们吗?” 谢御道:“爱恨成痴,疾病苦痛,你能救全天下的人?” 姜枕呐呐地张了张口,回答不了。 他知道谢御不是在嘲讽他的无能,而是一种经年无助后的妥协。 山下突然传来一声哀哭:“爹!” 姜枕看过去,那个滚下去的男人已经死去了。而他的身边,是抱柴寻找而来的女儿。 “……”姜枕垂下视线,三人继续往前走。 这期间,姜枕闭着眼睛,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凄哭的,有祈求的,有悲痛欲绝。偶尔睁开眼,雪里有红,红里有尸体。被背走的,被遗失的,都埋入苍天的一念间。 消潇长叹:“世俗长问……” 姜枕忍不住地在心中回了一句:“乱贼天下。” 酉时前刻,半边黄昏。三万台阶,已走到最后的阶段。天边撒下的一点橙,显得分外刺目。姜枕停了脚步,从谢御手中抽出唯一暖和的手。 他的目光停留在山下的最后一个人,那是一名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的少年。本应该生龙活虎的年纪,却残了一双腿,承载他生存的木椅不知道在何处,只半边身子趴在石阶上,雪近乎将他覆盖成一个没有生息的尸体。 姜枕深吸一口气。 谢御问:“你要救他?” 姜枕摇了摇头。 路过的那么多人,男女老少,他都没有救。救一个连路都没有走几步的人,何其可笑? 姜枕往前走,迈开那雪下微弱的眼神。直到走出几步之遥,脚却跟生根般,再也挪不动。 可是。如果他救一个人是救,救万人也是救,如果他生死能救万千人,舍去这条命有何妨。 如何他的命没有那么值钱,他救的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的下一个人呢? 姜枕嗫嚅了一下,最后回头,看向已经明白他意思的谢御,点了点头。 “我想救他。” 正文 第45章 谢御:“嗯, 我知道。” 旋即,姜枕看见谢御屈尊纡贵地伸出手,将半身埋在雪堆里的少年扯了起来。单看那双眼, 还以为是星辰铭亮, 但一观全景, 赫然比三人都要大上许些。 青年脸色苍白, 略有些青紫,一双腿残缺,站不稳,像面条似地软。姜枕忙地走上前, 跟谢御一同将其扶住,问道:“你可还好?” 青年被冻僵了,并未有答话。只是嘴皮子打着颤,浑身哆嗦。 消潇观望了一眼, 问:“你拜合雪门, 可有愿望?” 姜枕张了张口, 忽听见如死水般的青年,声音嘶哑地说:“救……救我。” 说完这句话, 他近乎失去了所有力气。扶住的力量加重了,姜枕思索了一下,问:“腿?” 这便有点难了。倒不是人参血不能救, 只是一个残缺的人突然恢复双腿行走,怎么看都不是个事。除非他能拜入宗门之中,受到洗髓的淬炼。 消潇道:“或许不是,他只想活。” 姜枕点点头,这些向来信消潇的。 谢御道:“先走。” 姜枕回过神,下意识问道:“去哪?” “……”谢御侧过头, 看向他:“找家客栈,若是常热便寻个大夫。” 消潇自荐:“我去吧。你们扶着人不方便。” 姜枕不强求,点点头:“谢谢。” 将储物袋的灵石递给消潇,对方却没立刻走,反而在原地犹疑了一下。姜枕奇怪地问:“怎么了吗?” 消潇摇了摇手中的布袋,问道:“余下的细软,我可自行处置?” 姜枕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 话落,他忽然想起灵石都是谢御给的。有点心虚地侧过头,跟谢御的目光对上,又瞬间跟烧了一般转了回去。 算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身旁的青年虽然犹如腐尸,皮肤冰冷。但姜枕仍能感觉到一点热意,耳根有点红地想:谢御这会儿经常牵他,总得付出些什么。 比如…牵一次半颗灵石? 不贵! 奸商姜枕如是地想到。 消潇办事很快,两人还没寻着她的方向走多久,便看见其办置好了许些。她认真说:“四间房花了三颗下品灵石,又要了几桶热水和包了两天的吃食,一共五颗。剩下的……” 姜枕打断道:“潇潇姑娘,哪有剩下的,那不是你的吗?” 消潇愣了一下,莞尔:“多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首次开玩笑的姜枕总感觉谢御多看了自己几眼。 那眼神……似乎还有些幽怨。 姜枕不敢回看,只把脑袋这个想法晃了出去,并且信誓旦旦的想:一定是被冻傻了! 小二带着他们进了屋内。把青年抬上床,姜枕便施展了一下酸软的四肢,但站着,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不比寻常,谢御率先开口:“累了?” “……没有。”姜枕摇头如拨浪鼓。 垂下去,耳边的寂静将内心的那点困惑照得更加清晰。 谢御在秘境里抽了什么疯,怎么出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姜枕有点难以启齿,他倒是乐见其成谢御把自己当做朋友看了,离飞升大计岂不是只差“几步”?但是,谁家朋友会牵自己的手啊? 姜枕耳根子又烧了起来,虽然……以后成亲,是会牵手的。但是谢御不一样啊,谢御这么冷淡的剑修,也会…… “在想什么?” 清冽如玉,却犹如寒霜靠灼热。姜枕猛然一个激灵,仰起脑袋,跟谢御的目光对视上,脸又霎时间红了。 谢御:“……咳。” 姜枕回神,担忧问:“怎么了?” 想起风寒,他也不管那些旖旎的事了,问道:“是着热了吗?” 伸出手,将谢御的手指勾住,感受了一下温度,与平常一如既往。姜枕纳闷了,“也没事啊……” 正要收回手,却被谢御牢牢地勾住指尖。牵得很深,距离颇近,对视间惊心动魄,仿佛要将心脏都献出。 姜枕眨眨眼,“?” 谢御在秘境不会被什么附体了吧!! 这,不,对,劲! “咳咳!咳!” 姜枕马上就要怀疑谢御是否被鬼修附体了,床上的青年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那声音惨烈到,好似要把肺腑都摧毁。 “……”姜枕抽回手,义无反顾地去看青年了。 将手搭在青年的脉搏上,略微一沉思,顿感离谱:脉象散乱,心力不足,细弱至微,气血两亏。 这不是将死之人是什么! 姜枕收回手,抿了抿唇:“给他吃滋补丸会不会打破凡人的命数?” 天将有定,打破某一个点,不知道会牵连向何处。 谢御道:“你救他,已是天命。” “随意则安。” 姜枕懵懂地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面将乾坤袋翻了出来。现在这东西已经不挂在谢御身上了,但他还是想问:“你……” 谢御:“你拿着。” “哦。谢谢。”姜枕不卑不亢。 实则内心大喜! 嘿嘿,好东西他来啦! 将谢御袋子的里的滋补丸拿出来,姜枕转身,正欲将东西给青年。谢御突然道:“等等。” “啊。”姜枕回过头,疑惑地歪了脑袋。 谢御面无表情:“给我。” ?还反悔! 姜枕心中抹泪,将乾坤袋抽、 谢御道:“药。” “……”姜枕犹疑了一下,跟手中的滋补丸大眼瞪、瞪不了小眼。试探地将其给了出去。 谢御接过,“我来吧。” “……”姜枕让了个位置,坐在了床的左边。 谢御没坐,只是将药塞入青年的口中。旋即拍其肺腑,顺了道灵力,使其吞下。 过程简单粗暴,行云流水。 姜枕:“……” 意义在哪? 道德在哪? 下次实践的机会又在哪? 谢御淡然地回过头,施施然地坐下了。 “。” 姜枕真不知道怎么说。 他总觉得谢御身上,现在洋溢了一种不同的气息。如果之前是冷冽如玉,寡言少语。那么现在就是个抽了的, 姜枕面无表情:失心疯。 姜枕还是忍不住,喊:“谢御……” “嗯。” 姜枕难以启齿,小声地问:“你在沧海一粟,遇到了什么?” 谢御:“……未有。” 姜枕苦恼地蹙了蹙眉,抿了抿唇。 落到谢御眼里,只觉得有些乖巧。 少年端坐在床幔边,体态纤细,犹如一条春柳。墨发轻泻,半遮眉眼,略带些委屈的秋波,好似银丝挑线,心头为其牵扯。 谢御看着,便觉得有一股无名火。 当然,不是那些少儿不宜的地方,而是心脏。 像在为其跳动,为其温热,为其生存着。 过去的十七年,从未有一朝像这几日般,打破了划分清晰的分界。 “……”姜枕小声舒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谢御,今日在合雪丹门,为什么不救他们呢?” 说起来,那群人就算再多,以宗门炼制的丹药,也能救治得过来。可偏偏,用天下人救不过来的理由,不能覆盖谢御的所作所为。 姜枕有点好奇,又感觉这问题有些不对劲。 他及时收住嘴,转了个身,不愿面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带来的反应。 但背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姜枕又好奇地转了回去。少年剑修目光略有些温和,落到了他的身上,不免愣住,意识到回答会郑重。 谢御道:“我的身份,只允我做行侠仗义的事情。” “救苦救难,与我无关。” “……”姜枕眨眨眼,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 一直以为仙君,宗门的翘楚,会是为大道殉身的人。可到谢御的身上,居然会听到一句“与他无关”。 虽然姜枕不是恶毒猜忌的人,但此时也得想一句:谢御飞升的水分到底有多大。 眼前的墨发少年,目光有些呆滞,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谢御收敛淡漠,开始回想自己的答复。 过去的很多年,他听到过这样的问题,给予的答复都是相同的。他从来不去听别人后来的思绪,也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 可唯独现在。 看着姜枕陷入沉思,时辰越久,谢御的内心就升起了一股烦闷。 是烦自己一蹦一字的嘴笨。 从七岁离家,逃避那些前赴后继的飞蛾扑火。执剑独见天涯,他心中的道义便只有一个:世间独一人,浪滔滔,千去了。独留孤坟冢,名号不知晓。 他本该来去无踪,奈何一棹浮沈。 …… 姜枕正在思考谢御经历了什么。 却突然听到其开口,喊:“姜枕。” “在!” 姜枕一个激灵,眸光颤颤地看向谢御。 后者一如既往的冷,却尝试柔和下来,安静地说:“我的道义,只在情理之中。” 姜枕张了张口,哑然了下,谢御继续道:“如果跟你的想象有所差池……便不要再靠近我。” “?” 姜枕不可置信,并且一个鲤鱼打挺地站了起来。 谢御果然是抽疯了吧,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有!” 姜枕道:“没有!” 姜枕被他这通话打乱了思绪,急急地说:“道义是一个人的事情,你有你自己的抉择。”绞尽脑汁,宽慰道,“你就算不为天下人,就为自己,我也会喜欢你的。” “喜欢谁,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越说越不对劲,姜枕嘴笨,干脆豁出去:“总而言之,你没有错!我心甘情愿!” 轰隆。 夜进深沉,外边霜雪翻飞,却有雷光炸闪。 姜枕的眼,雪松无暇,却犹如繁花,将人带入垂涎之地。谢御口中无言,只伸出手,很轻地抬起来了,最后落在他的脸庞上,转瞬即逝,放了下去。 姜枕反应过来,脸红得不像话。 他后退几步,“我……要下雨了,我要出去看看潇潇姑娘回来没有!” “嗯。” 姜枕回过头,对上谢御那双浅笑的眸子。 他想,完了,我也失心疯了。 正文 第46章 下了楼, 客栈的大门敞得很开。一股冷风铺天盖地卷袭了进来,姜枕被迫眯了眯眼,后退一步。余光见底下的蜡烛灰飞烟灭, 陷入黑暗之中。 小二哀声道:“唉!掌柜的, 这大雪天真是费劲, 这些行商坐贾的, 被这阵妖风吹得也不来了,就怕我们这是个黑店。” 看见姜枕,他忙地堆起笑容:“客官你瞧瞧,这黑灯瞎火的, 不知道还以为是个斩首的铺子。这天啊,看起来不妙咯。” 姜枕道:“要下大雨?” 小二:“这外头刮着雪呢,怎么下雨?您打哪来,不知道吧。今日不刮这雪, 明日能同人高。雨那等东西, 它的天敌, 早就被同化了。” 姜枕被他的说法逗笑,歪了下头, 瞅了下外头的景色:“但我看,真的要下雨了吧。你们要关门吗?” 小二道:“不可能!我们这足有百年没下过雨了。” 姜枕一愣,问:“百年?那庄稼……” “嘁, 庄稼,都由天老爷给咯——”小二“啪”地一下要关上门,姜枕急切地道:“等等!” 见到对方收手,姜枕抿抿唇:“我还有朋友没回来,可否借我把伞,我出去寻她。” …… 走出客栈, 外面足有百步的时间里,姜枕发现周遭如被冰霜凝结,又被百姓们除去。有的雪足有人高,上面居然挂了盏不灭的灯笼,红色的光打在了下边,有些让人不适。 姜枕抱着伞,左右环顾。 消潇说要自行处置剩下的细软,自然是要去采购东西的。姜枕绞尽脑汁,也就想出一个东西:符纸。 消潇没了灵力,用符纸却能激发出奇怪的威力,很是厉害,多采购这些总是没错的。姜枕转头,揪着路上仅剩的行人道:“劳烦,这周边有卖黄符的吗?” 被揪着的人是个打更夫,拿着个铜锣,竹梆。长相有些凶狠,能威慑住人。闻言声音很沉:“黄符?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怎么会?”姜枕奇怪地说,“不是烧香的,是写字的。” “写字的?也没有。” “……”姜枕收回手,看着打更夫跟自己擦肩而过。对方的影子在灯笼的映照下拉长,逐渐照进融化的雪堆里。 嘀…… 答…… 雨。 姜枕抬起脸,冰凉的雨丝落在眼睫。忙地撑起伞,在周遭寻找了起来。 消潇应该不会离开太远…… 雨越下越大,足有掀天斡地的趋势。时而有惊雷闪过,把苍穹撕出一个巨大的裂缝,里面青口白牙,夜色窄沉。姜枕踩到了一个水坑,衣摆全湿,忍不住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轰隆! 闪电的映照之下,一棵枯木尤其诡异。上面挂着翻飞的红色飘带,下方全是散落的黄符纸。周遭带了些鲜血的味道,姜枕很熟悉,是鸡血。 有种不祥的预感上了心头。 姜枕向来相信自己的预感,就在下一刻,他的肩膀被搭上了一只手— ! 姜枕回过头,一个肘击怼上来人。对方没防备,被袭击到了肩骨,却没发出一声闷哼。只是后退几步,语气带笑:“力气真够大的。” 姜枕愣了愣:“潇潇姑娘?” 意识到自己害了对方,瞬间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以为……这周遭诡秘,我没注意是你。” “没事。”消潇抬起脸,温和一笑:“这些都是小事,是我没有告诉你。” 她环顾四周:“真够阴森啊。” 姜枕很愧疚:“对不起……” “没事。” 消潇道:“你是来找我的?” 她的目光看向姜枕手中的伞,莞尔:“多谢。” 姜枕这才发现,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脸颊边还有些尘土。忙地将伞给她遮住,随即问道:“潇潇,你是摔着了吗?” 他是一时情急少喊了两个字,消潇却微愣,反问:“哪两个箫?” 姜枕坦诚道:“潇洒的潇,你不是叫潇潇吗?” “……”消潇笑,“不。是消除的消,潇洒的潇。” “……” 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 都说一语成谶,谁家爹娘会这样狠心的——想到消潇说自己凡尘已无牵挂,姜枕顿时更愧疚了,道:“……抱歉,一直认错了。消潇,我们回去吧。” 消潇道:“别急。” 她的目光转向身后,挑了挑眉:“有杂碎。” ! 一道攻击从背后降下,姜枕扔掉纸伞,一个侧身,银丝倾泻而出,缠绕住袭击的黑衣人。对方的脖子被紧紧箍住,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面色涨紫。 姜枕正犹豫要不要杀了他,对方却艰难地吐出话:“少……” 话音未落,消潇使出黄符,单指拍上他的脸颊。随着掐指,一声爆炸将其炸得体无完肤。 “……”姜枕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消潇收住手,背对着他说道:“姜少侠,留人一命,得看其衷心否。否则放虎归山,他日不会放过撕咬咽喉的任何可能。” 姜枕知道这个道理,于是点头。 只是…… “一个黑衣人,来得也太奇怪了吧。”姜枕心想。 但见消潇回过头,与他擦肩而过,捡起被扔在后面的油纸伞。那山水梅花,出淤泥而全染,脏得无话可说。 消潇道:“回去吧。这里疑点重重,还需小心谨慎。” 姜枕赞同地点头。 …… 回到客栈,姜枕看着自己脏得不像样的衣服,陷入了沉思。消潇将伞钱赔了,侧头看了他一眼,跟小二道:“劳烦,烧四桶热水给我们。” “好嘞!” 姜枕道:“……可是我。” 坦白说,储物袋里面还有两三件衣裳。但那是尘封的,对于他来说,就跟阿姐留给他的东西一样珍重。打开就等于破坏了那种感情,他不想让时弱留下的那一瞬间消失。 消潇问:“可是没带衣裳,谢少侠那呢?” “……”哪能啊。 他跟谢御是一个体格吗,他就穿。 可是姜枕又很纠结,有点矛盾地蹙起眉毛。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矫情了。 正在此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又足能让人听见。姜枕动了动耳朵,转过头去,看见了谢御。 少年剑修没持剑,穿着一袭长袍,曳地的白衬得他温润如玉。眉目有些冰冷,却透露着神性。一看就出自不凡的地方。 谢御问:“怎了?” 姜枕要说话,消潇却先道:“姜少侠有几件衣裳不便动用,我劝他用你的。但看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 姜枕:“……” 再次惊叹消潇的心细,什么都能推测出来。 姜枕感觉谢御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望过去,对方微微蹙眉,问了一句话:“你摔着了?” 似曾相识。 这个问题,消潇都没回答他。 姜枕道:“没有,外面下雨了。” 小二道:“真是奇了个怪哉,我们这百年没下雨了,怎几位仙人一来,就落了个这样畅快?你们莫不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姜枕:“……不是。” 谢御缓步走了下来,姜枕看着他靠近自己,伸出手,将有些脏的袖子牵起,在手心中停留了一下,道:“嗯,用我的吧,在乾坤袋里。” 姜枕张张口:“啊……” 谢御:“还有,我们睡一间房。” “?” 小二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解释:“哦客官,是这样的。刚刚不是下雨嘛,有几位行商来了,淋得那是个惨啊。我们不忍,就寻思着让他们住。可惜,怎么挤都不行,要睡觉咧,这才让你们腾了一间房屋出来。” 姜枕眨眨眼:“。” 真是巧夺天工,损到没边。 这雨下得奇妙,事也不像是个事。 姜枕点点头:“好吧。” 等回了屋里,姜枕看着那用简陋屏风搁出来的浴桶间,彻底沉默了。站在原地呆了好久,才思索出两个问题:一,跑吧。二,还是跑吧。 三,都是大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 ……还真不能看。 姜枕虽然人参的时候光着到处走,但那有没屁股又没眼的,可他现在是个人了,人光着他知道廉耻,不乐意在旁人面前裸着。 姜枕就这样傻着支愣了半天,直到谢御走了进来,将桌子上的避钦剑拿起来擦拭。意识到他的目光,抬眼,凉凉开口:“怎么?” 姜枕:“没怎么。” 总不能说自己后悔了,不想搁一个屋里洗了。这也太是不像话了,一百多岁了,还这么扭扭捏捏的。 姜枕抿了抿唇,一言难尽地看向外头的小二和几个打杂的。几人合力把木桶里的水往浴桶里面一倒啊,热气腾腾的烟就直往木板上冲。 小二道:“仙人,这天可太冷了。你一定要趁热洗啊。” ……姜枕有点想用洗涤术了。 但看着那热气腾腾,看上去就舒服的不了的热水,幻想自己在里面泡起来,简直是妖生幸事。 姜枕忍不了了,看了就看了,洗热水澡最重要! 但他还是知道要保护自己的,从乾坤袋里面抽出几个白幔,往屏风上面一搭。确保只要不走过来,就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姜枕便往里头一缩,利落地把自己剥光,钻进浴桶里。 泡到热水,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是错误的了。 外头太静谧了,谢御话太少,此时反而多了个用场。姜枕感觉这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水是烫的,但跟皮肤隔阂开,不像是自己的触感。他转了下头,闭上眼睛,又瞬间心烦意乱地睁开。 真是完了。 完犊子了。 姜枕对这样的情形有经验,熟悉又陌生。这个时候他必须找花草,或者妖说话,否则就会沮丧,觉得自己孤寂得不得了。 意识到千山宫华的事还是给自己带来了影响,姜枕愁得澡都泡不好了。 但他不想跟谢御说话,因为谢御最近有点抽疯,姜枕挑剔地转了个身,想,忍一忍吧。 谢御的声音却突然从屏风后面传来;“这雨下得蹊跷,你可洗好了。” “?”姜枕转过头,满脸写满了疑惑。 正文 第47章 姜枕将自己埋入水中, 只露出一双眼睛。视线转悠了会儿,才冒出来道:“什么事呀?” 谢御的声音从屏风外传进来:“跟我出去看看。” 姜枕:“……” 你办事非得拉上我这个正在泡澡的?! 我说你这人! 你这人! ——真好啊。 不生气,不生气, 生出病来无人替。 姜枕忍了忍, 想到要跟热水分开, 还是过不去。决定恶心谢御:“……你不放心我留在这里吗?” 依他看, 谢御这么冷淡的人,就算抽疯也不会搭理自己这些话。眼见着外头愈发静谧,只有雨的声音,姜枕内心正暗喜呢, 忽听见谢御开口。 “嗯,我不放心你。” “……” “?” 你这不对吧! 姜枕已经畏惧谢御的失心疯程度了,不敢再开口。 从水中站起,抽出桌案旁的长帕擦拭。屏风外的木窗略开的有些大, 合雪丹门之下, 树林较为密集, 狂风骤雨一吹,便张牙舞爪。枯枝犹如黑夜里夺命的利爪, 带着疾风混淆而入,白幔被吹得掀起角,又旋身落下。 一段身影在那微弱的烛火之后。 谢御擦拭着避钦剑, 将其的每一处棱角都养护得无比光洁。目光时而落到外头那嚣张的枯枝上,又敛目收拢。短暂片刻,已到了收尾的阶段,他轻微抬起剑身,目光只是不留神地略过那道静立的屏风,却一时间挪不动了。 白幔后, 少年青涩的轮廓若幻若真。 “……”指尖擦过锋利的口,疼痛将他唤回神,鲜血直流。 谢御略微蹙了眉头。 水汽像是一层轻柔的薄纱,不仅笼罩屏风后那细弱的微光,还时而窥见外头的景色。寒风应其的邀约而来,又见其消失殆尽。只见做冷欺花,将烟困柳①,撩拨人心。如瀑布般倾泻的长发,顺着光洁的背部蜿蜒而下,将本就纤细的腰变得更加突兀,一只手便能圈过。 鲜血涌得更多,细腻的疼痛在指尖蔓延着,却被灼热冲得烟消云散。谢御垂眸,将鲜血擦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 片刻后,姜枕终于将衣裳穿好了。他还是用了储物袋里时弱给采买的,但是太薄,很冷,外头又披了件谢御的外袍。等都收拾妥当了,才光着一双脚走了出去。 但定睛一看,屋里哪里还有人影。 “……”姜枕风中凌乱。 谢御把自己喊出来,人又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为难自己吗? 我说你这人! 你这人! 你这人不见了,我大不了找找就好了。 姜枕好脾气地抿抿唇,趿拉着鞋往外走推开门,二层短廊弥漫着杂粮的味道,左右观望,应该是那些行商带来的东西。 姜枕把外袍的袖子往上撸,没那么吊儿郎当的了,才下了楼。 小二正在前边的台子那撑着脸打盹,鼻涕泡一会大一会小。姜枕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一楼里是吃食的地方,一共七张桌子,此时上边的蜡烛,油灯,一个都没点着,黑得摸不清边。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里边的谢御,原因也没其他的,穿了一身白,像个鬼。 姜枕迈了步,往谢御那边走。凑得越近,看见其手里握了杯盏,茶水随着弧度,很小地摇晃着。见着自己来了,谢御将茶水放下,动了下指尖,蜡烛随着火符开始燃烧。 半边映入光亮里,姜枕在谢御的身旁坐下:“谢御……” 谢御侧过头,盯着他,目光在温煦的烛火下有些柔和。姜枕忍不住再靠近了点,问:“要做什么?” 谢御:“这雨蹊跷,你今日见消潇,可有受伤?” 姜枕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描摹,像关心般轻拂着,也随之柔和下来,身上还带些热水后的潮,紧贴着道,“没有。” 对于谢御,他是全盘信任的。将今日的怪事全部告诉给对方,一边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我觉得……消潇姑娘跟黑衣人认识。” 姜枕说出自己的想法:“消潇姑娘聪慧,做事也心细,按照往常应该会盘问他的来历,但却跟封口一样,直接将黑衣人杀了,很反常。” 谢御:“不错。” 姜枕眨眨眼,以为自己幻听了,又听见谢御补充了一句:“你很聪明。” “……”姜枕有点不好意思。 谢御问:“黑衣人的周身,你可搜过了?” 姜枕:“……忘了。” 谢御淡然,“现在又不聪明了。” “?”姜枕傻了。 姜枕给自己找补,小声地说:“刚才下楼,听小二说这里已经有百年没下过雨了,庄稼无雨,饱经风霜是长不起来的。那他们靠什么吃食,行商带来的粮食?” “……行商虽然多,但没有养活这里的本事。小二还说,粮食是老天爷给的。” 谢御道:“合雪丹门已有多年不入世,山下百姓自成一派,已不受三点的约束。” 说到这,隐隐有些不对。 虽然修士,妖族,鬼修,都会圈养一些愿意投胎的凡人,但并不会插手五谷杂粮,也便是他们劳动所获得的粮食。因为主要目的是让他们愿意投胎,所以将他们三点约束,从家至两个点的生活,生不出逃离的想法。 如果合雪丹门不曾管他们,行商的粮食也不充足,那他们留在这里,所谓的“老天爷”又是什么? 姜枕敛目,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谢御问:“此雨蹊跷,你可闻到什么气息?” 姜枕努力地嗅了下,什么都没有啊? 因为相信谢御说的话,姜枕没闻到,就更加卖力地去感受。他的脑袋往前拱了下,屋子里的气息还是很淡,忍不住地皱了皱眉,目光有些无助。 但无助也得办事,姜枕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脸颊边被碰了下,还没转过头,有力的指尖便沿着他的脸颊边,滑到了下巴处,迫使着他仰起脑袋。 姜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姿势…… 太奇怪了…… 他本就粘着谢御,靠得很近,现在脑袋抬起来了,谢御的目光又看着他,两边贴得这么紧,活像把自己的嘴唇送上去。 想到这个可能,姜枕的脸霎时间红了一通,跟烧起来般,把谢御的手拍了拍:“干、”有些冲的语气硬是被他转了个弯,“做什么?” 谢御淡然地松手,“别撒娇。” “……”姜枕的脑袋上缓缓浮现了一个问号。 究竟从哪里看出他撒娇的!! 或许是埋怨的眼神太深,把谢御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居然没再让他找:“鬼气。” “?”姜枕环顾四周,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一闻。那沉寂的杂粮味中,的确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腐朽味道在蔓延。 姜枕想也没想,轻点了下足尖,根须透过木板,往泥土的四周搜索去。果不其然,周边的鬼气严森,但奇怪的是,那并不是饱含冲击的,而是—— 姜枕瞪大眼睛,问:“凡人?” 谢御颔首:“嗯,不愿投胎的百姓。” 姜枕还没缓过来,又听他道:“走吧。” 旁边的白衣剑修站了起来,姜枕急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等等。” “谢御,你要帮他们?” 姜枕抬起视线,问:“你只做你的分内之事,降妖除魔。那它们的心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务之急,的确不是讲这些道理的时候。但姜枕却觉得没由来的烦躁,似乎还埋在那满目的雪里,手求生地往上刨,扒出了领主的尸骨,回过头,又看见三万阶那些百姓的哀悼。如果这些声音尚且无声,无人所管,那谢御为什么管这桩? 姜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纠结,他比谢御还要矛盾。 谢御低头看他,旋即抬手,掰开他的手指,牵了起来:“降妖除魔,分内之事。人生前所事,归天道所管,我无需顾忌,死后若不得安生,未免太过凄惨。救或不救,看似一念间,实则天定所为。” 谢御缓慢地攥紧了他的手,又告诉了一个道理:“无需因救此,而悔之当初,修士可圈养凡人,天道便可圈养修士。” 姜枕怔愣,直到谢御持起门前的一把青色油纸伞,伞柄在他的手中翻转,最后“砰”的展开,将门击开,一点光亮顺着电闪雷鸣的夜,和冰凉的雨丝,将他们扯入真实里。 姜枕恍然若失。 —— 往前走,大雨滂沱,将路洗得锃光瓦亮。看着那些积起的水泊,里面倒影着的青伞,姜枕脸颊畔时而擦过雨丝,余光之中,两手十指相扣,谢御问:“枯树在哪?” 姜枕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声音,时而有鸟雀惊叫的哀鸣。姜枕抬起脑袋,望了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反倒被突如其来的闪电白光晃了眼。街道上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一场风雨来得这么蹊跷,却无人议论。 远方传来打更夫沉重的声音:“三更到——” 轰隆。 电闪雷鸣,火光乍现。 姜枕看向那遥远而旷似飘渺的地方。枯树屹立在中央不倒,只摇曳着红色的触须,随风飘扬。天边撒着黄符,地上淌着鸡血,犹如一派炼狱。 “……”姜枕张了张口,说了另外一句话:“待会儿要打起来,你别让我退后。” 谢御:“……” 姜枕道:“我想陪着你。” ……你要是都被打伤了,我能逃到哪去。姜枕内心吐槽。 谢御:“嗯。” 手心里的温度是热乎的,是像日头般的暖,姜枕侧过脑袋,将思绪全部倾注在相连的地方。谢御牵着他,撑着伞,无畏地往前走。 “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打更夫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姜枕听得有些失真,重读道:“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石路上,唯一照明的红灯笼被雨打得再也抬不起头,周遭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苍穹的雷电才时而照亮那粘稠的路。 鸡血在空气中弥漫着腥味,又被雨水冲刮,混上了泥土味。那些如灰烬般的产物跌在了脚边,突然间,手中被塞了一把伞。 姜枕侧过头,不明所以,但还是踮了下脚,给谢御把雨遮得严实。 谢御道:“别担心。” “?”姜枕不懂,“我担心什么?” 有怪就打怪,有鬼就打鬼,一个天才般的少年剑修和人参精,就算打不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姜枕想,“莫欺少年弱。” 谢御看了一眼,大概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内心居然生出一点无奈,解释道:“有人来了。” 吱呀—— 话音刚落,右边的门突然响了一声。 正文 第48章 姜枕侧过头, 只见右侧的堂屋微微敞开了一个角,里头漆黑,看不见陈设。暴雨猛烈地撞击在窗棂上, 发出嘎吱的响声, 衬得里头更加静谧, 人影无踪。 这不太对。 姜枕后退一步, 内心做好了准备,却被谢御攥住了手腕,没由来的一抖。后者道:“没事了。” 或许是说悄悄话,谢御低了头, 声音压了些,原本清润如玉的调子变得有些哑,顺着淅沥的雨声进入耳里,莫名有些痒。姜枕心口有种异样的感觉, 像是要跳出来, 但还没摸清, 便抿着唇,故作严肃地点了头。 谢御却问:“耳朵还没好?” 姜枕不明所以:“好了。” “嗯。” 莫名其妙。 姜枕呆呆地揉了下耳, 侧过脸去,把红晕藏了起来。刚才说话贴得那么近,几乎在他的心口上抓挠, 他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和脖子都是热的。 谢御说没事,那便是平安的。在这停驻了很久,都不见得有人出来。姜枕盯着足尖旁的积水,自寻乐趣地踩了下,后领子突然被碰, 被谢御抓了个正着:“……在做什么?” 姜枕:“……我,唉!有人来了。” 正在此时,堂屋里面有了动静。两人的目光整齐划一,盯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直到从中迈出一位身着鹅黄长袄,怀中抱花,外貌沉鱼落雁的女子。 让人安心的,是她身上属于活人的气息。 对方看似有些害怕,毕竟两个大男人在门口守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姜枕看出对方的紧张,表明身份:“姑娘别担心,我们不是坏人,是东洲的修士。” ……说完,他微愣,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一次见到谢御,那群少年剑修也是这样说的。 那会儿谢御站在眼前,他都没认出来。 而现在,看着在袖袍下仍旧牵着的手。 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受。 ——怀念谢御没抽疯的时刻! 女子道:“东洲……修士?” 她抬头看天,雨那么大,似乎要将一切都颠覆重来,却没带伞。嘴中呢喃:“秘境开了啊……你们来这,可有收获到什么?” 姜枕没想到她会扯到这上面来:“……什么都没得到。” “……哦。”女子拉长音调,抱着花,“那,可否让让,我要去外边。” 耽误到了人家的事,姜枕很不好意思,跟谢御对视一眼,果断开口道:“对不起。劳烦问一下,这树是什么来历?” 刚才,他闻到这棵树有很强的鬼气,甚至带着怨力。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成为鬼修的地带。 女子闻言,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问:“你们……哦,是好奇吧?” 姜枕以为她要回答自己了,没想到对方说:“算了,你们往后稍稍。” 虽然街道那么宽敞,但姜枕还是拉着谢御,听话地往后挪。女子垂着眼,缓步走到了最中间的位置。雨太磅礴,没一会儿就淋湿了,对方却如一缕幽魂,浑然不觉。 姜枕忍不住地说:“……对不起,打扰一下你、小心风寒。” 耳畔突然传来谢御的一声轻笑,又融入了无边的雨季之中。姜枕恍然地抬起眼,听他说:“人挺好。” 姜枕倏地红了耳朵,没明白谢御怎么突然夸自己了。内心磕绊了会儿,也道:“你也很好。” 来回说的两句,将女子的无视也冲淡了。意识到对方在做件郑重的事,姜枕没再去打扰。 耳朵红得发烫,贴着冰凉的雨都是解脱。姜枕禁不住地想去揉,又想起来一件事:“谢御,她怀中的花是什么?” 谢御垂眼:“仙客来。” “啊。”姜枕完全没想到,有点意外。 仙客来一向是花冠白,常见的还有红,喉部也是深紫色的。但女子怀中抱着的,不仅稀疏,还颜色漆黑,活像是烧出来的灰烬拼接而成。也不知道谢御是如何看出是仙客来的。 看着女子脚步不停地往前走,方向是朝着那棵树。姜枕跟谢御商量:“这附近没有人了,而且…我不太放心她。”毕竟狂风暴雨里,抱着花朝枯树走的人少见,怎么看都像是进行一场神秘的仪式,更严重的可能是献祭。 姜枕问:“我们要不要跟着她?但是别打扰到人家。” “听你的。” “……”姜枕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试图唤醒最近不太对劲的谢御,“不要听我的,你是主心骨。” 谢御:“……” “嗯,那听我的。” 谢御学他道:“我们跟过去,不要打扰她。” “……” “?” — 电闪雷鸣下,女子身着着鹅黄色的长袄,发髻上插着碧绿的珠簪,带着新春的气息,朝着枯树走去。她的步伐较为缓慢,目光却始终平视着那满天的黄符,脚下的鸡血将她的绣鞋染得有些脏,却仍旧坚定的往前走。 红飘带随着风雨不断地摇曳,不停地向天阶飞扬。又时而顺着风落下,如红泥吻花。 姜枕已经做好了随时阻止她做傻事的准备,因为这看起来太像是献祭了,比金杖教的还要吓人。 但出乎意料,将一段路走完,再将仙客来放下,女子突然没了动静,但看着起伏的弧度,应该是在深呼吸。随即,转过头,目光锁死了他们二人。 刹那间,姜枕有些心神不宁,余光中,是她露出一个开朗的微笑。 女子道:“抱歉,家中要我不能懈怠此事,这才严峻了些。”她眨眨眼,“你们跟着我做什么,不会听街坊邻里的夸我,特来一睹芳容的吧?” 姜枕:“……” “不是的。”姜枕乖顺地道,“姑娘,劳烦问一下,这棵枯树——” “……嘁。”女子见是这茬,没趣地打断:“外乡人问这个做什么,想知道也得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她扬了扬首,目光锁着他,光明正大的。姜枕抿抿唇,认真问:“该怎么做?” “不难。”女子将手上的泥土拍掉,随意地说:“你嫁给我就好了,都说美人配英雄,我在这儿也是数一数二的,绝不会亏了你。” “?” 姜枕感觉自己幻听了,但发现身旁的谢御抿着唇不发一言,又不得不认清现实。担忧地说:“姑娘……这种玩笑不能开,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但若是旁人听到了,恐怕有损你的声誉。而且,若是遇到当真的人死缠烂打……” 女子:“诶诶诶,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姜枕:“?” 你在,说,什么。 姜枕还想劝她别再打趣了,身旁的人却冷不丁地开口:“成亲?” “成亲,什么成亲?”女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不行,你看着太冷冰冰的了。” 谢御冷冷开口:“不,是我跟他,” “已经成亲了。” 姜枕瞪大眼睛,女子也皱了下眉,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成亲了?” 姜枕也想问:他啥时候成亲了! 但想起前世姻缘,姜枕还是绷着表情,温和一笑:“是的,不过是在——” “梦里”两字还没说出来,谢御又打断:“东洲。” 姜枕:“……” 好好,就当谢御是在帮他了。 女子顿时没趣:“谁管你们在哪里成亲的,既然是外乡人,那跟我就没有关系了。”她笑了下,很张扬:“你们想知道事情,总得有些诚意。” 姜枕乖顺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女子:“不不不。” 她眨眨眼,“我想向你们打听个人。” 谢御:“说。” 女子:“当云。” “没听说过。” 姜枕眨眨眼,看向谢御:太敢说了。 但把路走死了啊! 他开口:“姑娘,我们——” 女子:“哎,你不必说了,没这人。” “?” 女子自顾自地,语气有些埋怨:“我就知道她用的是假名,居然骗了我阿祖一百多年。” 姜枕意识到这是个不简单的人,没冒昧的去问。女子叹口气,“算了算了,本来还想在你们嘴里套些话的,既然她的名字都是假的了,其他的就不是真的咯。” “你们想知道这棵树的来历,我就告诉你们。” “这棵树是我们这的百年老树。” 姜枕认真听:“然后呢?” “没了。”女子面无表情。 “。” 。。。 见他满脸无助,女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好了,这次我真的不开玩笑了。你们是嗅到了这棵树的鬼气?” 姜枕点头:“是的。” 女子:“鼻子真好,跟狗一样。” “。” 你不是,说好,不开,玩笑,的,吗。 姜枕一脸生无可恋,他真是信了这人的邪。 —— 跟女子交谈完的时候,打更夫也散班了。他提着自己的铜锣,竹梆,路过他们时,猛地一个刹住腿,问:“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姜枕愣了下:“嗯,你撞了我一下。” 打更夫道:“那我真过分。” 谢御道:“不是说没伤着?” 姜枕:“……他力气没多大。” 打更夫:“哎呀!不好意思哈小兄弟,我这人忙手忙脚的,给你撞着了。” 姜枕忙地摆手:“没事没事!” 打更夫一脸沉重:“怎么能是没事呢!我这一身牛劲,肯定给你撞疼了!可惜今太晚了,我媳妇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他道:“小兄弟,你明个要是见到我,我一定请你吃顿饭补偿,但我现在得先走了哈! ”姜枕点点头:“……好,其实——” 不用的。 他又被打更夫撞了! 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处传了过来,姜枕轻轻地“嘶”了一声,脑子里只有打更夫说的“牛劲”,果然不是吹嘘的。但今日的冲击真的很大,以至于命苦到他笑不出来。 泛着疼痛的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温柔地揽住,灵力从上头渡了进来,被隔阂在瘦削外,但很大程度地安抚了姜枕。 姜枕眨眨眼,听见谢御问:“疼?” 姜枕摇摇头:“不疼了。” 肩膀上的手便松开了。 姜枕迟钝地张了下嘴:“……谢谢。” “嗯。” 刚刚跟女子交谈,从话中基本可以得知两件事:一,这里的人肯定不是活的了,而是不愿意投胎的鬼魂。二,女子是留在这里的守村人,她能有效压制怨力。 而至于一个凡人,为什么有通天的本事可以压制鬼魂的怨气,原因就来自怀中的花—— 想起女子所解释的话,姜枕吸了吸鼻子,有点沉默。 回到客栈,消潇早在门口处等候多时。她穿得薄,被风一刮,有些瘦骨嶙峋,但眉眼仍旧锋利,看见两人,展颜一笑:“回来了?” “姜少侠,你救的那个人醒了,正想要见你。” 姜枕惊讶:“这么快?” 消潇莞尔:“想活的人都醒得快。” 姜枕点点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陈设,小二仍旧在台边打盹,不过这次到了里边,可以坐着睡了。 回到二楼,推开屋子,把有些打湿的外袍褪掉,姜枕没找到挂的地方,就被谢御接走,后者将外袍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朝他颔首:“去。” 姜枕:“谢谢。” 绕过屏风,走到了里屋,许是小二上了心,屋子里的香都是药的苦涩。帷幔边,青年虚弱地坐在床榻上,眉眼斯文,姜枕有一瞬间的愣神。 都说凡人在每个阶段都是不同的。 比如看青年的眼,还以为他尚且很小,但观他的全景,还以为他已经涉世很深。但现在去看,姜枕只觉得他像一个人。 时弱。 姜枕眨眨眼,一种很奇异的澎湃弥漫上了心口,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反倒是青年意识到他们,抬了下眼,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恩人。” 姜枕道:“夜里风大,坐起来做什么?” 青年虚弱地笑:“火炭很旺,不冷。” 他解释道:“自己的一双腿没用,躺着已经是个废人,还不如坐着。” 姜枕愣了下,宽慰道:“别妄自菲薄,有办法的。” 青年:“恩人是仙长,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还是头一次听有人叫他仙长,姜枕有点不好意思,认真解释道:“你可还觉得有哪里不适?等养好了,拜入宗门,总会有救的。” 青年很慢地眨了眼,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仙长不必宽慰我,入道修行是好,能重新锻全骨。那如果修行的人也如此呢。” 姜枕想:那成仙。 可成仙之后也如此呢?这就是个死循环了。 姜枕抿了抿唇:“至少你的有办法。” 青年笑了下,“嗯。” 他道:“我叫东风行,第一次见到你,恩人。” 正文 第49章 姜枕愣了下。 东风行的说话方式挺奇怪, “第一次见到”的用词,总会让人联想其中的深意。不过目前得知的少,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 抿了抿唇:“第一次见到你, 东风行。” 少年弯了眼眸, 语气温和:“我叫姜枕。” 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 你的名字很好记。” 姜枕正欲说些什么,背后是谢御将外袍挂在衣杆上的声音,回过头,消潇从他们那把避钦剑取来了, 她道:“谢少侠,此地非同寻常,剑最好别离身。” 姜枕眨眨眼,帮谢御说话:“谢谢消潇。” 消潇点了下头, 看了屋里的情况, 顺势倚靠在门框上盯着手腕瞧, 不久又挪开,向外头看去, 示意着楼下:“今个大雨,店里来了三十多个行商,现在扎在屋子里不出, 应有些蹊跷,你们小心。” 姜枕惊诧:“三十多个?” 就算合雪丹门是让人注目的宗门,也不至于山脚下堆了这么多的商人吧、更何况,这里算是一座鬼城。那些人—— 消潇:“鬼魂不计其数。” 姜枕了然:“原来如此。” 没想到消潇也察觉出这里的不对,想起秘境那会儿扎帐,她反应也是如此迅速, 姜枕禁不住地膜拜。 回过头看床榻上的病弱青年,其的眼神很安静,带着细微的沉,无法见底的眸光中,姜枕被重叠的记忆晃悠住,回想起灵舟上的点滴。 谢御的声音突然响起:“姜枕。” “在!”姜枕一个激灵。 谢御道:“别去想。” “……” 谢御:“不一样。” “……”姜枕敛目,听话地点了点头。 姜枕当然知道东风行不可能是时弱,先别提时弱转世后年纪能否这么大、就以时弱生前的怨念未曾消解,愿意投胎否,都足够头疼上一阵子。但是,看着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和神情,姜枕仍旧止不住地去回想。这迫使他掺和入滚烫的热水中,好不容易适应,又被冷冰得生疼。 在外头冻得有些麻木的指头,突然不自觉地颤动了下。姜枕回过神,意识到谢御在看他,对方也正是注视着,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松动:“都过去了。” “……嗯。”姜枕露出一个微笑。 消潇正跟床榻上的东风行谈话,她问:“明日我让小二给你买代劳的椅子,以后你安心些。在凡尘可有家人,所求如何?” 东风行笑容有些苍白,一个个回答道:“多年之前,我的家人就没了,我在凡尘已无牵挂。所求的,不过是这条烂命能够苟活。” 消潇不像姜枕那般热情,她性格聪慧,说话可以圆滑,也可以锐利。比如现在,她的话头就有些锋利:“既觉得一条烂命,为何要活?” 东风行被她的话刺得脸色更白,却仍旧挂着笑,像寄人篱下的讨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消潇轻笑了声,没再问了。 东风行却翕动了下唇:“辛苦您再多帮我采买件东西。” 消潇眯了眯眼:“什么?” “棋盘……” 东风行如是的,怅然道。 一场雨来得蹊跷,去的时候悄声无息。等屋子里的烛火燃尽,消潇招小二添了油灯,又将火炭烧得更旺。屋子里的四人都没走,姜枕听着雨声渐渐歇下去,去把窗棂推开了一个小缝,细密的冷风刮了进来,冲得他头脑清醒了很多。 谢御走至他的身后,姜枕忙地轻推了下对方,提醒道:“小心风寒。” 谢御没答话,只是顺着他的推退了一步,避钦剑上的青色玉珠闪烁了下,泛着莹莹的光亮。 谢御只问:“你要带上他?” 正指东风行。 姜枕犹豫了一下,反问:“不带上他吗?” 但说这话,他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毕竟谢御是他飞升大计里最关键的人,而自己之前已经为了消潇跟他闹了一通,若是换成寻常的天之骄子,恐怕已经没办法忍受他了,更别提现在还要再带了一个连腿都不能用的拖油瓶。 谢御道:“他的腿,不治之症。” 姜枕哑然了一下:“……洗髓也没有办法吗?” 谢御点头:“嗯。” 姜枕没听他的,盘算着人参血能不能治。他心里没底,消潇和东风行都是孱弱,手无寸铁的人,如果再带了一个,他能分担也还好,但事实是大乘修为没了,只有谢御能承担压力,的确说不通。可就要这样放下,冥冥之中,姜枕又觉得牵连到很远的地方。 放东风行在这里,其还是死路一条。 姜枕哑然了下,问:“不行吗?” 谢御:“你想的话。” 姜枕“噌”的一下抬起头,“什么意思?” 谢御垂目看他:“如果你想,就带上吧。” “!” 距离上次要救消潇的事,已经足过去快了一月,那会儿闹得不欢而散,虽然后来说通了,但姜枕仍旧对离别有些余悸。他的性格有些执拗,谢御这次不答应他,他也做好了留下来的准备,但没想到,谢御居然答应了!? 不愧是成为了朋友,果然待遇要不一样些。 姜枕咂舌,眸光却蕴含着激动的波。内心的那处喜悦没地方发泄,找不到出路,只能蒙着眼撞上南墙。 腰被眼前的少年抱得很紧,谢御几乎是被“拥”入这暗香疏影里,下巴尖搭在姜枕的发旋,淡淡的药味便萦绕了上来。 姜枕环抱住了他,很开心:“谢御,谢谢你!” 少年的音调总是如涓涓的细流,温和的,轻柔的,语气也不重,像是梦里流走回不来的水,又像是吹走寻不到的风。而开心时,却略有些尖锐,却完美的有了实感。是谢御很少能感受到的,无形中的有形。 过去的时间,混迹在凡人中总是过得很快,如眨眼般,万物飘洒而过。偶尔会迷途至百姓的花灯节中,被人群推搡着不知何时戴了把面具,取下来时,大家缄口不言。有形或无形,无形或无触,就算有片刻的欢声笑语,那也跟他没有关系。 而现在,他体会到了那刻的冷漠,却又有些不同。像是结了经年的冰面,却有人努力地,一下下地凿。动荡的,不安的,最后在那年的花灯节中,有人朝他伸出了手。 姜枕道:“你怎么发呆了?” 谢御垂下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眼前的少年的眉眼。 姜枕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奇怪,嘟囔了一下:“你不觉得开心吗……” 谢御心中微动。 顺其自然,情不自禁,看着当年孤身立在与自己无关的欢声笑语中,看着心中漠然时,却仍旧触动着,抓紧了少年来时的手。 “嗯,谢谢。” — 没明白谢御为什么会说谢谢,姜枕一律按照抽疯的人说话不清醒来理解。 姜枕那点开心发泄完了,突然有点愁东风行的抉择,但看过去时,先注意到了趴着桌面小歇的消潇。 姜枕愣了下,轻且快地走过去,把晾在衣杆的外袍取了下来,随而用火符轰热,小心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两个孱弱的人都睡着了,姜枕声音也随之变得小:“我们出去吧……” 谢御:“嗯。” 走出了门,却意外地看见了个人。那外貌很眼生,在短廊的基本都是雨后的来的行商,也就是鬼魂。 姜枕瞬间打起精神:这里怨力充沛,就算守村人有办法压制,但万一意外发生了,面前的家伙突袭他们怎么办。 不过他想得远,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奶奶的,送个货能碰到这么大的雨,这破庙都快要被掀翻了。” 破庙?货? 姜枕抓住字眼,开口:“这位兄台,你是运什么货的?” 男人转过头,“还他娘的能做什么生意,当然是运粮食。”他拍拍一旁的空气,恶狠狠地说:“给朝廷运东西!” “……”朝廷? 姜枕傻了。 这是一个太早的词,至少在修士和妖长达千年的分割下,凡人受到了三点约束后,就再也没有笼统他们的主要人物。 想来是因为合雪丹门不做声,他们自己衍生出来的东西。 姜枕问:“朝廷?发生了什么事?”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对。 果不其然,男人回过头,眯起眼睛打量他一番:“生人?你是哪个荒的人?” “东荒。”也就是东洲的意思。 “东荒?没去过。”男人又转过头,说:“我们是从西荒来的,给这儿打仗的将军送粮草。” 西荒?红云瀑布。 姜枕跟谢御对视一眼,确认了一个信息:散修盟也不管事了。 但两个地方隔了有些远,这样都能连接在一块儿,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可能有些混乱。姜枕问:“打仗,将军跟谁打?” 男人道:“不知道,说是什么妖魔鬼怪。那玩意不是仙人来除吗,一个凡人,净一天瞎管事,仗着自己有两只三脚猫的功夫,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姜枕意识到,这个将军的含金量不高。 可能是某个行侠仗义的人被簇拥,披了个皮子。 姜枕道:“这样说将军……不太好吧?” “我呸!”男人听他反驳的话,有些愠怒道:“你们这些人,不就是看着他的那点功夫?哼,将军,什么将军,将军能死几次?上不如仙人有用,下不如乞丐能活,凭什么簇拥!” “……”这是什么歪理。 看着男人手旁的那点空气,姜枕没由来的,有一点不祥的预感。 但男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吐了一口吐沫,他头发也在干燥的屋里渐渐的湿了,骂了一句:“操,什么破天象,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说完,男人转身要回屋。 谢御及时拦住要上前的姜枕,提醒道:“这是他的记忆。” “……我知道,”姜枕不安地敛目,又抬起来,跟谢御说:“他们口中的将军,是修士?” 谢御沉吟了一下:“应该,降妖除魔,凡人难做。” 姜枕思索,“运的粮食……” 姜枕灵机一动:“谢御,我们去看看他带的东西。” 谢御:“……” 意识到自己说得像个贼,姜枕呆了下,无辜地说:“看看……看看,这事要紧。” “嗯。” 鬼魂飘泊,思绪不集中,但想要混入他们的屋子不被发现,却还是难的。之所以为什么难,走正门不被发现才怪了! 姜枕快步地下楼,没督促走在后边的谢御。这个时候的小二已经醒了,他撑着脸,唉声叹气的。 姜枕停留了一下,问:“你怎么了?” 小二道:“能怎么,掌柜的已经好久没给我发工钱了。” 姜枕:“……” 姜枕试探地道:“今日不来了十几个行商,钱财颇多,你们应是赚着了,怎么会……” “行商,你是说那群带粮食的?”小二把托腮的手放下了,一本正经地说:“仙长,我瞧你气度不凡,应该是仙人吧。” “……” 谢御先回答:“是。” 小二一拍掌:“我就知道!” 复而又神秘地说:“仙长,我告诉你吧。他们那群行商,包裹里带的不是粮食,而是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姜枕跟谢御对视,问:“你怎么知道?” 小二道:“粮食不都塞在马厩里?他们偏要揣在身上,一看就不对劲!我跟去一看啊,那里面,是白瓷瓶,一颗颗的——” 姜枕回过头,听到楼上忽然传来嘶声力竭的尖叫:“啊———!!!” 小二大喝一声:“嚯,掌柜的得手了!” 姜枕退后一步,被谢御牵住。抬头看向二楼短廊,一群不可计数的鬼魂从房屋里面冒了出来。前面那个如有实质,姜枕紧张的把视线往下移,看见了掌柜的头颅。 …… 刚才跟他们谈话的那个男人隐在身后,看起来身份很低:“操,什么劳什子将军,原来是靠灵丹妙药的废物!” 前边那个提着掌柜头颅的人道:“闭嘴,要不是你没用,能让这滑头混进来偷我们的东西?” 男人显然被说得有些不服,但鉴于前边这老大的身份,一时间也没有反驳。姜枕注意到他的眼神,时而往老大的腰间上边瞟,看过去,正是装那灵丹妙药的布袋子。 可那不算什么丹药,只是药效上等的金疮药,止血的。 “老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朝廷的让我们压货,可没说给的是这么好的东西啊。操,把这东西藏在粮草里,真是有够阴的!” 他骂够了,才说出心中的那点坏意思:“依小的看……不如把这东西瓜分了,别管那什么将军了。” 有人问:“将军要是死了……” “什么死了?呸!你不知道这是哪?这是北荒,那些仙人炼丹的地方,狗在这里走一遭都能成仙,更别提将军。”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就正证实了他的想法。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地伸出手,要去拿领头的袋子,被回怼了回去后,大家心里都躁动了,开始一拥而上。有人抢到了,下一刻便被杀了,有人扯到了,下一刻就被斩断了手指。 鲜血不断地往下涌,怨气不断地向上增。最后,姜枕看到胜利的那个人。 正是小二。 他抱着袋子,满眼惊惧地瘫坐在血泊之中,很久没有回魂,只是眼泪越涌越多,越涌越多。 他是最想要安稳的人,偏他活在了乱世之中。 姜枕恍然明白,这里何止是一座鬼城,还是承载他们希冀,和欲望的极乐之地。 正文 第50章 姜枕鲜少见到, 哪怕将记忆篡改至自己想要的画面:比如贫穷的乞丐变成抠搜的掌柜,凶险的小弟过上安稳的生活,以及不想夜逢大雨, 期望要入住客栈的人们。 可他们想得那么好, 昔日的结局却还是在重现。这是死局, 看着满目的鲜血, 和小二无法还魂的双眼,姜枕很想问:如果投胎是一种解脱,为什么不走? 突然,小二目光惊惧地回魂, 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怀中是灵丹妙药袋,沾满鲜血的手握不住,胸腔不停地起伏,腿打着颤, 嘴里却念:“将军, 将军, 我要给将军送去。” 可刚才的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打断了他的腿, 半截骨头都错位了,痛不欲生。刚走一步,他便跌在尸骨上, 发出了痛喊声。眼泪往下流,跟决堤一般止不住。 “将军,将军死了……” “将军死了啊……”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如将死的野兽,把自己翻了个身,仰面朝着大雨。那些水流灌入口鼻, 汹涌地咳嗽了起来,像把喉咙都划破了,才泄露出嘶哑的哭喊声。 姜枕往前走,却听谢御道:“别去。” 姜枕停步,说:“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说是反问,其实姜枕是知道。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办法再颠覆重来,完成最满意的答复。可姜枕还是想看看,由她阿姐所救的村庄,昔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抱花女子的话。 “一百年前,我们村庄遭遇灾难,入不敷出,大雪冻死了很多人。那会儿怨气冲天,家家户户都在哭,只有我阿祖冷静,也因此,遇到了一个点拨她的修士。” “修士救了阿祖,我们都想感谢她,她却只让每年送花来。后来才知道,我们村庄的怨气太深,不想死的太多,鬼气积累起来,定要生出大祸,花便是消减他们锐气的东西。” “所以,对她的感谢,应该是守护这处的安宁?”抱花女子说到这,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已经在这守了很多年了。” 意识到抱花女子已经没有亲人,姜枕停顿了下,没意识地问了一句话:“会孤寂吗?” 女子想了想:“不会,但是现在会了。” “为什么?” 女子浅笑了一下,“因为她让阿祖等一个人,从阿祖,娘亲,再到现在的我。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心中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姜枕迟钝地想,如果他就是那个人呢? 阿姐神机妙算,如果知道他能够去无边海涯,那也能算到他接下来的事情。 所到之处,皆是天意使然。 姜枕往前走,将血泊中的小二扶住,他一碰,小二就发出了痛苦的哭喊声。腿肿得很高,姜枕看了一下,伸出手给小二接了回去。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小二拖着嗓子,疲惫地问:“你是谁……” 姜枕:“帮你的人。” 小二的眼泪在眼眶打转,最后无措地流到了耳畔的地面上。小二想了想,突然激动起来,“将军,将军!”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急切地说,“他的东西,我们还没有给他!” 姜枕安抚他:“先别紧张,将军在哪?” “不知道……不知道。妖魔压境,将军除害,他只是一个凡人、他只是一个凡人!” 小二说完,猛地咳出一口血。 姜枕愣神,忙地说:“别着急,悲极攻心。” 但小二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就像一个木偶,两只眼睛一动一不动,看着天,只知道流泪。姜枕犹豫了一下,从他的怀里将灵丹妙药袋扯了出来,谢御站在他的身后,声音很轻:“在枯树那。” 姜枕点头,再次安抚小二:“别担心,将军不会死的。” 小二却哭:“将军死了……” “将军死了啊……” 轰隆。 外头闪过一道余雷,姜枕把袋子系在腰上,跟谢御几步下了楼,把客栈的门推开。外头天还没亮,路道却很冷,像是横秋砌哭。 姜枕由衷地感觉到,现在的天下已经不再平衡。修士挡道,妖族让路,而为乱贼。有作恶多端者伤人心肺,也有医者给予希冀、而当医者不扶伤,执剑无仗义,天下乱成茧,破不开,出不去,死在一场雪虐风饕中。 街边仍旧淅沥,谢御看了一眼,说:“姜枕,你救不了他们。” 姜枕道:“能救。” 姜枕侧过头,看着谢御:“如果没有力量的人仍旧在说,那有能力的我们为什么不去做。” “如果连唯一能说话的人也变成哑巴,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谢御看着他,没说话。 姜枕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点气愤,他不是生气谢御不陪他,也不是恨他自私的道义,而是两人的不同,很难贴合在一起。 姜枕不顾地往前走,远方突然传来了打更夫的声音,他提着铜锣,声音尖锐地一敲:“五更到——” 临近晨曦,天边雨渐消。街边紧闭的门窗都缓缓打开,很多人冒出头,互相打了招呼。有人问:“这天……” “哎呀,将军跟妖魔打架,祸乱城池啊。” “娘亲,妖魔是什么呀?” “妖魔,是你调皮就会吃掉你舌头的怪物。” “啊……我不要妖魔吃掉我的舌头。娘亲,那将军去,会不会害怕呀?” “不知道。” 姜枕最开始的脚步是慢的,因为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谈话,总想得知的更详细些,然后随之陷入思索中。而当那些话逐渐密集起来,听的人就愈发头痛,抬首时,看见凛冽的风和沙,尽数把绿叶捡走,脚步才愈发快了起来。 抱花女子说,他们的粮食的确是老天爷给的,也就是那棵枯树。后来灾难来临,枯树便凋零,再也没有了生机。 姜枕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的脚步愈发的快,愈发的快,最后变成奔跑,向前去。谢御持着避钦剑,挽了个流畅的剑花,意念犹如波涛,拦住姜枕的去路。 谢御声音轻,语气却很重:“姜枕,别去了。” 有人问:“天怎么红了?” “诶,你们,你们快看啊!” “……将军。” “将军死了!!” 不知道从哪爆发出这样的一句声音,大家瞬间慌乱起来。姜枕在匆忙间回过头,蝴蝶振翅,拍散了那威胁的剑意。他要走,却被谢御及时拽住手腕,拉得更紧。 “别去,你入魇了。” 姜枕清醒地道:“我没有。” 姜枕的力气比谢御小了不止一倍,根本挣脱不开,怎么使劲都不行。他用力得脸都有些红了,伴随着那些百姓的哭喊声,大脑一时间有些发蒙,心口是压抑的疼,闷得不要命。 姜枕受不了那样痛苦的情绪,他也没办法再忍受,最后干脆一口咬到了谢御的手臂上,终于被放开了。他转身就要走。 谢御在背后,声音恢复了漠然:“什么都救不了,你还要去吗?” 姜枕回头:“为什么不去?” 看着谢御手臂上的咬痕,姜枕突然有点想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但是他不后悔,因为脑袋里的思绪是乱的。他明白谢御为什么不让自己去,因为乾坤已定,就算自己去了,什么都挽回不了,反而会有入世心魔,因果争缠不休。不仅如此,还会被鬼魂的怨气所影响到。 可如此,姜枕仍旧要去。 “我不想置身事外了。” 如是的,谢御听到姜枕这样说。 眼前的少年发丝中不知何时带了一点白,像是这段日子的心事愁出来的。但他仍旧弯了下眼眸,说:“我也不想被逼着走,谢御,我已经入世了。” 妖无需道义便可以修炼,所以他们不需要为了自己的入道做任何事情和努力。谢御曾经想,姜枕会一直保持不长记性的模样,但那也很好,前提是在自己能够保护他的情况下。 但谢御现在想,他可能做错了第一件事。 谢御是不了解姜枕的,他同样不了解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让对方没有心结,也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对方开心,他做的只有一个,不说话,默默地跟在身后。 从南海妖族那走到东洲要多久,谢御曾经游走四方,略有所悟,应是数月,不见寒人泪。所以姜枕的入世,出乎意料,运气很差的碰上第一个人,时弱。 谢御原以为他的勇气不会再高,没想到他却永不后悔。 姜枕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谢御却没有跟上去。将避钦剑抽出来,泛着的光亮照映出他的眼,眸如寒冰,扫过背后一派的众生苦相。 ——为什么? 无触无形,无边无际。天降大任而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①。 过去在凡人中,他无非都是这样过。而为什么,他与姜枕却是完全不同的两般模样。 谢御很轻地阖了下眼。 大概是因为,所接所触,所碰有形,在姜枕的眼里,都如降临的馈赠。什么劳苦,艰辛,以及那些所面临的事情,于他而言,正是来此一遭的实感,幸福的特点。 若什么都不经历,怎对得起在世。 谢御睁开眼,目光看着义无反顾的姜枕,最后跟了上去。 — 姜枕走到枯树下,红飘带正顺着寒风嬉戏。外边是阴沉的天,眼前是刺目的红,姜枕伸出手,感受到了风和细腻的尘,轻拂在他的掌心。 察觉到谢御跟上来了,姜枕没忍住,露出一个笑,但谢谢并没有说出口。 将军降妖除魔,凡人却当难做。如果他真是凡人,那么必死无疑,如果他是修士,只会得到两个结局。一,死,二,还是死。 果不其然。姜枕眨了下眼,送走掌心里温存的风,便看见远方走来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先是远的,等愈发靠得近了,才觉得他身形魁梧得实在不像话,反而有一种被妖魔附体,撑爆经脉的感觉。 他比年少的谢御还要高,身形壮硕有力,但微驼着背,步伐很沉重地走来。盔甲上刀痕交错,伤口见骨,血往下流,便染红了淅沥的地。空气中弥漫了腥味,姜枕思考了一下,这血……似乎跟鸡血一样。 姜枕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他往前走了两步,闻到一丝腐朽的气息后,便没再动了。而是尚有余力地回过头,看着谢御,两人的视线刚对上,姜枕率先示弱道:“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没想到,谢御却说:“抱歉。” 姜枕没多意外,毕竟谢御虽然很冷漠,但自己夸他人好的时候,也是认真的。 将军走得很慢,姜枕也愈发感受到其身上的怨气。将军的头发已经散了,跟杂草一般邋遢地贴在脸上,脸色青白,像死了很久的腐尸,嘴唇也干涸得起皮。偶尔晃了下眼睛,满是红血丝,让人看得有些惊惧。 他似乎是没看见姜枕和谢御,直直地这样走过去,擦肩而过。 撞得很痛, 姜枕揉了一下肩,目光突然停滞了。 ——打更夫。 …… 如果说将军只是将军,那么姜枕只会看他的过去,可如果是跟自己有所接触的人,那又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将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底下是稀泥,盔甲瞬间脏了,头上是枯枝,红飘带往下落,顺着他的脖颈,最后掉在他的手心间。 “嗬……嗬……”将军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 姜枕回过神,忙地将他要的“灵丹妙药”拿出,冲向了将军。可他们即将要碰到的时候,手却穿过那道透明的影,姜枕愣了愣,喘不过气。 “嗬……嗬……” 男人已经是濒死的人了,他的四肢不知何时向上爬了一些紫色的脉络,最后在下巴处停止。嘴里的声音很嘶哑,鲜血不断地往外涌。姜枕看得,说不出话,只能依着他的跪下,说:“将军,药我已经带来了。” 只是,来晚了。 这样的念头无疑是充斥着他的大脑,更是充斥着那些黎明百姓的。外头总是在哭,将军这却要死了。姜枕被闹得脑子一团糟,喊:“将军……” “嗬……” 将军只能发出这么嘶哑的声音了,他目光难捱地看向远方,意识逐渐消沉。手中的长枪无力地垂在身旁,身影被红飘带拉得愈发的长。姜枕没忍住,伸出手,却被揽着腰提了起来,半抱着离开了一边。 谢御道:“别倔了。” 姜枕愣了下,告诉谢御:“他就是打更夫……” 说完,他自己都禁不住地愣神,再次重复:“他就是打更夫……” 谢御静止了一下,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一个被偷了救命药的将军,居然在死后还是要做守夜人,而且,他还有了妻子,安稳的生活。可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会把村庄害到血洗的程度? 姜枕想起那奇异的味道和相同的血,伸出手,却仍旧得一场空。 ——很显然,如果有第三个死法,那就是将军被妖魔夺舍,最后将村庄血洗。 将军在树下跪了很久,因为没了药,又被妖魔附体,最后挣扎得精疲力尽,惨死在树下。在漫长的等待中,姜枕看见他的身躯逐渐埋入泥土,那些根须不断地吸食着他的鲜血,黑气,怨气,逐渐增生着。 姜枕意识到,他当时可能连树都没有,而是暴尸荒野。 内心很沉重。 但记忆总是快的,眨眼间便转瞬即逝。 姜枕看见了枯树受到其的影响,不再开花结果,被圈养的百姓们不会种庄稼。而一场天降大雪,把想要好好生活的的人们都淹没,冻死了大部分的人。 有人说,这是将军给他们的惩罚。 也有人说,他们不是罪人。 最后还是后面那句话更加引人入胜,大家惊声哀哭道:“将军,我们不是罪人啊!” 分明被他保护,被他爱护的人,最后却沦到一具草席,一具白骨的地步。谁也没想到会这样。黑气愈发严重,怨力更加汹涌。 “!” 要凝结了! 黑气和怨力一旦凝结成实体,也就是变作鬼修。而有了第一个鬼修,便能操纵下一个鬼修。 姜枕瞬间紧张地擦了一下眼睛,站了起来,但他的心里仍旧很闷,被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搅得发晕。 他忍不住地,有些沮丧地说:“谢御,我们可能真的救不了他们了。” 谢御没有说话。 但是姜枕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有人把那点湿润擦掉了。 眼见着黑气越来越浓,将整个天空都蔓延,最后把他们笼罩在呛人的迷雾里边。姜枕做好了防备的姿态,蝴蝶已经振翅,可忽闻避钦剑声响起。 一个女修在那片刻的轻鸣之中,有了实质的身影。 这里的气息太过呛人,她应是误入,闻到后猛地咳嗽了几声,随即抬起眼打量四周。虽然只是背影,但姜枕还是认出来了她。 “阿——” 话还没有喊出来,被生生止住了口子。 谢御还在身边。 姜枕压抑住内心那点冲动,看向谢御,对方没怀疑,只是问:“刚才怎了?” 姜枕:“……清下嗓子。” 谢御:“嗯。” 姜枕故作不在意的问:“她也是记忆吗?” 谢御道:“不是。” 姜枕松了口气,刚刚有一瞬间,他还以为阿姐也死了。但是想了想,阿姐都飞升了,这说不定只是大家的记忆里,会出现的其中一员罢了。 … 正文 第51章 女修未执剑, 只静立在漆黑的迷雾之中。黑气如翻滚的浓烟,遮蔽天光,将空间挤压成狭小的牢笼, 唯留鬼爪在虚空中抓挠。她被腐朽的气息呛得痛苦, 约素的腰随着起伏仿佛随时会折柳, 俨然一副生病的模样。 姜枕看得很难受, 步伐都是慢的,很怕惊扰到了她。但直到对方身后,女修都没有反应,如百年内每一个往常, 水中捞月的梦。 “……”姜枕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谢御。 少年剑修持着剑,步伐平缓地跟在身后,距离他五步之遥。目光总是漠然的, 却做好了随时保护他的准备。 姜枕内心安定了一些, 侧过脑袋, 视线不自觉地垂下。 因为不敢贸然伸手去触碰,姜枕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晦涩:“你……” 他其实想喊, 阿姐。但是他并不能这样做。 “我?”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润,略有些上挑的声音。女修慵懒地回过头, 挑着眉毛,直视着他。姜枕一时间有些恍惚。 太多年了,长达百年的分别,记忆里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此刻渐渐消融,与眼前的人重合, 可又无比陌生,好像没什么悸动,更没有什么隔阂。 无边海涯的领主曾说,他与阿姐生得有三分像,但阿姐的眉眼更锋利些。那会儿没什么记性的姜枕绞尽脑汁,也没办法描绘出她真切的模样,直到现在。 在这夹杂漆黑淤痕的雾里,似腐烂的血肉与毒瘴的交织处,宛如站了位九天剑圣。她身着深兰色的曳地长裙,边缘绣着洁白的梅花作为点缀。脸庞瘦削,白如纸张,却因棱角分明,很是精美。但让姜枕无法缓过神的,是她的双眼。 她是异瞳。 她本如九天剑圣般不染浮尘,便一双眼红白相间。左瞳如月华倾泻,银辉皎洁;右瞳似陈年琥珀,赤焰暗涌。低眉时泛起熔岩般的炽烈,转波时如寒霜般的凌影。 姜枕莫名想起一件事。 ——曾有异瞳者,能见鬼魂。 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被揉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姜枕很难形容现下的感受,他曾经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阿姐,却在真正的会面后无法开口。这不满足他设想的每一种情景,反而是感到久违的陌生。这样的陌生让他感到很迷茫,甚至会去想,真的是他想要的东西吗?还是执念? 不过他能不能想得清楚,现在都不是容他思考的时候。女修的视线在他脸上转悠了一圈,最后缓缓落下,定格在他的手腕——沧耳。 姜枕心中一惊,忙地要将手背在身后,却被女修及时拽住。她不光眉眼生得锋芒毕露,目光也犀利,洞察到姜枕脸上的慌张,像是要将整个人的皮都剥下来一看究竟。姜枕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过这么严肃的目光了,翕动了一下嘴唇,听见“嗡——”的一声。 避钦剑出鞘,带着厮杀的意。女修将姜枕放开,单手掐指,将避钦逼停,因为实力悬殊,甚至让它翻了个滚,被无形的力量拍在了地上。 锵。 姜枕被谢御拉住,后者拽起他的手腕细细地瞧。 姜枕心疼地说:“你的剑……” “别管它。” 姜枕哽了一下,解释道:“她不会伤害我的。” 这句话有些奇怪,但姜枕无暇顾及,因为女修表现出来的,正是大乘的修为。但她的年龄看起来并不大,在姜枕的记忆里,她也的确没过不惑年华,却有如此的能力,实在让人胆寒。 女修晃了一下手,看着他们贴一块儿,莫名扯了下唇角,语气不乐意:“出招挺凶,就是急了点,跟我过一招如何?” 姜枕愣了下,看向谢御:“你别——” 阿姐可是能打过领主的人,就算不提这个,大乘和元婴岂止是一个级别的!谢御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才怪! 谢御低头看他,只问了一句:“你认识她?” “……”姜枕张了张口,说不出来不认识。 毕竟他的表现已经暴露了很多,姜枕哑着嗓子,说:“也是梦里看见的……” 谢御:“你看见的还挺多。” 谢御道:“我应战。” 姜枕:“?” “你做什么?你打不过她的!” 姜枕的担忧不是作假,紧张兮兮地看着谢御,却听对方笑了声,头一次揶揄道:“在梦里帮我算算,能不能赢。” 姜枕:“。” 女修抱着双臂,无趣地盯着足尖,听见谢御说应战,也没马上答话,等两人说完了,才抬了下脑袋,目光示意姜枕:“来。” 姜枕:“?” 他从小就听阿姐的话,更别提后来也是下意识听别人的。往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最后还是惊讶:“我?” 女修:“不然呢?”她的目光落到姜枕的手上,姜枕立刻掩藏,不免轻笑。那沧耳丝盘在纤细且白的皮肤上,实在是太过精美。 “我跟你打一架,我赢了,你把你手上的那个法器给我。” 姜枕:“我……” 女修:“不答应?那我就只能抢了。” 姜枕急忙道:“不是不答应!” 他能说,沧耳最后还是给他吗?这显然是不能的。姜枕思索了下,还是乖顺地把沧耳解了下来,“你不用跟我打,我也会给你的 ” 女修:“不行,我还挺想跟你过上两招。” 姜枕点点头:“好吧,但我只有筑基的修为。” 希望待会儿别把他打得太死。 女修笑了下:“放心。” 她看向后边要出手的谢御,眯了下眼睛:“你打不过我,别让自己出丑得太难看。” 谢御:“他才筑基,未免不公平。” 女修:“哦,说来也是。”她的目光落到谢御那把避钦剑上,不知道为何,稍微停顿了一下,才道:“你的剑已开灵智,不如注入意念,与他人剑合一?” 姜枕:“……这怎么行?” 注入意念,就等于让谢御成为自己手中的剑。先不说能不能行,谢御的身份能不能做,就说姜枕的剑法。他有点愁,别待会儿打起来因为毫无默契,给自己捅了。 姜枕道:“算了吧——” 谢御:“嗯,可以。” “……” 说完,谢御便竖起剑身,单指并过,将自己的意念注入剑身之中。随着嗡鸣声响,姜枕还没握住避钦剑,便听到拳头划破疾风的声音,侧过头,女修赤手空拳地袭来,不带任何一点灵力,却把他逼迫得侧头躲过,连连后退拉开距离。 这下终于握住了避钦剑,但姜枕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谢御的意念推着走,活像剑拖着一个人往前刺去。姜枕在风中凌乱,看着女修的反应速度极快,其无需后退,只在一个下腰之间别过身子,抬手格挡,扫腿往前踢。 姜枕被绊了一下,又被避钦剑拖着到处晃悠。 ……这也太没默契了。 正这样想,忽见到女修一个收腿,复而踢了过来。姜枕抬起剑柄阻挡,向后一翻,被那强劲的力量逼退,插剑单膝跪地。两人都未动用灵力,但对招起来,还是落在下风 。 在一招重击过后,女修突然收住力道,与姜枕的脸擦过,冷着声道:“反应慢了,你应当假寐,迷惑人的视线。” 姜枕:“……” “那什么……”姜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听不懂。” 女修刹那间收回手,闻言眉间微微蹙着,目光隐有些微漾:“你没上过学堂?” 姜枕有一种逃学被族人发现的心虚感,垂着头:“上过的。” 女修:“……挺笨。” “。”被自己阿姐说笨,姜枕彻底泄气了。垂头丧气,恍若一只被抛弃的幼犬,耷拉着表情站在原地。 女修没忍住多看了一眼,伸出手,将姜枕手中的避钦剑抽了出来,抛给了谢御:“你难过什么,蠢又不是你的错。” 女修循循善诱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①,你生得笨,是你爹娘的问题。” 姜枕:“……?” 看着谢御警惕的眼神,她也不在意:“你叫什么名字,说来我听听。” …… 姜枕不敢说自己的真名。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面编不出来,硬是从记忆里翻出两字:“楚尘。” 谢御:“……” 虽然谢御仍旧面无表情,但姜枕还是感觉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女子笑了声:“楚尘?这名不适合你,加个无就好了。” 姜枕懵懂:“楚尘无?” 女修:“……楚无尘。” 按照约定,姜枕打输了要将沧耳丝给她。女修接过那月白银丝,目光流露出许些赞叹。应是心情极好,伸出手将姜枕两边的衣领往中间拢了下,语气散漫地说:“别难过,我没有夺人之好的习惯,只是借你此物用些日子。” 姜枕坦诚道:“你就算拿走也没关系的。” 女修:“这不行,东西我会还给你,至于什么时候嘛、用完再说。你要愿赌服输,可别转头就哭去了。” 垂在身旁的手指突然动了下,姜枕翕动了下嘴唇,最后还是把那些千言万语,挤成一句:“不会的。” “嗯,这次乖嘛。”女修语气熟稔,拢领子的手又复而转了上去,将姜枕的肩膀往后捏,迫使他站得更直。 将外头打量了一圈,她可算收手了:“嗯,行了,这地方闹得可真乱,我得去瞧瞧,你们随意吧。” 听她要走,姜枕也没想多少便挽留:“等等。” 谢御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蹙了下眉心,有些奇怪地看向姜枕。 姜枕没注意到,仍旧说:“我们也是来探查这里的鬼气,一起吧?” 谢御垂下视线,又重新撩起眼皮,审视站在姜枕面前的女修。不得不说,她虽然天生异瞳,却并不显得奇怪,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美,很是独到的风采。若是心智不深的人见到她,很有可能沉陷在其的色调之中。 想到姜枕这几日这么宝贵手腕上的东西,甚至未曾给他介绍过,现在却送给了人。 谢御突然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把避钦剑提起,目光梭巡四周,却并没有感到什么危险,于是又将目光收了回去,落到姜枕的身上。 见女修不答,姜枕有些急切:“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这地方诡异,你——” 女修挑眉:“你要跟我一起?” 她看向谢御,姜枕:“他也去?” 姜枕不知道谢御去不去,但听到谢御很轻地“嗯”了一声。 女修思索了下:“也行,免得放你们在这给我拖后腿。跟着我可以,前提是少给我惹麻烦,不要顶嘴。” 她说话时很严厉,半点没有刚才的揶揄感。姜枕被训得老实,见她往前走,才往后头挪了两步,跟谢御靠在一块儿。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姜枕刚放松下来,却突然感觉手被碰了下。旋即,是被冰冷包裹住。 “……?”姜枕迟钝地眨眨眼。 又牵啊? 平时也就算了……可是,可是。 姜枕看着走在前方的女修,突然有一种背着爹娘搞小动作的背德感。这样的刺激让他很不好意思,甚至脸通红一片,蔓延到了脖子那。 虽然阿姐不认识他,但在其身边牵手……多…多奇怪啊。 姜枕难得反抗一次,想要把手给抽出来,却被谢御牵得更紧。挣扎了一下,反倒觉得对方的手跟石头一般牢固,不可撼动。姜枕不明白了,去看谢御,对方却根本没理他,还继续牵着他往前走。 好像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姜枕盯着谢御手边的那处咬痕,突然觉得牙有点痒。 但他最后还是没咬下去,这里动静很大,姜枕不想让阿姐看见,又挣扎了两下。 “……”结果是手指都红了,都还没有脱出身来。 姜枕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跟谢御商讨:“我们先别牵了吧……”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但知道一般的天之骄子都是不允许自己被拒绝的,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多么丢面子的事情!姜枕顿时有些紧张谢御又不理他,变成冷冰冰的模样。 但谢御却开口了,他问:“为什么?” 姜枕:“啊……” 谢御道:“这里凶险,不牵着你,你会乱走。” “。”姜枕低下头,别扭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的了。” 谢御:“嗯,你弱冠了?” “……”说起来,姜枕还一直没有给自己的年龄下一个稳定的字数,想起温竹之前说的,他随手撒了一个谎:“还没……” 谢御:“不是小孩?” 姜枕:“是……但是,是那种不需要人牵着的。” 谢御道:“我不放心。” “还有,还小时别想谈婚论嫁。” “要学好。” “?” “……” 姜枕傻了。 …… 他们在背后磨蹭了好一会儿,跟着女修的背影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黑雾居然渐渐地消退。奇怪的是,姜枕并没有看到阿姐跟抱花女子的交谈。 他思考未果,决定问谢御。但谢御也蹙了眉头:“且再看看。” 姜枕点头,看见前边的女修突然转过头,目光顺其自然地落到了他的脸上,然后缓缓,顺着他的脖颈,肩膀,落到了手臂下、两只紧握的手间。 姜枕瞬间像蒸熟的虾米,整个人都红了。 女修挑了挑眉:“你们成亲了?” 正文 第52章 姜枕顿时间手足无措, 想要把手抽回去,可谢御又握得紧。只能这样站在族亲面前,像不听劝偏要结发的傻小子。 谢御:“嗯。” 姜枕脑袋一懵:“?” 这不对吧, 谢御最近都在“嗯”些什么?? 如果抱花女子那件事情, 是为了帮他开解, 那么这件……姜枕不自在地瞥下视线, 他终于重视起了谢御的情况,努力回想谢御在千山宫华所发生的改变、也没发生什么……无非是,当时在无边海涯,谢御入魇倒下后, 那冰是不很尖锐来着…… 姜枕有了一个猜测,谢御莫不是把脑子—— 女修:“哦,这样。” 她侧了下视线,问姜枕:“你是自愿的吗?” 察觉到手被握得更紧, 姜枕有点吃痛地回神:“啊, 我?” 女修弯了一下眼睛:“看起来太傻, 这都反应不过来,怎么会成亲呢?” 姜枕:“……” 阿姐你不要这么说啊!若是等谢御神魂归位, 你们二人在上仙府邸见面,岂不是四目相对,成为仇人了! 姜枕努力地想她的后路, 一想脸都白了:“是自愿的。” 谢御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神情不明。 女修点头:“哦。” 语气听起来是不信的,但她不愿意插手旁人的事情,随着侧身抬手,最后一层薄薄的黑雾被她随意掀开。此时正值晨曦,街道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人群在那略结冰霜的地面攒动, 苍天负雪,犹如一面无暇的镜,倒映着三人的步伐。 “真是灾难……” 姜枕听到女修这样说。 随着她的带领,姜枕愈发觉得面前眼熟。定睛一看,可不正是他们居住的客栈吗、姜枕愣了一下,跟着她走了进去。 小二依旧趴在台边打盹,可与寻常不同的是,他的脸上糊满了眼泪,指甲边全是干涸的鲜血。就像一个深陷在新身份的人,却仍旧抑制不住之前的起伏。 女修将小二喊了起来,对方从梦中惊醒,双眼依然未回魂。三人等了他好一会儿,对方才迟钝地转动眼球,最后晃悠到女修的脸上:“鬼……鬼啊!” 姜枕:“诶!” 他瞬间火气上来了—— 女修抬手阻止了他的举动,顺便掰着他的脸颊,给转到谢御的方向去,声音很冷:“索不了你的命,怕什么?” 姜枕被迫跟谢御对视,后者将他牵到了身侧。 “白日哭丧,没见着有法事给我做。”女修收了语气,很是平常,“去给我上酒来。” 小二神魂不定,听到这忙地钻到了后庖房里。姜枕紧绷的精神瞬间卸下,有点疲惫。他很难过,在想哪怕是阿姐也不好过。 异瞳不论在哪里都不算常见,更何况凡人从未见过,只能把她当做伤天害理的鬼怪。 没有大乘修为前,阿姐是怎么过的呢。 姜枕垂下视线,心里很酸。 女修看了一会儿庖房,确认里头有些动静了,才转身走向客栈里边的桌子。天已经亮得差不多,约么辰时后刻,现下有好几张坐满了人,看见她的眼睛,都无非是发出受惊吓的声音。 姜枕有意帮她拦着,但是被阿姐警告一次后,只能作罢。她找了张最靠近外头的桌子,光亮正好能照射进来。 姜枕仍旧忧心:“外边风大。” 他已经做好了被训的准备,但阿姐只目光冷冽地看着他,姜枕一时间有些紧张,却听见妥协:“可以。” 姜枕刚松一口气,忽地发觉身旁的少年剑修往前走——随即,谢御施施然地坐在了“风大”的位置。 姜枕:“……” “?” 你诚心找事是不是。 姜枕解决了阿姐的事情,现在也不急。甚至内心很平静。他跟谢御对视,对方的眼里看不出什么,姜枕便觉得自己是多想了。他走了过去,一时间没地方可以跟谢御说话。 站着说话太居高临下,低着说话又显得太卑微。姜枕更不想坐这,只能弯了腰,小声地跟他商讨:“这里风大,换个地方好吗?” 姜枕顿了下,略带了点乞求的意味:“我担心你。” 谢御的眸子闪了闪,静静地转过来,注视着他。 姜枕现在一点也不慌张了,就这样跟他对视。但想来跟冰冷的人做些无意义的斗争是吃亏的,毕竟姜枕会被看得害臊,甚至眼睛干涩,但谢御不会。 姜枕内心叹气,收回视线,要走又被拉住手腕。 谢御道:“坐这。” 姜枕:“我不想吹冷风。” 谢御的目光就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了客栈二层的短廊上。姜枕看过去,发现消潇跟东风行正在上边。那代劳走路的木椅已经买好了,可自行推着。消潇的目光正好落下,略带了些困惑地看着女修。 姜枕怔住。 如果说,从昨晚开始他们是闯入了这些鬼魂的记忆中,那么应该是跟现实隔阂开的。所以不可能撞见消潇,但如果碰见了,说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鬼城。这不值得一提,而要说的是,鬼魂颠覆重来之后,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却保留在这里。 姜枕心神震颤,无意识地盯着女修,又将目光挪开。他说不出话,内心太震惊、如果阿姐不是鬼魂,被保留在这里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还活着。但在这个世间,为什么从来都不见自己? 这样的思绪几乎充斥着他孤寂的过去,把那些望着别人的家中和睦的艳羡抹除,当了一个笑话。但很快就被姜枕否认掉了、事情蹊跷,还不能这么快下定论。等尘埃落定时,再考虑不迟。 消潇跟东风行下了楼,姜枕便坐在了谢御的身边,这样一来,消潇和东风行刚好有独自的位置。 消潇落座,目光便自然地探究在女修的身上。她的眼神向来是温和的,不会让人觉得僭越。女修回视了一眼,“你们可没跟我说有四个人。” 姜枕反应过来,解释:“他们不去。” “他们体弱,会留在客栈里。” 消潇听了,大致明白了:“是的,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麻烦?”女修的声音上挑,“只要不是鬼修伪装出来的,又能惹多大的麻烦。”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姜枕思索了一下,她或许是不乐意自己被这样对待。 毕竟一直被旁人害怕的人,到了新地方还是被人小心地对待,始终被隔在外面,难免有火气。 姜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体验过这种感觉。张了张口,听见女修屈指轻敲桌面的声音,庖房里头的小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陈坛,用红布堵着的。对方有点害怕,“客…客官,你的酒……”” 消潇帮忙道:“放那吧。”她又问女修,“只要了酒?” 女修道:“我不知道还有你们。要吃什么,跟小二说去。”说完,她将碗碟扣在桌上,随便推了两个出去。姜枕看了一下,力道掌控得太得到位,那碗在自己面前滚了两圈,静止下来了。 姜枕跟碗面面相觑:“我也喝。” 酒还没得到,却被谢御伸手拿走了:“他喝不了。” 女修挑了下眉:“随便,我现在心情好,你最好别扫了我的兴头。” 谢御淡然说:“那他也喝不了。” 姜枕:“……” 谢御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勇的。 女修冷笑了一声,把自己面前的碗推开了,一时间滚到了外头,在边缘摇了两下,被东风行及时伸手握住。 姜枕看见她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居然觉得她有片刻的缓和,“可以,看起来就像是个不能喝的主。”东风行把碗递给了她,女修道:“你总能喝了吧。” 谢御:“嗯。” 姜枕:“?” 你能喝个啥? 大哥别说二哥,二哥别说大哥。他们的酒量一看就是不相上下的。 但姜枕不敢说话了,因为他被谢御攥紧指尖,其的意思不言而喻。第二点,是他阿姐提着酒壶的手很稳,但姜枕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他没猜错,再拒绝她会打人了。 姜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的,但他缄口不言。 消潇这时候说道:“那我也喝吧。” 她刚才跟小二点了两碗羊肉汤,又要了两个粗饼,把灵石给了对方后,才收回视线,跟东风行说:“等办完了,再看棋盘的事。” 东风行虚弱一笑:“谢谢。” 女修喝酒的动作停下,那烈酒辣嗓,声音有些哑,问了一句:“你会下棋?” 东风行点头:“略懂一二。” 姜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女修豪迈笑道:“很有自信,我这刚好有个经年不出的棋盘,只是差了一枚旗子,但也是难寻之物。” 东风行掀起眼皮,笑容孱弱:“阁下的意思?” 女修挑眉:“你跟我比一场,好酒配好局。你若是赢了,我便将棋盘送给你,但你要是输了嘛……”答案在她的嘴里绕了一圈,没说出来,悬挂人心,“你的命就别想要了。” 东风行:“生死局?” 许是外边吹过的风太大,东风行端坐在木椅上,晃悠了一下。姜枕一时间,总觉得他带着某种神性,好像活过来一尊神像。但他仍旧是坚毅的,也是普通的:“我想先看棋盘。” “哦。”女修从自己的乾坤袋取出那物。姜枕略看了一眼,那的确是把神器,但具体是什么,他涉世不深,见过的东西不多。只能靠着谢御,后者解释:“上古神木所制,建木残枝雕琢。” 余下的,谢御侧过头。他喝了很多酒,身上是冰霜的冷,此时却带点热,盯着姜枕的眼睛说:“如果我没看错,此木纹暗藏天道轨迹,落子能引发周遭的涟漪。” 姜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出手将谢御的脸转了回去,全身都是烫的。 东风行的眼眸略微亮了些:“周天星辰镇图?” 女修笑道:“你果然很识货,拿天象杀阵跟你换,如何?” 东风行点头,眼底难得泛起一点兴趣的潮。他不可置信,且十分赞叹地说:“只可惜此物,我并无灵力操纵,只怕会委屈了它。你刚才那话,可是当真的?” 女修笑,“自然,只是……生死局一落。你若是输了,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姜枕觉得事情发生的太快,见东风行被这诱惑驱使得马上要答应,忙地说:“你再想想……” 没想到,东风行却用坚毅的目光看着他:“一言为定,东某绝不食言。” 姜枕:“……?” 你到底有多爱棋盘啊!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想与剑结缘的温竹。 两人很快面对着起了一盘棋。消潇让小二把吃食放在另一张桌上,她是有把姜枕给的外袍带下来的,一边取出来,一边解释说:“棋盘对峙与外界流动的时间不通,恐怕得等到黑夜。”消潇把衣服披在女修的身上,说,“你们在外边遇到了什么?” 姜枕也不隐瞒,把昨晚闯入鬼魂的记忆世界的事说了,“很多年前,合雪丹门对山脚下的百姓失去了管辖,导致他们衍生出朝廷和笼统人物。这时有被他们称之为将军的修士挺身而出,对抗这方妖魔。” 到后来,也许是因为战争太持久,将军久战不休,代表着“粮草”的东西出没,一群山贼载着东西入北荒。 “因为偶遇大雨,他们居住在野庙中。而后,遇到以后想偷粮草饱腹的乞丐,却不想把里面藏着的丹药翻了出来。” 再后来,也不用姜枕说,消潇便猜到了:“互相残杀,只为得到灵丹妙药。将军无援兵而死,暴尸荒野,鬼气终生?” 姜枕点头。 消潇扯了下唇角,颇为讽刺:“真是世道苍凉,人心叵测。” 姜枕看着她桌子上快放凉的羊肉汤,问:“你不吃吗?” 消潇看了一眼,从包裹里抽出青引给的辟谷丹,“给他们粮食的是谁?你们遇到的那棵树?” 姜枕点头,消潇思索了下,“没了枯树,他们活得下去吗?既然都死了,那这些东西又从哪来?” 姜枕:“假的?” 消潇:“腐肉。” “?” 姜枕头皮发麻,默默回过头,看着一直在饮酒的谢御。 消潇莞尔:“酒是真的。” 姜枕还是不放心,回到谢御的身边坐下。从他这边,能看见谢御被酒浸得有光泽的唇,和那挺拔的鼻子。 姜枕视若无睹,小声试探:“谢御……” 后者顿了下,没搭理,继续喝酒。 姜枕忧心地说:“你喝醉了吗?” “没有。” 谢御说话冷冰冰的,但其实带着迷糊的语调,姜枕确认了:真喝醉了! 不会喝你还喝! 姜枕简直要暴起了!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轻声细语地跟谢御说:“别喝了。” 谢御仍旧不理他。 ……如果姜枕一直被这样冷漠的对待,他本是可以接受的。可惜他见过谢御固执地要牵自己的时候,也知道自己成为了更进一步的关系。 姜枕没办法忍受谢御这德行了! 爆发就在一朝一夕。 姜枕夺过谢御手上的酒碗,啪地一下拍到自己这边,有点凶地说:“别喝了,你根本不会喝酒,待会儿难受了怎么办!” 谢御的双眸被酒浸湿,像薄冰看过来时安静的,沉默的,却把姜枕牵了进去。 姜枕忍不住地放软声音:“你真的醉了。” 谢御说:“没有。” 但他又点头。 姜枕:“?” 真想拿个留影石把现在的情况记录下来。 消潇本看着棋局,听着他们那边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这样提议道:“反正时辰还早,你们要跟她一起?这棋局不到傍晚解不开,先让谢少侠上去休息吧。” 姜枕觉得言之有理,问谢御:“上去歇息吗?” 谢御又点了一下头。 姜枕难得觉得心里很软,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把谢御当做了真正的朋友。站起来,要扶着对方走。然而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的手被攥紧了,紧随起来的,是天旋地转的视角,最后定格的,是谢御将他很紧地抱在怀中,姜枕无措地抵着他的肩头,周遭都没了声音,只能听见外头的风雪莅临。和谢御低下头,唇无意识地擦过他的耳垂,哑着嗓子。 “陪着我。” 正文 第53章 姜枕呆住, 轻轻地拍了一下谢御的背脊,感觉自己在安抚一只大犬:“我不就是在陪你吗?” 姜枕垂下视线,喝醉的谢御很好推开, 他挣脱出来, 见其又要缠上, 立刻捧住谢御的脸:“上去再说, 你喝醉了。” 谢御:“嗯。” 姜枕原以为喝醉的人都是需要扶着,没想到谢御相当不错,无需操心,且步伐稳当。如果不是谢御时刻会回头来盯着他跟没跟上, 估计没人发觉其喝醉了。 姜枕忙地跟了上去,把他们那间屋子推开,谢御慢慢走入。姜枕一边关上门,一边问:“你喝这么多干嘛, 对身体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姜枕疑惑地转头, 发现谢御站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目光很是沉寂。窗棂是未有打开的, 帷幔把光遮得干净、屋里不知何时点上的袅袅沉香,正环绕在鼻尖。 姜枕突然觉得,跟谢御待在一起有些危险。 姜枕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了门签上,不疼,但是响动很大。他看着谢御顿了会儿,便转身往床榻那边走。 ——想来是他误会了,谢御只是想歇息。 但醉了的人很难自理,姜枕想了想, 不能把谢御一个人丢在这,于是又跟了上去:“睡吧。” 谢御看了看他,没说话。 姜枕心莫名有些软,温和地问:“怎么了,你不是要歇息吗?” 良久后,谢御才迟钝地道:“衣裳。” 姜枕反应过来:“哦。” 谢御醉了,自己脱不方便,这倒是个新奇的事情。姜枕也没多想,往前走了两步,跟谢御贴得紧些。但谢御虽然年少,却因为经年练剑,肩宽腰窄,块头要大不少,导致姜枕弯着腰略有些酸。姜枕干脆一只膝盖跪在床榻上,两只手利索地给谢御褪去外袍。 喝醉的人很好摆弄,但还是很沉。姜枕弄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结果半边都没褪掉。 他愣了一会儿,决定让谢御自己来,刚开口喊了个名字,便被对方的视线生生止住。 姜枕张了张口:“你……” 在袅袅沉香之中,姜枕对上身下剑修的双眼,望见他沉寂的瞳仁里,眸底翻涌的墨色,宛若未央长明。被灼烧得瞥下视线,又瞧他衣襟随着呼吸起伏,宛若吸水。 姜枕被谢御的目光烫得心里一惊,意识到危险的他要移开,腿刚挪,整个腰便被掐住往前。谢御是坐着的,所以他只能撞在其的怀抱里,两只手无措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姜枕躲闪谢御的目光,感觉自己要疯了。 偏偏谢御还问:“去哪?” 姜枕看着门窗还有那从香檀里冒出来的氤氲白雾,磕磕绊绊地说:“太黑了,我去点灯——” 握住他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像游鱼一般滑下。姜枕瞬间战栗,细微地发着抖,手无力地搭在谢御的肩头。低下脑袋,看着谢御挑起自己腰间的系带:“不行!” ——然后,乾坤袋就被取了下来。 姜枕气喘吁吁,内心更是大起大落。谢御问:“在想什么?”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腰被握得更紧,两条腿都只能被迫屈在谢御之间。 谢御问:“不是要点烛火?” 他随意地抽出火符,随着指尖跃动发灵力,桌面上的蜡台倏地起了苗头。昏暗之中,光影在锦帐上晕出朦胧的轮廓,姜枕看过去,又转回来,看见谢御眼里跳动的烛火,恰似星火燎原,不息的占有。 姜枕滚了下喉头,开口时声音都是颤的:“你……别闹了,该歇息了。” “嗯。” “!” 姜枕一口气还没松匀,便觉得天旋地转。他被谢御掐着腰,几乎是掀一般地,被护着后脑勺放在了床上。那些绵软之中,姜枕半点未伤着,却仍旧发蒙。 “干什么……”他的瞳孔和声音都是颤的。 谢御对上他的眼睛,动作微停。 少年乌发如墨,凌乱地铺陈于锦衾之间,一根白丝带半束青丝垂落肩侧,因为混乱而裸露出的半边肌肤,锁骨的青筋蜿蜒,如寒玉沁血,透出易碎的光泽。 他总是害怕的,以至于让谢御偶尔忽略掉,他已经有百来的年纪,甚至比自己真身还要大上许些。 原本,他是一直无所谓的,可直到今日。 谢御的神色骤然沉寂下来。 直到他看见姜枕分明会对人好,更分明会细心,聪慧,毫无保留自己的情绪。完全不似对待他平日那般的小心,乖顺,甚至撒谎的模样。 谢御伸出手,感受到姜枕在发抖,微停了一下,转而去牵起他的发丝。 姜枕怕极了,或许谢御不知道,因为醉酒后他的眼神和情绪变得赤裸,不再掩饰,活有一种将人屯拆入腹的感受。姜枕细微地抖,试图唤醒他的良知:“谢……谢御,别这样……” 谢御却没听他的。 他将那缕发丝缠绕在指尖上,上半身缓慢地支了起来,手却紧箍着姜枕的腰,让对方没办法逃离。姜枕看着他的腿也拦住了自己出去的路,愈发害怕了,想要挣扎,却又怕伤着谢御。而一个陡然间,他感觉到那只牵着发丝的手,伸了过来。 最后,停在在避风云上。 “不要!”姜枕从旖旎的氛围里惊醒了终于回魂开始挣扎。 而随之起来的,是毫无保留的元婴威压,那不至于让他喘不过气,只是动弹不得。姜枕逃不走,眼神害怕,只能急忙地伸出手,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讨好地握紧了谢御的手指,目光紧张,语气乞求:“不要……” 谢御怔住,看着姜枕眼尾急出来的薄红,破天荒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唤了声:“姜枕。” 姜枕急急点头:“在……” 谢御道:“别怕。” 姜枕心中苍凉,这是说不怕就能不怕的吗! 取下避风云,不就知道他是! “!” 耳边突然被覆盖了一只手,细微的凉从那块儿温热脱离。姜枕脑袋一懵,手指无力地挽留谢御,却仍旧没有效果。一时间,他是昏的,银夹被取下,身份也暴露了。 姜枕越想越无望,最后没了反抗。 但直到过了很久,直到他感觉谢御在自己的脸颊边落下一个吻,如花落红泥,灼烧得惊人,才回过神,撞进谢御眼底明晃的笑意。 “我不会伤害你的。”谢御说。 一时间,姜枕或许是因为仰躺着,更或许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实在让他感到心里不安。眼尾的薄红如染桃色,却见惊风,一滴雨丝应声而落。 谢御收敛笑意,脖颈却突然被圈上了一只手。 姜枕有点难过,但没哭,跟他说:“也不要欺负我。” 谢御不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但有一种冲动迫使着他,急而轻,重而柔的伸出手去,碰到了姜枕的后项,蔓延上去,直至扣住他的后脑勺,才在脸颊边落了一吻:“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 意识到自己又被亲了一下脸的姜枕,脑袋都是晕的。分明是蜻蜓点水,一碰就停,可他依旧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能看着谢御的双眼,和他牵着发丝作乱的手。 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生成了现在这样,姜枕未仰起脖子,目光往帷幔边看去。他胡乱地想了许多,回过神才发现脸有些湿,被亲了很多次。 姜枕默默地又转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脸颊上轻柔的吻才停下,姜枕被谢御轻掐着脸转了回去:“专心。” 姜枕:“……” 这让他怎么专心! 他就上来帮谢御忙的功夫,不仅身份险些被发现,而且……而且,还被亲了。 虽然亲的只是脸……姜枕用手背轻碰了一下脸颊,整个人都红了,烫了。他看着谢御的眼睛,觉得心头和眼眶都被灼烧得太难受,像是要挤出热泪来。 姜枕又走神了,谢御就这样静静地跟他对视,时而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吻,浅尝辄止,没有更多的越界。 姜枕脑子里一团浆糊,懵懂的,很轻地伸出手捧住了谢御的脸。已经没办法对视,从脸红到脚,全身都是热的。他只能小声地说:“干嘛摘我的东西……” 谢御看着他,没说话。 愈发热了,或许是因为沉香袅袅,屋里又没开窗棂透气,导致有些闷。姜枕甚至呼吸不过来,只能小张着嘴去索取那点仅有的空气。 脸上被冰冷的手指触碰,甚至是一种解脱,他听到谢御说:“歇息时,不便带银饰。” 姜枕:“……” 姜枕颤巍巍地移开视线,手心轻推着谢御,这次倒是将其推开了,但谢御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 姜枕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生成了现在这样,但他有一件事情要确定:“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喝醉?” 谢御面无表情:“醉了。” 姜枕:“?” 这对吗? 拢了拢有些乱的衣襟,还有散乱的头发,心里一时间说不上什么滋味。脸颊是湿的,又烫,怎么擦都还留有刚才的余韵,使心中疯跳。 姜枕脑子里一团浆糊,坐在床榻被褥间发着呆。听见谢御说:“我对你负责的。” 姜枕:“?” “负什么责?”姜枕还记得自己撒过的谎,“我们本就成亲了,这种事……不需要你负责。” ……奇异的灵气犹如死水。 谢御并没有信。 意识到这个,姜枕心更乱了:“你好好歇息,我先下去了。” “姜枕。” 谢御在后边,语气有些重的唤他。 姜枕顿步。他没办法这样走,因为待会儿还得见面,只能纠结着转过头,看着谢御从床榻上下来。一时身形的逼迫,让姜枕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撞在了木桌边,无路可退。 谢御看着他,眼神是沉默的,安静的,而后,问了一句话:“前世……他也是这样吻你的?” 姜枕脑袋里嗡的一声,话是听进去了,怎么字拼在一块儿他就看不懂了? 谢御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周而复始。最后轻柔地,停留在姜枕的眼睫和眉骨之间:“是吗?” 姜枕听也没听:“不是!” 谢御没答话,只是摩挲着他的脸颊。姜枕感觉自己要疯了他做好了很多的准备但显然还是准备少了。 谢御垂首,很轻地吻在姜枕的眉间。 “那我是了。” “只记住我吧。” …… 之后,姜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客栈。他用手背碰自己的脸,烫得吓人,感觉呼出去的气都是灼烧的,像一头喷火龙。 几乎是泄气,刚才下楼时,都是遮住脸。消潇关切地问他去哪,自己也没怎么吭声,回答的话都是迷糊的,像被天道劈成的失心疯,现在都忘记在答些什么。 姜枕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好不容易清醒了些。他发现自己站在那抱花女子的门前,远边就是那棵枯树。姜枕稍微思索了下,最后还是去到了远边。 之前在这群鬼魂的记忆里,姜枕闻到将军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按这样说,将军的确是被妖魔附身了。而那只妖,很有可能是鸡成的精。 俗称,鸡精。 姜枕走到枯树下,这里白日依山尽,苍天的雪将此处倒映,将凝结的冰霜照得耀眼。但哪怕在这么冰天雪地里它的土地仍旧肥沃,是一块儿种庄稼的好苗子。 姜枕之前在天界西门被踢下来,被临途村收留时种过地,这点土壤还是能看出来的。他有些困惑,这明显不对劲,但已知的东西没办法直接破解掉谜题。 “小兄弟?小兄弟!” 听见熟悉的声音,姜枕回过头,正是打更夫。他早日里没上值,不像昨日混在泥水那般脏,一脸凶煞的模样却挤出些柔和:“你还记得我不?昨个我撞了你,还想给你赔罪呢,没想到在这遇见了。” 姜枕迟钝地点点头:“没事的。” 自从知道打更夫就是将军后,姜枕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感觉,总是忍不住的更亲和些。 打更夫道:“唉,小兄弟你人好,可是我心里过不去啊。昨夜我回去,媳妇听见我这么一说,也觉得要补偿你。”他摇晃了一下头,“我不是说要请你吃饭嘛,这个面子一定要给!” 姜枕:“我还有事,你不必挂怀的。” 打更夫严肃起一张脸:“你这是看不起我,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姜枕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越描越黑。这顿饭不吃恐怕不行,姜枕答应了:“那我跟着你,去哪?” 打更夫顿时喜笑颜开:“去我们这最好的客栈。哎,你先等等啊。”他一撸袖子,因为身形宽大,把身后的东西遮住了,姜枕这才看见,是个木桶。 修士和妖的嗅觉要比人的更加灵敏,更别提这桶东西本就味道冲天。姜枕的脸一下子就绿了,问:“鸡血?” 姜枕感觉自己抓到了一点苗头:“做什么的?” 打更夫把袖子扣好,闻言道:“泼这的!” ……这说的不是空话,姜枕又问:“为什么?” 打更夫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说:“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的事,就甭管了。” 姜枕面无表情:“我打算在这短住,也想入乡随俗。大哥不愿意告诉我吗?” 这一来二去,既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喊了打更夫一声哥。对方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小兄弟真会说道。” 打更夫把桶的盖子打开,随即把旁边的木勺取了出来,“你先让开些!” 姜枕往后走。 一勺鸡血,味道极冲,如按压煞神般泼了出去,整条路都血淋淋的。但不远处的百姓却没多大的反应,想来是习惯了。姜枕问:“刹住这里的凶气?” 打更夫本想解释,一听他这样说,顿时笑了:“你还有些门道啊!对,我们这之前出了些事,有些脏东西阴魂不散,就用它了。” 姜枕狐疑:“为何不用黑狗血?” 打更夫“嘁”地一声,“那玩意哪有鸡血好使。小兄弟,你要不要试试?” 看着桶里那红得发黑的鸡血,姜枕有点反胃,“不用了,你辛苦了。” “没事。” 把桶里的鸡血都泼完了,姜枕又跟着打更夫转悠,看着他把东西放回了家里,又把手洗净,才道:“走吧小兄弟,我带你去吃好的。” 姜枕点头,熟能生巧:“谢谢大哥。” 被打更夫领着走,姜枕将刚才的事情串通成一条线思索了下,决定跟谢御商讨下。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个点,赶忙补上:“大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打更夫头也不回:“卫井。” 正文 第54章 姜枕:“……好的, 卫大哥。” 眼见着面前的路越走越熟悉,姜枕心中隐约察觉到些不对,问道:“卫大哥, 你们这是只有一家客栈吗?” 卫井道:“对啊。” ……难怪。 姜枕收了声音, 跟着卫井缓步去到客栈里头。阿姐和东风行正坐在门边的位置上下棋, 卫井看了一眼:“挺有趣儿。”姜枕便依言看局, 看不懂。 反倒跟消潇对视,不知为何,姜枕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是那种欲言又止,让人直觉得心里不舒坦。等顶着目光坐下了, 卫井喊小二来:“要两碗羊肉汤面。”说完,问姜枕:“小兄弟,你就住这吧?想吃点什么?” 想起腐肉,姜枕哪还有胃口:“随便就好, 大哥不必破费。”但怕卫井劝他, 又补充道:“……我想喝酒。” 卫井“哟”的一声, 有点惊讶:“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酒鬼!好, 就依你的,小二,上两壶好酒来!” “好嘞!”小二连声应了。 姜枕心里的不适刚被这点活人气息冲淡, 又被消潇的目光挑了起来,难受到坐立不安。因为消潇看他的眼神愈发沉默,最后竟有一种陷入思索的感觉。姜枕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通,什么都没有、最后他感觉自己坐的不是板凳,而是带刺的凶器。 姜枕如鲠在喉,站了起来:“大哥, 我先出去一下。” “干啥去?” 姜枕没想出好理由:“人有三急。” “这样啊,快去吧。” 姜枕便逃也似地出了客栈,等到了外边,凛冽如猛兽的风一吹,倒直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一地,清爽了很多。看着凝结的霜上倒影的残影,姜枕碰了一下自己的脸,也没什么脏东西啊。 他正想呢,余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客栈里走了出来,果不其然,正是消潇。这次她把眼神收敛了许多,只开口道:“你这是怎了?” 姜枕被她反问得一懵:“没怎么呀。” 消潇略挑了下眉毛,目光直白地看着他的脸:“你……” 姜枕:“我……” 消潇莞尔:“脸上有印子。” 姜枕瞬间懵了,僵在原地。 消潇道:“你在外头是摔着了?” 姜枕又松了口气。 消潇却摇头,语气揶揄:“看着不像。” “……”姜枕瞬间垂下头,试图把脸藏起来。 “在做什么?” 谢御的声音虽好听,如泉滴玉石。但在现在的姜枕看来,无疑是平地起惊雷。他倏地一抖,现在不想藏着脸了,只想找个乌龟壳背在背上。 消潇的视线在他们的身上来回梭巡:“没什么,姜少侠才回来。”说完,她下意识地瞥了眼手腕,又收回:“我瞧他脸上有些印子,虽然不明显,但怕是摔着了。” 谢御:“嗯。” 姜枕感觉到谢御走到了自己面前,将他前边的光景全部遮住了,声音响在上头:“抬头。” 消潇的声音随之而来:“那我先进去了,姜少侠,跟你同行的那人是谁?” 姜枕抬脸,跟谢御的目光相撞,被烫得想躲:“将军……希冀的化身。” 听着消潇走了进去,这条路上人那么多,分明没人看着他们,鬼魂更不会思考,但姜枕仍旧觉得很紧张很紧张,他心里知道这样不行,不就是亲了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是,姜枕还是不敢面对谢御。 不过他不开口,谢御这个冰棱子就更难起话头了。姜枕强行把那奇异的羞压了下去,脸上没那么烫了,才问:“你酒醒了?” “嗯。” ……这让他怎么说。 “那……”姜枕哆嗦了一下,开不了口了。他听见谢御在笑,谢御又在笑了,自从从无边海涯回来后,他虽然跟别人还是那副模样,在自己面前,表情却多了些。 这是件好事,又是件不太让人习惯的事。 谢御问姜枕:“你怕我?” 怕到谈不上,姜枕就是没想过怎么面对他,尤其是被亲了脸之后:“不怕。” 可他要躲进乌龟壳的模样,看起来就是怕极了,谢御神情很淡,“嗯”了声,又说:“我信你。” 姜枕瞬间更窘了。 他不想站在这青天白日里说这些莫名的话,将谢御的臂膀推了下,要拉着谢御往前走,却被跟锁在地上的脚纠结了一阵。 他想,如果回客栈都是这样,那在哪经历都一样。姜枕必须把事情说开。 虽然姜枕不知道谢御为什么会亲他,可能是因为醉酒,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可有一个疑问已经在他心里积压很久了。 姜枕深吸一口气,转了过去,直直地面对了谢御,不违抗谢御的视线。 谢御的手指微动了下。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脸很瘦,在指尖的映衬下还会显得小巧,肤色也白,看不出已是百岁的模样。眼尾垂落时如倦蝶栖枝,轻扬又氤氲未散,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盏里盛着的隔夜残雨。 少年带了些勇气来,更像是朝露待日晞。能一眼窥见前世的孤寂,和今朝恣意的风流。 谢御没忍住,轻抬了下手,顺从心里的声音落到他的脸上。如羊脂玉的触感在指纹间蔓延,他很难形容现下的感觉。 喝醉酒是真,但他并非不清醒。 反而是借酒消愁,将那些不明白的“醋”都化解。可没想到不仅没回到从前,反而更加的深重。 谢御已经忘记自己在哪几个瞬间,被打破了之前习以为常的凉色,而换上了悸动的垂眸。他分明对旁人如往常,视若无睹,坚守“自私”的道义。可看到姜枕,却好像在冰面上破了一个口子,什么情愫都顺势而出,像一条绵延不断的丝线,经过交织,而变得更加的繁复和沉重。 谢御放下手,确认姜枕在撒谎。 没有前世的姻缘,更没有他所说的任何。他靠近自己,从来都是笨拙的,像秋时速青梅,倚着最后的寒风。 但姜枕喜欢自己。 想到这,谢御的神情自然地柔和下来。或许看上去还是冷冰冰的,但他的内心却被一下又一下的凿,感受自己的跳动。 姜枕喜欢自己,他也会陪着自己。 谢御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喜欢。 姜枕的声音被那些疾风和雪吞没了,但谢御还能听清,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谢御放下手,“嗯,你说。” 他期待从姜枕的口中得知那些话,无论是什么话,相信都是温吞的,饱含爱意的。姜枕也确实告诉他。 “谢御……你之前在无边海涯,是不是、被砸到了脑子……?” “……” “?” …… 看着谢御那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姜枕总觉得他有些生气了。 说来也是,毕竟他问了一个超级不得了的问题,把一个天之骄子、不,哪怕是普通人,这句话也是将人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意识到这个,姜枕直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或者逃回南海。但两个都不现实,他只能打着哈哈解释:“因为……你最近跟之前不大一样,谢御……我不习惯、”越说到后边,姜枕的声音便跟着小了,“所以我才觉得,你是不是…想错了什么?” “想错了什么?” 谢御的回话也冷冰冰的,像一朝回到初见。姜枕这下才有些紧张了,目光去看谢御,对方面无表情,似乎在等自己的回复。 姜枕张了张口,最后摇头:“我不知道……” 谢御问:“你不喜欢?” 姜枕不知道谢御怎么突然问到了这个,一时间脑子里有点乱。而且谢御问的不是习惯,而是喜欢,于是又将那句对咽回了喉咙里。说:“喜欢……但是,我不习惯。” 长睫随着他的情绪疯狂颤动着,姜枕觉得很冷。谢御道:“喜欢,只是不习惯?” 听起来,似乎有哪里不对。 “嗯……”姜枕迷糊了,盯着足尖。 “那就直到习惯。” 干净利落的回答,姜枕的脸颊又被谢御的指尖抬了起来,那些冰凉的体温让他甚至觉得熟稔。姜枕的内心是摇摇欲坠的,像在风霜里的蝉蛹被爱包裹住,眼睛忍不住阖上,睁开时,刚好见谢御俯下身,轻轻地擦过他的左脸。 ……姜枕感觉自己要炸开了。 他眨眨眼,脑子里没有推开谢御这个选项,对方却自己后退了,问:“现在好了吗?” 姜枕:“……” 他敢说不好吗! 姜枕感觉自己被浸泡在了水里,随着那些余韵在脸上蔓延,跟沸腾般烫得惊人,红得如残云。声音有些轻:“好了……” 谢御:“嗯。” 姜枕的指尖被谢御很轻地勾了一下,“我不会欺负你。” 姜枕迟钝地眨眨眼。 回到客栈,两碗羊肉汤已经上齐了。卫井坐在板凳上,看着他们两人走进来,“嚯”的一声:“小兄弟,你们上茅厕还要一起啊?” 刚才他分明看见谢御出去了,而现在又跟“有三急”的姜枕回来,难免不多想。 姜枕:“……不是。” 卫井本就是调侃,听到这没再多问:“快来坐下,不知道你朋友要来,你也不早跟我说,小二,再上一碗——” 谢御:“不必。” 姜枕看他一眼,忙地补充:“谢谢大哥,不用了,我朋友已经吃过了。” 卫井道:“行。你要的酒也上了,要喝吗?” ……糟了,还忘记这茬。 姜枕顺着卫井的目光往旁边看,两大壶酒就放在地上。如果谢御不在,姜枕或许是放松的,但一想到酒引来的事情和现在的情况,姜枕瞬间就有些抗拒了。 谢御:“酒?” 姜枕提心吊胆:“我不喝……” 这么小的声音还是被卫井听到,他没生气,只是豪迈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害怕你朋友!这酒不烈,醉不了人。” 姜枕“啊……”的一声,听到谢御说:“他喝不了。” 卫井道:“哎呀,都多大人了,哪有喝不了的事。就算一杯倒,不都住在客栈里头,也不会露宿风餐的。” 姜枕看着卫井劝酒的模样,知道这酒跟饭一样得吃,盛情难却。他转过脑袋,跟谢御商讨:“我喝吧……”又磕绊道,“不过我不会欺负你的。” 谢御看着他,须臾后,卫井都笑他太磨蹭了,后者才点头:“嗯。” 把碗碟扣好,卫井豪爽地把堵住酒的红布扯开,一时间飞溅了不少的酒水在衣襟上。配着外头的雪虐风饕,和那有些斑驳却迎风阵的酒旗,姜枕心里也跟着躁动了。 但姜枕没忘记正事,趁卫井倒酒时问道:“大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用鸡血刹气?” 卫井倒酒的动作微顿,旋即继续。等倒满了,姜枕看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陷入了沉思。 卫井道:“也没什么,无非是很多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灾难,乱得要命。” “乱?” “喝酒喝酒,捞什子说那些做什么。” 姜枕看着卫井一口闷,好像察觉不到那酒辛辣的气息。又看了看谢御,对方神情很淡,似乎随时准备帮忙。姜枕忍了下,还是端起来一口往下干,瞬间,嗓子如被无数刀片割着,辣得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咳。”姜枕咳得接不上前,眼前瞬间左右摇摆了。卫井笑他:“还真是个傻小子,酒都不会喝。” 姜枕擦了擦唇边的水泽,感觉背脊有只手盖了上来,轻柔地拍着,灵力顺着进来,瞬间舒畅了很多。他情不自禁地往来源靠,几乎是陷入了谢御的怀里。活像以后受了委屈找道侣诉苦的妖。 卫井喝酒,姜枕不太好打断他,等对方灌了他几碗,脑袋都有些不清醒了,姜枕仍旧坚持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井放下碗:“这么执着?” 姜枕趴在桌面上,点点头。 卫井思考了一下,又倒了一碗酒:“算了,你把这碗喝完,我就告诉你吧。” 姜枕:“……” 姜枕发呆地盯着那比自己脸还大的碗,突然坐起来,竖起手指问谢御:“谢御……这是几?” 谢御:“……” 谢御握住姜枕的手指,按了下去:“二。” “胡说。”姜枕抽开手,蹙了蹙眉,“分明是三。” 卫井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小兄弟,还喝吗?” 姜枕:“喝。” 他又不放心:“你不要骗我……喝完,你得告诉我。” 卫井点头:“大哥说话,你就放心吧。” “嗯。”姜枕险些把脑袋栽进酒水里。 把这一碗干完,姜枕已经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他迷糊着眼睛,转悠了一圈,只认出了谢御,下意识就往谢御的怀里钻。是熟悉的冷,但他很安心地埋了下,瞅着卫井。 卫井失笑:“感情真好。” 把空了的酒坛子往后一扔,小二接住了。卫井道:“哎,行吧,我就告诉你吧。” 姜枕打起精神了。 做这些,都是为了让鬼魂心甘情愿地把记忆给他,能够更清楚的了解事情。现在,终于— 背后突然传来隆然一声巨响,谢御捂住了他的耳朵,姜枕挣扎未果,也帮他遮住。回过头,视线模糊,但能看清楚是二层的木板没了,上边掉下来了五六个人,应该是行商。 而下边,是执着棋子,风轻云淡的东风行。和弹开到一边,冷眼观望的女修。 那些行商本来捂着屁股喊天喊地的,痛不欲生似的。后来发现没人理他们,而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瞬间止住了嘴。 东风行把手中的棋子落下了,这已经是最后一颗:“我赢了。” 女修冷笑了声,没搭理。 消潇将落在地上的外袍捡了起来,一边说:“还披着吗,天要黑了。” 姜枕这才发现自己喝到了傍晚。 女修道:“不用。” 说完,她转身要离开。 东风行坐在木椅上,半截身子未动。像一尊安静的石像。但是他开口了,问:“阁下十五岁离家,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姜枕彻底清醒了。 正文 第55章 许是外边的雪太大, 那些苍白的粒子将门框上她的影拉得更加单薄。客栈褪色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不久便被积压的雪沉得抬不起头。这里没有天光,只有昏暗的烛火和铅灰色的天空,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一下一场狂风。 女修本一只脚踏了出去, 听到这, 她蓦然回首:“你无需知道。” 她这话说得犀利, 半点情面也不给,东风行却面不改色,执着棋。他本是黑子,现在却握白, 在悬崖勒马的局面上杀出一条血路:“你很厉害,却有一点不对。” 外头的狂风骤然降临了,将周遭吹得天翻地覆,偏女修站在那里, 小二不敢去关门, 屋里一时被冻得只剩吸气声。 东风行说:“你出招凶猛, 且变法多端,想来不拘泥于天命。可屠刀悬而未落, 终有不定之势,让你锋芒太露。待回神,退路已成绝境。” 东风行落子, 问:“你看见了什么?” 女修却道:“我懒得同你废话。” 她冒着风雪要走,离别的身影将醉酒的姜枕刺激到了,脱口而出:“等等!”他的声音太急,站起来还打颤,“外边雪太大,带把伞吧。” 说完, 他朝东风行说:“你别说了。” 姜枕是鲜少动怒的,更何况从东洲开始,他就很少把真实的情绪表露出来。几人没见过他发火的模样,饮酒后情绪还慢半拍的少年此时竖着眉毛,眼里全是不耐,没由地有些威慑。消潇看了一眼,喝酒的手停了,一歪,杯盏落到了地上,“东风行,你该闭嘴了。” 东风行面色苍白,虚弱地笑。 大家都以为东风行会安静了,毕竟他已经开始慢悠悠地将棋盘恢复原样。 可惜、 “阁下,”你不记得来时的名字,我却算出了你的命。 姜枕:“你——” “把他牵回去。”女修冷声道。 姜枕还没脱出口的愤怒被谢御牵过,对方攥紧了他的手腕,声音淡漠,却让姜枕听出些安抚:“别急。” “我陪你。” 姜枕瞬间安静,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剑修。对方依然没什么表情,却跟他靠得更近,似乎是可以全心依赖的港湾。 “曾说擅长执棋者能通过生死局窥探天命,预知劫数。”女修声音很冷,“今日一见,当真不假。” 东风行孱弱地笑:“谬赞。” 女修挑眉,也笑:“可惜凡人寿元不过百年,你又能算出几件。” 东风行微怔,平常答道:“五件。” 姜枕就算因为饮酒迟钝,此时也知道了他们在棋局中看见了不应该的东西:比如劫数,天命。 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但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好的点在于知道劫数的人可以避开,可以提早预备。坏的在于、若是一个为天下苍生的人,得知自己的命数是注定成为万人喊打的头子,何不痛心疾首,不可置信? 东风行说:“你和你的族亲,算两件。” 姜枕:“?!” 砰! 那本就不怎完好的门扉被女修一脚踹到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灰尘溅起时还有些迷眼。如若不是消潇及时将东风行扯走,恐怕他已经命丧当场。 但扯走了也不是什么好局面,因为事态发生得太急,东风行基本是从木椅上被拽下去的,一双残腿爬不起来,只能瘫坐在地面上,棋子四处滚着,不知落到了何处,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那双红白相间的异瞳,随着响声流转了下,而愈发变得深邃和诡异。客栈里的行商和小二都瞬间聚拢一块儿,有人低低哀哭起来。 “你该惜命的。”女修对那些责骂视若无睹,“你只不过是算出了命劫,并非只手遮天。” 东风行的发丝狼狈地垂着,把眼睛遮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呛出来几个字:“东某还有心愿,定当惜命。” 两人打着哑谜,到底发什么了什么却无法得知。女修转身埋入风雪里,姜枕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她入魇了。 魇这个词,千万年来包括了太多:什么怨气,心魔,以及不好的心情,都算入其中。前两者,成为大乘的路上已经克服,而最后的,却是人和妖,只要未断五情者都无法逃脱的因果和起伏。 姜枕伸出银丝,又将其折断。鲜血直流,疼痛终于把他那些酒意全部积压下去。他要立刻走,谢御却紧跟在后面。 姜枕思索了下,“不,你留在这。” 东风行的来历和情况都太奇怪了,哪怕他现在是一个手无寸铁,甚至不能行走的凡人,姜枕也不放心把他跟消潇留在一块儿。而且,如果阿姐真的入魇,被气着了,大乘的威压也不是谢御目前能抵抗的。 姜枕现在出奇的冷静,他转过身,复而握住谢御攥紧他的手:“谢御,你道义是你自己,而不是我。” 姜枕道:“与你无关的事情,就跟从前一样。” 不去看,不去想,视若无睹。 谢御看着他,没说话,眼里的情愫和复杂是姜枕现在来不及去看的,他背过身往风雪里面走,只撞入满目的白色之中。 冷,很冷。 一时间,姜枕有些恍惚,像从来没有走出沧海一粟的。分不清的方向,和摸不着的边,姜枕被冻得清醒,身体却更加疲惫,顺着直觉往前走着。 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什么都没喊,内心却无比焦躁。阿姐有大乘的修为,只要她有心隐藏,就算是上仙都得费些力气。这种时候,在混沌的白雪里边,都要怀疑她是否离开了鬼城。可姜枕头脑发晕,一种执着再次翻涌上来,阿姐还在。 但向来天违人愿,最后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嘴唇发青,姜枕都没见到阿姐的身影。反而在茫茫,看不清的路上,他因为有些虚弱,无意撞入一间野庙之中。 野庙里早没了石像,也没有上香的果实。姜枕搓了下手,被冻得不轻,这才想起乾坤袋里有火符,急忙拿出来用了,却烫得一惊。 疲惫和麻木层层地翻涌上来,姜枕无意识地摩挲手上的沧耳,却得了个空。 …… 没错,就算他阿姐性子暴躁,但人言而有信,东西定然是要给他的。阿姐不会食言,所以更不会离开鬼城。 想到这,姜枕的心里有了底。 在野庙里什么都没有找到,反而身处这冰窖般的地方更加难受。姜枕绕过那空荡的供奉台,发现后边还有一条小道,推开破旧又吱呀作响的门,从那里出去,正是马厩。 马厩里边只站了几匹瘦马,鬃毛上结满了冰渣,鞍鞯上已经覆满了半尺厚的雪。姜枕探头看了一眼,已经没了草料,它们饿得快要死了。忙地从乾坤袋里翻来翻去,姜枕最后找到了一些野果给它们。 它们的叫声是微弱的,姜枕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视线随之落下时,却发现最里头的墙角里,正蜷缩着个乞丐。 不知道乞丐在这里待了多久,姜枕绕进去,从乾坤袋里掏了些灵石,放进乞丐面前已经有些积雪的碗里,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乞丐没有看他,但嘴张着,只念出些模糊的音节。嗓子像是被刮破了,嘶啦啦的,姜枕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乞丐便声嘶力竭的咳嗽起来。 姜枕只能安抚地伸出手,拍了拍乞丐身上的雪,又从乾坤袋里将火符取了出来,用灵力驱使后,怕烫着他便没动:“你要是冷,就贴这个。” 乞丐没说话,像是没听懂。 姜枕思考了一下,还是把降了热的火符贴在那衣衫褴褛上。 他没察觉到乞丐痛呼一声。 姜枕再嘱咐了他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可没走几步,便察觉到不对。这白茫茫里,只有阴沉,所以没光打不出影子。但他面前便赫然有两个,一个姜枕认出来是,是他自己。而另一个—— 那道黑影愈发的壮大,被风和雪扯过去扯过来,像是拉面团一样,一下子就冲天了,两边的手修长,却猛然长出尖锐的利爪。 姜枕头也没回,躲过那道攻击。 鬼修。 姜枕往后挪了几步,心里一惊。 好强烈的怨气。 跑是跑不掉了,姜枕思考了一下,问道:“你还有悔?” 鬼修只顿了一下:“容器……” 随着一道以黑气炼化的锁链袭来,姜枕低身躲过,但仍旧被鞭到了腿,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一圈,鲜血淋漓。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姜枕眨了下眼,有点难受。 鬼修继续壮大自己的身躯:“容器……我的……” 姜枕已经不准备跟它讲道理了,摸清楚丹田里的灵气能使出多少,他便利索地翻了个身起来,整个肺腑都随着动作愈发疼痛,姜枕咳出一口黑血。 他已经想好怎么跑,比如变回原形,或者被打成种子钻进土里。 但他听到鬼修说:“我有悔。” 它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尖牙露了出来:“我要跟你一样……我想跟你一样……”近乎癫狂的语气落下后,夺命链多达十条地冲了过来,姜枕伸出手,先将奇异的灵气放出,接下一部分的攻击,“你要变成其他人?” 再次躲过一条夺命链,姜枕问:“你不想再当乞丐?” 不……乞丐… 水滴石穿。 砰! 只在一瞬间的出神,鬼修便抓住机会将姜枕的左肩穿透。人太渺小,在它锋利的指甲上就像一块儿食物。姜枕懵了,但突如其来的不是痛,而是整个世界都变得缓慢,到最后灵魂都放空。直到落到地上,像个死物一样滚了两圈,姜枕才感到惊心的疼。 但老实说,跟天雷劈他的疼还差一点。 姜枕抿了抿唇,有点不习惯。 但他的脑袋里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充斥着现在的紧张。 鬼修就是掌柜,掌柜就是乞丐,乞丐就是那野庙里偷粮草饱腹的难民。他睁开双眼,左肩的鲜血染红了能趴的地方,有点脏,但没力气挪开了。 ——而它的怨气之所以会这么强,正是因为无数次颠覆重来,他不仅没有饱腹,还被斩了头颅、 咚…… 面前突然滚过一道棕色的影子,姜枕混沌地抬起视线,发现那是根木棍。可这大雪天里,哪来的东西。 姜枕缓慢地撑了起来,左肩的窟窿几乎让他一死了,像个残废。但他还是努力的把目光挪上去,看到不远处树上的那位女修。 姜枕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流露了出来,却什么话都没说。 姜枕很慢地,将那根木棍握在手心中。背后的鬼修已然忍不住地伸出利爪,决定将眼前的容器拆解,可在电光火石间,渺小的人却爆发了巨大的力量,木棍和黑气相触,乍开了无数刺眼的火花。 砰! 黑气像尺蠖般钻进姜枕左肩的窟窿,那些鲜血被吸走,姜枕的脸瞬间白了下。可他还在硬挺着,坚持着,而到即将精疲力尽的时候,女修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慢悠悠地往他这边走。 姜枕手中一空。 再晃眼,本在远处的女修已经撕裂空间到了他的面前,她手中持着那根木棍,随意地挽了一招剑花——青云七式,残霜败雪。 随着她收剑,鬼修应声而倒。 姜枕几乎是控制不住,而他也无需控制地喊出:“阿姐!” 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挑破了,姜枕怔愣在原地。那些声音和孤寂的过去,也变成一次利落的转身。 “你叫我什么?” 姜枕道:“阿姐。” 姜枕心里很紧张,忍不住地攥了攥手指,肩膀被牵连着疼:“阿姐。” 女修看着他,突然笑:“你认错人了。” …… 姜枕曾经想过很多次跟阿姐重逢的情景。不单指是见面,而是开口的第一句话,和认出他就是昔日被养大的族亲的时刻。有因为断五情而冷漠的,也有因为昔日的陪伴而欣慰的,可没有哪一个,会比现在的一句“认错”来的更加痛。 姜枕很想说,他没有认错。但其实也对,这个时候的阿姐,他还身为人参没有化形。所以一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喊她阿姐,说一句认错已经是给足了情面。 姜枕说:“对不起……” 可是他想解释,想让阿姐别因为这些讨厌他,觉得他是怪人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只觉得内心愈发酸涩,左肩的疼痛不能忍,百年的天雷也不能忍。以至于那些熟悉,能经历的东西此刻都像刀子一样把他扎得生疼。 女修说:“你不必跟着我,这里的事情我会解决。”说完,她忽然安静下来,看着眼前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 他在掉眼泪。 或许听起来很奇怪,但少年太瘦,像没吃过饭,所以在风中只会显得脆弱。他垂着头,看不清那些泪泽,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让人觉得风和雪都是他的附庸,是他心里的凄苦。 女修没说话了,她又听见少年在说对不起。 而望向远方,不知道哪儿点了灯火,二楼的厢房窗棂半开,一位锦衣公子拥炉赏雪,隔那么遥远,仿佛也能闻到酒香混着炭火的气息。而垂眉,楼下的堂屋里,老妪正用冻裂的手掌拢住灶膛的余烬。 姜枕擦了一下眼泪,听到阿姐问他:“哭什么,不就是认错了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也不用说对不起。”阿姐抱着双臂,示意姜枕去看那云泥之别的两人:“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想哭。有人想成高枝,有人只想有地方能住,可真如此,又被差别惊得想哭。人总是贪心不足,你已经很好了。” 姜枕张了张口,“谢谢……” 阿姐:“没事,你回去吧。” 姜枕擦了下眼睛,弱着声音:“我想跟着你。” “……”阿姐有点不耐烦地转头看他,“我说你这人——”她突然泄气,“算了,你跟着我吧。不过我刚才没了把神器,你说话最好收敛点。” 说完,她又道:“你那乾坤袋是拿来当摆设的吗,左手不要了?” 姜枕这才迷糊地去翻止血丹。 阿姐往前走:“你看,老妪分明也是鬼魂,在记忆中的极乐之地,为何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姜枕吃药,一边看着她,“因为她们所求太少,而有人又渴望太多。他们分明不会认得彼此,却会影响着对方的生活。” 姜枕把药上好了,忽听到阿姐拍手。随着大乘修为的波动,面前赫然开始扭曲。俨然是老妪被冻死在寒霜中,锦衣公子身边的人也愈发因此而减少,最后“金枝玉叶”成为了空壳。那些画面像镜子般将他们围了起来,而第二副则是老妪过得不错,而锦衣公子得罪了人,杀戮上门,村里的人都被害了个遍。 阿姐道:“这些都是极少数。他的府邸奴才一定过得比老妪好,但老妪却很因为他们过得好而变得更糟。” 姜枕忽然察觉到根须的旁边有许多黑气。 “远的事情并非真远,近的事情却近在咫尺。”阿姐收拢灵力,问姜枕:“你可想到了什么?” 姜枕老实说:“没有。” 阿姐笑,“蠢的。” 姜枕:“……” 不知何时,有道婴孩的啼哭湮没在风雪的嘶吼中,阿姐往北向看去,愣了一会儿,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所有的东西都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你所认为的善,实则是相互影响的恶。” 因果循环,报应往返。 她说完,突然道:“你的道侣在找你,你不去接应他吗?” 阿姐突然笑道:“你自己偷跑出来的?怎不打商量,当真是自愿成亲的?” 姜枕点点头。 阿姐便收回眼神,没说话了。 姜枕却觉得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他已经没有族亲了,阿姐是最后的亲人。忍不住地说,“他人很好……不会欺负我的。” 说完,姜枕自己都觉得莫名,如果阿姐认出他还好,像是跟族亲介绍自己的道侣、可不认得,岂不是像抽疯了的人? 阿姐却安静地听了,随后冷着声音道:“嗯,你值得。”说完,她接着道:“那个男人可告诉你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姜枕一懵:他走得太急,忘记看卫井的记忆了。 阿姐道:“去吧,正事要紧。” 姜枕也不再勉强,问:“那你呢?” 阿姐道:“随后就来。” 姜枕得了肯定的答复,心里安定下来。不舍地看了阿姐几眼,才转身要走。可行了数十步,他又抑制不住内心的那阵孤寂,回头去看阿姐。 阿姐也同样看着他,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后悔吗?” 姜枕:“什么?” “你刚刚哭得那么惨,是因为现在的生活你不喜欢?” 姜枕愣住。 “不是……” 他不是不喜欢现在的生活,而且因为唯一的族亲站在眼前却没办法相认,看着对方对他置若罔闻的时刻,觉得过去能忍受的孤独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上。说前功尽弃不可能,说接下来不能忍也谈不上,只是觉得疲乏不堪,被拖着往前走了。 姜枕道:“我不是因为现在才哭。” 女修又问:“那现在呢,你会为现在而后悔吗?” 难得阿姐多问了几句,姜枕想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他想,如果阿姐在,更或者已经飞升,独留他一人在世间流转,没有遇到谢御等人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呢?如果没有谢御,他会知道这么多入世的经验吗,如果没有谢御,他能感受到保护的温度吗,会体验到,领悟到活着的感觉,而不是游魂吗。 更或者,没有遇到消潇,温住,时弱,那他真的会成为现在的自己吗? 而现在的自己,会后悔吗。 雪愈发大了,锦衣公子已经让自己的奴才把窗棂关上,老妪也陷入了沉睡之中。姜枕摸了摸自己发丝,一片濡湿。捏在手心中,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姜枕说:“不后悔。” 他抬起脸,坚毅地告诉青云:“我很高兴,能遇到他们。” 正文 第56章 回去的路上, 姜枕一直在回想阿姐的神情。 听到那句“不后悔”的时候,阿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要咧开的嘴逐渐合拢, 变得冷冰冰的。可她的双眼却始终温和, 平静地注视着姜枕。 姜枕有些焦躁地抠了一下手, 现在细想起来, 总觉得那些眼神有些悲凉。 因为雪太大,回去的路根本看不清,姜枕几乎是凭着直觉在乱逛。他也没走到客栈,而是在很偏远的地方撞见了谢御。姜枕先是没听到动静的, 就跟无边海涯一样有了限制,看不见人影在哪。 直到他听见了谢御的脚步声,轻,太轻, 却又带着一丝不言而喻的情绪, 起伏不定。姜枕听见谢御说:“姜枕。” 刚跟阿姐说了自己不后悔, 姜枕现在的心情还是很激动的,尤其是马上要见到谢御, 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被左臂的撕扯痛得厉害。 姜枕盯了一眼那巨大的窟窿,突然不想看见谢御了。 一, 这么大的窟窿人早躺下了,他站在这不现实。二,姜枕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谢御看到自己的伤。 但是谢御往前走了两步,问:“愣着做什么?” 姜枕瞬间有点急了,“你, 谢御,你先别过来。” 谢御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姜枕急得要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谢御看见自己的伤痕。他从乾坤袋里急吼吼地找能遮伤的东西,最后发现了几件谢御的外袍,想也没想便往身上套。 谢御那边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等姜枕弄完了,才招呼谢御:“好了,你怎么啦?” 没听见动静,姜枕奇怪地往前,腰间却有一双手,猛地从后往前箍紧了他。姜枕被吓了一大跳,却没挣扎,这个怀抱太熟悉了,姜枕心里也随之变得软下来,没忍住地伸出手去碰谢御的脸。 在刚才跟鬼修的缠斗里,姜枕的手已经很冰,却还是比谢御差些,两人靠在一块儿,姜枕觉得自己还很暖。呼出一口气,继续问:“怎么了?” 谢御的手将他圈得更紧了。 从背后拥住的姿势太奇怪,姜枕只能被迫地往后仰头看谢御,要不就侧过去。但他刚把脸往前蹭了下,便感觉温柔的触感落到了脸颊边缘,接下来便是鼻梁骨。 姜枕觉得有些不对了,拍了拍谢御的手:“你怎么了?” 谢御没说话,只把头埋下来,搭在姜枕瘦削的颈窝中。姜枕愣了下,也不问了。直到须臾后,他才听见谢御回答。 “你不信我。” 姜枕心里纳闷,他哪不信谢御了?刚要找对方理论,脸又被啄了下,瞬间懵圈了,啥话也不知道说。 但谢御继续道:“你受伤了。” 姜枕张了张嘴,最后没声音。 他被鬼修打的时候没觉得痛,看见阿姐的时候更是把伤忘了。长达百年的天雷劈下来,姜枕早已失去了太多的痛感,只需要对比下,就会觉得小伤。 可听到谢御哑着嗓子,顺过来安抚的灵力在寒风中那么温暖,又那么沉甸甸的时候,姜枕突然觉得“你受伤了”这么简单的句子,让内心变得苦涩。太苦了,苦到左肩陡然的疼,像作怪一样的叫嚣起来自己的不满。 姜枕的声音还算正常:“你怎么知道……” 其实不用问,姜枕也猜到了。他刚刚说话太急,而谢御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只需要借着那些风声绕一下,姜枕就察觉不到。而站在身后,那触目惊心的窟窿和伤痕,就映入眼帘了。 谢御也知道姜枕明白,没回答这个。但他的嗓子始终是哑的,问姜枕:“为什么不等我?” 姜枕没那么难过了,他拍了拍谢御的手臂,跟颈窝旁的谢御的脸贴在一块儿:“我不放心消潇,今日东风行太奇怪了,你留在那我放心。” 姜枕说完,突然听到谢御的吸气声。 随后,他被勾着腰在谢御的怀里转了个圈,两人被风雪扑了满脸,却无暇顾及。姜枕这才发现谢御的长睫已经盛满了雪,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拂掉,看见谢御翕动了一下唇:“姜枕。” 姜枕。 姜枕。 姜枕。 谢御睁开眼睛,将姜枕安抚的手捉住,捧着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我只在乎你。” 谢御说:“我的道义,你例外。” 姜枕看着他,唇开合了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谢御注视着,温情的,又有些冰冷,像一块儿化开的雪,“我不想看见你受伤。”他把姜枕的手握住往下,最后落到了胸膛上。 那双眼睛在寒霜里逐渐带了些银,又被胸膛的烫裹了些碎光,像是择开的雾霾,像是天光的晨露。 谢御专注地看着姜枕:“你能听到吗?” 姜枕怔愣。 谢御或许是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都有了力量:“我不放心你,我想保护你。姜枕,你能明白吗?”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姜枕却觉掌纹下,一片灼热在跳动,好似摇曳的火,好似明媚的风。 姜枕眨眨眼。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谢御说这么肉麻的话,可一股暖流在心底慢慢地蔓延着,滋润着,好像在这个冬日也能开出初春的花儿。 也或许是这朵随着心跳而颤动的花,让姜枕萌生出一种不答应谢御,后者就会心痛而亡的感受。这听起来太奇怪,感觉也太奇妙,像是在茫茫中有了牵挂,有了羁绊,有了他的良药。 姜枕撇过脑袋,“你真的……变得很奇怪……” 可姜枕又说,“我明白的。我也是。” 谢御的心跳在掌纹的相契下愈发快了,姜枕有点惊讶,却被拥入怀中。这个怀抱太过于温暖,姜枕忍不住地放松,全身心地依赖,也缓慢地伸出手,拍了拍谢御的脊背。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难过。”姜枕声音很小,谢御却听到了。 姜枕感觉到脸上的轻柔的吻,轻轻地笑留下。 …… 回到客栈里,姜枕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事情。他瞬间有些害臊,想把手抽回去,但又觉得没必要。可脸还是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 消潇坐在客栈里头喝酒,她是当真的千杯不醉,眼神仍旧清明。见到他们回来,忽地莞尔一笑:“那位姑娘呢?” 姜枕道:“她待会儿就来。” 消潇点头,她让了一个位置,把背后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露了出来,是小二还是几个游商,以及里头挣扎得最凶的卫井。 卫井道:“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请你喝酒,你——” 消潇道:“闭上你的嘴。” 消潇把酒碗扔了,从板凳上起来了,说:“姜少侠,有好事情发生。” 姜枕问:“什么好事?” 消潇弯了下眼睛,说:“东风行。” 从进来时,姜枕就是没看见东风行的,听到消潇的声音,这才发现藏在后头的杂物间里,有个青年推着木椅出来了,目光略有些愧疚:“恩人……” 姜枕看见他还是有点火气。 东风行却率先道:“对不起,恩人。” 消潇在一旁把酒壶提了起来,捏着卫井的嘴往下灌,可算让他那喋喋不休的嘴闭上了。 东风行道:“我跟那位女子下生死局,莫名陷入了一阵眩晕……应是被天象杀阵的护神反噬,没想到给您惹了这样的麻烦。” 姜枕把手从谢御那里抽出来,找了个板凳坐:“你被附体了?” 东风行虚弱道:“是的。” 姜枕回头看谢御,对方神情不属,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姜枕就将谢御拉了下来,跟自己一块儿坐着。 谢御道:“的确如此,东风行只是凡人,在生死局气息太弱,容易被野鬼招身。” 姜枕内心叹口气,这样说,他肯定是不能责怪东风行的,毕竟人家是受苦了。但这事也不能说是没事,姜枕没意识地敲了敲桌子,语气带了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你很喜欢下棋?” 东风行道:“是的,恩人。” “为什么?” 东风行没有隐瞒:“我从小在山庄长大,父辈们都是钱庄的把手,打算盘精快,我也学了些,后来某日碰到棋盘,觉得比算子更加精妙。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喜好。” 姜枕道:“神器给你了,你能保护好吗?” 说到这个,东风行显然也有些不安:“这……说起来,还有一事求您。” 姜枕:“说。” 东风行道:“我想跟着你们,不论去哪都行。如若遇上麻烦,将我丢弃也可。只是……这神器在我手中实属不妥,能否托您带上。” 姜枕:“我守着你?” 姜枕本来一直想带东风行的,但今日的事这样发生了,就算解释了也看对方没之前那么顺眼。他知道这样不太好,于是强行揶揄道:“那我可是要收保护费的。” 听到这,东风行反而松了一口气:“您收便是。我虽然身躯残缺,但有一技。” 这下也不用问了,姜枕知道。 东风行能算出天命和劫数。说大了可能耗寿元,说小了平日里的闲事也能看出个吉凶。 姜枕跟谢御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嗯。” 这事就这样说定了。 消潇将喝得半死的卫井拖了出来,其的手段利索又残酷。姜枕本来也想思索下她的来历,但消潇的确没做什么坏事,而且性子也好。 消潇道:“你要看他的记忆?” 姜枕看着眼前酩酊大醉的卫井,陷入了一阵沉思。他思考了一下,问:“他……” 消潇看了卫井一眼,令姜枕惊讶的手段又来了。 消潇将卫井拖了几步,后者的脑袋被她栽进了雪里又拔了出来,跟雪天的冻萝卜似的,姜枕看得触目惊心,开口阻止道:“消潇……这有点……” “咳咳!咳咳!”卫井猛然咳嗽起来。 这就是醒了。 消潇松手,回头:“什么?” 姜枕:“……没事,没事。” ……他这都捡的什么人。 卫井醒了,就可以着手去看他的记忆。但人家虽然是鬼魂不擅长思考,也不是能让人凌辱成这样的。姜枕看着卫井那醉得红了的脸儿,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糙你娘奶奶个狗腿的,居然敢把老子往雪里拽!”卫井烂醉如泥,仍旧在骂:“老子好心好意请你吃酒,你就这样对我。” 姜枕听他这样说自己朋友,也不太乐意了:“我找你打听个事,从白日喝到晚上,你其实根本不想告诉我。” 卫井怒目圆瞪:“谁说的,你冤枉老子?” 姜枕:“……” 旁边的谢御忽然动了下,姜枕又听见避钦剑出鞘:“谢御……小心点。” 那把闪着青色银光的剑招架在卫井的脖颈上,性质就变得更加不一样了。他那张凶煞的脸气成猪肝色,像要爆炸了一样:“你们……你们……” 他憋出来一句:“你们是修士就了不起啊!一天杀人放火,欺负百姓难民,我们过得苦,被你们殃及池鱼!” 谢御道:“你不是?” 卫井道:“我不是?我不是什么?我是你爹!” 姜枕:“?” 看过去,谢御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好像骂的不是他一样。姜枕却忍不了,他从板凳上起来了,结果又被谢御揽住,半抱了回去:“别动怒。” 姜枕:“?” “他骂你啊。”姜枕呆了,“你很喜欢被骂吗?” 谢御说:“与我何干?” 又回答:“如果是你的话。” 姜枕:“?” 算了,跟谢御说不清楚。 姜枕本来都要把这件事情往下压了,忽然听到避钦剑又在响。视线还没挪,卫井就血溅当场,成为了这寒天之地的一具尸体。 姜枕:“?!” “谢御,你……” 不对……姜枕愣住。 看着谢御的眼神,避钦剑根本就不是他驱动的! 正文 第57章 寒风呼啸。 从客栈外的风雪之中, 缓步走来一婆娑的身影。着深兰色的长裙,单薄的身形在疾风中不倒,步伐很稳, 像一株寒梅。 客栈里的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姜枕也是。他想喊阿姐, 但还是闭上嘴, 被谢御自然地揽在怀中,对方用灵力疼惜地安抚着他左肩的伤口。 姜枕已经没多疼了,见四下没人盯着他们,便悄咪咪地蹭了下谢御的脸:“谢谢。” “磨蹭了半天, 可严查出什么了?”阿姐进了客栈,先将衣肩上的雪抖落,目光随之落到姜枕的身上,没停留太久, 便是他身后的谢御。肉眼可见地打量了起来。 姜枕帮谢御遮了下:“没有, 卫井他——” 阿姐抬了下手, 示意不必说了:“做事游移不定,谁教你的。” 姜枕瞬间蔫了, 他回来的确有些时候了,别说没看见记忆,还反倒被卫井骂, 老实地垂着头听训。但阿姐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剑挺好用,打哪找的。” ?! 阿姐就是驱动避钦剑的人!? 姜枕转头去看谢御,后者神情淡然,似乎被问的不是他。本命剑被人驱使,也没有什么感触, 好似连话都不准备回,只帮姜枕疗伤。 姜枕摇了摇谢御的手臂,谢御掀起眼皮看他,回答:“万剑冢。” 语气依然是半死不活的,姜枕还鲜少看见谢御这样。 “万剑冢?”阿姐的声音冷着,“倒是把好武器,你运气不错。” 又问道:“是它自己认你的,还是你求它的?” 这细致入微的问题,让人莫名觉得阿姐的语气有些酸。姜枕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他不想这样揣测阿姐,但不得不说,阿姐不会是想把谢御的剑给抢了吧?! 想到这,姜枕有点坐不住了,从谢御的怀里溜出来,话和眼色都还没使,又被轻柔地揽了回去。谢御用灵力帮他疗伤,语气平淡:“忘了。” 好一个忘了。 姜枕已经做好阿姐把谢御拍扁的准备了。 阿姐没什么动作,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姜枕被她看得脑门都有些绷紧,“你急什么,我又不会打他。” 突地听到这么句,姜枕愣了下:“……我没有……”他的确这样想,但并非阿姐口中好似无恶不作的意思。 阿姐不再理会,歪过头去看那半截身子都躺在雪地里的卫井。他被抹了脖子,早已没了气息,一双腿搭在客栈的门槛上,鲜血把两边都染脏了,甚至顺着路还蜿蜒了些细流。 “此剑能认者,想来不错。” 莫名听到这句话,姜枕心中有些悸动。他在想,阿姐这样说是不是想让他放心?可抬头看,阿姐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卫井那具尸体。她很快就挪开目光了,梭巡了下,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 东风行上前跟她道歉,阿姐轻瞥了一眼,答非所问:“挺热闹。” 姜枕知道她不是嘲讽。 虽然只是遇到了阿姐的残识,可能时间短暂。但也能看出她是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如果不想原谅,肯定连见到他们都不愿意。不直接回答,也只是拉不下面子。 有些孤傲,但这很好。姜枕一向担心她会不会被伤害到,这样看会比狼狈的反应更好。 阿姐又道:“有人来了。” 姜枕没回神,下意识问:“谁?” 只有大乘才有广阔的神识去覆盖周遭的情况,阿姐思索了一下:“你问我?” 姜枕点头:“嗯!” 少年一双浅棕瞳仁太过清澈,像雪落下后迎着晨曦的松,又像经年的流影。太过真挚,甚至灼得烫人,俨然将她当做了最信任的存在。 阿姐那双红白相间的眼眸轻闪:“金杖教。” 如雷贯耳。 姜枕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消潇,对方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撩起眼皮,静静地跟他对视。 姜枕张了张嘴,他还记得在星辰树时,消潇跟萧遐的冲突。 “城外老道跟我说这什么人都没有。”阿姐突然说道,“一来,倒还挺热闹。” 她本是把弄着杯盏的,说到这突地放下,竖起手指,一个个点,像数鸭子似:“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 阿姐笑,“哈,还有一个死在枯树下。” ?! “那老道要死了,居然敢骗我。”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谈自己要吃什么东西一样。但却如一道惊雷,将姜枕回忆里的某条线挑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没什么表情,也忘记劝导阿姐别打打杀杀,而是内心惊起了波涛。不断地向前推,往前推,最后旋身回到那天的雨下。他执伞去寻消潇,却见黑衣人被黄符所杀。 姜枕惊起了一身的冷汗。他抬眸去看角落里安静的消潇,突然意识到她的来历恐怕更加深奥。 姜枕努力回想当时黑衣人要说什么,可那些记忆就如同绵延的细雨,怎么想也记不起来,恍惚地落在耳侧,一片冰凉。 消潇是金杖教的人。 …… 追溯起最开始前,姜枕仍旧记得消潇跟金杖教的冲突。虽然金杖权教已经关闭城门十年,但却不是让人拿捏的羊羔,萧遐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受到这样的委屈想追杀消潇很正常。 可问题就在于,如果消潇是谢御这边的人,且还有金贺这样的身份在旁。萧遐就算再蠢,也不会贸然出手。 只有,他必须见到消潇的脸,要确认一件事—— 姜枕回神,阿姐道:“卫井死了,记忆却还在。你们要处理这里的事,还是跟得罪的人打一架?” 姜枕不惊讶阿姐怎么得知的,大乘修为尚且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回过味来,“先把当下的事情处理吧。” 就算消潇来历不明,可她到底帮助了一行人太多。而且出手时,也是因为他们分身乏术,让一个没有灵力的人面对金杖教,姜枕已经很是愧疚了,就算后面发生什么事,也不会贸然把消潇推出去应付。 阿姐点头:“可以。” 她利落地站了起来,“卫井死了,但鬼魂的记忆并非寻不到。一有希冀钩织的幻境,二有允许的入梦石溪。其三,便是翻拟。”姜枕知道她在跟自己说,于是认真听着,“翻拟也简单,你若去过千山宫华,应可见到囚扇观锦。” 想起领主,姜枕心情有些低落:“嗯………” 阿姐注意到了,挑眉问:“怎了?” 姜枕不知道能不能说,毕竟残识跟现在的情况不符,但见到阿姐在问他,还是老实回答:“我已经去过无边海涯,见到了沧海一粟。但是运气不好,未曾见到另外一个秘境。”才开始解释,“领主们都很好,只是……” 这话没说完,阿姐的那双异瞳闪了下,什么都没问:“囚扇观锦并非秘境。如你所见的沧海一粟相同,只是心境。”阿姐伸出手,一团火焰在掌心间燃烧,姜枕这才发现她居然是火灵根,而不是剑修最常见的金灵根! “身在何处,都与平常无异。这便是囚扇观锦的意思。”她说得太轻巧,一边道:“翻拟也是如此,就算鬼魂烟消云散,山河变迁,仍会留下那道细腻的影子。” “比如、”阿姐回过头,“打更夫的名号。”她松开手,火焰落到了卫井的身上,瞬间迸发起了熊熊烈火。那火焰激烈地四处奔波,将外头的风雪吞噬了一大半,两道颜色互相挤压,最后变成恐怖的浓烟。 姜枕擦了一下眼睛,打更夫的名号? …… 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 初春的露水总是清香宜人的,从碧绿的叶面上滚落下来时,仿佛还能摸到那绵延的触感。姜枕的脸上忽然冰凉一片,水珠滚落到了眼睫边,瞬间濡湿了,只能擦下眼睛,看着眼前湛蓝的天空。 “咯咯哒!”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叫唤。姜枕侧过头,只见一只生得十分可爱的黄色绒毛小鸡崽在旁边用黑亮的眼睛盯着他。两只脚扭捏地要往前走,却绊了个狗啃屎。 姜枕:“……” 来到这的余韵还没有消失,姜枕一时间没笑出来,只摸了摸小鸡崽的脑袋,心想:“这是哪?” 是卫井的记忆世界,那不应该由他的视角吗?姜枕要站起来,却被左肩的疼痛击垮得坐了下去,一时间脑子有点懵,叶子上的露水也滚下来,头发濡湿一片。 “……”姜枕惨得不想说话。 旁边的小鸡仍旧在“咯咯哒”,甚至开始啄他的小腿。姜枕这才发现自己的穿着都不一样了,意识到这个,他忙地翻了个身,强忍着疼痛去看水泊里的自己。 ——没变样子,还是他。 那这是哪? 姜枕傻了。 但也没完全傻。 当务之急是确定能不能跟谢御见到面,如果不能又该去哪里找卫井。姜枕把垂下去的头发掖在耳后,一个猛然站起,两眼发黑,最后撑着篱笆才没有倒下去。 姜枕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又抬头看这山清水秀的地方。 “咯咯哒!” 回过头,看着小鸡崽还跟着自己,姜枕有些心软:“怎么了?” 这么可爱的鸡崽在手心里还会歪头用黑亮的眼睛看他,姜枕没忍住笑了下,又被左肩的疼痛收了回去。他有点不快乐了,忍不住都嘟囔道:“谢御在哪里呢?” “咯咯哒!!!”不知道小鸡崽听到了什么字眼,叫声陡然尖锐起来,看起来十分兴奋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收起喙的锋芒去啄他,又轻又柔。 姜枕愣了:“你……” 他有点难以启齿,看着眼前的小鸡崽显然更加激动了:“该不会……” “咯咯哒咯咯哒!!”小鸡仔彻底激奋起来。 “是谢御吧……?” 大喘气地说完这句话,姜枕感觉心都死了。这算个什么事,他衣服不知道咋换了,谢御变成一只鸡了,这…… 身体突然腾空。 姜枕的腰被有力的臂膀揽了起来,轻松地提起,随之天旋地转,被横抱在冰冷的臂弯之中。姜枕擦了一下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谢御说话:“它是我?” 姜枕:“……” 姜枕眨眨眼:“怎么会呢?” 这只坏小鸡!居然敢逗他玩! 姜枕都有点紧张了,谢御却已经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你的伤。” 姜枕低头看,“不知道。”他原本被谢御呵护了半天,再加上人参血和丹药的大补,只需要躺一段时间便能好了,没想到来到记忆里,一朝回到最初前,伤口鲜血淋漓,痛得令人难受。 姜枕本来也没觉得多疼,但谢御一来,他的身躯就开始作怪,忍不住地往谢御的怀里扎。明明已经抱着了,很近了,姜枕还是想把谢御当做乌龟壳一样套在自己的身上。 谢御道:“别撒娇。” 姜枕:“……”他试图争辩,“我没有……” “这里不能动用灵力。”谢御突然蹙起眉头,看上去有点烦,尤其这会儿还有一声极其突兀的“咯咯哒”出现。 那只小黄鸡崽看上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歪着脑袋盯着抱在一块儿的人,姜枕侧头看去,突然听到谢御说:“它已经生出灵智,不必管。” ?! 那它是,妖了? 鸡精?! 姜枕想起自己的猜测,陡然一惊,立刻想跟谢御说。他的眼神有点慌,侧过去时却得到了一个吻,谢御亲了亲他的脸,将他抱着往外走:“先疗伤。” “诶……”姜枕着急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被打横抱整个人都有些呆,“它应该就是跟卫井打——” 谢御根本不听他的! 姜枕忍痛,“谢御,我们先处理正事。” 说完,他才想起自己的事情才是谢御的正事。 姜枕没辙,但还是道:“可是……这里不能使用灵力,乾坤袋也不见了……谢御,我们先处理正事吧。” 谢御顿步,蹙着的眉就没松过,姜枕伸出手去给他揉散,被他侧头吻了下:“请天便可。” ? 姜枕怔愣,谢御要为他去请飞升的老祖帮忙!? 正文 第58章 姜枕瞬间觉得头也不疼了, 手也不疼了,全身健壮如牛,心也不跳了。 要知道, 谢御虽然冷冰冰的, 好似对什么事情都淡然处之, 但下凡历劫这样的事情实在是郑重的, 不管他是否在意都是如此。而上仙府邸跟下界暗通款曲,把事情这么一抖露,不说别的,就光是那历劫最主要的“五情”谢御都没办法好好体会。 所以姜枕觉得, 就算谢御平日里不提,不表达,但离开剑宗和人群长达十年,也是无声的厌烦和不相为谋。 而现在, 谢御居然要为了他去找那些上仙? 姜枕吓着了, 忙地抓住谢御的手, 见没用,又去抱他的脖子:“不要, 我觉得我一点都不疼了。” 左肩的伤口开得极大,鬼修锋利的爪子快将骨头都截断了,鲜血疯狂地往下流着, 姜枕看也不看,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真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 谢御现在只是跟他正在好的兴头上,姜枕怕谢御一时冲突做出什么事情,万一成为了天界笑柄,不得将他剥皮了不可? 姜枕一想, 瞬间不快乐了,死都不要谢御去找上仙。 谢御却没理他,只是抱着姜枕往前走。一阵清风伴随着微凉的雨丝徐徐地刮过,整颗心都忍不住为之陶醉和安静。 姜枕被谢御抱着,最后在一处树下坐落。他瞬间坐了起来,抱着谢御的手臂:“不要。”一张口什么话都来,“那些上仙太坏了,你这样要是被他们嘲笑了怎么办?”而且最重要的,如果天道某一天又抽疯醒来,发现飞升的全是这等潦草之徒,别说那些上仙不得善终,就算是它亲自点拨的谢御也会被严惩。 更何况谢御飞升的契机本就招人嫉妒,姜枕可不希望他受到伤害,可想到这个,姜枕自己反倒是先愣了,谢御将他的手放下也没有察觉。 “别闹。”谢御轻轻地碰了下姜枕的额头,“我不放心你。” 手臂收拢了,姜枕几乎是被迫地靠近,跟谢御贴得更紧,脑袋都是懵的,只能无措地抱着他的脖子。 谢御不知道在默念什么,嗓音有些低哑,像夜里的残雨,让耳廓有些冷又有些痒,姜枕忍不住地瑟缩了下,一双眼睛看着谢御的面容,被贴着额头,唇瓣稍微一侧便能亲过他的脸。姜枕害羞得人都要烧着了。 不知道维持着这样过了多久,姜枕那股热意渐渐消退,一双眼睛有点红,轻轻地跟谢御蹭了下脸:“其实不用麻烦的……” 如果谢御知道,自己的靠近和说的话都是假的,还有他妖族的身份,真的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这不值得去想,可姜枕却记得自己的初心。他要成为谢御的道侣,以欺骗为基底的开始本身就是不稳定的。而后要发生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摇摆不定。 姜枕突然对以后没了底,期盼不要来得那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滴露水又落到了他们的鼻尖,姜枕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肩有些痒,看过去,那可见白骨的窟窿居然长出血肉,逐渐往内收拢着,最后变得光洁,平整。 姜枕:“?” 他可算知道那些修士为什么要暗通款曲了。 谢御也沉思了下,难得夸赞:“挺好用。” 姜枕:“……你不要、”他想说你别沦陷了,别什么事都这样去做。但想了想,自己没说这话的立场。 谢御却点头,哪怕没听到姜枕后边的话,也似乎明白:“我只为你去做。” 姜枕倏地一下就红了脸,整个人往谢御的怀里扎,也不愿意跟谢御贴着脸了。对方也纵容着,郑重说:“但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咯咯哒!” 正在此时,一声激烈地鸡鸣打破了旖旎的气息。 姜枕和谢御:“……” 两人看去,那只鹅黄色的小鸡不知道何时追了出来,现在正威武霸气地挺直胸脯,眼神傲视群雄地看着他们。 姜枕:“……妖?” 姜枕忽地有些紧张了,这的确是修了灵智的精怪。而刚刚,谢御也看见了。他记性难得好些,突然想起在灵舟上帮谢御疗伤的时候、对方却是看不到妖。 ——难不成,突破元婴还能改变这个? 姜枕一时间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更担心谢御会不会将这小鸡崽一剑给削了。但想来冰冷的性子也不会多管闲事,谢御只是摩挲了两下姜枕的左肩,确认无碍后才放下,活像领主守着宝物那样。 “它就是跟卫井打架的妖?” 姜枕回神:“是吧……”但看着小鸡崽那蓬松的可爱模样,他也有点难以启齿,“也或许不是?” 谢御沉吟:“先找卫井。” “好。” 姜枕本是要起来自己走的,没想到谢御顺势将他横抱了起来。臂弯有力地勾着他的背和膝弯,但姜枕仍旧有点不安心,劝他:“先放我下来吧……我很重的。” 谢御:“……” 谢御淡然开口:“你瘦得跟它一样。” 瘦弱的鸡崽:“?” 它十分生气地张开翅膀:“咯咯哒!咯咯哒!咯咯哒!” 饶是品种不同,姜枕也知道它骂得很脏,忍不住地蹙了下眉,跟鸡崽讲道理:“说坏话的家伙是修不成人形的。” 鸡崽顿时如遭雷击,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姜枕没忍住笑了下,头从谢御的肩膀上转回来,侧过去看,谢御正目视前方,步伐很稳。下颚线棱角分明,如鬼斧神工般每一处都精心雕琢,线条流畅。姜枕没忍住,伸出手碰了下,听到前方有几个老汉在说话。 “唉,今年收成不错啊。老周,你们吃什么去?” “我?我今晚就不吃饭了,我女儿想吃点果子。” “……老周,你少听她们的,这段时间多囤点肉啊。” “是啊!” 谢御将姜枕放下,姜枕瞬间自由地走了两下,利索地抖了两下腿。几个老汉都提着一个盖着盖子的木桶,正热切地交流着。 姜枕看向他们,他们便停下话头看过来,其中一个人蹙了下眉,有点奇怪地说:“外乡人?” 想来这句话平地起惊雷,“外乡人?”其他几个人纷纷转过头来,有点惊讶地说:“我们这怕是有百年没来过人了吧,小哥儿,你打哪来的?” 姜枕道:“西荒。” “哦,那么远啊。”老汉挠了下头,“行吧,你们来这好生玩,我们有事就不招待了。”说罢,几个人便提起木桶,闭口不言地往前走。太过僵硬,姜枕问谢御:“他们是不是不想让我们跟着?” 谢御:“嗯。” 姜枕:“……我偏要去。” 少年略有些狡黠地说:“我们偷偷跟着他。” 谢御:“好。” 几个老汉往山头上走,周遭没什么可以遮蔽的地方,好在昨夜应是下了雨,地面潮湿,又是泥地,留了不少的印子。等他们走远,姜枕便寻着脚印往前找,居然看见了枯树。 但现在的枯树,并不是光溜溜的。它的叶子是那样的翠绿,清新的让人眼前一亮,还带着晨曦漂亮的微光,露水会从那饱满的叶面上滚落,水灵地融化进肥沃的泥土。整个天地都好似有呼吸,人杰地灵。 老汉们正跪在这棵树下,四个人很是整齐,木桶就放在旁边。到了此地已经没办法躲了,姜枕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身后,老汉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说出任何话。 姜枕有点高兴:他猜对了! 忍不住地回过头,一双眼睛盯着谢御:像这样虔诚的场景下,一般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闹特别大,否则有些冒犯,将不灵验。 谢御目光略有些温和地看着他。 姜枕又不好意思地转过去。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站着,时间过得有些久,想来是不会离开的。几个老汉们并未有交头接耳,只是跪在那里半晌。突然间,姜枕听到其中一个人说:“最近天不安宁啊……今个得把东西收了。” “什么安宁不安宁的,你想让外乡人看见我们?” “……他说得对,可是这两个外乡人…”老汉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看姜枕,小声说:“他细皮嫩肉的看起来是挺好欺负,可是后头那个……这两个煞神啊……” 姜枕:“……” 姜枕等不了了,开口道:“你们不要担心,我们西荒也有这样的神树。”他一张口就随便胡诌了,“能结吃食,灵丹妙药,样样精通。不会将你们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几个老汉们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心里没底。 姜枕便道:“我们既然到这来了,若是守着,你们难道一辈子不要收成?” ……这倒是正中几个老汉的靶心。刚才也说了,天不安宁,要把东西赶快收走,如果两个人正在这守着,打也打不过,只有他们讨不着好。 就着这样想了会儿,其中一个人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四个人便下定决心开始了。姜枕看见他们整齐划一地做了几个手势,随着头往地上一磕,旁边的木桶也随之动了一下。老汉们立刻抬起脑袋,十分高兴地说:“多谢神树!” “多谢神树!” 说罢,其中一个已经忍耐不住地揭开盖子。姜枕记得他要的是肉,果不其然,那木桶里全是新鲜的猪肉。而另一个也揭开,姜枕记得他要的是水果,里头便是些常见的果子。 姜枕默默回头,看谢御。 他想,他在南海过得像个野妖。 外头都发展成了这样他都还不知道! 姜枕又转回去,四个老汉已经开始盯着他们了,其中一个有些怯懦,“你们……别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姜枕道:“你放心吧,不会的。” 得了姜枕的保证,几人便将目光挪到不做声的谢御身上。 两人虽然穿着普通,但身上都透露着出尘的气质,俨然不是池中物。老汉们没见过几个达官显贵,也知道他们比那些村里的霸王更加厉害,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再重复一次。 姜枕趁此机会,道:“劳烦,向你们打听个人。” 大家瞬间警惕。 姜枕:“卫井,你们认识吗?” 几个老汉的脸瞬间如吃了屎一般难看。 其中一个道:“你找他做什么?” “有事。” “什么事?” “重要的事。”姜枕一口废话说得很溜。 想来在他这里是什么都不能知道了,老汉们互相对视一眼,不打算回他。却见面容昳丽,看上去极为好欺负的少年背后,另一个弱冠左右的人将背后的剑拔出,锋芒毕露。 老汉冷汗直流:“我说,我们说!” 好一番和谐问话后,姜枕确定了卫井就住在东边的那个左边的那个前边的那个右边的再左拐的一间屋子里。 一口气把这个记住了,姜枕转头就要说话:“卫井住在——”哪来着? 。 谢御淡然地说:“东边左往前,右边再左拐。” 姜枕:“哦。” 道理他都懂,但右边再左拐是什么意思? 姜枕怀疑这群人在骗他。 可看着几个人冷汗直冒的样子,不像是会骗人的。姜枕犹豫了一会儿,跟谢御商讨:“我们还得留在这里。” 他想看看这神树到底是什么情况。 正文 第59章 再三保证不会将神树的事情说出去, 四个老汉才提着木桶离开。 姜枕在神树下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露水才在指尖和脸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姜枕捻了下, 湿漉漉的:“我们是不是要用木桶?” 他想试试向神树许愿, 如果只需要跪着就能得到粮食, 那太轻易了。 谢御道:“这里没有。” 翻拟中的神树跟鬼城不一样, 这里周遭不仅没有遮蔽物,离百姓居住的宅子也远,如果想要木桶得出去找。再倒霉些,普通木桶可能不管用。 姜枕想了想:“先试试吧。” 说完, 他便先跪着。泥地里湿乎乎的,瞬间将衣裳染脏了。抬头看谢御,对方神情淡然,似乎并不想触碰这些东西, 姜枕也不强求, 谁知谢御当真随他一样, 有些虔诚地跪地。他的身形挺拔,清风吹襟, 掀起那墨色长发。 姜枕莫名觉得,有些像拜天地。 想到这,整个妖都如同沸腾般, 有些心虚,好在谢御并没有注意到。两人学着刚才几位百姓的模样,合拢手掌朝树拜三下,阖上眼睛,往下垂头磕在地面上,发丝随之而落。 姜枕想, 该许什么愿望才好。 下一刻,便想到了谢御。 一道奇异的灵气顺着他的周身渐渐蔓延上来,在脖颈,脸庞处逗留,才嬉戏地入四肢百骸中。那并不是舒畅的气息,相反有些敌意,似在身上剥夺些什么。姜枕忍了一会儿,突地感觉被人揽住,随之勾他的下巴迫使抬了起来。 姜枕看着谢御,对方用衣袖给他擦脸,目光有些柔和。不过越擦越脏,姜枕感觉额头一片泥泞,忍不住地蹭了下他的手心,弯了弯眼睛:“你怎么到左边来了?” 说完,他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腰后也有一只手,像划分领地般将姜枕夺了过去,撞在背后之人的怀中时,姜枕抬头看了下。 ? 两个谢御?! 身后的谢御神情冰冷,并不似面前那个那般柔和,但他的怀抱是熟悉的,姜枕伸手碰了下他的脸,谢御却别了过去,好像不愿意让他碰。 姜枕呐呐地收回:“你们……” 怎么回事啊…… 姜枕的视线在两个谢御的身上来回晃悠,已经分不清真假了。因为他们现在都如出一辙的神态。 他就许了个愿,怎么就真的给他变成了个谢御?! 姜枕感觉惹了弥天大祸,眼神都要涣散了,下意识地依偎原本就在右边的谢御,小声问:“你们……谁是真的啊?” 谢御的脸侧了回来,静静地看着他,眸底却似在翻涌什么情绪。姜枕感觉那是不爽的,毕竟怎么会认出来?他有点紧张,感觉自己身处在豺狼虎豹之中。 前边的谢御玉树临风,少年的容貌已能看出后日之势,略带了些凉薄的柔,视线之处,将姜枕笼罩在内:“你说呢?” 姜枕懂了,前面这个是假的。 他要站起来,身上有点泥,谢御也就顺着他起来。把身上拍干净,姜枕把有点濡湿的发丝擦了下:“你……”看着自己闯的祸,再看着背后低气压的谢御,“你能回去吗?” 假谢御漠然道:“不能。” 姜枕:“……” 这的确是,总不能给人塞回娘胎里。 他看了看背后的真谢御,再看神树,的确太灵验了,这都能变出来。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村民只要粮食,不提这个? 姜枕小心翼翼地跟谢御贴着,语气带些安抚,问道:“谢御,你许的什么愿望?” 谢御伸手牵他:“与你不同。” 姜枕瞬间窘了,脸有点红。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到的谢御,脑子里只有这么两个字。看向面前的假谢御,姜枕决定再问一次,“我……我们要去办事了,你怎么回去?” 假谢御道:“我同你们一起。” 姜枕:“。”得了吧,真一起不得被谢御给他削了不成。看着身边愈发冷的剑修,姜枕道:“不行,我们的事情很重要,不能带上你。” 闻言,面前的剑修忽地蹙了下眉,看上去不太高兴。他实在是言行于色,与真谢御有所不同。能看见这么丰富的表情,姜枕突然有种此生无憾的感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牵着他的手的力道突然重了些,姜枕被拉着往外走:“去找卫井。” “啊,哦。”姜枕恋恋不舍地跟上去,一边回头:“那他怎么办呢?” 谢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他若跟上,杀了便是。” 姜枕:“?” 仙君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当的,狠起来连自己都杀。 不过假谢御出自神树,应该是开了灵智,并没有再跟着他们。姜枕却觉得哪里不太对,总有一种留他在这会作妖的感觉。但谢御同他一起,心里又安定下来。 因为他觉得,天塌下来也有谢御顶着。 跟着谢御离开神树,来到了稍微熟悉的街道上。两人作为外乡人,明显不凡的外貌立刻引起了百姓的注意。他们的面色大多是不善的,有的则有些惶恐,尤其是看着他们来的方向,脸都白了。 姜枕不好直接跟他们解释,谢御更不爱说话,两人便去到了东边。路上问了个老人,得了大致的位置,姜枕又被谢御牵着往左边走,擦过小道,再往前走右边。 ……这不是死胡同吗! 姜枕第一反应是被骗了,但跟谢御对视了眼,便将目光挪到了朝向的左边。一声鸡叫声傲视群雄,姜枕有点怔愣,这不是那只开了灵智的鸡精的声音吗? 两人跃上墙头。 不远处的下方,鸡舍旁赫然是卫井。翻拟的时辰应有些早,这时候他没多大的年纪,脸上也没有伤疤,看起来并不凶煞,反而浓眉大眼,有些朴实。 “……就是你给我托梦说你成精的?”卫井摸了摸下巴,盯着眼前的小鸡崽嘀咕道,“这瘦皮样子,能成个什么精。” “咯咯哒!” “嘶……你先别叫唤,我是偷溜进来的,万一人家认为我是贼怎么办?” 姜枕:“……” “咯咯哒!”小鸡崽的声音更加凶猛了。 卫井没辙,拍了他一下,小鸡崽被弄得一个趔趄:“哎我说你,你老给我托梦做什么?” 卫井说到这,一脸不可置信:“还说我要跟我换名字,为啥啊?” “咯咯哒,咯咯哒!”小鸡崽扑棱扑棱翅膀。 姜枕都听不懂了更别提现在的卫井。他挠了挠头,“真是受不了你了,你叫啥名字?你这样成精了,该不会是鸡精吧。”说到这 卫井忽地静默了下,然后猛地大笑:“鸡精?哈哈哈哈,你不会真叫鸡精吧,这也太好笑了!” 姜枕突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尤其是耳朵忽然被捂住,看着小鸡崽猛地开始憋气,毛都变得蓬松的时候。 姜枕:“它——” 砰! 天地间忽然动荡了下,小鸡将自己所有的声音都爆发了出来。姜枕睁大眼睛,转头看向已经预料到一切的谢御。 砰! 卫井那边,正双眼失神地看着面前的小鸡崽,随后身形摇晃地张了下嘴,倒在了地上。 姜枕:“……” 这时候的卫井没有灵力,很明显是凡人。姜枕从一边跳了下去,看见气势汹汹的小鸡崽,伸手招它过来,等它跳到了自己的手心里,才道:“伤害凡人也修不出人形的。” 小鸡崽:“?” 眼见着小鸡崽要掀天动地的宣泄自己的不满,姜枕忙地捂住它的喙。看向谢御,对方半跪在地碰了下卫井的脉搏,表情冷淡:“死了。” 姜枕:“?”肩膀上的小鸡崽也瞬间掉了下去,又啪嗒一声被匆忙接在手心里。 谢御道:“也许。” ……姜枕劫后余生地摸了摸小鸡崽蓬松的毛,风中苍凉:谢御究竟跟谁学的! 姜枕一口气缓过去,也蹲下去:“什么情况?”伸出手去碰,恍然发现卫井体内的气息紊乱,这本是凶险的。可里头却好像打通洪钟般,正在逐步的修复。 这是好事,但也是不好事。 姜枕有些难以言喻:如果卫井挺过去,也就算被打通任督二脉般成为修士,挺不过去,就是死了。 姜枕收回手,这太巧了。脑子里面逐渐浮现了一个荒谬的想法:“卫井该不会就是这样…变成的修士、成为大家口中可以斩妖除魔的将军?” 那打架的契机……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姜枕看向小鸡崽,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这也太潦草了。 谢御沉吟,姜枕以为他能说出什么话,没想到是用袖子给他擦手指。 姜枕:“……” 正在此时,鸡舍外的栅栏突然被打开了,姜枕没回过头,就听见几个人发吸气声:“杀人呐!” 姜枕:“没有!” 匆忙回过头,谢御已经身法敏捷地拦下那几个扯着嗓子吼的男人。避钦剑随手出鞘横在他们的去路。几人瞬间冷汗直冒,大气也不敢喘。 其中有个大娘,她东看西看:“哦……哦,那孩子没死。”劫后余生,又看着姜枕,“你们这是做什么……来偷鸡的?” 姜枕:“……不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劳烦,能问一下卫井是什么情况吗?”能被鸡精托梦,攻击反倒打通了脉象,太奇怪了。 大娘皱了下眉:“卫井?”她踮起脚尖,往后头看,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哦,他啊。” 她没其他人那样警惕,明哲保身:“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孩子他爹是我们这有名的赖皮。他娘跑得早,十几年没回来了。” 姜枕:“没别的了?” 大娘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姜枕却一时间没想出来,谢御问:“你们很讨厌他?” 大娘看着他拿剑就发怵:“也不是讨厌他,他爹我们都不喜欢,不来往而已。”说到这,她也索性都摊牌了,“卫井也是个倔脾气,他爹虽然是个混账,但也不至于被打成那样,到现在都露宿街头,不敢回家。” 姜枕:“……”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几人这一说,他目前还是很支持卫井的作法的。混账爹不打做什么。 虽然姜枕没爹,但不妨碍他也想打。 “那……”姜枕收拢心神,“大娘,这只小鸡崽是?” “咯咯哒!”小鸡崽应声地挺直腰板。 大娘“哦”了一声,“这是我家刚下不久的小鸡,可有灵性了,来,跟人打个招呼。” 小鸡崽闭口不言。 姜枕却愈发忧愁:修成人形和灵智都是很难的事情,小鸡崽绝非刚生的,这他到知道。但它的心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百年老妖,而且留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姜枕眨了下眼,余光中看见谢御把剑放下了。百姓们劫后余生,拉着大娘往外走。他隐约听到了什么神树,还有老周的字眼。 不禁微愣。 来到翻拟里,他不仅可以出现在百姓视野中,举止也能带来冲突和反应。谢御说要解决这里的事情,就得把怨气从源头停下来。姜枕思考了下,“我把小鸡崽偷走吧。” 说不定能制止它跟卫井打架。 谢御:“嗯。” 姜枕望了下里头躺着的卫井,“不过我们还得带上他。”总不能让人家躺在鸡舍这,大娘回来怪骇人的。 谢御也点头,“我去吧。” “好。” 姜枕跟着谢御往前走,却突然见到一道白影从腾空而落,他的身形如银影,落地时稻草翻飞,等侧过身时,才见其面容。 姜枕瞬间紧张了起来。 谢御道:“退后。” 又要打起来了! 还是自己打自己! 正文 第60章 说退后, 姜枕是断然不能退后的,反而得走上前,拉住谢御的手:“等等。” 姜枕试图跟谢御讲道理:“虽然他是从神树里诞生的, 但长得与你相同、也算是双生子了。”姜枕道, “对我们没有威胁, 为什么要杀他?” 谢御抿着薄唇, 没说话。 姜枕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看着谢御并无动作,与他对视着,内心也逐渐平息:“为什么要杀他?” 谢御收剑, 仍旧不答话。 姜枕道:“你要跟我闹脾气?” 谢御:“……” 说没有,显得他闹脾气,说有,显得他脾气大。怎么说都不好, 索性不回答。姜枕一想到谢御是这样“走投无路”, 心里有些失笑, 他也不管假谢御了,只专心眼前的少年剑修, 勾了勾他的指尖,语气软和:“为什么?” 谢御翕动了下嘴唇,开口:“你舍不得?” “……”姜枕呆了, “这哪跟哪?” 意识到谢御或许是吃味了,姜枕补充道:“他只是生得同你一样,我便不忍心,哪会儿舍得让你难过。” 说到这,姜枕有些羞,耳根子悄咪地红了。他又开始想谢御在无边海涯历经了什么, 怎么现在还会吃味、不过也好,多了些活人气息。 吃味就吃味吧,姜枕想,自己比他大些,宠着就是。 谢御松了眉头,目光却仍旧有些不相信:“嗯。” 姜枕勾着谢御的指尖,复而被牵起:“神树给予百姓食物,并非需要功绩,而是心中的贪念。”谢御沉吟道,“以贪念诞生,留着无利可言。” 姜枕道:“……可他看起来很正常。” “总不能一棒子打死。”姜枕揉了下谢御的掌纹,“所以百姓最初也奢求身外之物,只是被吸取贪念后变成了现在这样?” 难怪他拜神树时,总觉得身上被剥夺了些什么东西。随着谢御的一声“嗯”,姜枕道:“这不是坏事,如果神树可以消减人的贪念,那岂不是也可以吸取怨念?” 想到这,姜枕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能净化掉怨念,那回到鬼城,岂不是神树苏醒便可以让他们的怨气消散?”但这也不对,“可它……应该不会苏醒了吧。” 正在此时,假谢御突然道:“还没说完?” 姜枕转过头,看着他顶着跟谢御一般无二的脸,说话却是情绪饱满,语气起伏:“这人我帮你们抬回去。” “……” 心也好大,跟谢御谨慎的性子不同。 姜枕:“嗯,谢谢。” 身旁的谢御却道:“不必。” ……姜枕差点忘记了旁边这尊大佛。 他抓住谢御的手臂,义正言辞的说:“他跟着我们,总得找些事做,总不能光听着我们说话吧?” 假谢御赞许点头:“说的不错。” 真谢御道:“杀了便可。” 姜枕:“……” 姜枕颓废了。 虽然不知道谢御为什么变成了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性子,但姜枕已经不试图跟吃味的人讲道理了:“不可以杀。” 谢御:“你舍不得他。” 姜枕:“。” 啊啊啊啊! 假谢御突然笑了下:“你们真有意思。” 他的身法同样敏捷,单腿一挑,不知是何等的力道,卫井居然在空中翻了个滚,最后被他提溜起来背在背上。 姜枕忍不住多看几眼:“好厉害……”夸赞的话还没说完,便止住了。他甚至没敢看身旁吃味人的神情,只蔫巴地贴了过去。 “跟小孩似的……”姜枕嘀咕道。 谢御:“……” 三人就这样达成了十分“和谐”的气氛,虽然姜枕被诡异得在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但好在是平安的去到了卫井的屋子。他家有些小,还简陋,但带了个小庭院,放了一张木桌和两把凳子,还算不错。 等把卫井安顿好,姜枕便去看他的脉搏。假谢御抱臂靠在一边,两条长腿随意交错着:“能活,死不了。” “知道。”姜枕看向假谢御,“腿收收,去外边坐着吧。” “好。”假谢御听话地便往外走。 这下屋子就剩个真的了,姜枕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转过头跟他闲聊:“卫井的气息有些乱,今晚可能会高热。” “嗯,我会留意。” 姜枕抿了抿唇:“你还是不高兴吗?” 谢御道:“没有不高兴。” 姜枕:“……你骗我。” 谢御道:“从未。” 姜枕瞅了瞅他,谢御油盐不进的态度让他有些无奈,便去看屋子的陈设。没有桌子,跟柴房一般有些毛糙,看了一圈,姜枕才道:“可我是真心不想让他顶着你的脸挨打。谢御,我没有舍不得他,我舍不得的是你。” “知道。” ……你知道个啥。姜枕抿住唇,看着谢御那难哄到极致的德行,内心有点愁、这点事他都吃味了,那以后岂不是更遭殃? 姜枕越想,越觉得飞升路慢慢其修远兮想变回原形钻进土里。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外头的假谢御开口道:“你们不出去转转,打听些消息?” 姜枕反应过来:“哦,来了。” 姜枕顺道拉了下谢御,对方顺从地跟着走了。 — 等到了外边,气氛虽然看起来还算好,可姜枕仍旧觉得有些剑拔弩张。他站在原地徘徊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有些急和想逃。 谢御道:“卫井的事不急,你可还有想看的东西?” 姜枕顿步:“好像没。”但不能完全没,思索下,“不然我们去给百姓种地吧。” 虽然这里的百姓都是靠神树给予食物,没什么种庄稼的经验。当姜枕可以教他们,说不定能改变雪天来时惨死的景象。 但说完,这句话便显得有些不妥。 谢御虽不是剑宗宠着长大的,但到底是个剑修,种地这种事……姜枕完全想不出是什么风光,更何况许多修士都不愿意做苦活儿了。 假谢御却道:“种地?好啊。” 姜枕抬头看他,“我虽然居住在剑宗,但并非全心为剑,偶尔下山也会帮百姓插秧。” 姜枕明白了,点头——等等? 这假谢御怎么连剑宗的记忆都有!?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出自哪个门派?” 假谢御:“你不知?当明剑宗。” 姜枕:“……你一直在剑宗长大?” “不然?”假谢御有些奇怪了,“我不是继承他的记忆吗?你在意他,怎会忘了我?” “……”姜枕明白了,“没有。” 假谢御所拥有的记忆,与真谢御还是有些出入。比如他没有被抖露仙君的身份,而是以普通剑修开始。 看上去……过得还不错…… 假谢御似乎还说了什么,姜枕却有些听不清。他的目光专注在身旁的人,心里略微有些酸涩。他觉得是心疼。 他心疼谢御。 如果没有被人透露身份,也没有那些带着谎言而前赴后继的虚伪,谢御也本该在剑宗长大,成为风光无限的师兄,或者花团锦簇的师弟。无论哪一个,都会比七岁离开剑宗,十年孤寂的要好。 姜枕没忍住多靠近了谢御一些,对方瞥下视线,目光所及之处,稍有些柔和。 姜枕戳了下他的手臂,“不插秧了,我们出去逛逛?” 谢御:“嗯。” 姜枕问假谢御:“你呢?” 假谢御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悠了一会儿,“不了,我怕他杀我。” 姜枕:……你还知道啊。 假谢御要留在卫井这,姜枕便嘱咐了些事情,将小鸡崽揣在袖口中,跟谢御出了院子。在外头绕了几圈,也没找到什么好玩的,反倒是百姓警惕的目光黏在了他们身上,走哪都是。姜枕被盯着不舒服,却也因此突生出一个奇想:“那个客栈……” 虽然说,那个客栈有可能是乞丐自己想出来的,而翻拟之中没有,但姜枕还是想去看看。 谢御知道他的想法,“嗯。” 姜枕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认路。” 谢御牵起他的手:“无妨。” 姜枕被谢御牵着东绕西绕,眼见着面前的路愈发熟悉,姜枕内心也活泛起来:“好厉害!” “嗯。”谢御牵着他往前走了会儿,是有家客栈,眼见着姜枕撒了手要进去转转,忽然开口道:“只许夸我。” 姜枕停步,回头看着一脸淡然,好似话不是他说来的谢御:“……” 姜枕缓步挪了回去,跟谢御重新牵手:“好,答应你。” 谢御满意了。 进了客栈里头,掌柜和小二都跟鬼城的人不一样。姜枕目光上下看了一圈,小二便凑了过来:“客官,住宿还是吃饭?要吃点什么?” 姜枕想了想:“吃饭,羊肉汤面。” “好嘞!”小二拿着小本记下来,本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忽地停住;“您……您是外乡来的?” 姜枕点头,“外乡人不能在这吃饭吗?” 小二:“当然不是,这样我们还怎么做生意?”他把本子夹在腰上,“是这样,我们这前些日子也来几位外乡的客官,说要是有人来了,就跟你们说一声。” 姜枕心头一跳,小二道:“您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是熟人呢?” “不必看了。”二层突然传来阿姐的声音,她缓步走了出来,看起来不太高兴:“在外面逗留这么久?” 熟悉的前兆,姜枕准备垂头听训,却听谢御道:“嗯,我带他的。” “……”姜枕拉了下谢御的手。 这是准备被阿姐拍扁吗? “哦,那你挺自豪。”阿姐皱了下眉,背后又传来声音:“姜少侠,找到卫井了?” 阿姐:“上来再说。” 等人聚拢了,姜枕才发现东风行不在,阿姐道:“不必管他。” 姜枕便只能收着心神,把来这遇到的事情给说了,包括假谢御和鸡崽的事。阿姐转了一下杯盏,让他先将袖口的鸡崽给她,随后道:“神树,你是说它可以净化人的怨念?” 姜枕:“应当是这样的。” “嗯,知道了。”阿姐似乎并不愿意谈正事,拿到鸡崽也是揣在自己袖口里,“你的剑呢?” 她这句话是问谢御,但谢御没说话,只是给姜枕添茶。 在阿姐面前,姜枕总有一种被族亲抓包的感觉,感觉皮肉都绷紧了。直到一杯茶填满,谢御才道:“怎了?” 阿姐道:“借我一用。” ! 该来的果然要来了吗? 阿姐要抢谢御的剑了! 姜枕虽然很袒护阿姐,但还不至于让旁人把心爱的东子拱手让人。 谢御掀起眼皮,离开姜枕时,他的目光总是会变得毫无波澜,像没有感情的死物。但伸手将避钦剑给出时,还是较为利落。 阿姐接住:“谢了。” 似是看出姜枕担忧的事,她说道:“你的东西我还有用,倒时和你道侣的一同还来。” 姜枕摆摆手:“还他就行了,我的你若是喜欢,留着便是。” 阿姐笑了下,“不了。” 姜枕也不勉强,他看见屋子里有一些丝线和银针,看起来是刺绣作用的。消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莞尔道:“一些小物罢了。” 阿姐察觉到,有点冷的说:“这些你便别管,卫井的事我来处理。”姜枕张了下嘴,“嗯,那你要小心,别扎到手了。” 阿姐似乎有点不耐烦:“嗯。”她抬起目光,“今儿是祭灶节,你出去玩会儿。” 消潇解释道:“我们来的早,见到村外摆满了花灯,想来热闹,你们不如去瞧瞧。” 姜枕:“……好。” 这明显是赶他们出去了,姜枕没意打扰,便站了起来,谢御自然地牵住他:“走吧。” 等下了楼,姜枕让小二把羊肉汤面给了阿姐他们,便跟着谢御出了客栈。因为天色还早,他们在外头逛了许久,直到晨日里的微风逐渐歇下,而变成残夏时那完好的颜色。 姜枕眯起眼睛,抬起手遮了半边地去瞧。谢御侧头,不看江山如画,只看着他。 残阳从鎏金云隙间倾泻而下,将少年冷玉般的侧脸染作半透明的琥珀,他细白的手腕被暮色勾勒成淡金的剪影,落入绯色烟霞的瞳眸中。谢御像是被融进去,化开却流不走,只坠入那色泽生辉之中。 姜枕正在看残阳如火的天,和人群攒动的街道,突然觉得脸上被亲了下。他回神,却有点呆地看了看谢御,像是没明白。 谢御问,“还不习惯?” 姜枕摇头晃脑:“不习惯。” “那——”姜枕捂住谢御的嘴,把那句再亲一下按了回去,小声道:“习惯了。” 谢御的双眸总是安静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姜枕却被他看得有些烫,把手收拢,便又被亲了下。他呆了许久,才在走的路途中,轻轻地蹭了下谢御。 走出了村落,姜枕才发现外头有多热闹。仿佛脱离了死气沉沉的日子,变成了崭新的模样。这本是条荒路,不知怎么被开辟成如此精美的景设。一些小楼挂着灯笼,飞檐擒着残霞,小贩的摊位整齐,远方还传来细水长流的声,看过去,当真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模样。 姜枕只愣了一会儿,内心那点高兴便被放到了最大,他拉着谢御进到了人流当中。 他还是第一次参加百姓中的习俗和节日,南海妖族里没有这些东西,东洲的繁华更不似如此。这里带了些朴实,虽然没有灵气给予修炼,却让人乐在其中。 姜枕被眼前的灯笼和各式各样的花灯晃了眼睛,在摊位上都会留步看一看。等到了一家挂着面具的铺子,姜枕就想回头给谢御挑选一番。 却恍然发现手中已经空了。 这里很挤,却被修建出“春江花月夜”的风采。姜枕踮起脚看了一会儿,只见一众人头,没看见出尘的谢御。正嘟嚷着回头,却发现谢御站在自己的身后,目光隐隐有些揶揄。 正文 第61章 姜枕奇怪地问:“刚刚怎么没看见你?” 谢御道:“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 姜枕愣了下, 仔细地看着谢御,却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只当做是自己多想,跟谢御分享喜悦道:“这当铺的面具好看, 你想要哪个?” 谢御抬起目光打量了一会儿:“你选吧。” “哦。”这正合姜枕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上边的面具什么样式的都有。 姜枕挑了个看起来青面獠牙的, 从衣裤里摸出两个碎银,这是他醒来时就发现的东西。付了银子给小贩,姜枕便将面具拿在手上左右看了下,甚是满意地递给谢御:“好看吗?” “嗯。” 谢御将面具接过, 随意地扣在额头上。 姜枕不免愣住。 青面獠牙的面具本让人觉得惊悚,偏谢御扣于额头,露出的眉眼与薄唇十分凛冽。眉似墨色剑锋破云而出,眸如月下寒潭的清冽碎光。唇角弧度平缓, 勾起时却仿佛能听到冰雪消融的轻响。 他身上多了些平易近人的气息。 姜枕回神, 夸赞道:“好看。” 谢御:“是吗?”他随手从铺子里取下面具, 刚才给小贩的细银多了许些,再拿几个也绰绰有余。他的目光犀利, 挑的是副动物的图样,姜枕没认出来,但还是往脸上戴着。 这下才问:“这是什么?” 谢御:“不知, 或许是狐狸。” 小贩赔笑了声,“客官,这是小狗。” 姜枕:“……” 姜枕又将面具取下来,塞在谢御的手心里,跟他调换,这才正式地进入这花灯的佳景之中。姜枕还遇到了一白发老妪, 好奇询问祭灶节会有这样的风俗吗?对方告诉他:“等赏完花灯了,就回到家中祭灶,平添些团圆的喜悦。” 姜枕明白了,便被谢御牵着往前走。 这里实在是建设得太好,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那些张灯结彩的喧闹便铺天盖地的。观灯时人挤人,天边时而炸开两声烟火,将长街照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姜枕抬起头,各色花灯缀满了天空。低下头,街市上龙狮竞舞,锣鼓震天,稚子举着兔儿灯追逐笑闹,少女鬓边簪着绒花,手捧莲花灯祈福。 眼前犹如盛世,姜枕被震撼得愣了好一会儿,一颗心才从停滞、跟随着锣鼓重重地跳跃起来。他很开心的要到处去看,谢御却及时拉住他:“放灯吗?” 姜枕刹住脚步:“好。” — 卖灯的铺子是一位白发老妪在看管,它的摊位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姜枕粗略一看,有玲珑剔透的宫灯,栩栩如生的金鱼灯,还有憨态可掬的瑞兽灯,除此之外,还有放飞的孔明灯。随着温馨的火光大放光彩,游人不禁驻步细赏。 老妪道:“哥儿,这是我们这有名的天地灯,选一个吧,图个吉利。” 谢御道:“喜欢哪个?” 姜枕思索了下,问老妪:“河灯好,还是天灯好?” 白发老妪闻言,忍不住笑:“当然是两个都好,鱼儿跃龙门,有鱼怎就没有龙了?” 姜枕点头:“那都要吧。” 谢御把银两付了,见姜枕提了六个,不动声色地挑眉:“怎要了这些?” 姜枕道:“不可以吗?” 谢御道:“还以为你想逛其他的。” 姜枕摇头:“放完也不迟。” 姜枕跟谢御分了灯,谢御得了天地两灯,见姜枕拿了四个,心中忍不住地软和下来。姜枕一看他的眼神,立刻捂住谢御的嘴,小声道:“该放灯了。” 夜色被人群染作一片锦绣,姜枕顿步下来,在蜿蜒的小河边蹲下。他跟谢御靠在一块儿,要将河灯放了,却见旁边的小姑娘在爹娘的簇拥下提笔写了字。姜枕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她念叨:“天地本不全,却借月色,花灯,与之相连。爹娘,这下天地能会面了吗?” “会的。” 姜枕愣了一会儿,问道:“谢御,你想许愿吗?” 谢御道:“听你的。” 姜枕便去找他们借了毫笔,让谢御先在河灯上写,后者却浅笑:“我没有夙愿,帮我写吧。” 姜枕便接过他的灯一块儿写了。 等真的将河灯从清凉的水面上送出,天上的烟花骤然绽破长夜,如姹紫嫣红般的细雨倾泻而下,金菊,银蝶,赤霞漫天飞舞,倒映在这万千阑珊的河央之间。 将毫笔归还,再跟谢御一同放了孔明灯,姜枕才提着两个天地灯,有些满足的说:“真好。” 谢御问:“嗯?” 姜枕朝他露出一个笑:“天地本不全,却以花灯,月色,与之相连。这不是贪念,而是一面之缘的夙愿。” 姜枕握紧手中的天地灯,“我该回去了。” 谢御道:“嗯,不急,先将两灯放了吧。” 姜枕却没有回答,他好像失了魂,又好像没听到地背过身离开。谢御看着,突然伸出手—— 砰! 一束烟花再次绽放在漫漫长夜,火树烂漫映亮了天地,又似千树繁华被东风吹落。转瞬即逝,却又足够刻骨铭心。 灯架倾倒的混乱间,面具被风掀起半角,刹那间玉色侧颜如昙花乍现——鼻梁如雪岭孤峭,睫羽似鸦羽垂落,染金灯穗拂过他执灯的手,分明是流年一瞥,偏教路过少女失手打翻莲灯。 姜枕垂下视线:“有人在等我。” 复而抬起:“我该走了。” 面前的谢御立刻变了个模样,他似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头,凛冽的样貌都变得明朗:“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姜枕道:“从我问你的时候。” “我从来不会问他这些问题的。”姜枕的眸光颤了一会儿,好像是被欺骗得过头了。 假谢御本是为了好玩才骗他,没想到被拆穿后,少年会这样难过,哪怕因神树诞生的他,也不免愧疚。 “你……” 姜枕道:“记得赔钱,我先走了。” 假谢御:“……” “?” — 姜枕找到谢御的时候,对方正靠着一处有些暗是小巷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萧瑟的凉风,从远方的喧闹走到这里时,已经有些恍若隔世。 谢御正阖着眼睛,似乎在入神。因为没有带剑,那股侠义风没了,倒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姜枕在谢御身前站定时,对方都没睁开眼。他抿抿唇,开口喊:“谢御。” 谢御睁开眸子,很是漠然地转过脸。 姜枕朝他摇晃了一下天地灯,“我回来——” ! 话未说完,天地灯便落到了地上,瞬间熄灭了。姜枕被扯至谢御的跟前,一片昏暗和逼仄中,漆黑的夜空边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花火,姜枕却无暇顾及,视线里全是谢御。 谢御吻得很凶,姜枕几乎没喘过气,他的双手只能掐着对方的衣襟,齿列磕破唇肉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少年被护着后脑撞在潮湿的青苔石壁上,却无暇顾及谢御的手如何,他已经有些缺氧。远方的人群恍惚声涌来,愈发衬得这方寸之地像被煮沸的蜜罐,连吞咽声都粘稠得拉出银丝。 “你才知道——”谢御放开他时,就说了一句半落不落的话,姜枕实在喘不过气,喉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他的手在谢御的发间也有些用力,剑修却好像感觉不到疼,手掌扣着他的腰线将人提起半寸,膝盖顶入对方的腿间,迫使其无路可去。 姜枕近乎要窒息了,眸中水雾潋滟,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被溺死在河中,或者某种粘稠的梦里醒不过来。 等谢御放开他的时候,姜枕有点晕地耷拉在对方的肩膀上,被对方抱着,两人都有些静谧,只余一些喘息声,好像眸中秘而不宣的邀约。 姜枕害怕他凶狠的吻,从乏力中找回一点精神,有点艰难地说:“我是想…让他所带的、贪念消一些。”说了这句,他几乎没了力气,气都接不上来,“而且,我想看看,如果他没有被抖露身份,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会怎样开心。” 姜枕艰难地抬了下手,摸了摸谢御的头:“谢御,你本不该经历那些的。” 谢御没说话。 姜枕却在侧头时,看见他眼底的痛惜。 姜枕声音柔和:“没关系,我会对你好的。”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谢御当做最亲近的人,所以希望他的一切都平安健康,比现状更好。 谢御的声音有点哑:“嗯。” 姜枕道:“先放我下去。” 等双脚落地,姜枕才感到能呼吸新鲜空气的自由。他刚才快要被那凶狠的吻逼到晕厥,眸色都涣散了。但现在已经找回了许多清醒,除了耳根子有点红,但姜枕没再逃避。 “我给你带了天地灯,不过坏了,我们重新去选吧。”姜枕拉了下谢御,却没拉动。 谢御又恢复了以往那般冷静,可他说:“对不起,我不想看到你跟他在一块儿。” 姜枕将已经熄灭的天地灯捡起来,“我能答应你,可我是活人。”姜枕道,“只要我活着,就注定会靠近一些人,你要像杀他一样除掉我吗?” 谢御抿了抿唇。 姜枕内心叹口气,牵住谢御的手:“可不管临近谁,我喜欢的,也仅是一个你罢了。” 好说歹说将谢御劝动,不再在外头一个人孤寂,姜枕便拉着谢御赶上了节日的尾声。但这会儿的热闹不减,姜枕却无暇顾及那些杂耍,而是火速买了河灯,带着谢御去到河边。 这次他找到位夫妻要到了毫笔,照常问谢御:“你要不要许愿。” 谢御:“我别无所求,仅一个你。” 姜枕有点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谢御,脸颊上得了一个吻:“除此之外呢?” 谢御:“你平安无事。” 姜枕笑了下,“好吧,那我写吧。” 姜枕用毫笔写上了平安无事几个字,可在前面提名时,却略微一顿。他想,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的贪念太多,而遭到反噬。 他内心虔诚,所以提笔。 而与此同时,不知何时游向远方的花灯,被一阵清流缓慢地吹了回来。谢御只轻微瞥了一眼。 那是姜枕的字迹。 上面写着: 吾见谢离微,人间应未有。 愿其风光无限,身于春日载阳中。 正文 第62章 谢御很难去形容当下的感受, 十八年来,没有哪次会如此刻这般停滞,又复而跳动。多么新奇的体会, 让他有些恍惚、尤其在看到姜枕的第二盏河灯仍旧提及他的名字, 心如锣鼓般骤然动荡, 泛起些像花灯节特供的甜米酒气息, 又带着多年阴湿的水锈味,让人喘不过气,密麻过全身。 谢御阖上眼,又复而睁开:“你别无所求?” 姜枕“啊”的一声, “有啊。” 他有许多的所求:比如阿姐平安,自己能够飞升,与族亲重逢等。但现在看见阿姐后,他已有些心满意足, 飞升的话也提上行程, 姜枕已经很开心了。他的所求基本已经满足。 但老实来说, 姜枕的确没有关于自己的确切愿望。他的盼望都是外射的,像清晨第一缕温和的阳光普洒在人的身上, 像风轻轻吹拂过时的舒适,他是依附旁人的一丝毛絮。 姜枕眨眨眼,意识到了什么:“你看见了?” “嗯。” 姜枕瞬间脸有些烧。 但他还是嘀咕道:“看见了不要往外说, 否则就不灵验了。”将手中已提笔写好的荷花灯落入水中,他才听见谢御答了声,“好。” 谢御问:“我的写了吗。” 姜枕:“还没呢。” 用谢御的天地灯去写谢御平安,姜枕觉得有些奇怪,便用了自己的。 谢御道:“给我吧。” 姜枕顿了下,把地灯和毫笔给了他。 谢御的手骨节分明, 握笔时稍屈,经脉微凸如藏山川之力,因长年累月练剑,略带些薄茧,剑气隐于骨隙间。 姜枕看入迷,觉得谢御哪里都是好看的,人神共愤。他跟谢御贴着肩膀,问:“你要写什么?” 谢御看了他一眼,“不知。” 姜枕:“……” 姜枕便转过头,他看见自己最开始些的那盏河灯了,这才恍惚意识到把谢御的真身名字道出。按理来说,谢离微受天道点拨,如此资质和根骨,本应该名动八荒。偏没人说他的真实身份,姜枕也不曾在各路见到人的窃窃私语。 姜枕撑着脸,突然很想说话。 他便依着心里的悸动去说,“谢御。” “嗯。” 姜枕道:“谢御。” “在。” 谢御放下笔,指骨曲着轻碰了下姜枕的眉眼。 姜枕蹭了下,有点小声地说:“谢离微。” 但这次没有人回答他,谢御眸光深邃,略有些沉,眼皮耷拉着,略有些锋利,像块儿薄的刀片。姜枕被他看着,却也丝毫不怕,继续喊:“离微。” 他这句的声音却有些小,跟做贼般。 片刻,谢御才点头:“嗯。” 姜枕歪了下脑袋,跟没骨头似的耷在谢御的肩膀上,斜着视线去看天边的花火。他的内心随着每朵绽开的颜色跳动又泛滥,轻轻说:“你前世是一个很好的人。”这话带了些巧,既满足了他前世姻缘的谎言,又夸赞了谢御。 谢御继续写字:“嗯,不是做梦看见的,怎记得这些?” 姜枕托腮,一时没有回答他,他也没去看谢御在写什么。烟花的色彩犹如金菊吐芯,如瀑布飞流直下,或银蛇盘恒,与花灯辉映成流动的画卷,像繁星般洒入眸中。 姜枕呢喃:“就是好,超级好。” 烟花如蒲公英般飘洒,落在各路之下。后头是稚童开朗的笑声,姜枕无需侧过去,便见河央倒映的橘红,金鱼灯栩栩如生,看上去好似遨游。 “就算不看那些虚无缥缈,你也很好。” 谢御:“嗯。” 谢御将字写好了,姜枕这才蜷回托腮的手要去看,他的动作不急,谢御也没有躲,东西便到了眼前。但谢御突然开口:“看了会不灵验吗?” 姜枕愣了下,“不知道,但你是不是看了我写的?” 谢御:“我并非故意为之。” 姜枕将河灯放在膝上,“你肯定没事。”他也不闹着要看了,“我应当也能瞥见。” 谢御手指轻碰着他的脸,“嗯。” 将河灯放完,姜枕跟谢御并肩看了一会儿烟花,心中已经有些满足。等将天灯放完,姜枕看着满天飞舞的孔明灯,突然想起稚童说的天地相连,便一五一十的告诉谢御。 谢御重申:“天地本不全,却以花灯,月色,与之相连。”姜枕点头,“对,所以我觉得……这里不像村庄,更像一场梦。” “但这不是贪念所织成的梦,而且,翻拟里会有它们的身影吗?”姜枕分析道。 谢御道:“翻拟乃山河曾影,邪祟不入,应当不是。” 姜枕纳闷,那这……这方天地,的确蹊跷。 但人生在世,想太多反而忧愁。姜枕纠结了一会儿,便问谢御:“我们去看杂耍吗?” 谢御:“嗯。” 姜枕便拉着谢御到处瞎逛。 这里的花灯节的确像百姓钩织出来的盛世安宁,像一场异梦般却带着十足的年味和欢声笑语,冲淡了姜枕心中的那些不安。他没走几步,便看见一个套圈的地摊,驻步看了一会儿,谢御问:“喜欢哪个?” 姜枕摇头,扯了扯谢御的袖子,示意他看:“兔子。” 这地摊里最大的奖品,就是这最里头的一只白色兔,看起来蓬松又绵软。谢御道:“我给你取来。” “……”姜枕拉住谢御的袖子,“不用。” “今日是祭灶节,家家户户都要上丰盛的菜品。”这是他刚才在百姓口中听见的算盘,要把兔子套回家吃了,姜枕道,“虽然我想救,但我们本是过路人,干扰太多会有麻烦。” 谢御低头看了他一眼,姜枕没由来的,觉得他的眸底有些疼惜:“怎学会了这些?” 姜枕没明白,谢御便牵着他的手,“若是你之前遇见,恐怕跟我吵上许些,也要救它。” 姜枕:“……”想起之前的情况,不能说是情况不一样,“人总归都要变的。” 谢御“嗯”了声,“但我在,你去做吧。” 姜枕有些怔愣,等他反应过来时,谢御已经在小贩那买下了这只兔子。他被谢御牵着往外走,对方提着笼子,在那沉得不能再沉的天色,灯火阑珊中,在人群逐渐被一阵风散去的时刻,说道:“放生吗?” 姜枕愣了下,点头:“嗯。” 笼子被打开,雪白的小兔垂着耳朵溜了出来,或许是有灵性知道自己被救,也不害怕,对着他们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才翘着尾巴往野外跑。 姜枕站在身后,有些说不出话。 看着谢御收好笼子,站了起来,才有些恍惚的回神,去牵谢御的手。两只手紧紧地粘在一起,十指相扣却仍旧觉得不够。姜枕心里那点如初苗般的情愫没地方发泄,看着谢御的脸,却没忍住地踮起脚,轻轻地吻上他的嘴唇。 转瞬即逝,却长开了参天大树。 姜枕退回去,眨了下眼,却被扣着后脑勺往前,两人吻在一块儿,有些激烈。天地间最后的烟花炸开,那点光亮映照在人的眼中,被放到最大,最后变成白茫一片。 姜枕擦了下眼睛,有点喘不过气,他被谢御放开了,却紧紧地护在怀中。 周遭哪里还有花灯节那样的盛世? 这里只是一片荒野。 凄厉的风吹过,姜枕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谢御,这里发生的事情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 姜枕:“我们……” 狂风撕扯着树冠,发出庞然的沙沙声。姜枕止声,竖起耳朵,听见了野狐的悲鸣和夜枭的尖啸,那些凄厉的声音穿透了死寂。 姜枕突然想起灵舟上夫子曾说的桃花源记。内心有些不安,周遭却应景的传来几声窸窣,姜枕倏地把谢御牵得更紧,听到一个虚弱的音调在喊:“救命……” “……谢御,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姜枕突然不害怕了。 “救命……” 谢御道:“东风行。” 姜枕忙地撒开手,跑到了声源处。还真是东风行,他的木椅侧翻在地,整个身体都倒在了地上,仍旧艰难地撑起来,好似所有力气都耗费了,脸色苍白得要与世长辞。谢御将他扶起来,姜枕便去弄木椅,一边问:“怎么回事?” 东风行虚弱地摇头:“不知道……我从醒来,就在这里。” 姜枕:“醒了多久?” “刚刚……” 姜枕不欲问太多,他把木椅正好,谢御便将东风行扶去坐下。 东风行翕动了下唇,有点艰难地说:“棋子……” 姜枕这才发现棋子在地上散乱着。他伸出手去捡,却发现这里凹凸不平,时而起伏一个山包,又时而平缓。等谢御那边捡了一半,姜枕才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些凹凸不平的地,正是大大小小的坟包! 姜枕呼吸都乱了下,把棋子还给东风行:“你怎么在他们的坟头上……” 这也太惊悚了。 东风行虚弱地摇头:“不知道。” 姜枕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这运气也太倒霉了。谢御轻巧地把木椅提了上去,看着姜枕站在原地,又过去牵他。 姜枕道:“我们先回客栈吧,卫井那边晚点去看。” 东风行却突然道:“恩人,等等。” 姜枕:“怎么了?” 东风行道:“此地有异。” 说完,他便将棋盘放置膝上,一手执黑子放下。周遭突然波动了。 “这里……莫不是跟外头的鬼城一样?”东风行皱眉,再放白子。 如果说鬼城是鬼魂的希望构织而成,那么这里便是贪念或者夙愿留下的影子。姜枕思索了下,把稚童的话告诉了他。东风行闻言,纳闷了一下:“是的。” 他将棋盘收了起来,“并非凶象,恩人请放心。” 姜枕觉得外头不是个好细谈的地方,便道:“我们先回去吧。” 因为东风行觉得自己能够自理,姜枕便和谢御往前走了几步,但没听见木椅的响动声,姜枕准备回去帮忙,却看见东风行张开手掌,似乎想要握住月亮。可那还不够,惨白的月色渗透过他的指缝,东风行似乎有些迫切,还不满足。他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已残,跌倒在了地上。 砰! 姜枕走了过去,将东风行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东风行狼狈地咳嗽:“摘月亮罢了。” 姜枕:“……” 虽然不理解,但姜枕还是尊重的没有说话。这次把东风行安置回木椅上,他便没有再松手,而是帮其推了回去。 — 到了客栈,小二又在前台打盹。姜枕觉得有些好笑,突然听到掌柜大喝一声:“你这狗东西,怎睡成猪了?!” 小二被掌柜拧了耳朵,瞬间疼醒了,忙地叫唤道:“爷爷,好爹,我不是故意要睡的 ” 姜枕看着就疼,内心呲牙咧嘴的。 掌柜看了他们,收了手,往小二的背上一拍:“几位客官从外乡来的啊?” 姜枕点头:“可还有住房?” 小二道:“有的,那两位姑娘已经给你们预备好了。” 将东风行送回他的屋子,姜枕便去了阿姐那边,他先是敲了敲门,没见着有动静,便劝谢御先回去。等谢御回了屋子,门便骤然开了。一双红白异瞳上下打量了下他,阿姐问:“你身上是什么?” 姜枕愣了,“什么?” 阿姐不欲废话,将他扯入屋子里,往空气上拍了两下,最后揪着空气往地上扔,行云流水:“小鬼。” 姜枕:“?” ……难怪他觉得肩膀有些重,还以为是推东风行累着了。 不过,这鬼魂想来没有成形和怨气,姜枕才看不见。那阿姐作为修士是怎么看见的?姜枕又想起了曾经的传言,凡人曾能见鬼魂。 却没说异瞳一定能看见。 姜枕心中的疑问放大了些,有点奇怪。阿姐却皱了下眉,“还有事?” 姜枕回神:“有。” 他将在花灯节遇到的事情说了,阿姐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回到桌子边坐下。姜枕这才发现昏暗的烛火旁,有几条漂亮的月白丝线。 阿姐道:“天不安宁,翻拟的地方是要乱些。你可听见了里头有什么话?” 天地本不全。 阿姐道:“所以天不安,人自然会躁,黑气翻涌,贪念增生。”她拿起绣花针,灵活地绕了几下,姜枕却看见她手上有些伤口,“你待会儿若是得空,便去看卫井。醒来他醒了,事情也该水落石出。” 姜枕点了下头,但心里的担忧吞不下去:“你的手……” “不必管。”阿姐放下针线,目光冷淡,“那只精怪我放在了被窝里,但你得知道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努力,结局都不会扭转,它今日得了空听话些,打明就不一定。” 姜枕听训:“我知道了。” 阿姐问:“还有事?” 姜枕摇头,“没事了。” 阿姐“嗯”了声,“那就回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姜枕蔫巴了。 “……你不是有事要问东风行?” 姜枕下意识:“啊……” 阿姐怎么知道! 他的确有一个问题想问东风行。 那就是谢御的生辰在什么时候。 正文 第63章 姜枕说要对谢御好, 就绝对不是空口承诺,他干什么事情都是如此。不仅希望谢御能过上平安,休闲如流水的生活, 不需要那么高尚, 也不狼狈, 还希望他过去的十年孤寂都被填满。比如, 每一年到生辰时本需要陪伴的长寿面。 阿姐盯着他,说道:“你把你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你刚才进屋里,往东风行那边瞥了三次。” 姜枕:“……” 有吗? 阿姐继续手中的活, 绣花针在她的指尖似兰绽,灵活地将月白丝线串来串去,让人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你平日行在东洲,应心中抱有警惕, 不可太过天真。尤其是你心中所想, 不能暴露在外。你遇到的这几人尚且不错, 但其他的呢?”阿姐说着,一边将月白丝线的雏形扎了出来, 但姜枕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见她将东西移到了桌布下,显然是不想让他看清。 “可听懂了?” 姜枕点头:“我明白了。” 阿姐点头, 朝左边抬了下首,那是东风行的屋子:“去吧。” 姜枕听话地转身,却又犹豫:“阿姐……”他喊出这声时,确实是下意识了,但又带了些试探。可出乎意料,阿姐没吭声, 像是默认了。 姜枕大着胆子,再次说:“你小心手,记得上药。”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垂下目光要走。 阿姐却道:“停下。” 她将手中的活儿放下,绣花针摆在了桌面上,其绣的东西又揣入袖笼中。面无表情,但看得人紧张,招了招手:“你过来。” 姜枕瞬间紧张起来,有一说一,那双红白眸子看人时的压迫感很足。但他还是挪了过去,还小声地说:“我是筑基修为。” “……”阿姐有点好笑地说,“我又不打你。” 姜河挪到她面前了,但由于一个站一个坐,他看起来居高临下,有些不习惯地蹲了下去,像只小狗似的看阿姐。 阿姐伸出手,姜枕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但还是没躲。 直到那手掌落到他的发顶,姜枕才缓过神来,有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看着阿姐在笑。她的样貌生得有些锋利,如果说姜枕的容貌是红尘中的白毛絮,那么阿姐就是雨夜驿站的一把出鞘剑锋,她笑起来时,唇勾了半边,像吴钩一样很有冲击力。 姜枕听见她说:“傻孩子。” 一瞬间,这几日的情绪都弥漫上了心口。姜枕想问,你认出我来了吗? 可是阿姐又道:“你头上也有个小鬼,我才看见。” 姜枕:“……” “?” 阿姐拍了拍他的头,揪起一个空气往窗外扔,“你走吧。” “好。”姜枕心中那点开心戛然而止,慢慢地挪开了。 等出了屋子,姜枕才觉得外头是真的很冷,将发顶的掌心余温带走。忍住有点发酸的心,姜枕敲了下东风行的屋子。 里头传来声音:“恩人请进。” 姜枕便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东风行是能够自理的,只要不摔在地上,一般会推着木椅自己上床或者清洁。譬如现在,他便只着了白色里衣,坐在木椅上靠着桌子下棋。目光却因为他的进入而离开,露出孱弱的笑:“恩人,可是有事?” 姜枕走过去:“夜里风大,你不怕着凉?”他话音刚落,东风行便抵唇咳嗽几声,“不碍事,终归死不掉。我若是每日为这些担惊受怕,它们岂不是更嚣张?” 姜枕:“……万物虽有灵,但不至如此,还是身体要紧。”他拾起东风行的外袍给其披着,一边道:“我的确有事。” “恩人请说。” 姜枕坐在一边:“你能否算出人的生辰八字?” 东风行现在得了阿姐给的神器,下棋比曾经好的岂止是云泥之别?下棋能知天理,通鬼神。但那些姜枕不强求,凡人之躯很难招架得住。 东风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目光看了他一会儿,把黑子落下:“谁的?” “谢御。”姜枕回答。 东风行又拾了一个黑子,闻言思索了下:“可以。但恩人,我听消潇说他的来历并不简单。若是上仙历劫,恐怕有些难。” 姜枕:“如果会反噬你,那便不用了。” 东风行默了默,“那倒不会。只是恩人,如若羁绊太深,今后却有断裂的可能,你能承受得住吗?” 姜枕心神一震。 他想起鬼城那个雪夜,东风行说的“族亲”,他能算出阿姐的命,也同样算出自己的。那他—— 先不提是否知道自己是妖,姜枕回想他说的话。如果飞升会和谢御一刀两断、 姜枕也默了默,他心中游移不定。想到那样的可能,心中很难受。但这不妨碍他对谢御好。 “当下最重要。”姜枕下定决心,“不是吗?” 东风行道:“是,我们都活在当下。” 他将棋子收拢,道:“那我便试试,恩人可自行走动。” 姜枕看不懂他的棋局,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便中途出去了一次。他也没出客栈,而是回到了谢御的屋子里。阿姐将他们认为道侣,理所当然安排了一间。姜枕刚走进去,便看见谢御靠在床头,手里握了本剑谱,织金帐幔落下,被烛光照映,岁月静好。 姜枕问:“这剑谱哪来的?” 谢御道:“消潇给的。” “哦。”姜枕点头,慢吞吞地挪过去。谢御看他那小模样,伸手牵住他:“坐。” 姜枕却没立刻坐下去,他有点僵硬地看了看床铺。毕竟这已经不是什么分床打地铺的关系了,想到今晚会跟谢御同床共枕,哪怕亲都亲过,姜枕还是有点害羞。 谢御看着他白皙的脸泛起可疑的红,放下书:“姜枕。” 姜枕抬起脸,眼神有点慌:“怎么了?” 谢御道:“我招小二要了热水。” 姜枕:“嗯……” 他都怕谢御下一刻说出鸳鸯浴的话,谢御却道:“早些歇息。” 姜枕呆住。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说了阿姐的吩咐:“我待会儿要出去看卫井。” 谢御道:“嗯,我陪你。” 姜枕摇头:“你睡吧,我自己去就行。” 谢御反问:“你要跟他一起?” 正指的是假谢御。 “……”姜枕问,“怎么会呢?” 谢御道:“你识路?” “……不识路。”姜枕道,“那你跟我一起吧?” 谢御满意颔首。 过了片刻,谢御道:“姜枕。” “在。” 谢御将书放在一边,示意他坐过来些,姜枕便慢吞吞地挪过去,跟谢御贴在一起。他有点紧张,但谢御什么都没做,只是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在确定有没有事:“还疼吗?” 姜枕:“不疼了。” 谢御放心了,姜枕正松一口气,却突然一僵。他感到谢御的手缓慢地上移,落到他的嘴唇上:“还好吗?” 姜枕想起那带了铁锈味的吻,整个人“腾”的一下,跟点着了似的。磕绊道:“不疼了……” 谢御便勾着他的下巴,很轻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这吻极其的柔和,像是将全身的浮沉都抛之九霄云外,唯留下震颤的灵魂,献上一个虔诚,只求一面之缘的吻。 姜枕的长睫颤了颤,被勾得有点不舒服,便自然地蹭着谢御的掌心,因为对方的手冷,他感觉自己的脸出奇的烫:“天好晚了,等看完卫井,我们就回来吧。” 谢御道:“好。” 两人便又聊了些话,比如回来时热水岂不是凉了。谢御想想,认真回答:“让小二温着。” 姜枕:“对哦。” 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姜枕便要起身去东风行那,谢御跟在后头,姜枕怕他知道便让对方下楼去等着。推门进了东风行的屋子,对方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姜枕走过去,担忧地说:“要不算了,你身体要紧。” 东风行虚弱地摇头:“恩人无需担心,我已经算出来了。” 姜枕将他的棋子收好,“你先休息会儿。” 东风行便依言闭上眼睛,像是在按压心中的波动,须臾后才道:“腊月十七,他的生辰已过。” 姜枕愣了一下:“过了吗……” 他脸上失望的神情太明显,东风行点了下头,又道:“重在心意,一个朝夕岂能拘泥?” 东风行说完,便是刚才酝酿和恢复的力气用光了,有些有气无力。姜枕为他把脉,没什么问题,嘱咐道:“你太操劳了,先歇息吧。” 东风行点头。 姜枕再帮东风行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才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出门了。下楼时,他看见谢御在客栈的门边,走过去想要牵对方的手,却被躲开,“我手凉。” 姜枕道:“我给你暖暖。” 姜枕将谢御的手握紧,的确有些冰,冷得他都清醒了。更何况外头也冷,姜枕探头看了一会儿:“今个祭灶,怎么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谢御道:“不知,但卫井发热,说不定能烧出些烟火气。” 姜枕:“……” 这还是人话吗? 因为不认路,姜枕便粘着谢御走。夜里太黑,路上没灯笼,姜枕时而觉得背脊凉飕飕的。好不容易跟着谢御到了卫井的屋子面前,假谢御居然拿着小狗面具朝他们晃了晃。 姜枕瞬间就紧张了。 但谢御却出奇的冷静。 假谢御道:“卫井高烧不退,这屋子里没盆没水,你来的正好,手是不是很冰?刚好给他降热。” 姜枕看着被自己揣热乎的谢御,摇了摇头:“他不冰。” 假谢御耸了耸肩:“那好吧,那我来。” 姜枕跟着他进了屋,地上点了两烛火,快要燃尽了。假谢御将自己的冰手贴在卫井的额头上,又缩回来:“再这样烧下去会成傻子。” 姜枕想了想,“他不会的。” 毕竟卫井后边的情况有目共睹。 假谢御笑了下,“是吗?你也跟人后边看着了?” 姜枕:“……” 完了。 他最开始没认出假谢御,后边认出时又试图在其的身上看见谢御本该拥有的人生和性格,而这一切都被谢御注视着。说跟在后头,不仅是影射人家,而且还有些讥讽。 姜枕转过头,看着谢御。他虽然面无表情,眸色却明显地沉了下来,看上去有些攻击性。姜枕袒护道:“跟不跟,至少我不会骗人。” 假谢御闻言,忽地撇嘴:“你就开个玩笑,你就这样嘲讽我。” 姜枕正色道:“你不能开他的玩笑。” 假谢御却疑惑:“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有何不同?” 假谢御明朗地笑了下,“你管我,难道是因为我们是道——” 他突然噤声。 因为谢御正静默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虽然在翻拟中失去了灵气,可他与生俱来的威压却没有丢失,反而不似常人。假谢御撇了下嘴,“不好玩,我不开玩笑了。” 姜枕:“那很好了。” 姜枕放心地收回视线。他看着床上的卫井,伸出手去探他的脉搏,已经紊乱不堪,好似一团毛线理不清、更像是在跳看不懂的舞,给人一种活不过明天的美感。 姜枕收回手,也有点担忧。但想到卫井后边的确是没事的,又只能放下心思:“劳烦你继续给他降热了。” 假谢御开朗一笑:“小事情。” 姜枕内心叹息一声,站了起来:“那我们先回去了。” 假谢御点头:“行啊。” 姜枕便拉了拉谢御的袖子,牵着他往外边走了。这次他将路认了个大概,不需要谢御带着,两人就一路沉默地往前走。 走到一半,姜枕实在被静谧的气氛逼得有些不上不下的。他停步问谢御道:“你不高兴了?” 谢御低头看他:“没有。” 姜枕内心叹口气,正准备哄。却听谢御道: “姜枕,成亲吗?” 正文 第64章 忽的听到这句话, 姜枕愣了下,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出不去。而谢御又极其有耐心地等他回答,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寂静的黑暗中, 好半会儿姜枕才了悟他的意思, 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成亲?” 姜枕:“成什么亲……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他指的正是那‘前世姻缘 ’, 回过神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御站在黑暗中,并未回答。 姜枕意识到不对:“你怎么了?” 他也没牵错人啊,这是如假包换的谢御! 谢御仍旧未回答,黑暗犹如墨汁般吞噬着他冷峻的皮相, 细长的眼眸中目光飘渺,落在姜枕的身上有些不稳。 姜枕尚且不明白,却落入谢御的怀抱里。对方紧紧地搂住他,贴着他, 抱着他, 像一个离开姜枕就会死去的人, 用仅剩的声音说:“我想要天地为鉴,让人明白你是我的。” 谢御的嗓音有些沙哑, 传入耳朵里时,在心口乍开,好似从沙砾中翻出的瓦片。姜枕愣住, 没太明白:“这也太突然了……” 话音落下,姜枕却又及时了悟。 谢御八成又吃味了。 想到这,姜枕有些忍俊不禁:“你怎么这么容易吃醋?”少年弯起眼眸,好似要将面前的冰融入温吞的春水中,“我是你的道侣,就只是你的。” 可今日的谢御, 却显然没有之前那般好哄。 姜枕看着他依然没表情,也拉不动,反而是自己的后脖颈暴露在冷空气里,被摩挲着掌心下,有些痒。姜枕忍不住地缩了下脖子,小声地说:“回去啦……” ——还是拉不动。 姜枕装傻失败,看着眼前执拗的谢御,内心叹了口气。他是时候该跟南海妖族写一封信,将飞升大计成功一半的事情告诉树妖了。 想到后边的安排,姜枕松了口:“成亲?真要成亲?” 在这样的情况下,姜枕突然觉得自己出奇的冷静,完全不符合爱慕谢御的表现。他调子还没软下来,谢御便回答了:“你不想吗?” ……倒也不是说不想。 只是,今日东风行的话的确点拨了姜枕。他可以毫无保留的对谢御好,但是日后飞升,这样的关系断裂了,就像回忆里的一把钉子,经年累月的被锤,扎得更深。 姜枕可以不计回报,但他突然害怕日后那样的场景。 但这样的忧愁肯定不能跟谢御说。 姜枕扬起微笑,“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他嘴跟抹了蜜似的,“我做梦都想有今天。” 谢御道:“那我们成亲。” 姜枕拒绝道:“谢御……我们还没有出鬼城,八荒问锋也没有开始。我不想打扰到你。”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等这些做完,我们成亲怎么样?”到时,妖族的回信也恰好到了。 虽然姜枕说话很软,但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的退步代表他的态度,既然再次选择拒绝,肯定是讨不到好的。但谢御明显不是一般人,他还会问:“打扰什么?” 姜枕哽住,道:“八荒问锋在即,修习该提上行程、我与你成亲会少去大半的时间……谢御,我想看你风光无限的活着。” 谢御道:“不会。”他回答前一个问题,也突然止住了声音,随即接上:“双修便可。” “?”姜枕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不管听没听错,他整个人都瞬间像被蒸熟了般,好在黑暗里看不见脸色。但他的身体却发着烫,谢御摩挲着他的脖颈,顺到脸上来:“又害羞了?” “……”姜枕倏地颤了下,垂下头:“没有。” 谢御道:“不会打扰到我修行,成亲吗?” 姜枕:“……” 是祸躲不过,是福不用躲。 姜枕硬着头皮道:“谢御……可离八荒问锋仅有一月之余,你想潦草的跟我成亲吗?” 眼见着谢御没回答,却有些自疚地蹙起眉头思考,姜枕乘胜追击:“总不能因为我们前世有过姻缘,今生就敷衍了事吧……”姜枕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想这样……会不会很麻烦到你?” 谢御从沉思中脱离:“不会。” 看着眼前像菟丝花一样的少年,“依你的。” “八荒问锋后,我会昭告天下,与你结为道侣。” “……”姜枕麻了,“倒也不必这样麻烦……” 若是遇到了哪个好奇心太盛的,给他底裤和来历扒个底朝天,那不就完了吗! — 回到客栈,小二又趴在前台打盹,看上去实在是很困。姜枕没打算叫醒他,他却自个惊醒的捂住耳朵,看见他们后立刻吆喝道:“把热水抬上去,两位客官,快请。” 姜枕朝他礼貌地笑了下,跟着谢御上楼,却忽然听见其在抱怨:“好困……不想当小二了……” 上了二楼的短廊,照常让谢御先回屋子里,阿姐的门便开了。 “卫井怎样?”阿姐问道。 姜枕将卫井的脉象和情况说了。 “……烧不死就行。”阿姐将门彻底打开,看着下头忙碌提着热水的人们,目光有点淡然,毫不担心将他们时而吓得一个趔趄。姜枕有意给她挡着异样的目光,但却被训:“你瘦成个鸡崽样,在挡什么?” 姜枕:“……” 说完,阿姐问道:“没人给你吃饭?” “有。” “不准挑食。” “好。” 阿姐满意地收回视线,问:“神树塑造出来的他怎么样了?” 正指的假谢御。姜枕想了想,“还可以……就是喜欢嘲讽谢御,老做一些、”有些难以形容,阿姐却笑了,“争风吃醋的事?” “……嗯。”姜枕的声音都小了。 阿姐道:“那便没事,若在乎你,他脱离神树桎梏的可能也会少些。”说完,她一边打直身形,一边眺望楼下的夜色:“明日我会去神树那边看看,你就待在客栈,别出去给我添麻烦。” 姜枕:“……阿姐,我有可以帮上你的事情吗?” 闻言,阿姐的视线在他的身上转悠了一圈,红白眸子里写满了“没有”两个字:“好好吃饭,早些歇息,别像个泥皮猴子,能做到吗?” 姜枕张了张嘴,小声给自己辩解:“我不调皮的……” “嗯,我知道。”阿姐随口敷衍了句,跟走出来的消潇对上目光,朝姜枕招手道:“你回去吧,我帮她看下符文。” “好。”姜枕听话地离开。 推开门回屋,时候正有些不巧。谢御正褪去最后件外袍,姜枕刚走进去,那精瘦如孤松般的身躯便撞入视线里。谢御虽年少,却也有十八之余,肩颈线条如剑脊般凌厉,腰腹紧绷,弧度仿佛蓄满剑气的弦月弓,烛火映照下,背肌起伏如绵延山峦,脊柱中央一道银线隐约浮现。 姜枕虽然有点害臊,但视线还是情不自禁地粘了上去。但谢御一转过来,他就立刻别过头假装没看。 姜枕突然听见谢御笑了声,耳根子烧得有点不舒服:“快去洗。” 谢御道:“一起?” 姜枕感觉自己差点炸了:“不要。” “嗯。” 等谢御绕到屏风后边去,姜枕才慢吞吞地挪到床边。上边有几件衣裳,是给他们两人的,“阿姐给的?” “嗯。” 姜枕拿起来看了一眼,尺寸合适,跟他飞升时穿的那件月白长袍差不多。又看了一眼给谢御,是一件玄色劲装,很是利落。想来是认真看了的。 姜枕把衣裳放下,将旁边的剑谱拿了起来。因为房间里时而有着水声,扰得他不得安宁,看了半天,只觉眼花缭乱,再定睛一瞧,原来是拿倒了。 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姜枕有点焦躁地放下剑谱,心里最近积压的事有些多,倒不是说让他喘不过气,但会有一种无法抉择的感受。 姜枕再拿起剑谱,实在看不进去,便走到桌案边。这或许是消潇准备的笔墨,她一向心细,姜枕提笔准备给树妖写信,刚提了几个字,又心烦意乱地画了个王八。 “……” 屏风里头突然传来轻敲声。 姜枕放下笔:“洗好了?” “嗯。” 姜枕便起身将床榻上的寝衣翻了出来,谢御将水放了,又将刚烧好的倒入,姜枕绕过屏风的时候,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瞬间什么事都不想了,只想好好的泡热水澡。 姜枕开心的时候很明显,当真亮如星辰,浑身洋溢着快乐的气息,让人一眼就为之动容,随其起伏。 谢御虽然冷漠,此刻也随着他的情绪,内心泛起了许多涟漪。 他将脏衣放进小二准备的篓子里,才出了屏风。正准备将屋子收拾一下,却发现桌子上有着未干的笔记。 谢御没想太多,走过去准备给姜枕收起来。 “……” 上面写了几个字: 哈哈,几月不见,你别来、 下边画了个王八。 再下边写了个谢御。 谢御:“……” “?” 谢御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他吃味时都要闹翻天了,更别提现在。但他不是生气,“姜枕。” 姜枕正在洗刷刷,闻言有种不祥的预感。怕谢御又要将他喊出去。 “怎么了?” 谢御捏着纸张,问道:“你画了个王八?” 姜枕没察觉到不对:“是啊。” “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糟了。 姜枕突然想起来,他当时写了几个字,因为想不出什么,便预判谢御的字眼会出现在哪,于是中间空了出来。 画了个王八后…… 岂不是、 姜枕快速地说了句,“不知道。”便扎入水中,生怕谢御来逮他。 不过谢御没那么大的脾气,他只是平静的收好写自己是王八的纸,随后将窗棂半掩,去折了衣服。 姜枕在浴桶里耗了好半会儿才溜出来,看着谢御无事发生的模样,他也就放心的趿拉着鞋子走过去。 谢御撩了一个背角,姜枕便钻了进去,像条鱼儿似的滚到了里边。客栈里的床不大,靠着墙,帐幔又很厚实,让人感觉温暖。姜枕的头发有些湿,但不妨碍他躺下去,开心地蹭了蹭绵软的床。 丝滑的做完了一套崇拜床和被子大王的连招,姜枕才反应过来谢御在身边。他有点愣,谢御则是静默地看了他半晌,随后用剑谱扔灭火烛,“睡吧。” 姜枕:“……” 姜枕有点紧绷,床上只有一条被子,两人的躯体时而会碰到一块儿。谢御却没太过界,只是揽住了他的腰身,往怀里拢着。 姜枕适当地凑过去,在谢御的环抱里,居然不冷,而是温热的。 他有点迷糊地想,有个人一起睡觉也挺好的。 正文 第65章 是夜, 春雨降临。 一道惊雷刮过的时候,姜枕正蜷缩在谢御的怀中,睡眼惺忪。 他曾经被天雷劈了太多次, 安静下来时听到这么一声, 难免有些害怕, 下意识往安全的地方钻。 他的弧度没有太大, 并不想吵醒谢御。 轰隆—— 而当第二道惊雷闪过的时候,那刺目的白光仿佛要扎穿他最后的一道防线,从窗棂穿透进来,将屋子一时倒转如临白昼。 姜枕倏地一抖, 有些不安。 他的喉咙里冒出些细微的咕噜声,姜枕作为人参害怕时便会如此,修成人形后已经改掉、但现在这么一惊,不免又发出声音。 天雷仍旧在外边翻滚, 铺天盖地的雨将村庄笼罩, 好似要将夜空开肠破肚, 划出道刺耳的弦音。姜枕的长睫惊慌地颤了下,内心不安定, 好半会儿才察觉到头顶有束目光。 谢御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默地看着他。神色虽如晨起时的江面薄雾,看不明白, 但掌心却有力地安抚着姜枕的脊背,轻拍了两下。 谢御的嗓音有些哑:“怎了?” 姜枕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于是道:“没事,外边下雨了。” “嗯。” 谢御伸出手将帐幔解开,层叠的纱瞬间垂了下来,遮住那试探的白光。黑暗的空间更加逼仄, 却让人没由来的心安。 “别怕。”谢御安抚道。 “……”姜枕眨眨眼,不知道谢御怎么看出来的。 谢御轻柔地摩挲着姜枕的后脖颈,没告诉他刚才醒来时,少年的眼尾耷拉,浅棕瞳仁水润,像剔透的玻璃珠,让人感到心软。 姜枕当真将情绪写在了脸上。 谢御摸了摸姜枕的脸,“睡吧。” ……坦白说,被天雷这么一惊,姜枕已经全无睡意。但还是乖巧地闭上眼,悄悄地扯了被褥上来遮了耳朵:“好。” 第三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声音实在有些大。黑云压顶,如直取性命般威慑着这座村庄,如把天空捅了个篓子,巨兽嘶吼,雨往下泼。姜枕的心随着外界跳动,已有些快了,很是难受。 吱呀—— 正在此时,一道开门声隐没在雨中。姜枕却还是听清了,他瞬间紧张起来,因为来源正是隔壁、阿姐居住的屋子。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 姜枕睁开眼,跟谢御对上目光,两人仅短暂地交汇,便一同坐了起来。 “我出去看看。”姜枕不放心,随意地披上外衣,要趿拉着鞋子往外走。 谢御给他拉了回来,“别急,人还在。”说罢便给姜枕整理衣襟,“认真穿。” “……” 穿戴整齐,姜枕快步行至门前,便听到了下楼的声音。他有些犹豫,抱着阿姐或许有事去找小二的想法,并没有立刻推开门、但过了片刻,楼下仍无声响。 漫天的雨往下漂泊,击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姜枕的心像被水倒灌了一样,无比沉重。他推开门,飞奔下楼。 ——哪里还有阿姐的身影? 姜枕抬起头,谢御在二层查看了阿姐的房间,示意:人不在。 那她会去哪? 一楼仅有小二在趴着睡觉,姜枕不忍心打扰他,四处梭巡,的确没人了。他准备出去,谢御刚好走了下来,便直说:“昨夜阿、姑娘让我待在客栈里不能出去,是不是有危险?” 这话像是疑问,可姜枕知道定然与险境脱不了关系。阿姐再三嘱咐他不能出去,又在深夜离开客栈,想来是有大事要发生。 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铺天盖地的雨往下砸,在屋檐上汇聚又垂落,雨柱连成珠帘、雷电划破夜空,骤现的强光将沥青路面溅开的雨丝定格。 姜枕很后悔自己什么都不做,他做的东西太少,又没有计划,等到了最后才恍然醒悟。这让他讨厌自己,恰逢天边惊雷,谢御却及时握住他的手:“无妨。” 谢御道:“此路孤魂野鬼多,但并非凶象。她去只是解决神树的谜底,不会有危险。” 姜枕却安定不下来,直到谢御抱住了他。 “客官……你们这是……?”背后突然传来小二的声音,他这是醒了,一脸迷糊:“你们这是要出去吗?可带了伞?” 姜枕从谢御的怀里挪开,问:“没有,能借一把吗?” “当然。”小二取出一把。 姜枕接过,又道了谢,才疑虑道:“谢御。” “嗯。” 姜枕道:“我还是想去。” 但这并非添乱,姜枕解释说:“若是灵力未封,我定然不会去添麻烦,可现在我们都一样,在翻拟的天地里没了灵力,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小二听得困惑,挠了挠头。 谢御道:“嗯,走吧。” 他答应得太利落,准备孤身一人的姜枕愣住。 谢御道:“左边是神树的方向,她心细如发,若提前与你说过,不会是她真正的决定。” 谢御将油纸伞取过,随而撑开:“去卫井那吧。” 姜枕便跟上去。 刚撞入雨幕中,潮湿空气便裹挟着泥土气息钻入衣领里,雨意磅礴,抓住每丝可能滑入背脊,引发战栗。姜枕被雨滴拍了满脸,有些刺痛。 谢御便伸手帮他擦了下,复而牵着他走入黑暗:“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他这是在解释答应得这么快的缘由,姜枕却早已猜到,他虽然内心很紧张,但听到谢御这样说却不免放松了些,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谢御。” “不用说这些。”谢御跟他十指相扣。 雨太大,把光压迫得一丝都没有,乌云似要将天地完全吞噬。姜枕探头看了一眼,头发瞬间湿了一大片,又被谢御牵拢。 姜枕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些话,突然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像是呱呱落地时无边的绝望,手脚乱蹬的拒绝。姜枕再次探头,谢御便将伞倾斜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位白发老妪抱着襁褓的婴孩,正唱着细碎的歌谣。姜枕听不清,却看见膛灶里微弱的余烬——她们正靠着东西取暖,而楼上却嘎吱一声,推开了窗棂,温暖的炭火气息哪怕被风吹走,姜枕也能感受到。 一位锦衣公子探头,揣着手炉,正欣赏着雨景。 姜枕倏地一愣,顿了脚步。 谢御问:“怎了?” 姜枕却说不出话来。 内心那点不安被逐渐的放大,手指也无意识地绞紧衣角。 阿姐曾给他展露、本以为是虚假的东西,怎么会真实的出现在眼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成胶质,耳畔的歌谣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如同锥子在大脑死劲的搅动。 姜枕面色苍白。 之前与阿姐闲聊中,姜枕便得知她并非是很了解这里的人,而是因为一城外老道的话,临时来这边解决怨气。所以她不知道‘百年前’所发生的事情,而所能接触的,姜枕也会知道。 那么锦衣公子、跟这位白发老妪,又是如何展露的? 一种混乱的思绪冲撞进了脑海中,理性思维像断线风筝般飘远,耳鸣声中混杂着尖锐嗡鸣,连眼前都炸开斑斓的色块。 砰! 谢御及时扯过姜枕,闪避开三道暗器。上面的锦衣公子惊叫了声,关上了窗户。黑暗瞬间笼罩了这方天地,姜枕回过神,发现刚才那些看见的东西全部消失殆尽,而身后正是一摊蜿蜒的血迹。 那个婴孩死了。 姜枕歪过头去看,见到老妪惊恐的眼神。又缓慢地转过去,看着不远墙头上蹲着个人。它面色漆白,两坨诡异的红晕挂在脸上,眼眸深黑,嘴是裂开的,正无声的朝他笑。 鬼修。 姜枕道:“退后不了。” 谢御:“……” 谢御装没听见,问道:“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这事不好三言两语地说,姜枕道:“它制造的幻境。” 谢御淡然道:“翻拟的天地,现如今竟有了这些东西。” 姜枕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什么都乱了。 鬼修没杀死他们,却没再出手,只是蹲在墙头咧开嘴笑。姜枕被它看得毛骨悚然,却忽然见到它后边还有一个更大的黑影。 “!” 砰! 只见一口铁锅迎着那鬼修的后脑勺就是一击,瞬间将其拍成了一地云烟。假谢御叼了根狗尾草:“笑笑笑,就知道笑。” 姜枕和谢御:“……” 假谢御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来晚了。” 姜枕道:“卫井呢?” “醒了,但被鬼修吓疯了。” “?” 背后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声,姜枕侧过头,看见老妪呆板地盯着他们。本以为是幻境,没想到她却仍旧存在,姜枕心头一跳,低头,脚下正蔓延了一摊血。 砰! 他迅速地越开,雨将这里打成淅沥的一片,只能闻到浅淡的血腥味。 谢御道:“鬼修。” 她也成型了。 姜枕张了张嘴,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激得说不出话。假谢御将那烧得发黑的锅往这边一甩,将成型的鬼修打成云烟,才从墙头跳下来:“什么情况?” 姜枕摇了摇头,问:“卫井在哪?” 谢御抢答:“鸡圈。” “……”姜枕听到了一声愤怒的鸡叫声。 三人跃上墙头,姜枕一边问道:“你见到我阿……不,一个姑娘没?” 假谢御道:“哪个姑娘?” 姜枕:“我跟她生得有些像。” 假谢御“哦”了声,“就你在意的那个?” 姜枕:“……” 他突然听到谢御轻咳了几声,转过头问:“你怎么了,还好吗?” 谢御抵唇,“无妨,正事要紧。” 姜枕便摸了摸他的手,试图给他暖一下,却发现没有打湿的地方。 挪开目光往下,只见卫井跪在雨中,他全身都已经被淋湿了,却仍旧磕着头,嘴里念叨着:“你真是鸡精啊,你真是鸡精!” 姜枕瞪大眼睛:真疯了? 小鸡崽听到鸡精这个词便气愤,但卫井却跟看不见一样:“你为什么要我的名字……我的名字跟你差不多,差不多啊?你一脚把我踹成这样……你……” 话戛然而止,卫井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知道吗?我感觉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量。” 姜枕心头一跳。 卫井说:“以后不光你是鸡精,我也成修士了……哈哈哈……” “咯咯哒!”小鸡崽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能把卫井踹成这副傻样,它抬起头看了一圈,见到姜枕,十分紧张地朝他叫唤。 姜枕不再躲避,纵身一跃。 卫井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里也会有其他人,他先是一惊,随后跟充满了勇气似的,眯起混浊的双眼:“你们……是外乡人?” 姜枕没理会儿他,要去抱小鸡崽。谁知卫井突然伸手朝他袭来,谢御随手拦住,他虽无灵力,武功却朝夕练成,不费力气地将卫井击退。卫井那么大个男人,被迫地退后了几步,跌倒在了地上。 “你们不是凡人!你们会武功!” 姜枕将小鸡崽抱起来,摇头道:“我们不会武功,是你太生疏了。” 卫井道:“生疏?老子才不生疏!” 他站不起来,雨天又滑,愤怒地说:“老子是修士,修士!” 说完,他没了气焰,姜枕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咧开嘴,有点嘲讽地笑:“修士了不起啊,欺负百姓难民,我们过得苦,被你们殃及池鱼!” “还有它!这个鸡精,这个妖怪,为了一个名字居然把我踢了个半死!” 姜枕奇怪地道:“你不是想当修士吗?” 姜枕说:“你想成修士,可又没契机,它为你打通了任督二脉,不说恩人,也算是一笔勾销。” 卫井沉默了。 姜枕原本准备往外走,却听见他道。 “什么一笔勾销……它就是个妖,没有名字便找我要名字,早日剁开它下酒吃才是!这些妖生性恶劣,天生不配活着!” 正文 第66章 卫井的话音落下, 场面一度死寂。 姜枕愣住,假谢御“嘶”的一声:“这说的什么话,妖怎么就不配活着了?” 小鸡崽也十分气愤, 在姜枕的手心下扭动着身体, 似乎随时要冲出这从禁锢给上一脚。姜枕及时地按住它, 友善的目光已经完全变换, 甚至有些冷冽。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什么妖不配活着,怪物,害水,修士练功的活靶子、天道最大的败笔就是诞生妖等。这些话从千年前就开始流传, 而至现在,修士跟他们的仇恨更深,讨厌的人也急剧上升。 姜枕能好脾气的忍受上仙府邸对他的态度,但不代表他可以忍受妖族被这样侮辱。 乌云压顶, 昏暗的天空近乎倾盖住了少年, 微斜的伞边却泄露了一丝天光, 电闪雷鸣时,让他的脸忽明。 “妖和人, 有何不同?” 姜枕质疑卫井,“你成了修士,就可以屠杀妖、而被追杀的妖, 却毫无还手之力,这便是你口中的罪大恶极吗。” 小鸡崽瞬间安静了下来,豆眼瞅着他,似乎感受到了少年的悲哀的气息。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无措,而是对族群的心疼。 小鸡崽乖巧地去蹭姜枕的手心。 卫井道:“……是它先伤害我的!” 姜枕轻飘飘地道:“对,它想跟你换名字, 你却嘲笑它的名字难听,难道妖就不能说话,不许还手吗。” 他的声音落下的时候,一道天雷再次将夜空剥开,照亮了卫井心虚的脸。 谢御嗓音清冽:“天地有亏盈,人亦有善恶,妖无错,错在个体。” 假谢御也点头道:“并非所有妖是坏的,也正如修士不会都救死扶伤。” 三人这样说着,将卫井的面子往地上扔,他梗着脖子:“你们懂个屁!” “我怎么知道这鸡精讨厌自己的名字,就算它讨厌,就可以为了愤怒将我踢成险些一死吗!它自以为有了灵力就可以藐视我们这群百姓!它没有错,难道是我要寻它成为修士的吗!” 谢御淡然问:“你不乐意?” 卫井道:“老子乐意个屁!” 话音刚落,谢御便执手甩出一把飞刀,那正是鬼修刚才偷袭他们所留下的东西、再次亮刃,迅猛地划破了空气,发出“咻”的刺耳声音,直要取卫井性命。 卫井瞪大眼睛,他虽被打通任督二脉,半条腿跨入仙途、但没有入道,武功也并不高强,他没有实力来抵抗! 就在飞刀即将划破他的脖颈的刹那间,卫井爆喝出一声:“不——” 当啷! 假谢御及时控住了暗器。 谢御道:“那就只有一死。” 卫井抖得像脱了壳的乌龟,满眼惊惧又对他们恨之入骨,姜枕看着他眼底劫后余生的模样,突然没了气焰。 善恶难分,鸡精找卫井换名字是错,但卫井嘲讽它也是错、打通任督二脉送他步青云是对,报仇雪恨也是对。 错对错对,终不过往日烟云。 姜枕内心叹息:“我们走吧。” “嗯。” 假谢御现在跟他们已经有些熟了,闻言便吊儿郎当地绕在姜枕的身边:“你们找谁去,就你在意的那个女修?” 姜枕本来心很乱,闻言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好奇怪。” “……”谢御蹙起眉头,“什么奇怪?你不是对她一见——” 咻! 假谢御侧身躲过飞刀,张了下嘴,声音在看见谢御的脸色后又逐渐消退,脸色悻悻。 姜枕却听懂了:“一见钟情?” 他瞬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听谁说的?” 假谢御却不回话了,他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 “……”姜枕停步,内心逐渐升起了个诡异的答案,他侧过脸盯着谢御:“你说的?” 谢御:“不是。” 姜枕道:“他是由你而生,想法和记忆出自一脉,你说不是?” 谢御:“。” 假谢御在前边忽然大笑几声:“天道好轮回——哎!你别老暗杀我!” 姜枕有点气了,“你别动手!” 谢御道:“你帮他?” “……我哪帮他了?”姜枕被倒打一耙,皱眉:“你不要逃避你说的话。” 姜枕道:“我视她如阿姐,怎是你想的那般龌龊。” 谢御抿住唇,别过脸。 姜枕以为他这是心虚,不愿意面对了,正要说话,却听到谢御哑着声音道:“你说我,也是为了她。” 姜枕:“?” 姜枕觉得他已经没法心平气和地聊下去了。 要往前走,谢御却将他揽了回来:“我去淋雨。” 姜枕手心里被塞了一把伞,看着谢御一意孤行地往前走,头有点疼地将他拉了回来:“我们都别淋雨。” 假谢御顿步,回过头:“那我呢?” 姜枕:“你走。” 谢御:“不消管。” 假谢御:“……” “?” — 这次前往神树,路途中并未发生怪事。姜枕摸着手中的小鸡崽,触感绵软,心里也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迎着冰凉的雨丝入神。 假谢御最开始淋雨还很兴奋,后边彻底成了落汤鸡,一脸不乐意地掉队了。姜枕伸手要招他过来,谢御却面无表情:“不可。” 姜枕接话:“谁叫他把你的心事说出来了,对吧?” 谢御:“……” 姜枕转头看向假谢御:“来。” 假谢御便立刻像只小狗似的溜达过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能让姜枕在中间充当媒介。伞本就小,现下不仅挤,左右两边的谢御都各自湿了半边衣襟。 姜枕没觉得有什么,他思考着今日发生的事:“那个鬼修……似乎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当时,那几把飞刀虽然直冲着他们射来,但鬼修也应该知道能够躲开,而它的最终目的,应该就是那个婴孩。 但一个刚诞生的婴孩能有什么错?如果它的目的是想让风中残烛的老妪变成怨鬼,也大可一吓了之,不必这么麻烦。姜枕百思不得其解,却有一道奇异的思绪涌上心头:“他的面如纸扎,莫非是下葬的童男?” 假谢御也想了下:“难不成……它就是那个婴孩?”他本是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很是荒谬,可天边突然一道雷闪过,轰隆一声!响彻在耳畔,好似在应征他话的真伪。 谢御撑着伞:“嗯,或许。” 他看向姜枕:“翻拟的天地本不该这样混乱,但天道沉睡之后,怨气遍布,差池太多,他若想早日解脱,与幼时一别,有此可能。” 假谢御道:“是了,不然我是怎么出来的?” “怨气连天的地方,人鬼都想解脱。可想回忆幼时,又恨不得再见一面。”假谢御将嘴里的狗尾巴草扔掉,拍了拍手。 他的意思正是姜枕借着他去看谢御的另一面。 姜枕看了他一眼,没再回话,他们已到了神树的跟前,话题也轻放了下去。在这里,他们未曾见到阿姐的身影。 看着雨中这屹立不倒的大树,姜枕眨眨眼,道:“神树可以消除贪念,解决百姓心中所求,便只剩安居乐业,吃饱喝足的想法。”姜枕思索片刻,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细密的刺痛蔓延开,“可为什么,他们却仍旧有所求。” 如果神树可以解决一切的愿望,那鬼修生前为何仍旧苦痛?姜枕心中祈祷、突地想起那野庙的血流成河,如果他们失去贪念,为何对长生仍有崇拜? “谁让你的。”阿姐的声音突地打断了他的思考。 姜枕原本面朝神树,闻言回首,一袭红衣映入眼帘,让人惊心动魄。假谢御愣住,“是有三分像。” 阿姐骨相嶙峋如雪岭寒玉,鼻梁高挺直贯山根,一袭朱砂染就的长袍,行动似烈焰翻涌,却在袖口被收据于腕间的银鳞护甲,如出鞘的绯刃。 姜枕很快回过神:“……我自己走路来的。” 他这话说得毫无信息,阿姐皱了皱眉,语气很差:“你还知道带两个人来。” “我让你留在客栈,你真心当耳旁风了?” 姜枕埋头听训:“没有。” 他还是想解释:“我们现在都是凡人,我不能让你单打独斗。” 阿姐气笑:“你能帮上什么忙?” 姜枕心里有些酸。 但阿姐并未将话说得太难听,她揉了下眉心,看上去是在忤逆得有些烦。姜枕紧张地埋头,准备让她再说自己几句解气,谢御道:“别这样说他。” 阿姐看过来:“我当然知道。”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让姜枕过去,但是又有些生疏和不好意思。姜枕却已经乖巧地到了她的跟前。 姜枕眨眨眼,小声说:“阿姐,先去伞下吧。” 阿姐没带伞,被淋湿了不少,但她并不接受好意,还把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温和撞散:“淋就淋了,畏畏缩缩的。” 谢御走过来,将伞塞到姜枕的手中。姜枕便抿住唇,要给她遮雨。 阿姐烦躁地说:“说了不用,别烦我。”她往后看了一眼,“卫井怎么样了。” 姜枕道:“醒了,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会比常人要厉害些。” 阿姐:“还算是意料之内。他可还说了什么话,比如要将这只鸡崽弄死?” 姜枕:“……差不多。” 阿姐道:“倒还挺会想。” 姜枕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样倒让他有些焦虑,未熟络前有很多话都必须压在心口,现在能说上几句话,姜枕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姐道:“正事要紧,你来。” 姜枕问:“需要我做什么?” 阿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干事啊,你既然要出来就得办事,好好想这翻拟里面发生了什么。难不成你为了看他的改变,要等卫井几年。” 姜枕摇头:“不要。” 阿姐:“那就去干事,别愣着。” 姜枕:“……” 他像是会思考的妖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假谢御也知道姜枕并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忙地凑上前来:“我知道怎么做,无非就是将时候往后推。” 在阿姐的眼神下作弊,姜枕还是有点紧张的。 “怎么做?”姜枕小声问。 假谢御也神秘地说:“我小声点,你认真听。” “嗯嗯!” “就是,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这样那样,就大功告成了。” “……”姜枕缓缓抬起迷惑的双眼,看着假谢御对他露出一个明朗的微笑。 “。” 添如乱。 正文 第67章 谢御随手转了下飞刀, 柄部随意地将假谢御的肩膀抵住,跟姜枕腾开些距离。语气漠然:“别添乱。” 姜枕眨眨眼:“是的。” 假谢御:……不想让他靠近姜枕直说。 姜枕没想到这茬,他有点愁。因为没什么计划, 现在连从哪里下手都不清楚、但可以说的是, 阿姐的意思是不等卫井的过渡, 直接去到下一个时间点里。 这很好办, 向神树许愿就可以完成。但翻拟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解决卫井,看见卫井的事情的落幕,就可以让鬼魂不再有怨气和愿意投胎了吗? 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姜枕想了想, 或许还得从别处下手。如果将突袭他们的鬼魂假设成杀掉幼年而获得解脱的存在,那么神树给百姓带来的并非全是喜悦,还有另一层意面的所求无门。如果百姓没了贪念,那对长生为何如此苛求?更何况, 百姓真的分不清那只是金疮药吗? 功德不够, 不得飞升, 是百姓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和猜想。如果吃了灵丹妙药就能飞升,那每天睁眼就只顾着争夺了、所以, 百姓真的是为了长生吗? 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姜枕倏地抖了下,眼前的景物逐渐开始褪色成为灰白。周遭的对话和哗啦的雨声也化作模糊的嗡鸣, 如隔着厚重的窗棂去观察这个世界。 “姜枕。”谢御及时拉住他,“怎么回事?” 阿姐轻飘飘地说:“他的右肩上趴了一只小鬼。” 话落,谢御出手将姜枕的右肩轻拂,看着怀中少年脸色稍微好些,才疼惜地跟他抵了下额头。 谢御问:“你能看见。” 阿姐道:“可以。” 她似是有些烦:“让你们出去逛几圈,回来身上便带了这些东西。我本该他去掉了, 怎跟癞皮狗似的又回来。”她往地上看了一眼,雨水飞溅,“哟,还是个刚死不久的。” 如雷贯耳。 姜枕翕动了下嘴唇,虚弱地跟谢御对视。 ——是那个婴孩。 阿姐道:“你做什么了,它怎就盯着你。” 谢御道:“他未做错事情,也未带其他的东西。” 姜枕晃了下脑袋,有点迷糊。阿姐眯起眼眸思索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突然有些杀气。眼风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开口就问:“你们?是不是做了那什子事情?” 姜枕没听明白,假谢御突然轻咳几声,脸色涨红,视线也飘忽:“没,他们没云雨过。” 姜枕:“……” 他迟钝地意识到“云雨”是什么意思,羞意瞬间从足底蔓延到耳根,通红一片,跟虾米似的:“没有,没有。” 谢御牵紧了他:“无妨。它要投胎?” “不错。”阿姐点头,“它将姜枕当做可以投胎的容器,这才趴在他的身上。你们若是共寝、”说到这,她反倒说不下去了,语气有些差:“他才多大,你——” 姜枕要被害臊煮沸了。 谢御被阿姐指责,并未动怒,但也不多解释:“寻常道侣,不都如此。” 姜枕忙地捂住谢御那越描越黑的嘴:“别说了!”他红得人都要滴血了,“我们没共寝过。” 阿姐也不知信没,只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姜枕头皮发麻,也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眼,谢御便为他挡住,这才松了口气。 阿姐道:“罢了,正事要紧。” 姜枕得到解脱:“只能看卫井那到底发生什么了。” 现在已知的东西,都不能告诉他鬼魂的怨气究竟在何处,又怎么消除。姜枕看向神树,自告奋勇:“我来吧。” 他将伞还给谢御,缓慢地跪了下去,合拢了手掌,一阵风吹过,瞬间将他的腰线勾勒,十分单薄。闭上眼睛时,他突然听到阿姐问:“你没给他吃饭?这么瘦,你虐待他了?” 姜枕睁开眼睛:“?” 谢御道:“并未。” 他的目光落在姜枕的身量上,似在沉吟:“他不爱吃饭,我会好生养着的。” 阿姐说:“你这语气跟养小宠儿似的。”她目光从姜枕身上挪开,一阵杀戮的剑意伴随着避钦剑的嗡鸣声,让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你最好真心对他。” 谢御:“嗯。” “我鲜少同人接触,今后会改。” 姜枕惊魂不定地回过头,阿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嘛,许愿啊。” “哦,哦哦。”姜枕囫囵回答,转回去,谢御的道歉却好似还萦绕在耳边。他觉得自己经不起,又睁开眼睛回首:“……他人很好的。”阿姐。 阿姐烦躁地看了他一眼,收回避钦剑:“知道了。” 姜枕这才放心地转了回去。 他虔诚地闭上眼睛,合拢双手,朝天和神树拜了三下。一阵疾风和天雷相互呼应,姜枕在“狂浪”中叩头。他心中所愿,无非是到下一个时间。 周遭安静下来。 噗通,噗通。 心跳声在静谧中逐渐变得响亮,姜枕听得有些心慌,蹙了下眉,耳边便猛然炸开万物的声音:是倾盆大雨,是草木摇曳,以及那打更夫的叫鸣:“五更到——” 哗啦! 雨如同从天而倒,天地似要被淹没,将声音都吞噬入水的流动中。 ——雨后初霁。 姜枕睁开眼睛,腿有点疼,因为雨太大还粘了挺多泥巴。谢御便解了外袍给他披着,假谢御那边拿外袍给他擦膝盖上的脏污。 姜枕有点不适应地眨眨眼。 五更后刻,雨已经停了。因为时间的变更,东边升起了一盏旭日,姜枕探头看过去,一点橙色的光率先映入眼帘。谢御收了伞,只专注地看着他。 阿姐:“走吧,天要亮了。” 再次走过蜿蜒曲折的山路,便看见了市集。刚下了雨,路上还是淅沥沥的,但小贩却一点没少,他们需要生机,便出来讨活路。姜枕觉得奇怪,既然有神树给他们吃的,那为什么还需要活计来养家人呢?难道是因为神树给予的东西是有限的吗? 想起村民的那几句“天不安”,“收成不错”姜枕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暗自记了下来。 他们还要往前走,因为找卫井是目前计划的第一步,但在路过一家馄饨铺子时,阿姐突然叫停:“都别走了,先把饭吃了。” 姜枕依言回去,阿姐道:“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舍不得给你吃,你不能把自己照顾好吗?” 姜枕:“……” 姜枕艰难答道:“可以……” 看着旁边没什么表情的谢御,姜枕知道他这是被冤枉惨了、有点担忧地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阿姐是无心的,她——” “我知道。”谢御回答得很快,他看向姜枕:“你的确过于消瘦,等出了鬼城,可还有事要做?” 已经见到阿姐,姜枕除了还想再寻找她留下的东西,也没别的了。并不算太忙,于是摇头:“没事了,怎么啦?” 谢御道:“学习怎么养你。” “?” 在馄饨铺子落座后,姜枕才回过神来。有点冷,一张白净的小脸都蜷缩在比自己大的外袍里边,看得惹人怜爱、摊主是位老婆婆,目光总是看他,笑眯眯的。 姜枕被看得有点不适应,但还是乖巧地冲她露出个微笑。 彼时的姜枕还不知他会迎来什么,直到馄饨上桌。 一碗馄饨本色香味俱全,皮薄肉厚,汤底极鲜,撒上翠绿的葱花,让人瞧得胃口大开。 但前提是,如果姜枕碗里的馄饨少一些的话—— 他粗略地看了,谢御等人碗里的大概十五个,到了他这,居然有三十个,甚至满到装不下! 老婆婆笑眯眯的:“多吃点啊,多吃。” 姜枕:“……”他翕动了下嘴唇,不好拒绝老婆婆的好意,眼神都有些无措。阿姐敲了下桌子,“不说谢谢?” 姜枕:“谢谢……” “没事!妮儿别凶你小弟,吃不完也没事。我就是看着他啊,像我孙儿,多乖巧啊、妮儿,你那碗里面我也多放了,快趁热吃吧。” 碗里馄饨二十来个的阿姐:“……谢了。” 姜枕看着碗里的馄饨就两眼发黑,想要勺点给谢御,对方只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多吃。” 姜枕:“……” 他又看向假谢御,目光试探。 假谢御摇头:“不不不,我不想变成跨栏的猪。” 毫不意外,他受到了两道死亡凝视。 姜枕骑虎难下,最后看着三人威逼利诱的眼睛,还是将不断加到厌倦的馄饨吃完了。撑得两眼发直,走路都打晃。 阿姐将银两给了阿婆,谢御便在碗盘多留了些碎银,遮住时看不见,等阿婆发现他们已经走远了。 姜枕实在是撑得难受,谢御便牵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身边走路。 阿姐倒很满意:“以后就以这个饭量为常态,总能长些——” 旁边突然传来几声大笑:“唉,你们说卫家那小子,不会真成将军了吧?” “将军?你见过哪个将军像他这样天天说自己是修士的。” “……他哪是修士,我祖爷爷见过,修士都是会画符弄剑,卫井一个都不会。” 姜枕瞬间打起精神。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时机,他趁机去到几位壮汉的身边:“劳烦,卫井怎么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外乡人?” 不过这次他们的神情没那么警惕,自然地看了谢御等人一眼,“最近的外乡人有些多啊。” 姜枕点头,刚才他的确看见了几个陌生面孔,看上去像是西荒那边的人。 其中一个男人道:“你问卫井?你认识他吗?” 姜枕道:“不认识,但听到你们喊他将军,我有些好奇。”他这话带了巧,果不其然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像被这个字眼激怒,“将军?他算个毛,谁家将军不忠不孝,把自己的亲爹赶了出去?” “就是啊,小兄弟。而且,他也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将军,而是斩妖除魔的修士,哈哈哈……”说到这,男人觉得好笑,“上不如仙人多命,下不如乞丐苟活他算哪门子的修士?” 他的声音洪亮,周遭的人都听到了。也有不少人反对,应声道:“卫井的确是修士,洪老二,你别打不过人家就天天倒黑水,我们这出了妖怪,你难道不知道吗?” “妖怪,什么妖怪,这天底下哪来的妖怪?” 姜枕突然想起那只鸡精,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无法扭转,在变换时间的时候,它也的确消失了。 “呵,卫井要是不斩妖除魔,你能有现在这样乐悠悠的日子?” “张王霸你什么意思!老子的生活不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说罢,两方人便要吵起来。 阿姐道:“回来。” 姜枕便狗狗祟祟地溜走。 四人继续往前走,姜枕道:“卫井入道仓促,不知道入道悟性,应该只成了骨骼比别人惊奇的‘将军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当时看卫井疯魔的模样,他便并没有把入道所需的事情告诉他,“但卫井并不想要别人叫他将军,就跟小鸡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一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想清楚。” 更奇怪的,是姜枕想,如果他当时把入道所需的告诉卫井,他是否不会变得这么偏执、比如为了入道而放弃复仇。 正文 第68章 阿姐步伐未停:“你不必如此作想, 卫井此人,若是后悔才是烧高香了。” 姜枕明白地点头,说自己的计划:“我们先去找卫井, 不过需要隐蔽些。但他应该、不在家中, 降妖除魔, 总是在外边的。” “嗯, 不急。”阿姐想了下,“你得记住,任何你在这想扭转的事情,都不能去做。” 说罢, 她并不放心:“你看好他。” 姜枕:“……” 谢御道:“他很听话,不会添乱。” 姜枕被夸,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眼。 阿姐道:“我自是知道,是让你看好他, 也别让他受伤。” 谢御:“嗯。” 姜枕怕他还说出什么“身心为一人”的震惊句子, 忙地牵住谢御的手往前走。等绕到卫井的宅院外边, 果真没见到人。姜枕跳上墙头,也没看见那只鸡崽。 清晨的风还夹杂着断续的雨丝, 凉快又清爽。阿姐抱臂靠在树下,似在思考着什么事。 姜枕没有未雨绸缪的念头,他只专心将鸡圈和两边的地方都用目光梭巡了一遍, 才准备跳下去。谁知目光往下挪,谢御当真守着他,似怕他不留神地摔了。而假谢御不知从哪叼了根狗尾巴草,正蹲在狗洞边,目光自然地落到他的身上:“小心些。” 姜枕:“……” 有点头皮发麻。 谢御撩起眼皮看他,见姜枕迟迟未动, 思索了下,微张开手臂:“来。” 这俨然是要接他了。 姜枕呆住:他之前不都是自己下去的吗?谢御什么时候连这个都想代劳了! 他左右环顾:不可能直接拒绝谢御,这样有些拉人家的面子,但又不可能自己跳下去,因为阿姐一直在看他们。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上了心,但想来是要看他们和睦的。 谢御还保持张着手臂的姿势,姜枕没有办法,便头脑发懵:“会不会砸伤你?” “噗。”假谢御听到这,笑得一噎,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还砸伤,跳下来自己先散架了。” 姜枕:“……” 姜枕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少年蹲在墙头,半身曲着,月白长袍将他勾勒得像风中的弱柳,青丝随风飘逸,露出那双浅棕瞳眸。晨起的光倾泻在脸上,略显得疲倦和苍白,精致的五官却更加立体,带了些薄红,让人怜惜。 他思索了一下,便小心地扶住墙往下跳。毫不意外,谢御轻松地接住了他,姜枕实在太轻,抱他如同抱了一只棉花做的布偶。 姜枕双手无措地搭在谢御的肩头,嗅着他冰凉的气息被放在地上,觉得内心很安定。 “唉……天边要乱咯。你看到卫井他没?据说最近跟那妖怪打得天翻地覆,每天回来带的伤都不一样。” “……听说了,但你不觉得奇怪,能跟妖打架,哪还有每天回来的道理?” “你懂什么,那叫休战。” 两个老头从长街边走过来,热切地交谈着。他们显然没想到卫井这边有这么多人,其中一个长着三角眼的男人问道:“你们在干什么?怎么都围聚在将军的门前?” 姜枕看着门可罗雀,一眼就贫穷得不像话的房子:“……”这哪像是将军的府邸,他道:“我是卫大哥的远方表弟,特意来投靠的。” 姜枕说得真切:“两位有没有见到我兄长在哪?” 两个老头面面相觑,明显是不信。长得国字脸的老者道:“不可能,卫井跟你长得不像。”三角眼那位道:“都说了是远方。” “远房也不可能啊,亲的都不见得能生得这么出众。你——”姜枕看着他们打量的目光,露出温和一笑,国字脸的老者更得劲,“你看,他哪跟卫井像是一家的。” 姜枕:“。” 阿姐百无聊赖地去看其他东西了。 姜枕决定速战速决:“所以,两位能告诉我兄长去哪了吗?祖母听闻他斩妖除魔,很是担心。他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说到这,他倏地一愣。 好像那些间接性的话都是由着他导致的。 姜枕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坚守阿姐所说的。 两个老头听到这,三角眼的先是不满了:“你就别瞒着人家了,小弟娃,你哥在外边呢。”他指了一个方向,是姜枕从来没去过的,“咯,听王大汉说他半夜在那里打乒乓作响,跟妖怪撕扯到天亮。” 话落,他略微皱了下眉:“你哥只是个凡人,那未免也太鲁莽了。为了修士这个名号何苦这样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嘶啦两声,国字脸的老头接话道:“修道先修心。” “哦对,对对。”两人一拍即合。 姜枕却心中有些忧愁。 卫井到底是多大的恨才能跟鸡精每天打来打去、更诡异的,可能还是会休战互相调理。那岂不是有来有回,跟玩似的? 姜枕收拢心神:“谢谢。” 两个老头正聊得热火朝天,没理会他的感谢。 姜枕便思索了下,牵着谢御往阿姐那边走。假谢御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露水,干了后才撸了下头发:“去找卫井?” “找。”姜枕道,“守着吧。” 阿姐正在看一个小贩卖的同心结,在翻拟的天地中已经到了年关,街道还是有些年味。鞭炮,灯笼,以及桃符,都红彤彤地摆得整齐。 不过她并没有买,而是点评道:“当真热闹。” 姜枕道:“喜欢就买下吧。” 阿姐看了他一眼:“又没贴处,何必?”她抬头,朝卫井的方向抬了个头,“走,去瞧瞧。” 路上,姜枕总听到卫井的传言。可以说他现在的确是声名远昭、首先是跟洪老二打架,他的体力和力量异于常人,其二是因为他摸索出了一些术法,看上去的确跟修士无异。可他并未有入道,没有修士身上的仙气,只有杀伐果断的气息,所以反倒像个‘将军’。 二来,卫井还放出过:妖魔入侵,要与其一决高下的话。姜枕侧耳听到,也在路上细细地盘问过。 “当真有妖,你们见过吗?” 白发老妪皱着脸想了想,道:“没见过……但听说李三家的夜里起来,看见一只锋利的爪子!”她说着,便比划起来那个爪子的动作,是那样的尖锐,可以将人一击毙命,嘴里还会发出难听的声音。 姜枕眨眨眼:“劳烦,李三住在哪?” “东边,东边那条巷口,你打听就知道了。” 姜枕便去问周围聊得起劲的人。 并非只有李三一个人看见了,许多人不信邪,夜里起来也的确看见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尤其是在墙上,可以看见一只锋利的爪牙,像是随时都会刮破他们的后背。 姜枕蹙了下眉:“这样,谢谢。” 谢御牵着他,没说话,他向来是让姜枕独自思考的,若要办事,他便一同做完了。 姜枕没垂头丧气,他的内心坚定起来。确认了两件事、一,一定是夜里三更时,在老旧的墙皮处可以看见。二,那不一定是妖,听到描述,姜枕反而觉得像是鬼修。 鬼修…… 虽然说在翻拟的天地里看见鬼修并不惊奇,毕竟只要是过去真正出现过的东西,留下的影子就会向他们展示当日的轨迹。可姜枕想到那个“杀死自己”的鬼修,便觉得有些不对。 天下太乱,混淆不清。姜枕甚至怀疑是阿姐开启翻拟时,这些鬼魂被吸了进来。但他们怨气很深,并非是无意来的,而是找准了时机。 彼时的天已经亮了很多,本鱼肚白的色泽已经被红吞噬掉,翻出清澈的白和蓝来,与一点金辉将他们照映在下边。 姜枕想,得快些。 多方打听,四人总算赶到了百姓口中,卫井日夜都在打架的地方。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有几个老者在驻步观望,但不敢过来。 这地荒芜,一个长坡将周遭看得一览无余。姜枕在上面观察了一会儿,什么东西都没有,类似妖的气息也浅淡。他下意识地触碰避风云,闪烁的银辉让前方的阿姐回过头,目光有些沉。 姜枕不明所以,但她已经收敛神情:“听。” 姜枕竖起耳朵。 本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让人头痛欲裂。姜枕蹙着眉头,谢御便蹲下身将他护住,从那些杂乱的声音里不断地挑练,姜枕有点难受,唇色都开始发白。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一道声音。 “卫井说,那妖魔很难打,如果他有灵丹妙药,或许还有一席之争。” “灵丹妙药?那玩意上来找?” 有人说:“我就知道他没用,卫井他不过是一个凡人,每天却妄想着当修士。那些妖魔打不过,难道不是他的没用吗?” “话不能这样说……你也知道上面的仙门已经不管我们了,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们哪还有现在的安居乐业?” “你这话说的!自甘轻贱,谁的生活不是自己创造的!你——” “先别吵了!” 姜枕精准地捕捉到那道声音。 “卫井说,要我们帮忙。” 嘎吱—— 声音戛然而止,姜枕从里头抽出心神,力气瞬间被抽空,他靠在谢御的肩头,眼神有点急,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卫井……他……” 谢御握紧他的手:“先别说话,收息。” 姜枕虚弱地眨了下眼睛:“嗯。” 阿姐回头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凉薄话。她的目光始终坚守着前方,思索着刚才与姜枕同频听到的言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将复杂的眼神挪到那一望无际的山巅。 ——合雪丹门。 但他们的阻止是无效的,目的是将鬼魂的怨气解决,而解决的根源不是阻止事件的发生、而是寻找弥补的办法。这本是错的,奈何天道之下,事情乾坤已定,所有的机缘和几率都走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阿姐闭上眼睛,养神。 姜枕好了一些,他翕动了下嘴唇。看着周遭在四处奔走的人群,敲门的,说话的,喂猪时放下活路的,似乎在商讨什么重大的事。 姜枕皱起眉,却觉得眼前一黑。 “这小鬼怎么又来了。”迷糊中,姜枕听到阿姐的声音,随着她干净低落地把肩膀上的东西推开,姜枕才觉得解脱。谢御神情不变,却问:“可还有解。” 阿姐道:“无解,他认定姜枕了,等出去再说吧。” 姜枕点头:“好。” 谢御道:“不可。” 姜枕愣住:“?” 谢御道:“可有办法让它附在我的身上?”他问阿姐,目光却停留在姜枕。 阿姐道:“当然有。” 姜枕道:“这不行吧……” 谢御再怎么对他好,也不能把小鬼给人家背着,他又不是冤大头。 阿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姜枕顿时把脑袋垂下去了。 谢御道:“请。” 阿姐没他那么文邹邹的,假谢御好奇地支愣着脑袋看,只见她单手将一团空气扯了起来,动作鲁莽,但却把那小鬼的雏形带了出来,小鬼看上去呲牙咧嘴的。她很烦,烦到没话说,跟丢炮仗似的扔在谢御的身上,“喜欢贴着,贴他。” 姜枕心神一震,忙地看着谢御:“你还……” 谢御道:“无妨。” 他的确没什么感觉,除了太阳穴有些隐隐的作痛之外。身体仍旧打得很直,姜枕看得担忧,眼里的不安都快溢出来了。 阿姐没眼看他们。 谢御握紧姜枕的手腕,很轻地放在唇边吻了下:“放心。” 姜枕被他的举动弄得头晕目眩。 不过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四人便被远处的动静震惊到了。说是浩荡也谈不上,但一群百姓成群结队的站在一块儿,姜枕走过去,便听见他们在说。 “今晚看看吧,今晚看看。” “唉,这算什么事啊……” “可我们总不能不做……” 姜枕见状,趁机问道:“什么事呀?” 正文 第69章 他的声音混淆在里边, 人又多,没人知道是姜枕在发问。也有几个人看清了他的陌生面孔,但也不警惕。前边的人道:“你还没听到这事啊?算了, 晚上我们要来这守着妖怪。” 姜枕:“……” 谁家百姓吃饱了没事干, 大晚上闲的没事去看妖怪?也不怕被剥皮吃了。这定然是有原因的, 姜枕想了想, 便找了一个看上去面相很好的人问道:“劳烦,你们为什么要晚上、在这守着妖魔?” 那是位年轻的少女,闻言道:“嗯……你是外乡来的吧,我们这里将军跟妖魔打架, 但是没有灵丹妙药,落在了下风,这才让我们使了个法子。” “法子?” “对。” 说到这,少女也知道姜枕是在打探消息, 但是并没有多加隐瞒:“我们这的仙门叫合雪丹门, 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下山除魔卫道了。将军能够帮助我们, 所以我们定然也要帮他,没有灵丹妙药, 自是要取的才是。” 姜枕道:“取?怎么取?” 少女却没有立刻答话,在犹豫说不说。姜枕便不催她,好半晌过去, 少女才道:“算了……到了晚上你就会知道了。” 姜枕:“……好。” 好消息,晚上卫井不会看到他们,应该不会起冲突,坏消息是这群百姓可能会闹起更大的冲突。当然,姜枕并不是指责他们有问题,而是让他们去做某件事情的人。 从人群中离开, 姜枕便跟谢御靠在一块,有点蔫巴:“要出事了。” “嗯。” 姜枕仰起脑袋:“你……算了,你不用担心。”他虽然被谢御冰冷的回答刺到,但想起其的道义,又觉得罢了。 谢御道:“人定有命,命所归天。”他伸出手碰了下姜枕的脸,“若无力救苍天,何须心神劳费。” 姜枕抿住唇,蹭了蹭谢御的指尖。 他突然觉得谢御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原以为谢御的道义,只是为了自己。现在一听,更像是知道救不了天下的所有的人,所以背身而去、那他的身上会承载着痛苦吗?还是旁人与他无关的漠然。 不管哪样,姜枕觉得都没有错,只要不做下三滥的恶事,人的抉择便是自由的。谢御的指尖轻滞,随即拂着姜枕的鼻头,眼底有些微不可查的爱意。姜枕没看见,但像小狗似地拱他。 阿姐还在看这群百姓念叨,内心有些烦了,转过头去又见谢御和姜枕姿态亲昵,又眼烦的转过去,顺手把避钦剑抽了出来。 姜枕无意间瞥见,问道:“避钦剑不会伤她吧?” “不会。”谢御的眸光沉了下,“她是大乘,寻常物难近其身。你担心她?” 姜枕抿唇,盯着足尖:“你别什么味都吃。”但他有些困惑,“不都说剑修爱剑如爱道侣,为什么避钦剑可以周转在他人手中?” 谢御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结论也很简单:“她不简单。” “……”姜枕当然知道。 谢御道:“剑修也并非都爱剑如道侣。” “我的道侣很爱撒娇,与剑不同。” 姜枕瞬间涨红了脸:“我没有撒娇过!” 谢御:“嗯,你知道我道侣是谁?” 姜枕慢半拍地意识到谢御在套自己说话,浅棕的瞳眸因为羞而变得湿漉漉的,他瞅了瞅谢御,又别过脑袋一句话也不说。谢御便也不再逗,但安静下来时,那股热便冲了上来。 姜枕浑身烫得惊人,耳根子都是麻的。假谢御叼了根野草看着他们,很轻地“切”了一声,但也成功把姜枕救了出来。 姜枕调整心神,问道:“我们不会要在这等卫井一天吧?” 阿姐道:“你办事,问我做什么。” 姜枕抱歉地垂下头。 谢御道:“我们既然都在,自然要商讨。” 谢御说话时向来不给人留面子,姜枕都担心他出去会被打,但好在阿姐根本不屑于交谈。 谢御道:“现在只能如此,你可还有事要做?” 不过阿姐的话他并非不认同,谢御道:“但不论做什么,不要试图更改他们的过去。做那些事情,只会成为其中一环,反而有心魔。” 姜枕点头,听进去了:“好。” 但比起来再打听百姓究竟要做什么,姜枕还是决定等一会儿,现在闻声而来的百姓愈发的多,甚至有些挤。姜枕便和谢御找了处人流不多的位置,突然瞥见两道熟悉的影子。 姜枕道:“消潇,东风行。” 消潇:“姜少侠。” 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 姜枕道:“今日有些冷,你们怎穿得这么薄?” 消潇道:“无妨,到午时便好了。”她解释道:“从醒来时便发现周遭已经变换,我想应当有事发生,便出来寻你们。” “说起来,我刚才在路上听到他们要做什么。”消潇的目光看向了拥挤的百姓。 姜枕问:“什么?” 消潇道:“卫井。他没灵丹妙药打不过精怪,便想找合雪丹门求药。” 姜枕微微蹙眉:“合雪丹门,不是不出世了吗?” 谢御沉吟:“前百年,应不算严重。” 消潇道:“是了,姜少侠可还记得当日我们在合雪丹门,曾见到的众生。” 当然记得。 三万长阶梯,叩首的人虔诚跪拜,雪里藏红,红被雪埋,周而复始,却仍旧带着祈求和满眼的苦痛前赴后继,只求一丝生机。 姜枕道:“自然记得。” 东风行便是从那救来的。 但东风行似乎并未有感受,他现在正在下棋,抬起白子思考,交谈的声音都未入他耳。 消潇道:“百年前,也便是现在的合雪丹门并非完全不管事,只是隐姓埋名了些,与曾经的四家相同。如果百姓哀求,他们定然还是要做的。” 姜枕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变成实际,而逐渐放大。喉间艰涩:“卫井要让他们去求合雪丹门?” “有神树庇佑,村庄并无病痛、发肤之外所求为天意,合雪丹门并不受理。”姜枕想到一个可能,不免觉得荒谬,“卫井要他们装病?” 消潇道:“是。” 假谢御道:“三万长阶,叩上去没病也得生病,卫井疯了?” “凭一己之私,让所有人为他付出。”假谢御愈发气愤,“他打的是为百姓降妖除魔的名号,解决的却是私人恩怨?!” 姜枕被假谢御一番话说得满腔愤怒,两人齐声:“凭什么!” 谢御:“……” 谢御不轻不重地看了假谢御一眼,意思不言而喻:不要带着姜枕生气。假谢御气不过,把脑袋别到了一边。 他们这的动静不小,有百姓已经察觉到了,正窃窃私语着。 消潇将少有的围观群众驱走,一边道:“姜少侠别太气愤,乱世之下,已是如此。” 姜枕呢喃:“乱世就可以伤害百姓的性命吗?” 难怪鬼魂不愿意投胎。 人命为草芥。 谢御握紧他的手:“不能。” 阿姐抱臂回神,转头看见消潇,招手:“你的黄符可画好了?” 消潇老实地给她看:“好了。” “凶象……”东风行落子,“恩人,大凶。” 姜枕看他:“谢谢,我知道了。” 东风行摇头:“所看皆雾,火中克土。事态有所受阻,恩人若想解决,不在此中。” 姜枕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但谢御给他解释了:所看见的东西隔着雾,火克了土,要解决的事情会受到阻止,方法不会是所看见的这个、比如阻止百姓去磕头。姜枕也便懵懂地点头。 如果卫井仅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便让百姓装病去合雪丹门求药,姜枕光是听着便觉得怨气连天,更何况真要叩头三万阶。 他揉了揉眉心,内心却仍在想,或许是真的有其他妖魔呢。 可这不可能。 六人在树下待了许久,直到那些谈论的百姓也各自回到家中,约定夜晚来到此处,姜枕才收拢心神,没头脑地蹦出一句:“我想去合雪丹门看看。” 阿姐道:“合雪丹门已经避世,你当下没有灵力,且不说成为冻死骨,时辰来得及?” 当然是来不及的。 可姜枕内心很乱。 他不是一个镇定的人,相反情绪丰富,容易急促、所以看到百姓如此遭遇,才会有气到冒烟,恨不得跟卫井拼了才好的念头。 谢御握紧他的手:“若是只到山脚,来得及。” 阿姐烦躁地看了谢御一眼,但目光落到姜枕的身上,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当做没听见。 姜枕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也便站起来:“好。”他还记得谢御身上背了只小鬼,“重不重?” 谢御道:“无妨。” 已至年关,卫井的事迹又带来了不少的外乡人,这座村庄总算热闹了起来。姜枕跟谢御行走在街市上,已见到不少门廊贴上‘倒福’和剪纸,屠苏酒香和熏艾草的气息蔓延。 “走一走看一看了——”人流如织,四处采买,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枕跟谢御牵着手,这次并没有走失。手心的温暖碰着外界的凉,内心的那点烦躁被逐渐的抚平。他觉得暖,又觉得阳光微凉。 百姓的家中现在都扫尘净户,屋檐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姜枕抬起脑袋看着那点红,不禁入神:“真好。” 他们还要向前走,去到合雪丹门的山脚。谢御却不急躁,问道:“怎了?” 姜枕摇头,不予将自己的心事说出。看着这些幸福的时刻,他其实想要的并非一个瞬间、如果修士和妖族没有争斗,不划分疆土,像诞生的初期,那灯笼是否不再挂着鲜血和熄灭。 可惜天地间没有永恒。 谢御便没有再追问,只牵着他的手,往合雪丹门走去。 — 午时,他们成功临至山脚。 说起来也奇怪,翻拟的时间本是在百年前,而这个时刻,居然已经有了完美的分割线,将天地云泥之别。 合雪丹门经年寒冬,大雪纷飞而落。凝结的冰有了灵智,会长出各种生物的雏形。本像是守护此地,却闭着双眼,让人感到寒颤。 分割线外,地里昨日才下了大雨,今日晨曦,太阳还能升起,撒下橙色的光晕。如消潇所说,午时自会好转,的确有些暖和。 姜枕道:“好多百姓……” 如他所料,事情发生后自然会有心急的百姓开始叩首。这无疑是愚蠢的,但姜枕却说不出话,对平安的幻想而付出努力,现在的生活不就是他们所创造出来的吗?跟卫井此人全无关系,百姓怎就想不明白,将念头和成功付诸给卫井。 谢御道:“时辰还早,你可想上去?” 姜枕点头:“走吧。” 在村庄穿着的衣裳,在合雪丹门这显然不够看。一进去便如坠冰窟,冷得让人麻木。姜枕睁着眼,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能受到一些百姓的视线。 上山和下山是全然不同的。上山可以是为了节省磕头而投机取巧的人,而下山却是仙人莅临。这种时刻,没有人再抓住姜枕的腿,但却有人模仿,几步往前走。 “起来,快起来!蠢货,人家都能走,我们干嘛真磕着!” “……爹,这样会不会心不诚啊?” “我也不知道。” 谢御道:“别去听。” 不管上山还是下山,终归还是有一点一样的。 越往上走,风和雪就愈发的大,姜枕发现那并非是他们要跪着,而是因为根本站不稳。稍有不慎,便会被一阵风吹得往下滚。而这里的人也异常的多,显然投机取巧在这,已经是行不通了,老实本分地跪了下去。 前边已经有百姓被冻得脸色麻木,姜枕也觉得冷,但谢御早已将外袍给了他。再往前走已经不合适了,姜枕垂下目光,正欲打道回去,却听见谢御的声音压低:“它不见了。” 谁? 那只小鬼。 正文 第70章 刹那间, 姜枕看向那好似永远没有尽头的山脉,风带着雪骤然来临,十分激烈地拍打在人的身上。谢御攥紧姜枕的手腕, “蹲下!” 姜枕听话地照做, 碰到了凄冷的冰, 瞬间有些打抖, 但他还是更担心谢御:“你怎么样了!” 谢御道:“无妨。” “啊——” 背后传来了尖锐的哭喊声,姜枕侧头看去,狂风将后边的人推倒了,在冰上打滑滚动, 直冲山脚而去、却在半路撞上尖锐的冰锥,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姜枕张了张口,感觉喉咙像是被扼住:“不……” 不要。 像一点水,从始终悬挂的石头上滴落, 在心口泛起的涟漪, 发出的阵阵回响。姜枕睁大眼睛, 觉得自己内心有种抑制不住的火,谢御发现了, 并且将他抱得很紧,像要嵌入骨髓那般紧,还隐隐作痛。 姜枕冷静下来, 他不想再给谢御添麻烦了:“我没事……” 谢御道:“先别说话。” 他复而牵起姜枕冰凉的手:“你想做什么,都没有关系,我还在。” 姜枕愣住,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泛酸。强忍住后,他蹭了蹭谢御的肩膀,涌出来的眼泪立刻被风带走, 但余韵还是濡湿了那小片的布料:“他们只是想活着,想好好活着……”姜枕没有哭,可内心很死寂,嗓音也逐渐嘶哑:“可是修士不管,群魔作乱,纷争四起,受伤的永远是他们罢了。” 姜枕道:“他们何错之有呢。” 谢御道:“他们没错。” 他将姜枕冰冷的手指勾着,“你我也没错,别自责。” 姜枕点头。 他感觉眼下有点干,像眼泪被凝固,但什么东西都没了,他语气也逐渐平淡:“没事的。”总让谢御帮他,冷静地牵着他,姜枕看着风逐渐削弱,冷扑面而来,小声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谢御没说话,姜枕便继续说:“分明知道乱世之中,这样才是常态,却仍旧不够冷静,不长记性。” 可能是心被吹得有点冷,姜枕看见那点红被隐藏,居然觉得死一般的宁静。百姓们的眼神又充斥着惊恐,从上边走下去,便有人去抱姜枕的腿:“仙长,仙君!您救救我们吧!仙人!” 姜枕漠然地看着,可心里又开始泛酸:“我……” 谢御道:“姜枕,你以前是怎么过的?” 话落,谢御解围道:“你看看他是谁。” 闻言,那位百姓颤巍巍地抬起视线,在他们的脸上转悠了一圈。他的脸上有雪,不知道能不能看清,但手却兀自松了:“不好意思……” 他还记得姜枕和谢御是上山的,而不是下山的仙人。 姜枕收回腿,回答问题:“以前?” “嗯。” 谢御道:“你之前,也是这样懊悔,又无法改变的吗?” 姜枕愣了下,仔细回想:“没有。” 坦白说,他过去的妖生太单调。除了阿姐开始带他四处游走,到后来阿姐飞升,他修成人形,便一直在妖族长大。他的过去十分的平淡,没有起伏,没有离开过妖族,每日便在树妖的庇佑下听过去的故事,幻想阿姐会来接自己。再到后来几年,天雷的出现,他基本就没再清醒过。 妖都快被劈成烟了,更别提记忆了。姜枕仔细思索,但要说没有,那肯定还是有懊悔的事情的。比如妖族骗他:阿姐没有名字,是个很普通不起眼的女修,这不是的。比如花草说他是被丢弃的野妖,这也不是的。他所有在明面上的沉默,在深夜就会懊悔自己的软弱。 可是姜枕指责自己,却并不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他想他大概知道谢御的意思。 “……这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姜枕小声地说,“而且,如果我对这些漠然,我也会不开心的。” 姜枕声音愈发的小:“这是我幸福的特点吗?” “嗯。” 谢御的声音依然平淡无波,但就像是一颗石子,在内心砸出了惊天的巨浪,分明如此汹涌,却让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感到安心。好似被包裹住,呵护住。 谢御道:“天地缓缓,能与入世之前相同之人,已是稀世。姜枕,你独一无二,” 谢御道:“天地缓缓,能与入世之前相同的人,已是稀世。姜枕,你独一无二,无需改变。” 姜枕呆呆地看着谢御,看见他轻轻地侧过脸,目光柔和。在天地缓缓之中,年少剑修的俊脸贴近,后日之势的英姿已经可见斑影,姜枕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却被勾着腰往前,唇上落了一个吻。 耳鬓厮磨,言慰卿卿。 姜枕被冻得脸都红不起来了,只透着一点粉。谢御伸出手碰了下他的脸,“回去,别冻坏了。” 再次下山,姜枕的腿不知道被抱了多少次,最后都是在看见他们的脸后才松开。两人成功地离开了合雪丹门,穿过那条分割线,又好似回到了人间。姜枕还在想那只小鬼,突觉得背上一重,不免有些哽住:“又来了……” 谢御歪头,娴熟地伸出手往那团空气一扯,往自己的身上丢:“好了。” 姜枕:“……” 因为时辰算早,两人再在街市上逛了许久,等到酉时后刻时才回去。 消潇正在画黄符,东风行在下棋,阿姐便抱着避钦剑在走神。她的一双红白眸轻微扫视,便将路过的稚童吓得大哭,但由于她看上去杀心太重,便没有人上前找茬。 姜枕走至她的身边:“阿姐。” “嗯。”阿姐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姜枕便将山上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阿姐照常没什么反应,只是目光停滞了一会儿,最后像是烦透了似的,闭上双目养神:“真乱。” 姜枕侧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稚童仍旧在哭,但在阿姐闭上双眼后,才肯止住。他有点生气,但又不可能跟小孩子打起来,于是侧身帮阿姐遮住了那边的视线。 等阿姐再次睁开眼时,姜枕正将自己买的如意结取了出来。 “给我的?”阿姐问。 姜枕:“对,这是保平安的。” 他眼底那对亲人的关怀十分浓重,阿姐看了一眼:“……若真能保平安,要修士有何用?”她看似有些不高兴,还很嫌弃,“你又被骗了银两,能不能长点心。” 但她的语气愈发消退。 姜枕呆呆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难过的表情,可手却蜷缩了一下,将如意结捏回了掌心之中。 姜枕看着阿姐那双眸子,觉得自己反应有些伤人,于是找补道:“对不起,我、”可剩下的话,他却说不出来了。他的确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可阿姐也没有错。 谢御走了过来:“姜枕。” “在。”姜枕侧过头,被谢御牵起手,如意结便被取了出去。谢御道:“他专程给你选的,你若不喜,我便留下了。” 阿姐烦似地皱眉:“拿走。” 姜枕呐呐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对不——” “算了。”阿姐突然道,她伸出手将如意结夺过,“走远些,别来烦我。” 姜枕便被谢御牵走。 谢御道:“她脾性如此、”话未说完,姜枕道:“她不是故意这样的。” 姜枕能理解阿姐的性格,像是带着毛刺的一团动物,不知道怎么交流,总是说话伤人,可她的内心也祈盼是软的,别再这样下去。 谢御不愿跟他说旁人,姜枕便粘糊着他:“没事的——” “嗯。” 而不远处的阿姐,从他们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落到了同心结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迟迟未动,最后将目光抛向飘渺的远方。 戌时中刻,百姓们在这里汇聚得人山人海。又被人组织着去屋子里面躲着,不要惊动了妖怪。一会儿人多得要命,现下却空无一人,阿姐提着避钦剑,目光烦躁:“办事了。” 姜枕道:“消潇,东风行,你们去偏远一点的地方吧,这样安稳些。”他安排道:“阿姐,你、去东边的屋子。”那里视野广阔,但离这里也远。 “谢御……”姜枕想让他也远些,但对方定然会陪着他,“我们留在这里。”正对那空地的屋子。 几人立刻照做。 姜枕跟谢御挤进了这间人不太多的屋子里面,因为这里不算安全,只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硬汉。其中就有洪老二。 洪老二显然还记得他们:“你们也来看戏?不怕被妖怪吃了?” 姜枕想,哪能,他也算妖怪啊。 避风云闪烁了两下,姜枕道:“不怕。” 洪老二笑了声,跟旁边的人继续交谈。 姜枕便拉着谢御往窗棂那边看。 “李三,你当真看见过那个妖怪,你可别骗老子,这村里的人都跟疯魔似的信了卫井的鬼话。” 姜枕回头,看着洪老二跟一个干瘦的男人讲话。 那个干瘦男人声音像树皮一样:“真的见过,那怪物长得跟山一般大,还有锋利的爪子……” 洪老二:“我呸!你们不是说是在墙上看见的吗,怎么现在就比山大了!一堵墙难道可以容下它!” 洪老二膀大腰圆,说话时嗓门很足,把屋子都要掀翻似的。李三道:“对……但是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墙上,第二次便是卫井跟它打了起来。” 洪老二不信:“你这谎撒得太没水平了,就你这瘪三身材,看到那怪还不得吓尿了去,哪能正常的讲话。” 干瘦的男人涨红了脸,十分气恼,但又不敢反驳。姜枕侧回脸,突然听到李三尖锐着嗓子,有点刺耳:“他们是外乡人?!他们是外乡人怎么来这了?” 一时间,姜枕感觉屋子里的目光全部凝聚在了他的背上,有些寒毛倒竖。谢御及时帮他遮住,复而转过头:“有事?” 姜枕看上去活像个白净得令人怜爱,又好欺负的少年。谢御却看着不像,他的身形高瘦,面容冷峻,没表情时便让人感到畏惧。 李三梗着脖子不敢说话,但嘴里仍旧不干净:“帮他说话……怕不是断袖。” 洪老二挑了下眉。 姜枕蹙了下眉,断袖是啥意思? 他低头看了下谢御的袖子和自己,也没断啊。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李三。 李三更加愤怒了。 “谢御!”姜枕察觉到谢御要出手,忙地拉住,“别打凡人呀,卫井来了。” 轰隆—— 天边及时划过一道惊雷,谢御便收手,专心地将姜枕护住。窗棂外,不远的长坡时,身披盔甲的卫井提着长戟走了出来,他的眉目与最开始在鬼城所见到的一眼。 谢御道:“领主?” 姜枕立刻反应过来,探头去看卫井对面的那只妖怪。 本以为李三说的体型要比山大是夸张的,现下一看, 那算什么妖怪? 这就是领主啊! 而且、 它好像,是白昼林领主的子嗣! 正文 第71章 眼前那犹如山高般的怪物, 人头鸟身,面容似刀修,本生得憨厚, 但在一双好似能遮天的翅膀下, 便有些像罗刹。这样的比较, 大乘修为都得与之缠斗, 更别提连入道都未完成的卫井。 姜枕惊喜道:“它还活着!” 当日在合雪丹门,姜枕亲耳听到那位修士说老祖已经将领主绞杀,现如今领主的子嗣还活着,多半是领主之前的主人的手笔。但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枕不确定是不是那会儿白昼林见到的小小鸟, 但他的内心却跟划过的天雷一样,猛然一跳,险些呼吸不过来。 谢御揽住他:“小心。” 洪老二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三尖锐着嗓子:“是真的!” 姜枕:“别喊!” 他的太阳穴痛得厉害。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几个壮汉恐惧后的粗//喘声。洪老二受不了了, 抓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清醒:“你们……不是一般人吧?” 姜枕没有理会儿, 洪老二继续道:“你们认识那怪物?” 姜枕还在思索、领主的主人,也便是东洲的老祖, 早已飞升,他飞升的年头很早,五情已断, 出手救领主的子嗣、显然是还有感情的。如果有感情,为什么不能救下领主,而任由上仙如此腐败的行事? 姜枕道:“卫井肯定知道打不过它。” “那为什么还要一战、未入世的妖对人向来没有提防,卫井要利用它做什么……”姜枕脑海里隐约有一个猜测,“作戏给大家看?” 十指扣紧。 “它是怎么进来的……”姜枕百思不得其解,但想到近日所发生的事情, 他蹙起眉头:“不行,我必须阻止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问你们话呢!”洪老二快要被眼前的情况吓疯了,陡然抽出拳头朝他们袭去。 他出手暴戾,恨不得将这两人打醒,不要再说那些奇怪又听不懂的话了! 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洪老二双眼猩红,因为出手太急,他感觉到皮肉都被掀了起来,面目随之狰狞,往下击落的时候,谢御连指尖都未抬,便看见姜枕一脚踹到洪老二的肚腹上。 “呕!”洪老二被重击,不稳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 一时间,屋子里面只剩吸气声。 他们最小瞧这位容貌眣丽的少年,此时正抽出纤细的手,柔和的浅棕瞳眸泛着点怒火,像是点燃那汪秋水,愈发明亮。右耳戴着银夹,把脸衬得更白皙,好像羊脂玉般细腻。 可没人敢亵渎,也没人敢说话。 姜枕道:“卫井要利用你们去丹门求药,就算真心庇佑你们,可绝非长久之计。”他不再顾忌那些劝导,如果阻止会让自己以为是导致一切的源头,让心魔再添一例,也无妨。 只是他不能看着卫井利用妖魔作戏,利用百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卫井走向的歧途,绝非是正义的。 洪老二捂住肚腹,呲牙咧嘴。 谢御道:“我陪你。” 门在他们进来时便被一个壮汉锁得很死,姜枕便撑着窗棂的矮槛,灵活地跃了出去。 轰隆! 因为木框狭窄,姜枕弯身往外,在地上利落地翻了个滚,正单膝着地抬起头,巨鸟已经张开翅膀,两个爪子比人的身体还要大,一招下去,卫井的半边肩膀已经鲜血淋漓。他仍旧艰难地用右臂去握长戟,试图抵抗。 “吼!” 姜枕:“别!” 巨鸟却并未听见,它显然更加愤怒,将卫井的右臂穿透! 翻拟是天地里没有灵力,哪怕姜枕已经跑得快出残影,但一条路的距离却好像被无限拉长,怎么都没有尽头。直到洪老二坚持不住,捂住肚腹吓晕了过去、屋子里的死寂变得愈发浓重,凄厉的野风刮过的时候,墙面上正显现出道隐约的黑影。 李三汗如雨下:“不……不……将军……” “将军……” 那道黑影迎声而动,猛然将人影的咽喉刺穿。 鲜血喷溅。 他发出的最后一道声音,就像鬼爪挠着树皮,姜枕侧头看去,目光穿过那遥远的窗棂,看见李三惊惧的双眼,脖颈一条红痕,将他的头颅截断。 砰! “将军护我们!我们也要为将军斗妖魔!” 是那些躲藏的百姓撞开了房门。 “将军今日被妖魔所伤,来日便是我们被欺凌!我们要保护自己,不能仅依靠他一个人!” “杀啊!!!” 谢御抓住姜枕的手腕,想也没想地将他横抱起来,身法敏捷,几乎变为了残影奔向领主。 “等等……”姜枕被疾风灌入口鼻,没忍住歪过头呛了几声,“有鬼修!” 只见那些闯出来的百姓们,影子在墙面上重叠,而鬼修的黑影将他们一口吞噬,头颅被咬断、鲜血喷溅,一时间惊得大家四处逃窜,哀哭和尖叫遍布此地,却仍旧有领头人率着怒火冲向领主! 卫井仰躺在地面,因为失血过多,脸已经变得灰白。他双眼无神地凝望着天空,天地倒映在里边,鲜血便将一切都染红,变成无尽的黑色。 姜枕被放了下来,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他毫不犹豫地将卫井揪起:“你在做什么!” 卫井的双臂已经废掉,抬不起来,像苗条似地晃动着,姜枕便将他撒开,看着卫井狼狈地侧躺在地上,双眼盯着那座尸山,眼里攒动着泪水。 “他们……都死了……”卫井哑着嗓子,艰难地说。 姜枕道:“你要做什么?” 他近乎从肺腑里面挤出这么句话,而身后的犹如怪物般,双眼猩红的巨鸟,突然停止了即将落下来的攻击。它愤怒的长啸声忽然消退,看上去有些委屈,声音都变得微弱。 卫井道:“不该是这样的!这些鬼影都是从哪来的!”他突然尖叫起来,眼泪将整张脸都掩埋,尘土在他的嘴上,看起来脏得不成样子。 姜枕回头看了一眼巨鸟,确定是白昼林主的子嗣,心里不免一酸。而怒火又翻涌,那些乌泱泱的百姓冲上前来,其中便有人拿着榔头,试图往下砸,姜枕及时握住扯开,心里却知道了卫井要做的事情。 他回过头,看着被人抬起来的卫井,脑海中是有三个字:杀了他。 领主不能伤害凡人,会遭天谴。而这么多人凡人在面前,它只要动手一下,下场绝对不比绞杀好。 卫井要利用百姓来除掉领主,但百姓却被鬼影抹杀了一大半,所以卫井才这么痛苦! 刹那间,姜枕内心有团剧烈的怒火在挣扎,他几乎要冲上前将卫井杀死、但东南西北却突然亮起四张黄符,旋即,所有人都在禁锢在里边。而姜枕的手心却跃起了一道灵力。 银丝瞬间乍开。 他的力量滔天,带着本体的根须疯狂往外拓展,将领主包围起来,那些攻击就落到了银丝的身上、旋即,如蜘蛛网般遮住了这片天地,将百姓的退路都拦住。 “快送将军走!”有人怒喊道。 变动再生,剑声嗡鸣时,谢御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寒意瞬间逼退正在攻击银丝的百姓。他的杀意倾泻,不少人瞬间被威压跪在地上,卫井从木板上滚落,再次狼狈地栽入泥土中。 咚! “妖……妖怪!” 有的稚童已经开始大哭:“爹,娘,我们回家吧。” “赵五,你这可不行,你刚才都想回家,现在又临阵脱逃——” “我们还有孩子……” “让他们回去吧,你个光棍管人家做什么。” 姜枕朝巨鸟使了个眼色:“走!” “吼!” 巨鸟张开翅膀,听话地往外飞。 银丝全部收回,但姜枕的怒火却并未平息,反而肺腑里气息翻涌,一口黑血吐出。谢御抱住他,目光愧疚又深沉。 姜枕伸出手指跟他牵了牵:“你已经保护好我了,这是我自己要做的。” 谢御道:“我去杀了他。” 姜枕及时扯住谢御,抿了抿唇:“我来。” “鬼!鬼啊!!” 姜枕走向卫井,陡然听到了叫喊声。他歪头看过去,只见那些鳞次栉比的房屋,褪皮的黄墙皮上都出现一道鬼影,它的所到之处,只要是被映照进去的人影都会被刺穿咽喉! “呕!”又一个百姓被割穿喉咙,死不瞑目。 看着消潇和假谢御已经冲了过去,姜枕腾出心神,走向卫井。他的影子倒映在遥远的墙上,卫井狼狈地道:“别……别过来!你不能杀我!” 姜枕道:“哦……” 他伸出手,废话一点也不多说,瞬间将卫井的脖颈缠绕住,皮肉立刻要绷开了,阿姐却忽然出现,动手将他打开:“姜枕!” 姜枕松手。 卫井脸色紫青,脖颈上有着细密的血痕,汹涌地咳嗽时,痛到面色扭曲,几乎一死。阿姐道:“你要杀了他?” 阿姐说:“你不能杀他。” 姜枕问:“为什么不能杀?”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阿姐语气暴戾,她遽然凶狠起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过去已经发生了,你杀他有什么用,难不成这群百姓的命就可以回来了吗?!” 姜枕道:“可是不杀他,死的百姓不是更多了吗。” 他的语气平淡又充斥着伤后的疲惫,姜枕不会凶阿姐,但阿姐却蓦地安静下来。她撩了一把头发,红衣迎风有些苍凉。 “你不属于这里,事情我处理就好。” 她几乎在再次气愤,又压下去:“我说过了,你看到生气的事情,想力挽狂澜的,都不能去做。”阿姐叹息,“不是你做不到,而是我。” “而你,不属于这里。” 谢御正在查看姜枕刚刚被拍的手,确认无碍,面色才好转了些。阿姐伸出手时,他便将避钦剑递出去。 阿姐道:“我去处理鬼影了,你照看好他。” 姜枕张了张嘴:“对不起,阿姐、我也去吧。” 阿姐头也没回:“不需要。” “在这歇息。”谢御不容置疑地牵住姜枕,去到东风行找好的位置。将消潇的黄符留下来了几张,也离开去消除鬼影了。 姜枕愣神,看着百姓将卫井抬走。 东风行下棋的时候很专注,这也让姜枕没有话可以聊,心情凝重。只能撑着脸,看着谢御将鬼影消灭,内心却不断地萦绕着那句“不属于这里”的话。 什么意思? 因为他来到了百年前的天地,是翻拟出来的,就像万物模仿着曾经的举动,却终归虚假的地方。而他不属于这里,他不能去管万物的动机? 那阿姐呢? 期间,姜枕去抱回来一个找不到双亲,正在嚎啕大哭的稚童。姜枕看她哭得凄惨,便用衣袖给她擦眼泪,好说歹说地哄了一会儿,小女孩可算安静了一些。 东风行抬起视线,落下棋子:“大吉。” 姜枕:“?” 姜枕看着乱如鸡圈的天地,问道:“大吉?” 小女孩在他的怀抱里面玩他的头发,没哭了,闻言问道:“大哥哥,什么是大吉呀?” 姜枕道:“就是运气很好的意思。” 东风行道:“恩人,此象大吉,你可有察觉?” 小女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怀里开始苦恼,并且挣扎起来,姜枕被她肘到胸膛,差点一口鲜血吐出。他耐心地安抚稚童,一边道:“……察觉到了吧。” 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我只是凡人,不知道你们修士的那些弯绕、但那只跟山般大的巨兽,你认识?” 姜枕没有隐瞒:“认识,故人的子嗣。” 东风行道:“它是随着你进来的。我在棋盘所见,它曾经应是魂魄,附体在一只小物的身上。如若我没有猜错,他便是那位阁下所带的小鸡?” 姜枕道:“你说的没错。”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头发,又开始把玩起来。 姜枕揉了揉她的脑袋,四处看了下,没见着来找她的爹娘,心情有些沉重。 东风行道:“天象不稳,因果轮回皆是艰难。我之前向那位阁下讨教,她说过去的影子早已湮没于风靡之中,动向不稳。所以,有鬼修,亦有缘人。” 姜枕听不懂,但明白了许些:“它跟着我,也是天意?”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聪慧。” 姜枕内心有点不安被再次放大。 “有缘人、是过去湮没于风中的粒子,落到了这里扎根?”与万物初生一样。 东风行道:“正是。我之前被野鬼附身,曾见阁下的过去。”他抬起双眼,“她与我们,本不是同一个时间的人。” …… 正文 第72章 姜枕翕动了下嘴唇, 头发蓦地被扯得发痛,他低头看着小姑娘湿漉漉的双眼,温和地揉了下对方的脑袋:“没事, 你爹娘会来接你的。” 安抚完小女孩, 姜枕内心的那荒诞劲也消退了些, 但也不算平静。问道:“她不是残识?” 虽然早有端倪, 毕竟当时在鬼城,所有的事情都显露出来,却唯独阿姐能够留在那里。只能是两个时空的点相交汇,偏他觉得是残识的指引。 姜枕道:“谢谢, 我明白了。” 东风行道:“恩人,万物皆有因果。您能见到她,是天意,也是缘分未散。”他的话头开的有些巧, 又带了捉摸不透的神秘, 姜枕的内心微颤, 声音晦涩:“凡尘的缘分要尽,可飞升了呢。” 他没有询问, 而是肯定会有的。 东风行便笑了下:“飞升……我只是凡人,并不明白,也未曾体会过。” 他继续下棋, 姜枕却有一肚子的疑问没有问出来。如果阿姐不是残识,而是在一个时间点跟百年后的他交汇,那如此灵动,鲜活,让人心中颇怀着激动。 姜枕看向远方,突地觉得背后一重。 “……” “哇!!”小女孩突然大哭起来。 姜枕忙地安抚:“怎么了, 怎么了?” 小女孩惊恐地瞪大双眼,目光却是盯着他背后的一团空气。姜枕神情一凝,将她放了下去。想要背上的小鬼走远些,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小女孩急得打转,看着姜枕也没找到法子,突然鼓起勇气上了梯坎:“坏家伙!坏东西!” 姜枕被邦邦两拳打到了骨头上:“……” 好歹背上轻了些,看见她在哭,姜枕也知道是吓坏了,忙地将她抱回来:“没事了。” “呜呜……” 东风行完全没被打扰到,等他下完黑子,才舒口气抬起脑袋,目光却顿时疑惑起来:“恩人……你,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正盯着姜枕青紫交加的锁骨。 姜枕:“……没事。” 东风行也便不追问,但他看出姜枕满肚子心事,于是开口:“恩人让那只妖兽离开,没想过后面怎么办吗?” 谈到这个,姜枕道:“我也不知。” 他的心声一向直白,没什么秘密:“阿姐说,不要去试图扭转当下的局面,可我没办法做到袖手旁观。我不认为自己有错,但白费力气,也是问题。” 东风行道:“恩人觉得有意义就行了。”他拾起白子,“你的道侣愿意陪着你,消潇姑娘也尊重你,至于那位阁下,也是因为担心。这片天地的规则我尚且不清楚,但您真要去做的事情,爱你的人都不会选择离开,而是陪伴。不是吗?” 姜枕抿了抿唇:“……是的。” 小女孩擦干眼泪:“是的!” 姜枕被她逗笑:“又不哭了?” “不哭了……”小女孩点点头。 东风行道:“不过有一点,我也的确如此觉得。恩人,你要做的事情,可以尽情去做,但是结局永远逆转不了。” 姜枕道:“……乱世如此,已是常态?” 东风行点头。 可姜枕内心的那点火焰却愈发地燃烧,“如果我天生反骨呢?” 他的声音却是小的,只有小女孩听见了,还去摸他的脊背,很疑惑地说:“反骨是——” “阿渺,阿渺!”远方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 小女孩高声道:“爹!娘!我在这!” 姜枕便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往声源处走了过去。那是一对中年夫妇,衣冠楚楚,但脸上很脏。母亲的眼里泪花打转,十分心疼地将女儿接过去,父亲便要给姜枕磕头,忙地被牵住。 “谢谢你,谢谢你!恩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答谢你!” 姜枕道:“没事……”他嘱咐道,“下次不要再弄丢她了。” “知道的,我们知道的。”母亲擦了一把泪花。 姜枕便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像朝露一样,小女孩看得开心,又伸出手去摸他的发丝。 “阿渺,跟哥哥说再见。” “再见,哥哥。”小女孩乖乖地道。 姜枕道:“有缘再会。” 目光送走了这一家三口,姜枕便准备回去,背后却忽然贴上了一个人,他愣了下,转过头,果然是处理完鬼影回来的谢御。他难得没有把目光放在姜枕的身上,而是盯着那一家三口,随意地揽着姜枕的腰:“可还好?” 姜枕转过去,摸了摸他的脸:“挺好的。”他端详了一会儿,确定谢御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我们回去吧。” 谢御落下视线:“嗯。” 回到原地,假谢御正蹲在一边,叼了根野草,脸上有些血,但不是他的。语气懒散道:“卫井被抬回去了,要不要把他解决掉?” 老实说,姜枕是想的。但是想到阿姐疲惫的神情,还是老实道:“不了,如果杀死他,他说不定会成为鬼修。” 假谢御道:“也是,不管怎么做,都会有其他路来变成最后的情况。” 姜枕道:“嗯,你脸上的血……” 假谢御眼睛一亮,把嘴里的野草丢掉,“你要给我擦吗?” 背后有道死亡凝视,姜枕摇头:“不了。” “哦。” 消潇正在收拾黄符,听到他们的谈话轻笑了声,姜枕看过去,想起其的身份,问道:“消潇,它……” “对。”消潇点头,“我在领主身边多年,它的确是领主的子嗣。” 姜枕抿了抿唇:“是我没留意,让它跟着进来了。” 消潇道:“你不知道它的存在,怎么能算是你的错?” 消潇道:“放宽心,是福是祸,收获都会有的。” 阿姐很快便回来了,她提着避钦剑,语气冷淡:“还你。” 谢御接过剑,阿姐开门见山道:“翻拟的天地不稳,这些鬼影都是从鬼城来的,跟你们见到的一样,未来杀死了过去。” 姜枕道:“他们……” 阿姐一口气说完:“刚才凶了你,别往心里去。” 突地说了这么一句,直接将姜枕的思绪都撞散了,他睁大眼睛,鼻头有些酸。阿姐别过头,道:“大家都想将痛苦截止,可有人却能活一天是一天、天地辽阔,各路不同。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是应该的。” 她似是有些不习惯,又气势汹汹:“你听不见?” 姜枕忙道:“没有!” 他很开心,眼里的那点泪花顺着笑意濡湿了眼睫,看不清晰,谢御却曲起手指,轻柔地揩去。 “对不起,阿姐。”姜枕道。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阿姐坐到一边,将消潇手里的符纸拿过来看,略带赞扬地点头:“不错,你悟性很高。刚才的阵法,发挥不错。” 消潇莞尔:“多谢。” 阿姐看向后边的山巅,那里有一团黑影,很明显:“那就是领主?” 消潇道:“是的。” 阿姐把黄符还给她,不再看了:“可以。它回山峰上有什么用,卫井迟早会让它下来的。只要百姓恨它,它便迟早会失手,必遭天谴。” 姜枕也知道这样的道理,可是…… “它只不过想跟卫井换名字、”姜枕心里压抑,“虽然伤到卫井,可对方也因祸得福成为修士。现下利用百姓去诛杀它,未免……” “如果报仇是卫井的道义,我当初是不是应该告诉他,这样就不会——” “别这样想。”谢御攥紧了他的手腕。 姜枕蹭了下谢御的脸,“嗯。” “切。”假谢御不屑地歪过头,“我一点都不羡慕。” 姜枕:“……” 阿姐道:“你想那捞什子做什么,一个人若心中只有仇恨,你不管做什么,他都改不了。他要是想变得更好,无需你说,自己便会借风步青云。” 阿姐道理讲了一长串,又改口:“你脑子里面都在想什么,只要停下来就责怪自己。爹娘没教你,你阿姐总教过吧。” 姜枕道:“我忘了……” 阿姐止住声音:“忘了?” 姜枕道:“嗯,我有记忆起,就不记得阿姐说过什么。” 阿姐没再说话,消潇及时找了话头:“姜少侠,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罢?” 姜枕便着手安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百姓们经过此事,想必都会去合雪丹门求药——”说到这,他卡了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而炼药师见到成群结队的百姓撒谎,定然不会倾囊相助。相反,他们早已避世,会更加厌恶这样的事情,彻底隐居。” 姜枕道:“失去丹门管辖的百姓,会更加信任卫井。而卫井一心要与领主缠斗,没有入道前需要丹药稳固身体。” 那就只有—— “西荒。”姜枕道,“卫井要去西荒求药。” 姜枕:“西荒有散修盟,而卫井若离开此地,必然会得知入道。如果不离开,便是百姓日夜颠簸,去到西荒,只为了他的一己之私,累死数匹马。” 说到这,他蓦然沉默了下。 大家都以为他要难过。 姜枕道:“我是不是说的有些多?” 消潇莞尔:“没有。姜少侠能将事情大概说出来,也便好办了些。你可有见到解决怨气的地方?” 姜枕道:“神树。” “百姓的怨气随着这几日的发展会逐渐滋生,到最后不愿意投胎的鬼魂、”姜枕道,“不必去合雪丹门了,我已经看见他们被漠视的样子。而现在,正是西荒那些披着运送粮草的皮子的人。” 姜枕道:“普通的怨气,并不能会导致他们不愿意投胎,而是执念、” 姜枕道:“消潇,领主可还记得你?” 消潇道:“记得。” “那……”姜枕有些难以开口。 消潇道:“姜少侠不必犹豫,领主是世袭,已开灵智,我若站在山脚,它也会领悟的我的意思。” 姜枕道:“那阿姐……你跟消潇一起吧。” 阿姐道:“你要让领主不再出世?” 姜枕摇头:“不,我想知道,为什么领主会跟卫井站在一块儿,它今日并未有杀心,想来是被利用了。如果鬼城有怨气,想必有它的一份。” 阿姐蹙眉,思考了一会儿:“可以。” 姜枕道:“谢御,你陪着东风行,看看能不能让百姓放弃信任卫井的念头。”他喊的是假谢御,对方也自然地点了下头:“好。” 姜枕道:“那我跟……”刚才已经说过谢御,姜枕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儿有些不爽,他改了口,“我跟我道侣去野庙和西荒守着。” 谢御语气缓和:“嗯。” 安排妥当,六人分为三队分开。姜枕和谢御留在原地,对方静默地看着他,姜枕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谢御:“无妨。” 过了一会儿,姜枕被他看得实在有些受不住,又问:“怎么了?” 谢御道:“道侣?” 短短二字,却好像在他的唇舌中被呵护,在心尖里环绕,裹上了世间最甜的蜜,融化在了全身,滋润了每一处的筋骨。 姜枕禁不住地愣,随后郑重地点头:“嗯,道侣。” 正文 第73章 找野庙的路途格外漫长, 因为三人的分配的目的地很远,所以没有聚拢。到了夜晚,姜枕和谢御也并没有去客栈留宿, 因为走进街坊之中, 就会听见哀哭声。 这次的鬼影带走了太多人, 有小孩失去了双亲, 也有双亲失去了独子。只要走进去就能听见嘶声力竭的哭喊声,所以夜晚,姜枕跟谢御是居住在野庙里的。 野庙里很破旧,百年前这, 附近就已经没有了住户的人家。而里头供奉的石像仍旧缺了头颅,看不清面貌。 谢御要出去找干柴,姜枕被强行留在了这儿,只能绕着石像走神。 谢御抱着木柴回来的时候, 姜枕正在后门的马厩里面。这里没有马匹, 放粮的地方也是空的。阴风阵阵, 便有些背脊发凉。 “姜枕。”声音清冽如玉。 “在。” 姜枕回到了谢御的身边,左右看没有自己帮得上忙的, 便将门扉闭了起来。但窗棂破旧的地方仍旧在漏风,用破布堵住也于事无补。整个庙宇都弥漫着腐朽的味道,灰尘太多, 姜枕看着木柴:“烧火会不会更呛?” 谢御道:“会。” 姜枕便挨着他:“但愿不要熏晕过去。” 谢御:“……” 谢御过去的十年都是独自游历在外,失去灵力的事情不是没有遇见过,所以钻木取火的事情做得相当熟练。等那点火星子开始冒了,便用小些的木柴和易燃物填塞,等火团猛地蓬□□来,劈啪作响, 再塞长的粗的,便彻底暖和了。 姜枕终于感觉好些,他靠在谢御的肩膀上歪头,无意瞥见了那尊石像。虽然没有头颅,但他的双手却好像是在接旨,看起来很威严,姜枕却总觉得它在盯着自己。 想到这,姜枕有点毛骨悚然,开口打破那噼里啪啦的火柴声:“这是凡尘的将军吗?” 谢御看去,目光又落到姜枕的身上:“不是。” 将姜枕好奇,谢御道:“这是曾经的四家。” “四家?” 这倒是个遥远,甚至已经飘渺的名字。姜枕离开南海快要有四月,提及到四家的他却只见过一次,导致他现在都有些忘记了。 但也不代表他不知道:“天道下的四家?” 谢御道:“嗯。” 姜枕道:“那这供奉的是哪家?” 谢御道:“四家末尾,齐家长子。” “哦……”姜枕道,“现在都不供奉了吧。” 说起四家,这背后的渊源太久、并不值得细说。万物初生时,百姓最先汇聚,在天道管辖下形成的第一个门派是:谢。 谢家能和天道对话,也便是最早期的“仙”,但那会儿并没有神仙的一说,更何况凡人有七情六欲,也不能让他们成为符合高位的人。所以被称为“掌祭”,在谢家同天的领导下,逐渐诞生出金,齐,叶,三家,为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个“门派”,而最早期的修士,就是由他们那里所出。 而现在已经过万年,姜枕如果没记错树妖说的话,那便是谢家避世,其他三门派也逐渐不出现在人的视野里。 姜枕想起了谢御的谢字,有点呆。 谢御道:“嗯,少了。” 谢御道:“四十一年前,谢家满门陨落在一场大火之中,无人生还。金家接着隐退,叶和齐两派闹了矛盾。” 姜枕托着腮,感觉自己在听树妖讲话,有些昏昏欲睡:“什么矛盾?” 谢御的双眸微闪,道:“叶家长子砍断了齐少主的手臂。” “……”有点血腥。 姜枕倏地清醒了。 他现在脑子里有一个想法,谢御不会是谢家的子嗣吧?毕竟谢御的身份不明,可过去是那样的风光,有一个不为人知且神秘的身份和背景是定然的。 但姜枕不敢问,他也不清楚那些老祖有没有把谢御的事情全部抖露出来。目前看来,就算是抖露了也不知道,因为姜枕不是修士,他只是一只被排挤的妖。 姜枕摸着避风云,呆愣,谢御道:“不是。” “……”姜枕的手僵住,“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御:“嗯,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说罢,他轻轻地碰了下姜枕的脸颊。 夜里很是漆黑,坍塌的石像早已被烟尘覆盖成土灰色,上面汇聚了些白色的蜘蛛网。开裂的墙缝被塞满了稻草与破布,火光映照上去,显得像腐朽的人皮。 闷烧的湿柴发出嘶哑爆裂声,焦糊味与朽木潮气纠缠升起,灰尘随着呼吸钻入喉管,姜枕没忍住地咳了两声,避开谢御的目光。 谢御轻拍着他的脊背:“还好吗?” “还好。”姜枕艰难地说。 谢御道:“我去找些水来。” 姜枕举手:“我去吧。” 谢御道:“一起。” 姜枕当然不会拒绝,他跟着谢御出去找水,但其实也是找到家看上去没那么悲凉的人家买了水囊,又接了刚烧好不久的水,灌满后才回到野庙里。 谢御还格外买了一床地席和被褥,姜枕要帮他拿,但被拒绝了。 窗棂是没有被堵严实的,谢御将地席铺在地上,把被子卷上去的时候,破洞漏今的阴风卷起香案的积灰,与柴火焦烟混成呛人的浊物。 谢御也没忍住地咳了两声。 姜枕稀奇地看向他。 老实说,人对谢御的开发还不足一。 姜枕凑过去,把香案推远了一点,一边道:“你没事吧。” “无妨。” 姜枕却发现谢御的脸上有层香灰,看起来有些脏,他将袖子往外扯了些,因为谢御极高,姜枕顺势半跪了下去,谢御便俯下脸。 姜枕轻柔地给他擦去灰尘,才松了手道:“好了。” 谢御安静地看着他。 姜枕有些紧张,把袖子松开,整个人都坠在被褥里面,看起来很温顺,像一只小宠。 谢御掰了下他的脸颊,低下头。姜枕已经熟能生巧了,比起害羞,他决定自己率先出击,可刚要碰上彼此的嘴唇,谢御却侧过脸,轻轻地跟他蹭了下鼻子。 姜枕的脸瞬间红了。 “在想什么?”谢御的嗓音低哑,似乎隐约有些笑意。 “什么都没想!”姜枕不承认了。 谢御:“嗯。” 他再次垂头,跟姜枕碰了下嘴唇:“我想好了。” 姜枕:“……” 姜枕背过身去。 将夜晚要睡的被褥收拾好,木柴燃烧升起的热气让野庙里有些灼热。更何况姜枕刚收拾完东西,居然出了点汗,他要去窗棂那吹冷风,却听到一阵模糊的哭喊声。 姜枕阖上眼睛,心里有些难受。 正在此时,火光摇曳的墙面上,突然出现一双尖锐的鬼爪,不仅如此,它的半边头颅也裸露了出来,头应该缺了一半,有着丝线般的影子往下坠落,应该是口涎,它跃跃欲试地朝那道人影的脖颈伸去。 砰! 姜枕翻出窗棂,人影消失,谢御将一把削成剑的木棍扔过去,因为力气十足,扎在了破旧的墙面上,鬼修发出“嘶”的一声,尖锐地哀嚎着。 姜枕劫后余生:“……” 他又翻了回去,这次没东西了。他奇怪地道:“不是说鬼影是本体的魂吗、我又没死,怎么……” 谢御道:“来。” 姜枕止住声音,乖巧地去到谢御那边。谢御正在削木柴,现在却张开手臂,姜枕没搞懂,但还是跟他一块儿坐着,被撩起发丝,手掌在他脖颈上摩挲。 姜枕战栗,抖着声音道:“我没受伤。” 谢御却仍旧不放心地多看了两眼:“嗯。” 姜枕被他放开,继而搂在怀中。谢御掀起被褥盖在他的身上,两人坐在里头,愈发暖和。姜枕觉得又有点热了,他没忍住擦了下脸,听到谢御说:“你还有族亲?” 姜枕“嗯?”了声,不明所以:“有。” 谢御道:“她长得像你阿姐?” 姜枕点头:“嗯……” 何止像,就是。 谢御了然,“这样。” 姜枕却不明白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御道:“了解道侣。” 姜枕道:“我还没了解你呢!”他本是怼回去的,却忽然眼珠子一转,转身勾住谢御的脖颈,往他身上蹭:“谢御,跟我说说你之前遇到了什么事吧?” 黑影挣扎着复活,再次在墙上凝结,张开尖牙,但见温馨的房屋里边,有着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儿。他们的姿态亲密,相貌出尘,耳鬓厮磨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在心口里发芽。 鬼影张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谢御看过去,只见一条跟丝线般的东西掉下去。他本以为那是口水,但仔细一看,居然是从眼眶那儿流出。 下一刻,鬼影漂泊而去。 姜枕没看见,仍旧缠着谢御跟他讲,但其实内心已经多半放弃了,他有点困。一道奇异的灵气却窜入四肢百骸里,陡然一惊,听到谢御问:“真想知道?” 姜枕点头:“真想知道。” 灵气更加浓郁了。 姜枕有点心虚地松开手,问:“你愿意告诉我吗?” 谢御却避而不答:“歇息吧。” “……” 火柴仍旧在噼啪作响,姜枕宽衣躺了下去,被褥里面十分暖和,他惬意地眯起眼睛,看着谢御重叠了黑影,也躺了下来。香案遮住火光,但摇曳跳动的声音却还在,姜枕小声地打了个哈欠,阖上眼。 …… 夜里,姜枕毫无预兆地醒来了。火柴仍旧在烧,想来谢御起来收整过,但人却不见影踪。姜枕坐了起来 ,把有些乱的头发撩动。黑沉沉的天空近乎逼迫到了野庙前,外面还仍旧有人在哀哭。 姜枕没说话,披着外衣往外走。 果不其然,谢御正靠着野庙的外墙,他抱着双臂,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姜枕凑过去,小心地牵住他的手,很冰。 谢御却立刻回握住了他,姜枕直接被冻醒了。 年少的剑修歪过头来:“还睡吗?” 姜枕点头,问:“你不睡吗?”看着谢御的眉眼,他问:“你有心事?” 谢御静默地看着姜枕。 姜枕很清楚这样的情况,他问:“你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吗?” 谢御道:“嗯。” 他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柔和地披在了姜枕的身上,出乎意料,这居然是暖的。姜枕蹭了下,听见谢御说:“你想知道我的过去?” 姜枕想起睡前的话,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御便抬起指骨,很轻地碰了下他的眉眼:“姜枕。” “我在。” 谢御道:“我从初生时,便被当明剑宗的长老告知不是东洲人。”他侧过身子,继续靠在野庙上,姜枕便依附着他,“他们说,我是下凡历劫的修士,带着目的而来。” 姜枕歪过头去看。少年的眉眼在月光下很是皎洁,却带着经年的寒霜,好似照不入他的眼。 谢御道:“他们还告诉我,我叫谢离微,本是谢家中人。” 姜枕倏地心神抖动,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虽然他的确猜测过谢御的身份,并且还在不久前,但被否认后,他便没再想过了。现在听见谢御突地这么一说,有种意念在梦中出现的感觉。 谢御道:“六十年前,谢家避世,远离八荒开始隐居、四十一年前,谢家陨落一场奇异的大火之中。” 姜枕道:“……” 算起来,谢御应该就是在那时飞升的。天道难道是怕谢家唯一的子嗣也被抹杀、可如果其他人都未活着,谢御怎么被保护也难逃魔爪吧? 姜枕道:“……你别难过。” 谢御问:“难过什么?” 姜枕眨眨眼,失去亲人这些事情,难道不值得难过吗? 谢御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前世,我与现在这样,七岁便离家。” “十七岁回到家中,却见满门无一活口。虽不知如何飞升,但下界时,却是为了报仇而来。”谢御抚摸着他的眉眼,声音有些嘶哑,“但上仙的身份,招来了太多麻烦。” 靠近他的人,无一都带着目的。虽然除了长老们没人知道他是谢家的子嗣,可也有人猜到,可也有人听信谣传,想要剥去他的仙骨来给自己修炼。 姜枕听着,就觉得心口好像被刨了块儿漏洞,什么甜啊蜜啊,此时都流淌了出去,在地上变得干涸又凄冷。他抬起视线,心中酸涩,声音很低:“离微……” 谢御道:“姜枕。” 他遮住了姜枕的双眼,“心疼我吗?” “废话,怎么会不心疼。”姜枕说道。 他嫌少说这么凶的话,人和性子都是绵软的,可看到谢御对自己的事情仍旧冷淡,说出那些话仍旧不在意。姜枕便觉得,不可以这样,不要这样,你本该更加鲜活的。 感受到手心里一点滚烫,谢御难得愣住。 姜枕将他的手放了下来,抽了下鼻子,道:“你七岁离家,一个人浪迹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敢相信我的。” 他也是带着谎言,带着只要飞升就会被拆穿的头尾来到谢御的身边。他一想到谢御终其一生,都要去经历这样的背叛,他就觉得愧疚,甚至是提不起来心情的难过。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更尖锐的哭声,姜枕看过去,发现里边几个人抬着架子,白布遮着人便出来了。 姜枕心情凝重。 他问:“你找到元凶了吗?” 谢御道:“暂且不提。”他眼底那点微不可查的爱意像是要将人烫化,“姜枕,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很笨。” 姜枕:“……” 谢御道:“也很好。” 姜枕有点羞。 谢御道:“虽在八荒流浪十年,但也有一日能体验到‘家 ’的感觉。”他声音不算大,但却直白:“是日久生情。” 姜枕的脸彻底红了,他哆嗦着说:“你…你还是说正事吧、比如元凶——需不需要我帮忙?” 谢御道:“嗯。” 他撩去姜枕的耳发:“不用。”复而道,“除了元凶,便还有一件事情。飞升时大仇未报,五情未断。” 终于谈论到这个事情上来了吗? 姜枕瞬间紧绷。 五情,是亲,友,爱三等,与“门”和“魇”,断掉在凡尘的所有牵挂,以及不再开心和纠结难过的因果,这便是断五情,成为一个毫无感情的仙。 姜枕嗫嚅了一下,他小声地说:“现在天界这么乱……”也可以不断的,却没有说出来。毕竟谢御现在已经跟断五情差不多了,但他终究没有达到那样的地步,仍旧有七情六欲,“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谢御道:“姜枕。” “嗯……”姜枕不太高兴地垂着眉眼。 谢御便勾起他的下巴:“不必担心。” “我的五情是你。” 正文 第74章 浸透月华的青丝随风翻涌, 略过他恍若凝着冰霜的眉眼,将眼底暗藏的寂寥映得忽暗忽明,竟比满城烽烟更显冷艳。 姜枕花了很长的时间, 才了悟出谢御的意思:“我……”他眨眨眼, 有点不敢相信, “我是你的五情?” 谢御未答, 却喊:“姜枕。” 姜枕微微抬起眼,伸出手触碰少年剑修的脸畔,纤长的手指从颚边滑过,落到了右耳垂, 轻而柔地捻了下,最后被谢御握在手心之中。 姜枕问:“你不断五情了吗?” 谢御道:“虽断五情,但你例外。” 姜枕心跳如擂鼓,他试图压制内心里的那股悸动, 但此时却半分不奏效、近乎要将半生难过的事情放出来平息, 却没有谢御的一个吻来得更加让人沸腾。 转瞬即逝, 可姜枕却平白地追随着本心,勾着谢御的脖颈, 撑着谢御的手臂,轻微踮起脚,接了一个绵长的旖旎。 谢御跟他抵着额头:“八荒闻锋之后, 我们大婚。” …… 回到野庙中,姜枕脸上的红总算消退了些,但他还是很不自在。躺在被褥里,谢御从后揽着他的腰身,姜枕便更睡不着了,在臂弯里面转了个身, 就埋在谢御的怀中。 温热的,跳动的。 谢御道:“怎听了我的事反而睡不着了?” 姜枕黏黏糊糊地说:“心疼你。” 谢御愣了下,没有立刻回话,姜枕环紧了他:“谢御,如果他们没有跟上仙暗通款曲,透露你的事迹、你本应该与神树所创的他一样,鲜活,灵动。” 姜枕扬起脸,头顶着谢御的下巴尖:“当然,我不是说这样不好。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喜欢你的。” 谢御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抚着姜枕的脸蛋:“嗯,多谢。” “……”姜枕道,“干嘛说这么郑重的话?” 谢御说:“我不知道答什么。” 他的声音飘渺。 “姜枕,我曾以为我终其一生,是从金丹,元婴,到出窍,大乘,都由而独自走过。” 谢御并不会说情话,但姜枕的心却跟着他吐露的真心而跳动。 “可直到我遇见了你,只要我睁眼就能看见你,只要我停下就能牵住你。” 姜枕听着他的话,心跳声也逐渐骤停:“你是因为我陪着你,才喜欢上我的?” 他开始质疑谢御。 谢御轻笑了一声:“不是。” “姜枕,你是独一无二的。哪怕你不陪伴我,你的性子也会让我动容。” 姜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信。”他干脆在谢御的怀里翻了个身,枕着他的臂弯:“睡了。” “嗯。” 姜枕说睡觉是真睡,但他的内心的思绪却是紊乱的。如果飞升真的会带来分离和苦痛,那还是他想要的吗?那他、还需要为了这样的目标不断地追逐吗? 他很快陷入了梦乡,可耳边总是模模糊糊的,时而能听见百姓的哭嚎声,有时能听见火柴的噼啪声,最后在那些杂乱的声音里,姜枕找到了一点安心的凉。 “如果我并非现在这样,只悔恨遇不见你。” 姜枕听到谢御这样说,可他已经沉睡,只在迷糊中了回了一句:“在呢。” 一声轻笑带他去到梦中的四季。 …… 翌日清晨,姜枕睡了很久。外面的声音很多,百姓已经没有再哭了,他们只是擦着眼泪,将那些尸横遍野的地方收拾干净,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到合雪丹门。 路上,百姓们遇到一个穿着奇怪,打着帆布写着“半仙”称号的人。他手里端着棋盘,身旁站了一位抱着木剑的英俊少年,不怒自威,一看便不像常人。 于是像游魂一样的百姓汇聚在这里,并且开始算命。 许久之后,拿到命格和劝导的人,看着远方那座大雪封山的仙门、又看着自己手中的纸,眼里逐渐浮现了泪花。 “仙人……你说这里的生活是由我们自己而造,我是认同的。因为没有人能组建幸福的天地,这样的地方、只有数不清的自己。”老者抚弄着那张白纸,眼泪却嘀嗒地落下去,将墨迹晕开,“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但凡有一个怪物,便有人可以支配我们,就会冲出去,成为斗兽场里的畜牲。” 老者说:“我们从来都是被动的。” 将白纸揣在裤腰带上,老者便佝偻着腰往合雪丹门走去。他年老了,腿脚不利索,走得很慢,又因为心情凝重,几乎一步一踉跄,眼泪落到地上。 啪嗒…… 细密的小雨落下了。 “领主,你为什么要留在这?”消潇问道。 如山高般宽大的妖兽,此时一张憨厚的人脸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它道:“都是天意。” 消潇悟性极高:“所以,根本就不存在老祖帮助您,而是天意让你在此流浪,是吗?” “老祖已断五情,如何出手?” 消潇抿住唇,心情凝重:“你们不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卫井已经入魇,他的入道如此,会利用百姓除掉你。” 领主看着她:“百姓……那群蝼蚁何错之有?” 它叹息道:“修士和妖族的斗争,何时能制止呢。” 阿姐道:“除非天道苏醒,八荒颠覆重来。” “您已经两百年的岁数了,就此作罢实在可惜,我会想办法带您出去。”消潇道,“你应该不属于此地。” “不……消潇,你来了我们身边多少年了?” 消潇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姐,笑了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办法看着您就这样陨落。” 领主道:“可你不明白,那些盘根错节的恩怨,永远不会让我走出去的。” …… “仙人,救救我们吧!” “仙人!求您救救我们!” 合雪丹门之上,几十位炼丹师出没,拿着银针和笔墨开始探脉搏。她们的额头上都急出了汗,嘴里不停:“怎么回事,他们这脉象无碍啊!” 小师妹松手:“我这边瞧着也是。张二,给他们拿副冰心草来,许是着热了。” 再换了一批人上来,仍旧不行,小师妹逮了个人问道:“你们怎么回事,山下没有药了?风寒也得找我们?” 小师妹不放心地说:“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有瘟疫?” 那个老者急得说不出话来,目光又躲闪。小师妹越瞧越奇怪:“说话呀!” 她灵力一出,几位百姓顿时招架不住,被威压按在地上,膝盖撞上冰面,发出“砰”的一声,伴随着几声闷哼。小师妹问道:“你们说不说!” 几位百姓对视一眼,额头那么大个血洞,早已被冻得没有了知觉。他们道:“仙人,仙人,求您给予我们一些药,救救我们将军吧!” 小师妹奇怪地说:“将军?这天下哪来的将军!” 百姓们仍旧在哭求,下山打探的师弟回来了,面色不好。将事情告知给大家,忙了一上午的炼丹师瞬间脸色铁青。再一合计,总不能不管,便将这群百姓送回了山下。 雨愈发地大,十几位百姓头上有雪,又在山巅冻了太久,早已神志不清。三万长阶被清了道,没有人再能上去。 “爹!!”小孩哭喊道。 他爹就这样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天,倒在那泛着涟漪的水泊之中。小孩拖着他要走,可是没有力气,只能放声大哭。 …… 姜枕收拾好的时候,事情几乎已经成为了定局。他望向那无尽的山脉和绵延的大雨,突然听到车马的轱辘声,放眼瞧去,却什么都没有。 谢御抱着避钦剑靠在门框边,目光清冽,好像在审视附近的情况。最后他招来路边的乞儿,将身上值钱的东西给了他。 啪嗒。 姜枕再次听到车马碾过树枝的声音,这次他回过头,只见无数黑气开始汇聚而生,在石像上扎根深中。 姜枕道:“谢御……” 谢御也看见了,他提着剑走过去,将姜枕护在身后,一剑划开那些黑色的藤蔓,裸露出来的气息十分熟悉。 姜枕道:“鬼气……” 百姓们的怨力逐渐增大,但似乎还差结果的时机。姜枕思索了一下,“原来真是野庙。” 本只是猜测。 当日,东风行算出合雪丹门并不是导致鬼魂不愿意投胎的地方,也不是怨气的最终来源。便只有两处,一是野庙,而是百姓本身的怨气太大。 当他们发现往日平淡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且回不到从前的时候。怨力就已经开始滋生了,但他们仍旧差一个执念和理由留在人间、是因为被卫井杂耍吗? 姜枕看着无边的雨幕,落下视线。突然瞧见谢御帮助的乞儿正被踹倒在地。谢御没给他银两,显富贵的东西更没有,他只是单纯被欺凌了。姜枕几步冲上前,拨开那些发泄内心难过的小孩,将乞儿抱在怀中。 “你……” 姜枕毫无征兆地被他扇了一巴掌。 乞儿咬牙切齿,眼神阴霾:“滚开!” 姜枕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没有跟小孩深究的心情,他松开手,谢御却逮住了乞儿。对方挣扎力度显然变小,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谢御一眼,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咬了他一口。他的牙齿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十分尖锐,好像能插进血肉中。 姜枕:“你这孩子!” 乞儿撒溜烟地跑了。 姜枕忙地去看谢御的手,却被避开,自己反而被轻巧地抱了起来。雨将他们二人打湿得不成模样,谢御用目光在他脸上看了一圈:“红了。” 姜枕道:“先别管我,让我看看你的手。” “无妨。”谢御没让他看,“先回去。” 等到了野庙里,姜枕也没有看见谢御的手是什么情况,他总被捂住眼睛,谢御用冷水打湿的帕子给他敷脸,给他消疼,随后便提着避钦剑往外走 “你要去哪?!”姜枕道。 谢御头也没回:“给你报仇。” 姜枕急忙地要追上去,门扉却被关了起来,他推开了,但被谢御勾着下巴亲了一口:“老实些。” 姜枕顿在原地:“小孩……你能报什么仇,没事的!” 谢御道:“教训一顿。” 淅沥的雨声将少年剑修的身影藏了起来,姜枕在野庙里待着,总觉得心神不宁。他站了起来,往外走,因为没伞,他朝着谢御的方向往屋檐沿边而去。 但是走了很久,都不见影踪。 上次这样还是遇到鬼修,姜枕揉了把脸,心里开始警惕起来。他四处环顾,却什么都没看见。雨声之中,他又听见了车马的声音,正当他回过头时,一道直逼性命的锋芒从背后突袭。 姜枕侧身躲过,周边的环境逐渐放慢,雨声逐渐模糊,在剑身的倒映之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脸,与平常一般无二,背后却陡然漆黑了下来。 锵! 银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姜枕蹲下身,周围没人,正当他准备捡起那把剑的时候,远方突然传来格外清晰的车马声。 此时正值深夜,大雨。 野庙。 正文 第75章 时辰被往后拨了! 姜枕赶忙站起来, 还不忘把剑拿着,往野庙赶去。到地方的时候,他浑身已经被淋透, 眼睫也打湿, 有些模糊地看见谢御走了过来, 对方急切地将他拥入怀中。 姜枕失声:“小心剑!” 谢御将剑丢开:“没事, 让我看看你。” 姜枕便让他瞧,余光却在看那把银剑。目光在脸上游走了好一会儿,谢御才抱紧他,恍然若失。 姜枕被他勒得有些难受, 拍了拍对方的背脊:“我没有事情,你看野庙——” 哗啦! 只见不远处,三匹车马缓缓地朝这边赶来。马夫长相凶煞,正是他们在鬼城客栈里见到的“游商”。姜枕捡起那把银剑:“走, 躲起来。” 两人挤进马厩里边, 姜枕粗略地扫视了一眼, 发现里头居然躲了个乞丐,这让他想起鬼修, 便并没有立刻出声。谢御便拉着他从后门绕了进去,躲在石像的左边。 啪嗒! 一帮人从马车上下来了,为首的头子指挥道:“这雨太大, 今个就在这儿歇息,你们去把马拴好,你,过来生火。” 等等! “头儿,野庙里有火!” “……”姜枕跟谢御对视一眼。 “搜一圈,看看人在哪。”为首的人声音浑厚, “当二,别畏畏缩缩的,快把火升大些,今个大伙儿就搁这里睡。” 当二连声道:“是…是……” 谢御提着避钦剑,牵着姜枕往后边挪了点,突然听到后门的马厩里面有人叫唤:“我操!这里怎么有个乞丐!” 头儿掏了下耳朵:“吼什么,让他进来烤火。”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人说:“头儿,他不进来,怕你给他烤了吃了!” 头儿嗤笑了声:“倒是个贱骨头,别管他,把粮草这些带进来,别让他给偷了。” “是!” 因为野庙里面有火,头儿下了令,要确保里头只有自己人。看着几个壮汉在野庙里开始排查,二人点足轻蹬,跃到石像的身上,因为没有能够遮蔽的地方,所以要谨防他们抬头。 姜枕视线梭巡,突地瞧见石像的头颅之中,还有个巨大的空位。 是个躲避的好位置。 但是…… 姜枕道:“是否有些不忠不孝了……” 谢御道:“不必管。” 话罢,姜枕便被牵着躲进那空位里。动作声响不大,头儿的耳朵却灵敏:“什么声音!”他抬起头,却什么都没有。 “邪门,都回来,关门!” 门扉啪地一声便被关上,窗棂也被堵得严实。壮汉们没发现人,只当是原本在这的人离开了,现在都居住在野庙里边烤火,时不时讨论上几句。 “头儿,这批货到底什么情况,什么粮草没有,要从西荒运过来。” “你管人家的?”头儿拿着水囊灌了一口,有点烦躁地说:“这儿的将军之前跟妖魔斗争受伤了,兵中士气不足,有充足的粮草才行。” 将军……兵…… 姜枕小声地跟谢御说:“那天百姓冲出来,岂不就是兵?” 至于粮草,“粮草里面有丹药,能使卫井康复,这便是底气?” 谢御道:“嗯。” 当二十个结巴:“可,可,可是,是……” 头儿敲了当二一个脑瓜崩:“什么是是是,说清楚!” 当二指着窝边的粮草:“可,可可,这,这有有有有点太……” 姜枕听得头都大了。 为首的人气笑:“你甭管他们的事,好生睡觉去。办完这个,我们就可以金盆洗手了。” 姜枕竖起耳朵:金盆洗手? 干完这次就不干了?为什么? 当二问道:“头儿儿儿……子次干完,完,真,真,可,以和,和、幸福吗?” 头儿烤着火,闻言盯着他的眼睛,思索了下:“会吧。或许呢。” “你去睡吧,等这批粮草送到,他们不再有争斗,或许斗死了一个,我们也就安稳下来了。”头儿拍了下当二的肩膀,“还有,都跟你说多少次了,是叫这里,不是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叫我儿子。” 野庙里顿时哄堂大笑。 姜枕也没忍住,轻笑了下。但他很快收敛了,而是转过头,去扒拉谢御的脸:“笑一个。” 谢御的唇角平缓,像条直线,只勾起一点弧度,却也勾人心魄。姜枕跟他贴了下脸,“那个乞丐会来拿吃的吗,我帮他拿吧。” 不被发现的话,应该就不会出事了? 谢御道:“不许动手。” “哦。” 姜枕收拢这样的想法,看着下方的一帮人。因为外边的雨太大,一帮人潦草地将自己收拾了下,便宽衣在火堆旁睡下了。 深夜里,野庙突然响起了一些声音。姜枕本已经开始困,听到后立刻惊醒,他左右看,见到后门里冒出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他十分小心地去靠近那批粮草。 这就是要偷东西了。 姜枕道:“不对。”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 为首的人睡得离粮草最近,姜枕看得清晰,他的双眼明显是睁开了的,又复而闭上,正在假寐。对于乞儿的动作,他并非有什么举动。 姜枕道:“这是允许了……” 乞丐见大家并没有发现他,便抖着手去碰那些食物,头儿翻了个身,将他吓得不行。见对方并没有醒,胆子却也破了,害怕夜长梦多,干脆伸出手去抓,将粮草翻开—— 姜枕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丹药。 咚! 那一瓶瓶白的瓷罐因为乞丐的动作滚了下来,有的撞向火堆,将火扑灭,有的碰到了属下的身上,和头儿的背部。 “这什么东西……我操!” “啥……”有人坐了起来,发现了乞丐,怒吼道:“你在做什么!” 头儿道:“都别喊!” 乞儿本来是想跑的,但他双腿发软,提不起力气,而且手里抓着瓷瓶,不知道是留着还是放下。尤其在看见有人已经拔出长刀,瞬间崩溃了。 野庙里热闹了起来,外边下的雨还没有乞丐哭的声音大。夜里凄凉,火又没了,有属下烦躁地走了出去。头儿道:“看看那里面是什么,西荒可没有交代有这样的货物!” 属下立刻拨开瓷瓶。 姜枕睁大眼睛,这次看清楚了。的确是金疮药,却有一点不同、上面的光泽昭露着此物并非凡品,夜里又漆黑,居然在手中泛着熠熠的光芒。 谢御道:“西荒人给的次品。” “头儿!这是什么!”属下大声道,“仙丹吗!” 姜枕心里一紧。 “拿过来给我看看。” 等将那“灵丹妙药”呈上前去,头儿仔细地看了一眼,突然吐了句脏话:“操,西荒可没说要咱们带这个东西。不都说是吃饭的家伙吗,怎么是修士所用的!” 乞丐已经跪倒在地,两条膝盖碰着冰冷的地面,呲牙咧嘴的。头儿看了一眼他,“去,把他带过来。”几个人便将乞丐拖到他的面前。 头儿问:“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如实说来!” 乞丐不比寻常百姓,过日子的说不定会隐瞒些,但他却是风餐露宿,又被人欺凌的。几个人将他钳制住,立刻就招了:“我们这儿有个叫卫井的修士。我们称他为将军,是因为他没有灵力,不比修士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又不能比我放下身段苟活于世。” 乞丐道:“前些日子,我们这里闯入了一个妖魔,将军打不过他,反而受了重伤,到现在都有问题。” 头儿道:“这要是给他治病的?” “不不。”乞丐摇头,“我们前个已经给他们找了药,就是我们这儿的仙门。虽然我们被赶下来了,但还是拿了不少东西,他的身子虽然不比从前,但伤总是会好些的,不然我们怎去求爷爷您?” 头儿问:“不对呀,如果妖怪入侵,你们村那个将军就不能打架,你们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乞丐嗫嚅道:“那妖怪,好像一直都是将军在的时候才入侵……” 头儿的神情猛地严肃了起来:“那妖魔跟你们将军有仇?” 乞丐道:“有的,有的。” 头儿思索了下,闭上眼睛:“把他带下去,粮草分他一些。” 属下立刻照做,将喜极而泣的乞丐拖走,分了些食物塞给他。虽然不理解,路上也总是骂的:“这东西给他有什么用,不是要办正事吗?给什么乞丐……” 头儿怒吼道:“别说人家!” “是。” 姜枕道:“我们是不是该下去了。” 谢御道:“再等等。” 当二问:“头,头,头儿……是,是发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头儿捏了下眉心,眼里却流露出些杀意:“没有。”他招呼道,“你去躺下吧,这里没你的事。” 头儿将瓷瓶握在手心中,东转西转地看了一眼,那上面倒映的光泽映入眼帘。姜枕看不清他的神色,要凑得更近些,石像上却陡然漏了些石块下去。 头儿立刻抬起眼睛:“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他,一阵静默。只有几个盯着瓷瓶,眼冒绿光的小弟凑到他跟前儿去,问:“头儿,这怎么办?” 头儿没好气地道:“能怎么办?我问你,你来之前,听西荒的人是怎么说的?” 那个小弟一板一眼地说:“北荒有妖魔,仙门不管事,将军一个凡人,用粮草给他送去,想来能打起士气。” 头儿突然笑了下:“士气……”他将瓷瓶用力一摔,“什么东西!说是为民除害,实际上皆不过为了一己之私!” 姜枕的内心随之一抖,看着头儿抬起脸时猩红的双眼。 他道:“你还记得吗,当年在鲁家村,官老爷也说处理完那盗贼,百姓会放心。而后面当二变成了这副样子!连话都说不清楚,而那盗贼只偷了官老爷的镯子!” 他倏地安静下来,神情疲惫:“本想这次护送完,就回家稳定下来的。”后边的几个人是跟他一起从鲁家村闯荡到现在的,也骤然安静了下来。 在外边吹风的人回来了,听到这儿,说道:“这药……拿去成仙也不错,干嘛非得当手无寸铁的凡人。” 头儿道:“……成仙?” 姜枕一惊,和谢御一同从石像上跳下去。而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头儿!王治他——额!” 长刀捅进血肉的声音。 谢御抽出避钦剑,准备应战,他将姜枕护在身后,头儿的视线在他们的脸上转了一圈,陡然巨变:“修士?” 砰! 门扉突然被撞开,王治提着那乞丐的头颅往地上一丢,问道:“药呢?” 头儿道:“王治,你做什么!” 王治道:“还能做什么?我想这老大的位置已经很久了,把药给我,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命。” 头儿道:“休想!” “修士要利用我们跟妖魔争斗,而你被他们利用跟我互相残杀,王治你这个蠢货!” “少说废话!”王治道,“拿了药,我就是修士了。” 说罢,他别开腰间那把滴血的刀就要来砍!头儿躲开,往腰间一摸就要应战,却发现是空的!他转头盯着当二,发现他睁着眼睛,目光空茫:“快丢给我!” 锵! 王治砍了下来,谢御剑锋微挑,便将王治击飞数米。姜枕及时到了跟前,抱着银剑:“先别——” 就在这一个瞬间,没有武器的头儿忽然冲过来,夺过姜枕怀中的剑。那剑尤其锋利,姜枕本没抱紧,防不胜防地被划开一道口子。头儿将剑对准自己,道:“修士要和妖魔利用我们至此,相互残杀,看我们如蝼蚁,将我们当做可以所以驱使的玩物。王治,数千年是这样,数百年还是这样……你以为你还会好过吗!” 王治目眦欲裂:“那又如何!” 头儿道:“你杀死乞丐,跟这群修士又有何等不同。你敢看着他的眼睛吗!” 骨碌…… 那颗带血的头颅早已滚到火堆旁,当二试图复燃那火堆,刚燃起一点苗头,便将乞丐的头颅倒映在墙面上。王治也被映照了进去,他惊恐地瞪大双眼。 咔嚓。 鲜血喷溅。 头儿看着王治瞪着眼睛,倒在了地面上,突然笑了起来:“说是运送粮草,其实只不过是暗度陈仓,逗弄百姓罢了。” 姜枕不顾自己还流着血,跟他争夺到一块儿:“别!” 噗嗤! 头儿的鲜血从脖颈边流淌下去。他几乎是瞬间跌倒在地,那些黑血蔓延着,后边的人不知何时开始抢夺起丹药,有的往嘴里吞,却被噎得够呛。当二瞪大眼睛,冲了过来,其中一个男人在争夺中被推倒在地,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嘶声力竭地喊:“老大——” 剧烈的呜咽声。 姜枕被谢御紧箍着,半点不能动弹。对方认真地用布给他包扎伤口,眉头蹙得很紧,正是生气了。姜枕忙地安抚他:“先管管他们,我没事!” 谢御道:“怨气已经滋生,管不了。” 男人还在哭,当二要拉他起来,却在那群刀光剑影中被削断了手指。他猛地哭嚎起来,男人便抬起视线去看,但他的腿已经被踩得没有知觉,起不来。 “凡人没有一席之争……” 他泪眼模糊地看向墙面的黑影,火焰在眼里跃动着,像是希望的曙光:“可是鬼魂呢!” 当二正要将他扶起来,男人却猛地往右一滚,毫不犹豫地撞上那把银剑。 …… 姜枕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浑身像灌铅般沉重。这也让他逐渐清醒。 鬼修,一席之争。 姜枕道:“他们想要成为鬼修来反抗妖族和修士?” 谢御专心地给他包扎伤口,没答话。 姜枕却将所有事情都理通了。卫井从头到尾都在利用百姓处理自己的私人恩怨,而修士和妖族的的缠斗之中,被殃及的永远都是无辜的平民百姓。而当这样的怨气,盘根错节的恩怨达到了顶峰,百姓们手无寸铁,只能成为不愿意投胎的鬼魂。 这是他们反抗的办法。 他们的投胎是灵气的枢纽,是天道睁眼的良机。而失去灵力,修士修行困难,妖族进阶困难,再严重一些,八荒都要颠覆重来。 姜枕眨眨眼,背后的当二已经嚎啕大哭起来。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他抱着头儿,身边全是昔日兄弟的尸体。 姜枕默默道:“他们知道,成为鬼修之后,伤害的还是百姓吗?” 谢御看着姜枕疲乏的模样,将他抱紧:“鬼修归南海鬼尊掌管,虽会伤害百姓,但最与修士,妖族不合、也算是了却他们的心愿。” 姜枕在他的怀中闭眼,声音嘶哑:“嗯……” 当二还在哭,他的眼泪像流之不尽,可终归是凡体,哭到不能呼吸,混着血往下翻涌:“老大……别留我一个人……” 嘀嗒。 此时,所有的黑气都凝结而成。它们不断地拓展,延伸,最后生长在石像之上,成为了一颗崭新的头颅。姜枕看过去,面貌还未清晰,就见那群东西如飞灰般漂泊而去。 “卫井!” 轰隆! 电闪雷鸣。 漆黑的雨夜,依旧半点光亮不曾见到。却比来时要清晰,这条路姜枕已经熟背于心,和谢御奔向了远方的神树。 神树是净化怨气的存在,到地方的时候,六人都已经汇聚在一起。消潇正在给东南西北贴上黄符,阿姐正在摩挲着什么东西,东风行下着棋,而假谢御,明显躁动不安。 “我要走了。” 假谢御这样道。 “我终于明白了,神树压制他们的怨气,成为了一颗废树。而失去它庇佑的百姓,会在想变好的冬天死去。” “如此,本是死局。却要比之前收获不少。” 姜枕呐呐地看着他。 假谢御道:“别用这么难过的眼神看着我,来此一遭,我很开心。”他笑了下:“姜枕。待会儿,我就要消失了。” 姜枕愣了下,看了看谢御,便上前一步,跟假谢御抱了一下:“保重。” “嗯。” 阿姐见消潇贴好了符纸,点了点头:“不错。待会儿可动用灵力的时候,将神树的力量催发到最大,想必就可以封住怨力。”她看向姜枕,“他们的怨气,怎么解决?” 来的时候,姜枕已经想好了。 他跟谢御对视一眼,便跪在神树的面前。 许下彼此内心最清晰的愿望。 “愿四海升平,天安不躁。” “愿百姓有家可归,愿仙魔携手同行。” 远方突然传来领主最后一声的叫鸣,像落幕一般,红布从树枝上垂下。 正文 第76章 再次睁开眼时,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深入人心的枯木,红布,还有那流淌一地的鸡血, 腥味迫不及待地钻入鼻腔中, 给妖的心灵带来了莫大的震撼。 姜枕被谢御牵了起来, 对方正在给他拍身上的泥土。姜枕抬头看了一圈儿, 无意识地喃喃:“他走了。” 假谢御当真不在了。 阿姐道:“神树压制怨气,它的力量全部倾注在那,创造的人自然便消散了。”枯树垂下来的红布条随着风格外恼人,几次拍上她的脸颊, 阿姐随意地扯了一条下来。消潇道:“刚才你们许愿的时候,卫井已经来过。他……他的全身被百姓的怨念充斥,已经入魇。领主将他斗争,打作凡人后、便……” 姜枕愣了下, 声音很小:“我知道了。” 领主不能伤害凡人, 它也注定要为这里的百姓而陨落。这是它的命, 天道给予它的惩罚。 姜枕没意识地蜷缩了下手指,精神有些恍惚。地面上的鸡血还在勤恳地刹住黑气,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不对……” 姜枕道:“还差一物。” 神树已经不会再开花结果,变成这样光秃的模样, 会给百姓莫大的打击,哪怕成为冤魂也不会忘怀。被镇压在内,迟早会爆发的。当初阿姐让抱花的守村人每年送上一束鲜花,正是告诉他们:“天”安,勿躁动的意思。 阿姐道:“你不必去了,我会处理。” 姜枕不再勉强, 这的确是阿姐百年前所做的事情,不需执意去打乱。 “如果能教他们种田就好了。”养鸡养猪,种田种药,在偏安一隅的地方,也是能生存下去。可惜翻拟的天地只有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并不能撑着他去完成。 这样说来,除了了解到百姓究竟发什么了什么,其余的姜枕并未帮到。 姜枕道:“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消潇笑了下:“没有收获吗?” 这倒是有的。 姜枕更加清晰地了解到修士和妖族给百姓带来的影响,也亲身面临了为什么带起灵气枢纽的百姓不愿意投胎的真实原因。可以说,收获良多。 谢御道:“无妨,本是解决怨气,目的是此,完成便可。” 姜枕点头:“嗯……但是说起来,如果守村人没有后代的话——” 阿姐道:“在说什么?” 她显然听清楚了,所以不是真的要问这个问题,而是道:“这儿的守村人百年之后并无后代?” 姜枕道:“是的……”他不知道阿姐有没有察觉到现在是时空交汇,所以指了下东风行:“他告诉我的。” 东风行抬头,虚弱一笑:“是的。” 阿姐道:“百年之后啊……到那会儿净化的也差不多了。这些冤魂无非是要修士和妖族忏悔罢了,过了百年若无守村人管制,让南海鬼尊来处理。” “南海……鬼尊?”姜枕喃喃。 他并非疑惑,而是惊诧。鬼尊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飞升后选择堕仙为鬼的修士,拥有超越大乘的修为,一直掌管轮回道。对方久居黄泉路上,哪是姜枕能喊动的。 阿姐看着他:“又没让你去办,你惊讶什么?” 姜枕:“……” 他能说百年之后是他来处理吗? 显然是不能的。 姜枕道:“是我多想了。” 阿姐懒得同他说话:“走了。” 正在她转身之际,姜枕忽然感到右侧有道激烈的灵力袭来,带着划破空气的疾风。“锵”的一声,谢御抬剑与其撞上,发出刺目的火花。 姜枕侧过头,只见萧遐带着十来个金丹修士站在不远处,神情自若,但气氛却陡然剑拔弩张了起来。 那名偷袭的金杖教弟子不敌谢御,被格挡回去,几步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谢御收剑,淡然开口:“萧遐。” 萧遐朝他们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露出那颗暗藏的虎牙:“谢少侠,许久未见了。” 他开门见山地道:“前月在星辰树下见过的女子,今日可跟着你们?”萧遐这话问得客气,却摆明了要算账。 可惜,姜枕本就遮住了消潇,在看见萧遐的一瞬间,他便摆了手势让她以树当遮蔽物离开。现下萧遐要找,定然是找不到的。 谢御道:“你要报仇?” 萧遐露出一个笑:“不是。”他道,“金杖教查案,想必你不会阻拦吧。” 阿姐突然开口:“查案?你们犯事了?” 姜枕朝阿姐摇头:“没有。” 萧遐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探寻,在发现没有自己要找的人后,笑容肉眼可见地降下去,有些阴沉。他抬了下手,身后十来个金丹修士立刻拔出武器。 萧遐问:“她人呢?” 谢御漠然道:“死了。” 萧遐瞬间睁大眼睛,但他是不相信的:“谢少侠可别空口白话,这刀子可不是好吃的。若是进了你的腔腹,又能活到几时?” 眼见着要打起来,姜枕道:“谢御没说谎。”他的声音清润,像细流般,此时也坚毅起来,掷地有声:“我们在办事时遇见了鬼影,那位姑娘她——” 萧遐猛地阴沉脸色:“看来你们不想告诉我。” “上。” 说时迟那时快,十几个金丹修士提着铁棍而上。他们早已听闻谢御在千山宫华一破元婴的事情,此时正想过把手瘾。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真出了人命,闹到五洲却不够好看。 数把铁棍直劈而下,谢御将姜枕护在身后,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剑意便如江海般打了过去。 砰! 砰砰砰!! 剑意直击上铁棍,发出无数道刺耳的声响。见此招对谢御毫无用处,十几个金丹修士立刻上阵,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但好巧不巧,他们把阿姐也包围住。 姜枕扯了下唇角:“……” 下一秒,大乘期的修为和威压立刻将金丹修士弹开数米远。他们被掀翻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声,而原本信心十足的萧遐,此刻也突变了脸色,不太好看。 阿姐道:“什么案?” 萧遐的眼睛又瞬间亮了些,想来觉得阿姐是讲道理的。姜枕跟谢御靠在一块儿,现在居然有种看好戏的感觉。 萧遐道:“前辈,此事说来话长。十年前,我阿妹消失在江都城,被一批人马暗夜劫走。我苦苦寻找,最近终于在北荒感受到了她的气息。”他说的哀苦,姜枕却呼吸一窒,“我能感受到,她在这里。” 话音落下,一帮人都有些死寂。谢御却开口了:“你想说,她是你妹?” 萧遐苦笑了下:“说不准,万一是凶手呢。” 姜枕:“……” 姜枕的一颗心却没有落回去。 果不其然,萧遐见阿姐思索,瞬间上猛药地跪下去,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还请前辈网开一面,让我见见她。” 萧遐带来的人马都已经泪如雨下,萧遐更是道:“哪怕她不是我妹妹,也让我看看吧……” 阿姐道:“可以。” 姜枕:“?!” 姜枕朝阿姐使眼色,阿姐却懒得理他,烦躁地说:“他不是什么都要看吗,尸骨无存就不能看?” 萧遐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阿姐随口答道:“你听不懂人话?” 姜枕跟上话头:“我说了,我们在翻拟天地中遇见了鬼影,她……” “不可能!” 萧遐怒目圆瞪,虎牙在此刻也好似变成野兽的獠口。他像是要撕扯人的咽喉,全无理智地冲上来,金丹修士们见状,也提着铁棍奔过来。 姜枕立刻用银丝将金丹修钳制住,谢御跟他默契十足,避钦剑扫了两道剑意,敌人瞬间千疮百孔,鲜血直流。几次配合下来,解决掉了四人。 萧遐更加愤怒,手持铁棍直击而下,谢御随意抬手,两把武器立刻炸开火花。金丹修见状,立刻用缚仙索准备协助,却见谢御身旁的少年手中迸出万缕银丝,直奔他们的金丹而来。 忙地将银丝斩断,持剑者却已趁机掐诀,避钦剑嗡鸣作响,锋芒毕露,萧遐奋力抵抗,早已忘记留意周遭。而银丝早已缠绕上他的腿,往外一扯。 扑通! 萧遐十分滑稽地倒地。 “噗。”阿姐没忍住笑了声,“丢脸。好歹是金杖权教的少主,何必如此狼狈。” 萧遐捂住胸膛,很快地站了起来,却没有答话,他的情绪已经爆发,拧着眉毛,一字一句道:“我再问一遍,她人呢——” 谢御道:“死了。” 萧遐道:“我让你好死!” 一声暴喝,萧遐彻底如野兽般嘶吼着,朝着谢御冲去。姜枕想也没想,要上前帮忙,后领子却被一揪。 砰! 大乘修为突然将两波人马的硝烟打得一干二净。 阿姐道:“差不多得了,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 姜枕愣了下,忙道:“就是就是。” “……”不对,阿姐才是最喜欢打杀的那个吧! 萧遐被大乘威压碾得起不来,他的双眼是模糊地,鲜血不断地从眉骨的伤口往下流动。他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但还是诉求道:“前辈……求您,求您让我见见她。” “你求我有什么用,地下的人,得去南海鬼尊那里。”阿姐道。 萧遐双眼猩红:“她没有死!” “……”阿姐彻底烦了,大乘的威压像无形的手掌捏住萧遐的肺腑,稍微一用力,对方就喷出一口黑血。 “我说了,她死了。就算她没死,只要不想见到你,哪怕地落黄泉,你也求不到一面之缘。” 看着萧遐狼狈地吐出血,阿姐嫌弃地收了手:“好好想想吧,你要是再敢出手,可不是现在这样好过。” 萧遐汹涌地咳嗽起来,仅剩的金丹修立刻包围住他:“少主!” “少主你没事吧!” 姜枕见阿姐走了,也牵着谢御要离开,却突然听见背后的萧遐一声怒吼:“谢御!你今日敢拦我行事,他日在八荒问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姜枕道:“……又不是他……”谢御阻止了他说话,只回首一眼:“尽管来战。” 话落,他便跟着姜枕往外走。 “咳……咳咳……” 萧遐的眼神逐渐阴毒起来。 - 再次在鬼城的客栈集合,随着离目的地越近,姜枕担忧的心情也变得凝重。事情都已经处理完毕,他抬头看向那远方重叠的灰影,有些恍若隔世。 大家都当做不知道消潇的事,给足了对方空间,只是在提接下来该做什么,却无事可干。 很简单。 阿姐率先道:“真麻烦,一件事情居然要处理这么久。”她拧了拧眉,眼底全是嫌弃碍事,语气却是畅快的:“事情办完了,我得走了。那老道骗了我,我要找他报仇去。” 姜枕抿了抿唇,没回答。 谢御握紧了他的手,姜枕的内心却仍旧是抖的。即将离别的恐慌和不舍从全身蔓延到头顶,重得他连脖颈都难以抬起。他有些艰难地歪过脸,因为呼吸不过来,只能小张着嘴试图去捕那些新鲜空气。 谢御便低头看他:“姜枕。” “我还在。” 姜枕困难地发出“嗯”的音节。 阿姐也没说话,大家现在都很寂静。东风行下完棋子,一瞧他们的模样,打破僵局:“阁下,保重。” 消潇紧随其后:“姑娘,有缘再会。” 谢御等一会儿才颔首,阿姐也不搭理他。 只剩姜枕了。 姜枕一直没有说话。 阿姐等得不耐烦了,她道:“不想告别就算了,张个嘴反倒还为难你了。” “不……不是的。”姜枕忙地打起精神,露出一个比哭还苦的微笑,“阿姐,再见。” 阿姐盯着姜枕红了的眼圈看了几秒,突然烦躁地说:“谁想看见你,再也不见。” 她伸出手,最开始相见时的那团鬼气和迷雾再次将他们包围,遮住了眼前可观的视线。周围逐渐变得不够清晰,姜枕却急切地看着阿姐,想要记住她的脸,却只记得一身张扬的红。 还有那双恰似银辉皎洁,赤焰鬼魅的异瞳。 阿姐道:“我走了。” 几人接着跟她告别,姜枕的心里愈发凝重,他实在受不了地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满含不舍:“阿……” “咦,我弟弟来了。”阿姐这样说道。 正当大家都疑惑,屏气凝神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黑雾里边传来:“阿姐!” 阿姐转过头:“来,乖乖。” 她眼底流露出的爱意是大家从未见过的温和,蹲下身时,那只小物笨拙地,哼哧哼哧地往上跳,等跟阿姐彻底靠着了,大家才看清晰。 ——居然是一只小人参精。 胖乎乎的,圆滚滚的,长相极其可爱,它揣着两只小手,坐在阿姐的肩膀上,语气迷糊:“阿姐,你去哪了呀?” 阿姐温柔道:“阿姐哪都没去。” “睡吧,乖乖。” 那只小人精便侧躺下,听话地闭上眼睛。它长相实在太可爱,让人心中都软和下来。 “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儿。”阿姐无奈地笑。 姜枕却愣愣地看着她。过去百年的时光,此刻就像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在眼前重现。那些亲情,合家团圆的情景,是那样的近,却永远触碰不到。那些暖如浪潮般从全身退去,只剩满目的冰。 他的目光落到那只小人参的身上,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去。阿姐看见了,只抿住唇,开口道:“我走了。”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黑雾自动退散,却又立刻扑上来糊住大家的视线。姜枕站在原地,眼泪疯狂地往下涌,往下流。 “阿姐……” 姜枕道:“阿姐!” 不要丢下我。 就在那一刹那间,阿姐也回过头,伸出手,大乘修为将黑气汇聚成密不透风的城墙,将他和姜枕关闭在内。 姜枕几步作跑,作奔,最后却无力地跪在阿姐的面前。对方的目光柔和,落到他的身上时,居然伸出手,轻轻地牵住那哀求的指尖。 少年满眼都是泪,苍白的脸颊如此瘦削,哭起来时没有声音,却像青梅淋雨,即将破开的酸甜。 他近乎是抖着声音说:“长姐如母,待我如亲子、阿姐……一路保重。” 阿姐静静地看着他,旋即抽出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露出一个笑。 “一路保重,孩子。” 正文 第77章 阿姐离开的这天, 仍旧细雨如绵。铅灰色的天空静静地压迫在上边,黑雾逐渐消退,露出最开始的模样。白日犹如一面镜子, 将山雪倒映。姜枕垂着头, 双膝极为疼痛。 而身后, 谢御将他半抱了起来,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抓住姜枕想要去揉的手:“别去揉。” 姜枕道:“难受……” 谢御便将他打横抱起:“蹭我衣襟上便可。” 消潇站在后边,正在跟东风行对棋,见他们收拾好了, 才落子道:“要走吗?去哪?” 谢御看着姜枕迷糊的模样,替他开口:“守村人那。” 说是守村人,其实只不过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花种铺子,四人到这里的时候, 才发现鬼城里并非只有鬼, 还是有活人。他们有的是去合雪丹门叩拜, 有的是来这里除害,有的则是想在这落居。 抱花女子见到他们的时候, 正在修剪最新开出的花。她的目光落寞,听到声音抬起头,笑容却是明朗的:“想通了, 要来找我结亲?” 消潇莞尔道:“他们可能不行,我可以吗?” 抱花女子道:“这当然好!” 消潇道:“姑娘,听闻你在这守村等人,不知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她这话直白,抱花女子愣了一下,“……真是他?” 谢御道:“嗯。” 抱花女子道:“也没什么……就一点东西而已。你让他进来吧。” 谢御看了姜枕一眼:“我能跟着吗?” 抱花女子道:“行, 反正是道侣。” 消潇便和东风行留在外边。 走进内阁,姜枕就从谢御的怀中下来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看起来蔫蔫的。谢御便在后跟着他,像可靠的后路一样。 花种铺子不大,后面却带了个小院。粗略一看,有灵堂,她住的屋子,其余的便是用来放花了。分明是大雪纷飞的冬日,却百花齐放,各种颜色都有,一眼看过去便晃了视线。 抱花女子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嘀咕道:“究竟在哪呢……我祖母放哪去了。” 姜枕正在赏花,那些漂亮的色调倒映在他的面颊,终于有些血色。 “哎,有了!”抱花女子一声惊呼,笑了笑,“你来。” 姜枕便走过去。 “……”极其眼熟的盒子,破得像块儿烂木头。抱花女子也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唉……这盒子不是我弄坏的,据祖母说,以前儿便是这样。我小时候见到过,的确——” 姜枕道:“我知道的,谢谢。” 抱花女子止住声音,换了个话头:“你打开看看呗。” 姜枕便打开了。 这木盒子虽然极其破旧,但是两层的设计。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两条沧耳丝,姜枕在领主那拿到的一条便在其中。他不会认错的,这也让他的呼吸骤停。 为什么两条会放在一起?另一条的来历又是—— ——姜枕想起某个夜里,摇曳的烛火,和那泛着暖光的绣花针,以及漂亮的月白丝。 还有阿姐手上的伤,严厉的眉目。 他抽了下鼻子,有点泛酸。 抱花女子蹲着看那丝线:“好粗糙的做工……” 姜枕:“……” 姜枕笑了下,“挺好的。” 将沧耳戴在手上,姜枕便打开第二层。 ——是一封信。 他呼吸一窒,将盒子放在膝盖上,急切地去打开信笺。 虽然姜枕未曾见过阿姐的字迹,但看着开头的两个字,却将他当头一棒,如鲠在喉。 枕头, 别来无恙。 百年不见,近日过得可还好?当你见到此物时,我应当已经飞升了,这个时候,你快过生辰了吧,我们不讲这些丧气的东西。可是阿姐很抱歉,这些年独留你一个人。 两条银丝,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我曾一日入北荒,见满天黑气,无意撞入鬼城中,见到过一位少年。我曾经无数次设想你长大的模样,居然跟他一般无二。更有缘的是,他居然也叫我阿姐。 我那会儿正思考送你什么东西,他手上有一条极其好看的银丝,我想来适合你,你也会喜欢。不知道你戴上此物,能否同他一样。 但我也并不希望你真的跟他一样,因为他在我面前哭过,受了很严重的伤,我想,如果他有亲人的话,不得心疼死?可惜他已经失去了族亲,一直都是孤独的人。 但他的身边也有许多朋友,我一一见过,都不一般。所以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他不后悔。 枕头,想必你今后也是如此。 若有朝一日你的确恨我,便设想曾经,你拥有属于脱离我,而全然自在的人生。 你不后悔,阿姐就放心了。 - 姜枕像即将枯死的树木,急切地在信笺上吮吸水分,可到头来却发觉,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也失去了力气。眼泪将信笺晕开,那纸张极其劣质,一沾水便软成一滩,姜枕倏地一惊,急忙要弥补,却还是缺了个角。 他的眼泪顿时流得更多,谢御伸出手,将姜枕珍惜的信笺取走,又将缺失的角拿起,收拢放入乾坤袋中。 抱花女子道:“哎呀……怎哭得这样惨。”她语气唏嘘,“好了,想必你阿姐也不希望你哭成这样。” 姜枕囫囵地点头,湿漉漉的双眼无助地看着谢御。后者道:“乾坤袋能保管住,等回到东洲我会找人修好。” 姜枕便往谢御怀里钻。 谢御顺势将姜枕抱了起来,摩挲着他的后脖颈,语气平淡:“辛苦你保管这么久。” 抱花女子道:“不碍事,不碍事。只怕等不到。” “说起来能等到都是出乎意料呢。”抱花女子笑了下。 谢御点头,没多说话,他们准备走了,抱花女子站在后边,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位女修说,你们能处理这里的灾祸,记得弄完再离开。” 谢御问:“距离我们上次来这,过去了多久。” 抱花女子想了想:“快一个半月了吧。” 谢御点头:“嗯,我会处理好。” 姜枕埋在他怀里看沧耳丝,闻言道:“八荒问锋是否要开启了,你先回去吧,不能再麻烦你了,我自己处理就好。” 谢御道:“不必管。” 姜枕道便勾着他的脖子:“我想看你赢。” 谢御低头:“想看你开心。” 姜枕:“……” 姜枕擦了下眼泪,在谢御脸颊边亲了一口,从他怀里下去了。 出了屏风,消潇便松了棋子,面露微笑:“去哪?” “我刚才打听,现已经过了一月多,离八荒问锋还有十日。” 姜枕道:“谢谢,难怪这儿有这么多人。” 姜枕道:“我们得先把这里的怨气处理了。” 东风行突然问:“要找南海鬼尊?” 姜枕道:“是的。” 不过……这怎么找?南海鬼尊毕竟久居地下,他们总不能跑到黄泉里边。又不是真正的死人,若是被鬼修发现,便回不来了。 东风行道:“……我到有一个法子。” 三人看过去。 东风行道:“那位阁下给我的神器,通天下地,能知天道因果,被野鬼附体,想来也可以知地下轮回,给鬼尊传话。” 姜枕道:“不行,这太冒险了。” 东风行道:“除此之外,若有其他办法,我也不强求。但是恩人,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无需珍惜。” 姜枕道:“你到底是人,就算我救回来的如何,难道一辈子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消潇的眼眸暗了下:“我同意,这实在冒险。” 姜枕道:“我想想办法吧。” 他毕竟是妖族,跟南海鬼尊是同个地方出来的,想必找准点子,没那么难。谢御却道:“何须如此麻烦,找老祖便可。” 姜枕:“……?” 姜枕擦了下眼睛:“你不能老用这个办法。” 他就知道谢御食髓知味!肯定会忍耐不住的! 姜枕道:“不准用,我担心你。” 谢御道:“……嗯。” 姜枕道:“外边风大,我们先去找个能遮蔽的地方吧。” 抱花女子道:“不如来我这。” 一帮人便又回去。 过了许久,他们喝着茶,也实在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姜枕揉了下眉心,倒头就蹭谢御的肩膀,对方低头看他,眼底的爱意渐浓。 实在是想不出来:一是谢御,他的确可以请天、可这样容易上瘾,如果每件事情都向老祖请示,让他们帮忙完成,日后天道苏醒,岂不是下场凄惨。 二来是东风行,这的确可以一试,但前提他得是修士。凡人被野鬼附体能挣脱一次已经是很难得,现下他身体虚弱,是如何都做不得了。 只有姜枕,但姜枕没想出个好办法。毕竟就算扯到十万八千里,有亲戚的身份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鬼尊交谈。 姜枕思考了许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以找花草问话呀! 想来是跟谢御待久了,连这些都忘了。 姜枕便坐了起来,随便找了个理由出去望风,谢御不放心他,说什么也要一起。可这样一来,姜枕哪里还能办事? 他的视线在花草和谢御脸上来回移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支走他。 谢御看着姜枕的模样,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把妖族的身份抖露、担心谎言会破裂吗?那没有关系的,他不在意。谢御想,既然姜枕不愿意说,他来吧。 谢御道:“姜枕。” “哎呀!肚子好疼!”姜枕突然敛眉,神情看起来很不好受。 “怎么回事?”谢御问道。 姜枕支支吾吾地道:“可能要上茅厕了吧。”他眼神躲闪。 谢御:“……” 有体面一点的逃避方式吗? 谢御松了眉心:“去吧。” 姜枕忙不迭地往树丛里边跑去,往后边一看,谢御居然还在盯着他!姜枕道:“你转过去!” 谢御听话地背过身。 姜枕不放心地看了他一会儿,确定谢御很守信,才开始跟花草对视。 花草恶声恶气:“不许在这里做龌龊事!” 姜枕道:“我不是来……哎呀,我可以吃辟谷丹。我是来问你们一件事的。” 花草问:“什么事,什么事呀?” “不对,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姜枕道:“是的……我跟你们是同类。我想问一下——” “你是怎么修成人形的?”周遭瞬间叽叽喳喳起来。 姜枕被它们吵得头昏脑胀,急忙道:“停,我有事要问!” 花草问:“什么事?” 姜枕道:“你们知道怎么见到鬼尊吗?” “鬼尊?”花草道,“鬼尊是谁?” 姜枕:“……” 姜枕放弃地离开了。 正在这时,有只小草说:“我知道怎么见到鬼尊!” 姜枕回过头:“什么?!” “你给她一个愿意投胎的鬼魂,她的分身自然就来了。” 姜枕:“……” 正文 第78章 也不知那只小鬼还在不在…… 姜枕如是地想到。 走出这片树丛, 姜枕象征性地提了下裤子,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洗洗手?他艰难地左右看,却并没有看见小溪, 顿时整个人脸色大变。 谢御听见脚步声, 没回头:“好了?” 姜枕呐呐地道:“好了。” 谢御便转过来, 将手中早已用水打湿的帕子递给了他:“擦手吧。” 姜枕顿时眼睛发亮, 几步上前接过那帕子:“谢谢!”他擦干净,一边问:“谢御,你还能感觉到那只小鬼吗?” 谢御道:“从翻拟中出来之后,就已经不见了。” 姜枕道:“啊……这样啊。” 姜枕道:“好吧。” 他把刚才花草的话润色:“话说、鬼尊掌管轮回, 但现在许多鬼魂都不愿意投胎。如果有愿意的话,她会来吗?” 谢御沉吟,“会的。” 姜枕道:“但只有那只小鬼才——” 背上倏地一重。 姜枕道:“它来了。” 回到抱花女子的家中,将发生的事情讲清楚, 几人便等待到夜晚。眼见着天色很黑, 事情却没个着落, 不上不下,姜枕也有些急:“希望能赶紧弄完, 距离八荒问锋也就十天了……撕裂空间的话、也来不及吧?”姜枕为谢御担心。 谢御半揽着他:“别担心。” 等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人便走了出去。按照抱花女子的指引,几人去到枯树下, 这时才发现不远处居然有乱葬岗。姜枕还没靠近,身上就如负千斤重。 消潇道:“好多鬼魂。” 姜枕立刻转头去看东风行,果不其然,同样是凡人的对方现在面如纸白。四人都被鬼魂往身上压,跟叠罗汉似的。 姜枕道:“东风行,你别害怕……它们没有恶意的。” 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 我明白。” 说时迟,那时快、乱葬岗里突然出现了些窸窣的声音,原来是一只老鼠跑过。而随着它的四肢驱动,它的尾巴轻甩,便带起一阵恶臭。那黑气从无数的坟头爬出,在半空散开。 姜枕往前一步:“鬼……!” 黑气烟消云散时,里头赫然出现一位白衣,长发,赤脚的纸人。它的面容浮现了两坨诡异的红,笑容可掬,伸出手时,姜枕却瞬间被掐着脖颈往前,但他反应很快,用沧耳立刻割毁了对方的衣袖,谢御身法敏捷,两道剑意挥去,将两方隔开,他们贴到一块儿,做好了备战姿态。 纸人笑了声,伸出手,姜枕忽觉得背上一轻,而枯树下被积压的东西也开始被抽走。 可纸人的笑声愈发猖狂。 “不……不对。”姜枕道,“它不是鬼尊!” 而是一个试图用怨力来壮大自己的鬼修! 避钦剑嗡鸣出鞘,剑身缠绕的青色玉珠随风扬起、朝鬼修刺去时,对方却大张袖口,阴气如蛇窜动,瞬间凝聚出百具腐尸傀儡,破土而出! 砰! 剑意与鬼修的血镰相撞,“锵”的一声,迸溅出青红交织的火光。姜枕指尖凝起一缕冰蓝灵气,沧耳瞬间将扑上来的傀儡遏制住。 姜枕道:“消潇。” 消潇闻声而动,步伐轻盈却极快,如残影般,只一个瞬息便将鎏金符篆贴在那些傀儡的脑门上,随着掐指,腐烂与怨气瞬间炸开,灭成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苦的腥甜。 “啊!!” 鬼修本在跟谢御对峙,遭此重创,尖锐地长啸一声,长发爆炸般地散开,惨白的面容也裂开蛛网般的血痕。笑声如哭:“小修士,以四打一,未免恶毒至极!” 姜枕道:“废话少说。” 鬼修道:“拿命来!” 刹那间,它枯骨森白的指尖掠过地面,腐烂的眼眶立刻滚落出阴气。避钦剑将它击退数十步,姜枕乘胜追击,在它用腿止住退后的一瞬间,点足轻蹬,踩着剑身,沧耳瞬间从上往下,贯穿鬼修的眼眶。 消潇扔了黄符过去,“砰”的一声。棋子落下,东风行抬眼。 “大吉。” 斗争平息,姜枕松了口气,落地时立刻被谢御扶住,对方神情紧张,看上去隐隐有些阴沉。姜枕摸了摸他冰凉的手,安抚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谢御敛眉:“我能保护你。” 他刚才分明已经甩出法器阻止那些腐尸了,姜枕却仍旧那样冒险。 而且姜枕在翻拟的天地中还受了伤。 谢御道:“如果不是你害臊,我可以一直抱着你走,你无需涉足,吃喝玩乐便好。” 姜枕耳根子霎时间红了:“说这些做什么……消潇不也帮忙了,我们总不能让你一个人。” 谢御没说话,只注视着他。 姜枕道:“好了好了,下次我绝对不冒险了。” 谢御便去看他的伤口,并没有崩开。他从乾坤袋里面拿药的时候,姜枕突然睁大眼睛:“鬼……鬼尊。” 谢御头都没回,“上药。” 一道比大乘期还要让人胆颤的上仙威压直逼而来,姜枕险些要跪下去,那道碾人的气息又收了回去。 只见枯树之下,一位玄衣女子背对着他们。她似乎没有脸,两面都长发曳地。身影纤细,像柳条般,风一吹,便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歪出去。 姜枕的心跟着一跳。 谢御看了一眼:“是鬼尊的分身。” 姜枕道:“难怪。” 鬼尊定然是有真容的,这样前后都是遮蔽的情况,想来不是本体。 谢御道:“别去看她。” 姜枕便依言闭上了眼。 要不说鬼尊是远超大乘的存在,人家根本没管这里的几个人修,把要投胎的鬼魂和怨气一收,便化作一道烟雾离开了。姜枕睁开眼睛,就忘记了她的样子。 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谢御道:“还好吗?” 姜枕回神:“还好。” “没想过处理这件事情会这么简单。”姜枕看着谢御给他上药,突然觉得最近自己有些恃宠而骄,怎么变成谢御伺候他了? 他想,以后得矜持些。 消潇道:“现下我们该回东洲了。” 姜枕道:“是的……但是,撕裂空间的话、”元婴是可以撕裂空间的,但那只是一个人,就算谢御再怎么天赋异禀,带三人也只会像累死的毛驴。 谢御道:“不必担心。”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鹰叫声,谢御利落地给手臂戴上银甲护具,接住来物,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老鹰锐利如刃的目光扫过他们,发出短促的鸣叫,让谢御打开绑在腿部的信筒。 姜枕道:“剑宗的信?” “嗯。”谢御将老鹰放了回去,“长老让我速回剑宗参加八荒问锋。还给了我撕裂空间的神器。” 姜枕:“……” 敢情你早就想到了。 不过也好,姜枕放下心来,谢御便牵住他,四人往前走去。身后的枯树和乱葬岗都成为过去,逐渐焚化在黄土之中。天边的夜漆黑如墨,姜枕抬眼看去,只见一只白色的信鸽缓慢地飞走。 — 七日后,东洲。 人潮汹涌,东洲作为五洲里最鼎盛的地方,这里车水马龙,人流密集。四人刚扎根进去,便和刺目的金辉和喧闹撞了个满怀。 姜枕眯起眼睛,有点恍惚,跟谢御说:“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直接背过身走了。” 谢御:“……那会儿有事要做。” 姜枕不欲跟他翻旧账:“这里人好多啊。” 因为八荒问锋即将开始,五洲的人都前来到此处。一路上,光是见门派,姜枕也能摸索出,来齐了。 长阳山庄的刀修英姿焕发,金霄门的修士面相富贵;四道书院的人温文儒雅,巫谷山峰的法师神眉鬼道;红云瀑布的散修群英荟萃,合雪丹门的丹修出尘脱俗;金杖教的弟子略带严肃。 姜枕被热闹的气息带动,本要四处游玩,谢御却拉住他:“人来了。” 只见远方走来几个目光热切,身穿当明剑宗弟子服的人,走到跟前,齐齐抱剑躬身:“谢师弟/师兄!” 谢御:“嗯,长老让你们来的?” “是,谢师弟,请随我们回山上吧。等三日后,问锋大典就要开始了。”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们,抿了下唇。 他察觉到谢御看了自己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朝对方眨眼睛。 谢御别过视线,“不必,你们先回去,我留在这。” “这……”几个师兄师弟有些为难,其中为首的青年道:“师弟,容我多问一句,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谢御道:“逛。” 当明剑宗的弟子:“……” 您搁东洲土生土长,打哪处没见过? 姜枕看着这群修士的脸色,想来是逛不了。他偷偷地攥了一下谢御的手指,准备说“那我们回去吧”。 谢御却道:“陪他。” 姜枕:“……” 剑修们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姜枕瞬间炸开:这不是集火是什么。 剑修们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眼前来历不明的少年。东洲晴空万里,天边的旭日金光璀璨,倒映在少年的面容上,更加清晰。 许是因为热,少年鼻尖泛着薄红,浅棕眼眸却清澈见底,如被早春寒露打湿的青梅花朵,青涩中裹着晨露浸润的光泽。许是他们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少年略微垂眸,长睫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影,恍惚间能嗅到青梅酿的甜。 世间竟有如此的美人? 剑修们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而下一刻,他们看见美貌昳丽的少年,伸出手摇了摇本和谢师弟牵在一起的指尖,小声嘀咕:“谢御……” 声音比青梅酿更清冽三分,带着窖藏前的生涩回甘,好像流影般让人追逐,漾开整个盛夏的悸动。 当明剑宗的师兄弟们面面相觑。 好消息:谢师弟回来了。 坏消息:谢师弟被一狐狸精勾跑了!!! 正文 第79章 得赶快回去禀告长老! 当明剑宗的弟子脑袋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他们忙着要回去, 想将这里发生的事情赶紧告诉剑宗翘首以盼的大家。为首的青年却未急着走,道:“好,不过长老吩咐过, 在天黑前一定要回来。” “嗯。” 姜枕道:“等等。” 他转过头, 看向消潇和东风行:“这七日你们奔波受苦了, 要不要回去歇息?” 消潇道:“我都可以。” 东风行虚弱地笑:“好, 拜托恩人了。” 姜枕便一合计:“你们都回剑宗先歇下吧。” 谢御便朝为首的剑修示意。 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姜枕才收回目光,跟着谢御到处闲逛。他上次来到东洲,步伐匆匆, 还未曾认真观望过。但现在也并非好时辰,正值午时,阳光毒辣,姜枕只转悠了几圈, 便跟着谢御去到东洲最热闹的“醉风楼”中。 一进去, 原本是用膳的地方挤满了修士, 他们正围在桌边投骰子,落下去的时候动静震天响。 “五!我中了!我赌这次的魁首一定是谢御!” “先别高兴的太早, 我上把是六,叶瀛更有可能!” “气运都赌没了……” “你们都这样玩,那我赌我自己吧。” “师弟你别凑热闹, 一边去!” 听见“谢御”二字,姜枕立刻来了兴趣,他星星眼地看着这群修士玩的不亦乐乎,说:“我们去看看。” “嗯。” 走进修士堆里,姜枕围观了半晌,不仅没怎么看懂, 反而被闹得耳朵嗡鸣。他便拍了身旁正吆喝起劲的一位青年刀修,“劳烦,这是怎么玩的?” 刀修回过头,正欲说话,目光落到他脸上,却戛然而止:“你……” 姜枕奇怪:“我……” 青年的脸霎时间红了,道:“就是投骰子,这不是问锋大典要开始了吗?我们在比谁能当魁首。你看,这骰子投下去的时候,谁的点数大,就到他压的人身上。比如投的六,本盘最大,他压的谢御,到时候谢御分配的对手会更加简单,这就是气运。” 姜枕道:“哦……我懂了。”他晃了晃谢御的手:“我也试试!” 少年的声音如细流般温和,早就有人忍不住地看他,见到其的容貌,又不约而同地红了脸。姜枕前边的修士站了起来,道:“来,我让你。” 姜枕问:“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那修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 法修脸颊透红,抬起视线:“?” 谁来告诉他,这少年身边站的人是谁? 谁来打醒他? 法修的声音没了,僵硬得太过明显,一帮人都等着玩,这时也看过去,瞬间傻了。 “谢……谢御?” “这是真人还是假人?谁戴面具来糊弄我们啊!” “你打我干啥,疼啊!” “疼?那就是真的了。” 谢御手持避钦剑,身形高瘦,因堂前落影,眉宇间如凝冷寂、静立时宛若欣竹听风,新篁初破冻土,清绝中隐着铮铮傲骨。 众人傻眼,唯独姜枕有些呆:“那我还能玩吗?” 修士们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能!” 可惜气氛不比来时的好了,都安静如鸡,尤其是谢御有时会从少年的身上挪开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时,修士们瞬间紧绷起来。 开玩笑,十八岁的元婴期站在身边谁不怕?更别提他还是仙君历劫。 跟姜枕玩骰子的人汗如雨下。 而更让人吐血的是、这少年运气也太差了,每回投出都是一,最高也就三,压的谢御,气运全都输光了。修士们都为之心惊,怕刚开锋时,谢御便对上出窍期的修士。 姜枕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能够这么差,他面无表情地抿住唇,大家瞬间屏气凝神。 “不来了。” 大家如释重负。 谢御便牵他:“走了。” 姜枕忙地起身,人群立刻给他们让道,两人便去了二楼。而楼下,没那么紧张的修士们,脑海里顿时浮现了一个问题。 谢御清冷了十几年,还从未见过跟谁走得这么近,这人是谁? 修士们奔相走告,终于在片刻后,从不知名的人口中得知。 那是谢御的道侣。 - 谢御要的雅房朝南,姜枕推开门进去时,那身临高处吹来的清风让妖心旷神怡。这里位置极好,蜿蜒的长河就在下边,如巨龙盘踞。午时河面浮光跃金,倒映着两岸的琼楼玉宇。 千百道朱红飘带从楼阁的檐角垂落,随东风吹行,就如仙女抱琴,一舞罢休。 姜枕仔细地看了看,那上面绣着门派的徽记。他想要看得更加清晰,半截身子都探了出去。 谢御虚扶住他:“小心。” “嗯嗯!” 姜枕星星眼地抬起头,只见自己的这方天地里,檐角悬挂的青铜铃铎随风轻响,声波在空中荡开涟漪,暗合护州大阵的韵律。 姜枕悄摸地吸了几口灵气。 谢御见姜枕看够了,才松开手坐在一边:“来,上药。” “哦。”姜枕回过头,啪嗒一下坐在凳子上时,掏自己腰间的乾坤袋,把药取了出来,还不忘念叨:“我已经好了呀。” 这七日,谢御不仅撕裂空间,还不忘给他手臂上药,姜枕被他养得很好,伺候得忘本。但第六天见谢御脸色有些苍白,瞬间清醒了,姜枕现在属于十分矜持的状态,绝不让谢御操心半分。 姜枕利索地把药伤了,收起来,一边道:“我好像把你的气运输光了,会怎么样啊?” 谢御道:“无妨,可能开场和出窍期比武罢了。” 姜枕:“……” “不行,我去给你赢回来。”姜枕站了起来。 谢御拉住他:“无妨。” “客官!您的菜好了!” 小二推开门,不得不说东洲真是人才多,连小二都有点功夫,两手共端了六个盘子,头上还顶了一个,十分轻松。食物的香气钻入屋内,姜枕瞬间馋了。 姜枕再次忘本,想吃完饭再去赢气运。谢御开始为他布菜:“吃吧。” 姜枕矜持地坐下。 须臾后,两人都吃饱喝足。楼下的喧闹声未断,姜枕有点撑地探出头去听,原来是叶瀛又上了气运。 姜枕收回目光,好奇问:“叶瀛是谁?” 名字很耳熟,但他记不起来了。 谢御道:“四家之一,叶家子嗣。” 姜枕倏地坐直:“是把齐家少主手臂斩断的那个?” 谢御道:“嗯。” 如此恶劣,姜枕不免担忧:“你会不会跟他打起来?”想起八荒问锋的规则,那肯定是会的。于是问道:“他的修为多高了?” “合体。” 姜枕:“……” 合体比元婴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就像金丹跟元婴的分水岭一样。更何况叶瀛有气运加成,要是刚开始谢御就跟其对上,岂不是后边都无需参赛了? 姜枕站了起来:“我去给你赢回来!” 谢御:“……” 姜枕说做就做,但事情总是不遂人愿,只听外边又传来鹰啸声。谢御戴好护甲,伸出手接住,取下信筒。 姜枕匆匆停步:“怎么了?” 谢御粗略地看看一眼,将信捻成灰:“没事,你不必管气运,先去找人修你的东西。” 姜枕道:“两件事互相不妨碍呀。” 谢御却没答应,牵着他下了楼。 楼下的修士一直在留意他们的动静,此时发现他们下来了,顿时安静,目光却紧随姜枕。 姜枕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赢气运的事也给紧张忘了。 等出了醉风楼,这样的感觉才好些。姜枕揉了揉耳朵,跟谢御说:“我刚刚似乎听到……什么狐狸精……是有妖族出没吗?” 谢御道:“没有。” 姜枕就更困惑了,他一向爱惜妖,此时放不下心,东张西望的。谢御见修补信笺都没法带走他的注意力,于是道:“姜枕。” “我在。” 谢御看着他的双眼,从前没有的别样情绪蔓延上心头,有点别扭:“他们说的狐狸、”姜枕眼睛亮了亮,“你果然知道!” “是你。” 姜枕:“……” “?” 姜枕睁大眼睛:“我?” 他怎么成狐狸精了?! 不对…… 姜枕不理解。 姜枕理解了。 “他们该不会看我跟你走得近……”姜枕的视线在自己和谢御的身上来回转,缓慢分开一些距离:“这样好了!” 谢御道:“你本是我道侣,无需避嫌。” 姜枕又被谢御牵回去,对方语气平淡:“他们从前未见过你,嘴碎。” 谢御似安抚地说:“晚些,他们自会知道你的身份。” 姜枕如遭雷击:那岂不是有更多人盯着他了!! 虽然不希望大家盯着自己,但姜枕还是只在心中哀嚎。谢御牵着他走过那些密集的人流,很快便到达了可以修补信笺的地方。 那是个看上去还挺高门大户的宅子,里头却只有一个老头子,乍一看不起眼,但再乍一看,居然有开光的修为。 姜枕:“……” 东洲群老欺我幼无力。 老头子年龄大了,头发花白,双眼模糊,他看了谢御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 谢御道:“阿翁。” “哦,哦,小御。”老人咧开嘴笑,“这是有多少年没到我这来了,瞧我,眼睛都花咯。”他的目光落到姜枕身上,“你是不是有东西要补呐?” 姜枕忙地把乾坤袋的信笺给老人:“是的,麻烦了,谢谢。” 老人笑眯眯的:“没事。” 他盯着信笺的缺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佝偻着身子去到里边。姜枕目送着,后退步跟谢御靠在一块儿,问道:“阿翁?” 谢御:“嗯,当明剑宗的长老。” 姜枕张了下嘴,疑惑不用说,谢御也明白:“他是修无情道的。” 姜枕:“无情道?” 他看向谢御,眼神都快钉在谢御脸上了,赫然是:你是不是也修无情道。 谢御说:“我不是。” 姜枕放心了,问:“他是长老,为什么不在剑宗里?” 说来话长。 “他原本唤思山,最初修行东洲剑法,年十八时与凡尘的一位女子生情。二十三余,他们大婚成亲,却在当夜,思山长老五情被封,失去情愫。”谢御道,“无情道成。” 姜枕惊了:“天道抽疯了?” 又不是杀妻证道,算什么无情道成? 谢御道:“并非。” “他的结发妻子虽不离弃,但因思山长老太过漠然,也的确早逝,含恨而终。而后二十年,阿翁一直流浪。” 姜枕道:“那他……”刚才思山长老的笑容,明显是有感情的。 “某日阿翁入巫谷,身带的锦囊被一只妖兽叼走,焚于火中,那是他妻子的青丝,唯一留下的东西。无情道便破了。” 嘶……那得多疼啊? 姜枕道:“被强迫忘记情愫,又在失去记起……天道它、疯了吧。” 谢御道:“阿翁回到东洲后,便辞去长老之位,一直隐藏于市集间。” 姜枕道:“他的修为是怎么回事?” “自断。”谢御道,“他曾差点心痛而亡,却被其他长老救回,面貌却衰毁,再也回不去了。” 姜枕呐呐地张了下口,没发出声音。 他问:“也就是说,无情道并非可修,而是机缘?不到那个时刻,谁都不知道?” 谢御:“嗯。” 姜枕心里顿时惴惴不安了起来。 正文 第80章 谢御看见他的神情, 心中了然:“我并非修无情道。” 姜枕咕哝:“话也不能说太满呀。” 虽然说修无情道,单方面对于姜枕来说是有些残酷,可并非全是坏事。一是他们的相处本来就是谎言, 注定要分开的, 日后在上仙府相见, 说不定是陌路人。若谢离微有无情道加身, 不在乎这段感情,说不定气氛会和谐,直到天崩地裂也不相见的才是。 不管是哪种,姜枕都坦然接受了。 谢御问:“你很希望我修无情道?” “当然不。”姜枕抬起头, 问:“你是我道侣,谁会希望爱人无情。” 谢御低头看他,两双眼眸相互倒映着彼此。姜枕用目光专注地描摹着谢御的眉眼,实在好看, 浅灰的瞳眸似乎要将人圈进无尽的漩涡中。所以自己的爱才保留分寸, 不达眼底。 谢御道:“姜枕。” “嗯?” “若我真修无情道, 他日,你可一剑刺穿丹心。” “……”姜枕愣愣地看着他, 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别过头:“别说那些血腥的话。就算你修无情道,我也会不离弃的。” ……哪怕他现在已经对飞升没那么期望。 谢御静默片刻, 牵住他的手,顺势搂入怀中,语气珍惜:“抱歉。” 姜枕摇头:“你跟无情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我是修呢?两世的姻缘,你总不可能放弃吧!”他说的揶揄,可未曾到来的奇异灵气却将气氛压到最低。 思山长老将信笺修好了, 他佝偻着身子出来,见到两人亲昵的姿态,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老花眼:“小孩儿,来……” 姜枕便马上过去。 思山看着眼前的少年,面容白皙,眉眼精致,纤细如柳条,像在汉白玉上生的花朵。他将信笺递给姜枕:“虽然能用灵力修补,但不达其心、亲手去做的事情,才能将缺口填住,你且收好了。” 姜枕将信笺翻来覆去地看,如之前的一般无二,连气息都完美还原:“谢谢!” 思山长老笑呵呵地摇头:“不碍事,小御,这是你的道侣吗?” 谢御:“嗯。” 他左手持避钦剑,右手牵住姜枕:“阿翁,你眼光未变。” 思山笑了下:“能让你亲近的人,少。就连我,距离你上次来,居然已经过去四年,真是时光匆匆。问锋大典即将开始了,你们的姻缘准备何时结下?那之后?” 姜枕惊讶他怎么知道两人未曾结亲。 谢御道:“嗯,问锋大典之后。” 思山笑道:“我便知道,去吧。” 他似乎不欲寒暄太久,姜枕觉得是自己在这的原因,于是悄声跟谢御道:“你们要不要叙旧?我挡在这不太好。” 谢御牵着他往下走:“不了。” 姜枕思索了下:“好。” 也是,一对新人在思山的面前,想起曾经只会是一种折磨罢了。姜枕走得不远,便听见老头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即将驾鹤离开似的。 …… 他们没再选择继续逛,办完了事,也用膳了,姜枕便被谢御牵着回剑宗。他已经很久没御剑飞行过,所以看见谢御再次召出避钦剑,瞬间两眼放光,嘴里还不忘念叨。 “我第一次乘剑的时候还是在临途村、那个时候你还用假名字骗我。” 谢御:“……” 他解释道:“行走在外,我鲜少报真名。” 姜枕道:“我明白,声名远扬的人不能暴露。” 谢御:“……嗯。” 姜枕踩上避钦剑,青色玉珠瞬间熟稔地伸长,开始从他的小腿缠绕,直到将腰肢都紧箍住。谢御便才上来,“站稳。” “嗯!” 随着谢御的意念,避钦剑立刻腾空而起,直冲云霄,姜枕睁大眼睛,只见云海翻涌如涛,扑在身上,他的眼前变幻莫测,穿行于群山之间。日光穿透云层,洒在苍翠松林和裸露的岩壁上,宛如泼墨画卷。 姜枕道:“好漂亮……” 谢御看着他开朗的模样,眼底也随之有些笑意。 进入山门,那些身在天城的地方也彻底展露在眼前,石块漂浮在上,飞瀑自绝壁垂落,水雾折射出虹彩,与剑光交相辉映。 “谢师弟!”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笑。 姜枕抬头看去,只见天城外有着许多剑修,他们长袍猎猎,袖摆翻飞如云。他们形成梯队,剑气共鸣如龙吟,威压令云层退散,赫然展现出那座巨大的空中之城。 十二峰。 落地时,青色玉珠自动解开,姜枕浑身都有些冰地转悠了下,看见谢御收剑,自然地牵住自己。 谢御朝来者的修士颔首:“章师兄。” “谢师弟,许久未见呐!”章师兄十分热情,上来便拍谢御的肩膀,如看自己最溺爱的孩儿那般。他的目光扫视了两圈,很满意:“出去一趟,男子气概倒愈发有了!” 他的目光随之落到姜枕的身上,略微一愣,又随之往下,看见了他们相握的手:“……这位,便是他们说的、你的道侣?” 身后的剑宗弟子们瞬间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地偷听。 谢御:“嗯。” 姜枕有点炸毛,谢御便将他牵在身后去:“章师兄,可是有事?” 章师兄显然还想再了解谢御的道侣,见对方的眼神冷漠起来,瞬间改口:“……你回来后,这风言风语大了些,掌门也知道了,说若是真的有,让你带回去看看。” 谢御没说话。 章师兄道:“掌门也是为你好、” “不去又如何?”谢御问。 “额……不去就不去呗。”章师兄的嘴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谢师弟,你……” “如若没事,我便回山峰了。” “……好,好。” 谢御再次召出避钦剑,目光梭巡片刻,找准了自己的那座山头,随意将姜枕揽在怀中,便撕裂空间上去。 姜枕再次睁开眼,只感觉自己来到了桃花岛里。 但他没有立刻欣赏风景,而是回过头:“你们刚刚怎么了?” 虽然刚才他被护在谢御身后,但还是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情绪紧绷了起来。这样形容可能不太对,但姜枕的确觉得谢御在面临某种施压。 这种感觉让姜枕很不爽,他不愿意谢御受委屈:“他们欺负你了?” 谢御将避钦剑放在桃花树下的石桌上:“并未。” 随即伸出手,“来。” 姜枕不太高兴地走过去,谢御便牵住他,转而抱着他坐下,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手把玩着彼此的指尖。 姜枕被全身心地依赖着,有点呆,随即握紧谢御的手:“你肯定是受委屈了!” 他歪过脑袋,谢御便抬起头,两人转瞬即逝地碰了下鼻尖,姜枕问:“你不愿意告诉我?” 谢御道:“没有。” “你有。” 谢御眼底泛起了一点笑意,心情好了许多:“没事。” 他把玩姜枕的手指,彼时的千万株古桃虬枝刺破流云,风起时绛雪纷飞。 谢御道:“他不想让我结亲。” 姜枕道:“谁?” “掌门。” 姜枕道:“那不是你师傅吗?就算是师傅,也不能管你现在的事情吧。” 谢御道:“嗯。” 飘落的花瓣在灵力的漩涡中凝成蝶形,桃香四溢,沾衣不坠。姜枕深吸了一口,继续道:“你肯定还有事没告诉我。” 谢御捏了捏他的手指:“嗯。” “别嗯了!”姜枕回头,急切地说,“你要跟我讲啊。” 他本是坐在谢御腿上,此时四目相对,距离太近,恰逢桃花落在谢御的眉眼,遮住那漠然的瞳孔,姜枕心中悸动,轻地往他的嘴唇上碰了下。 语气也软和:“受什么委屈了,嗯?” 姜枕道:“我去给你出气。” 虽然他是筑基,但有奇异灵气加身,又是人参大补,还拥有近乎不死的身体。姜枕套个麻袋暴揍一下掌门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谢御拂掉脸上的花瓣,很轻地笑了声,抱紧了姜枕:“没什么,只是十三年,掌门曾想挖掉我的仙骨。” 平地惊雷。 姜枕坐直:“什么?!” 姜枕道:“他挖你仙骨做什么?!” “飞升。”谢御语气淡然,好像受害的根本不是他一般,“那时,我受到天界老祖的保护,他并未成功,只当我年龄小会忘却。但我还记得。” “……”姜枕看向他,眨了眨眼:“离微……” 桃花再次落到脸上,又吹拂到手里。谢御道:“不必心疼我。” 姜枕道:“……怎么可能不心疼你。” 姜枕环抱紧了他,脸颊蹭了蹭对方:“辛苦了。” 谢御也珍惜地抱紧了他。 消潇走出来的时候,便看见两个人亲昵地贴在一块儿,她看着心情也好,无意打扰,可惜她在后边的房屋里,姜枕抬头就看见她了。 姜枕有点害臊地起来,“消潇。” 消潇点头,莞尔:“姜少侠。” 姜枕目光都不知道放哪,但好歹他有正事要做,现在已经安稳下来了,便问道:“消潇,你歇息好了吗?” “好了。” 消潇体贴地说:“姜少侠有事不必藏着,要问便问吧。” 姜枕觉得问的问题,人少一些对消潇更好。谢御察觉到,“我还有事未处理。” 姜枕开朗道:“快走快走。” 谢御:“……” 姜枕忙地改口:“早点回来,我会想你。” “嗯。” 等谢御撕裂空间走了,姜枕才问道:“东风行睡下了吗?” “睡下了,在对面那间屋子。” 姜枕回头,“嗯”了声,才问:“消潇,你是萧遐的义妹?” 正文 第81章 话音落下的时候, 风正起,万千桃瓣如碎雪般漫过消潇的发间。她似乎早已察觉姜枕会询问,所以漫步过残英, 眸中倒映的疲倦, 居然比满树灼华更刺人眼。 姜枕从未见过消潇露出疲惫的模样, 忙道:“你先坐下, 别紧张。” 姜枕道:“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消潇点了点头。 两人依着桃花树下的石凳而坐,桌面摆着的青色玉盏,早已被桃花盛满。香气弥漫,如晶露般凝固在上边。 姜枕闻到壶中的酒香, 问道:“你喝酒吗?” 消潇莞尔:“我可以,但姜少侠不行。” 姜枕想起之前在鬼城的事,脸有点红:“我也可以的,不碍事。” 他有意将气氛变回平缓, 消潇却直接挑破:“姜少侠不必顾虑, 我的确是金杖教的人。” 姜枕道:“那没有关系, 消潇,这只是一件小事。” “也的确是萧遐的义妹, 是他未结发的妻子。” “……”姜枕抬眸看她,消潇将盯着手腕的目光收回,语气自然:“我是金杖教主收养的义女, 自幼跟萧遐一起长大,结亲是正常的,你不必挂怀。” 姜枕道:“消潇,可是你不愿意见到萧遐。如果不想相见,成亲定然也不是心甘情愿的。”他抿了抿唇,“你是我的朋友, 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肯定会担心。” 姜枕道:“所以我不是来质问你,当时在鬼城,我听见萧遐说你十年前被一批人马劫走,至今才找到踪迹。没听到你答复前,我当你是有苦衷,所以多问一嘴。对不起。” 消潇目光温和:“多谢,有劳你费心了。” 姜枕道:“十年前,正是江都城关闭的时候,可消潇你应在秘境待了几十年之久。” “你跟阿姐一样?” 消潇道:“天要我如此。” 姜枕点头,“所以都有自己心中想保留的事情,你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只是,这样的秘密如果让你感到沉重,切莫憋着。” 消潇静默了一会儿:“我没打算瞒你。” “七十年前,我本家中美满,双亲健在、虽然是凡人,但活在三点之中,又有仙门庇佑,极其幸福。直到有一日,我被人劫走,阴差阳错送到了金杖教中。”消潇道,“教主收我为义女,萧遐为我长兄,他们看似对我很好,却始终不让我回到家中。” “我幼时总以为到家的路很长,他们没有办法,后来某日行于长街,见眼前熟悉,才知道不过四百步。” 消潇笑了声,“但那会儿,三十年已过,我爹娘早已接连离世,我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也是那会儿,有了杀心。” 姜枕看着消潇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好似要将那些愁和痛都咬碎咽下,却反倒腥气上涌,鲜血吐出,消潇急忙扯了素帕遮住。 姜枕要看她的脉搏,却被消潇制止,她的眸光清冽:“我差一点就杀死了他。” “不过他有金杖护体,而我失手了。”消潇擦去唇边的鲜血,姜枕道:“你的病根……就是那时留下的?” “嗯。”消潇道:“义父从未想过,看似乖巧懂事的义女,日后的儿媳,居然会对他起杀心。他很愤怒,将我的手脚筋挑断,囚禁在暗屋里。” “……三千八百四十一天。” 十年?! 姜枕愤怒道:“分明是他的问题!凭什么折磨你!”他现在恨不得对金杖教主拳打脚踢,可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萧遐虽要保我,可他尚且年少。”消潇道,“我在江都城活了这么久,也有些人脉,十年前的一夜,我让友人将我劫走,沿途送到北荒。可惜遇到秘境波动,至此卷到了百年前。” 姜枕张了张口,现在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消潇浅笑,“但幸而,我遇到领主和你们。” “我现下没有灵力,只是一个废人罢了。如若不能报仇雪恨,我终身都不会跟萧遐相认。” 消潇道:“可真到那时,或许已经决裂可罢、” “不提这些丧气的事情了,姜少侠。” 姜枕道:“消潇,你的病根,我会想办法帮你治好的。” 消潇道:“除了人参血,恐怕再无办法。”她的眸光略微闪了下,“以前原以为世间再无人参精,当日在鬼城所见,倒还是有的。只是姑娘的胞弟,我如何也不能让他涉嫌。” 姜枕道:“……消潇,会有其他办法的。” “嗯。”消潇道,“不必担忧,虽然没有灵力,但我已经有了其他的办法。” 姜枕问:“是黄符吗?” “嗯。” 姜枕道:“啊,说起来,为什么没有灵力也能驱动符纸?” 消潇坦诚道:“姜少侠可还记得,沧海一粟?” “嗯。” “我在里面看见了囚扇观锦。” “?” 消潇道:“如姑娘所说,身在何处并非山河,翻拟由囚扇观锦所出,符纸也继承了其中的韵律。哪怕没有灵力,只要有曾经的影子,也能使出本身的力量。” 姜枕听懂了:“……那得有很强大的毅力吧,消潇,你现在岂不是阵法师了?” 这得是巫谷山峰都想要的人吧。 消潇道:“嗯。” 姜枕脑子里面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消潇,你的符纸能给我两张吗?” “当然。” 消潇什么都没问,便将储物袋的符纸多给了些给姜枕。 姜枕很不好意思:“谢谢。” 消潇道:“何须客气?你有事,我自当倾囊相助。” 姜枕也便为她把脉,再嘱咐了事情,让她少动肝火等,才让消潇回去歇息。 现在虽剩姜枕一人,但他却还是心有余悸。他一会儿思考消潇的事情,一会儿思考刚才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有些兴奋。手里捏着符纸,人却踮起后脚跟慢悠悠地晃了两下,眼睛亮亮地看向远方。 城中,天道峰。 夜里。 极为低哑的吟唱带动着漂浮的石块,不断地环绕着这座天中之城,护山大阵的梵音时而以波浪状地蔓延开,龟裂的声响此起彼伏。 天道峰上,掌门府邸。檐角悬挂的青铜铃在罡风中屹立,千百二的石阶,一位身形高瘦,白袍迎风作响的剑修缓步上行。 “谢师弟好!” “谢师兄!” 剑修容颜俊朗,墨发以银冠竖起,霜白广袖垂落如瀑布,衣襟云纹随着步伐明灭生辉。 谢御道:“掌门人呢?” 他已踏至三百阶,守门的剑宗弟子道:“在里边,还请谢师弟让我通报一声。” 谢御道:“亲传弟子,也要禀告?” 说完,他便缓步上前,剑宗弟子忙地出鞘阻拦:谢师弟,还请不要让我难做。上边有阵法!” 元婴期的威压瞬间将弟子手中的剑拍掉,谢御抬步,云层突然炸开龙吟般的剑意,朝着他袭来。但其随意掐指,试图阻拦的阵法便绞作齑粉。 剑宗弟子们瞬间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屋檐下的青铜铃突然开始摇晃,那时掌门才能驱动的:正是让他们让步,速速退下。一帮人从山巅跑到山脚,唯独谢御逆流而行。 谢御步伐稳当,最后一步阶梯时,却将来路踏碎,眼前的门扉随着掌门的大乘修为缓慢展开。天地只剩二人,他拂去衣襟尘埃,略微低头:“掌门。” 看似臣服,而抬眸刹那间,屋内的七十二盏琉璃灯都被他僭越点亮。 咚—— 门扉大开。 里头正襟危坐一位白发,面容正值壮年的男人。他背着玄铁剑,死气沉沉,却不怒自威地道:“御儿,何事要说?” 谢御道:“信。” 今日在醉风楼,那封信笺赫然写的:杀无赦。 旁人或许不明白,可谢御却清楚。眼前当明剑宗的宗主已经入魇,曾经想要挖掉他的仙骨,虽然被老祖的护法挡住,却死性不改。 成亲,对于仙骨来说是一种凡俗的尘埃,影响它的作用。而掌门是断然不允许他这样做的。 “原来是这件事,难得你大驾光临。”掌门笑了声,语气却冷了下来:“听说你有了道侣?” 谢御只道:“你要伤他?” 少年剑修的眉峰似淬过寒潭的孤刃,眸光轻扫,似能将山巅未化的积雪凝作剑意冰凌。 他的杀意太盛。 掌门道:“胡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想结亲就能结亲的?”属于大乘前期的修为蔓延,那些漂浮的石块瞬间崩裂,谢御却丝毫不惧。 “你乃下凡仙君,此事断要吾来定夺,不可鲁莽行事。” 谢御漠然地看着他:“我说不呢。” “那就、”掌门身上的死气愈发浓郁,“杀了他。” 砰! 避钦剑陡然朝掌门发起攻击,两道剑意如江海而去,已至鼎峰,势必要将掌门褪去半条命!但大乘修为岂容如此践踏?掌门轻地伸出手,剑意虽被销毁,可他的掌心却出现了一道焦痕。 掌门露出了一个笑:“御儿,你愈发厉害了。” 谢御道:“你大可一试。” 掌门的笑容戛然而止。 谢御道:“动手前,先看生死谱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掌门勃然大怒,欲要出手,却被谢御身上的护法击开。上仙的护法十分强悍,将掌门身上的死气击溃,像条腐烂的鱼跌落下高台。 砰! 谢御转身就走。 大殿又恢复了死寂,无人知道这里的动静。直到很久,空旷的大殿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大笑,周遭变得阴森诡秘起来。 …… 姜枕在天道峰外蛰伏了很久,夜深人静,他确认没人才翻身上山。他走路没动静,穿着夜行衣,更无人察觉。 上了天道峰,姜枕便见着大开着门的掌门府邸。他眼珠子一转,觉得不太妙,便撤到一边去,果不其然看见那仰躺在地面上做死鱼的掌门。 “……”姜枕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择日不如撞日,掌门躺着了你打不打? 当然打! 一定要打! 姜枕将夜行衣的面纱跟避风云勾在一块儿,便提着麻袋往前几步跑去。他步伐轻盈,奈何麻袋有声音,掌门抬起头,只见一个黑衣人朝自己袭来,他立刻伸手准备攻击。 砰! 两道黄符却贴在他的左右两边,动弹不得! 掌门道:“你是何人!!” 姜枕正惊讶消潇的符纸威力这么大,闻言立刻将麻袋套掌门头上,压低声音:“取你的命的人。” 砰砰砰! 砰砰砰! 姜枕下手知道轻重,但他的确气愤掌门欺负谢御,对着对方就是拳打脚踢。好半会儿,他心中才泄气,一拍手,用目光四处看了下。 “掌门遇袭了!” “掌门!” 石阶下突然传来几十道剑意,檐角的青铜铃疯狂作响! 糟糕! 姜枕不再待着,上房揭瓦,转身离去。 正文 第82章 回到谢御的山峰的时候, 姜枕已经有些累了。他刚走到地方,气息不稳,就发现谢御还没有歇息。而是坐在树下, 骨节分明的手把弄着杯盏, 目光有些凉地望过来。 姜枕心中一惊:谢御知道了? 但他做的也不是坏事, 想到这, 姜枕一摆脑袋,瞬间挺胸抬头。 谢御问:“回来了?” “嗯!”姜枕快步地走过去。 落座到谢御的对面,姜枕问道:“还不睡吗?” 谢御静默地看着他,半晌后才摇头。 姜枕有些奇怪, 便看见谢御抬手,弧度很轻:“来。” 姜枕不明所以地把手搭上去:“嗯?” 今日谢御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姜枕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走到谢御的身边去,对方自然地握紧他的手, 轻柔地揽住他。一时间彼此的姿势亲密, 浅薄的呼吸似乎都在交换。 姜枕道:“谢御, 你怎么了?” 谢御没说话,姜枕便勾着其的下巴翻来覆去地瞧, 目光描摹过对方的耳廓,眼睛,最后停留在唇上, 什么问题都没有。有些疑惑地嘟囔:“这是怎么了?” 谢御哑着嗓音:“姜枕。” “嗯,我在呢。”姜枕担忧地看着他,便见着谢御再次将杯盏握住,摇晃了里头的酒水:“喝吗?” 此时月光皎洁,正有二两惊风,忽穿林而过, 抖落数朵将谢的桃花。那些垂暮者褪去嫣红,苍白如鹤羽,轻盈地落到水中,像要飘泊而去的青萍。 姜枕看了会儿,道:“你也不怕喝醉。” 他想起之前谢御一杯倒的模样,有些羞恼,脸瞬间红了些,语气却还是软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啦?”知道谢御肯定不会说,姜枕敛眉,“你要认真回答我。” 谢御道:“无妨。” 他放下杯盏,一只手轻巧地揽住姜枕的腰,柔和地摩挲着。姜枕倏地一抖,听见谢御道:“除我之外的人,切记不可轻信。” 姜枕:“发生什么了?” 姜枕严肃地说:“你不要说话留尾巴呀,我们是道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那种、有什么事情,你得告诉我。” 谢御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可姜枕还是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意,他忍不住把声音软和下来,俯下身去跟谢御贴着脸。 “姜枕。” 姜枕没理会儿他。 谢御便勾住他的下巴尖抬起来,两人轻轻地碰了下鼻尖:“今日,我又见到了他。虽然我身上有老祖的护法,但掌门依旧想要我的仙骨。” “即使他得不到,也不要仙骨蒙尘。”谢御没有将掌门或许有其他计谋的事情说出来,他漠然地垂下视线,“他威胁我,不允许你我结亲。” 姜枕听得十分生气,他庆幸自己已经报仇,只可惜当时没有多踢上几脚。听到谢御没了话茬,他自个也察觉到了不对:“他要硬来?” 不,不对。 姜枕改口:“他要杀我?” 谢御默认了:“我不会让你受伤。” 谢御的语气坚定,姜枕也知道他说到做到,可是他想到谢御刚才低落的心情和若即若离,有些不对劲。 姜枕道:“谢御,你是不是后悔将我扯到这阴谋里了?” 谢御没说话,姜枕知道他猜对了。 他心中一时间有些生气,又有些气馁。他原以为谢御对他态度辗转至此,已经将他当做可信的人,而可信的人,最基础的应该是共同面对、姜枕却被排除在外。 他将谢御的下巴抬起来,双目相对,姜枕坚定地开口:“谢御,我并非依附你而死,也不会靠着你而活。你无需担心这些,你在这儿,我只要你是受人追捧的剑修。” 谢御握住他的手指,牵在唇边,近乎虔诚地吻了下,却答非所问:“不许下诺。” 姜枕道:“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谢御自然是听见了。 他并非因为掌门的一句话而放弃结亲,而被影响,也不是惧怕掌门真的会动手,因为他不会让对方动到姜枕分毫。 可他也的确如姜枕所说,抱歉自己将对方扯入这场阴谋中。而自己却没有登峰造极的修为,居然能让旁人来威胁他。 当明剑宗的掌门可以没,可掌门之外的人呢?他可以将性命,仙骨,包括自己的一切去销毁,却阻挡不了人的贪念。 如果他将这些都抹除,可独留下来的姜枕怎么办? 谢御不是没有见过阿姐给姜枕的那封信。 相反,在那七日的夜里,姜枕躺在他的臂弯里睡着,有将信笺拿出来细读了一番。第一遍,他就觉得心口抑制不住的疼。 他之前从未真正的去了解过姜枕,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入世,也不知道他总是这样乖顺。 而现在,他都知道了。 姜枕已经被抛下了这么久,如果自己真的死在鱼死网破里边,姜枕该怎么办?他一定会流泪,而谢御最见不得他的眼泪。 “让你担心一秒,都是我的错。”谢御如释重负地抱紧了姜枕,“姜枕,我很抱歉。” 姜枕道:“你别这样说!” 他实在受不了谢御抱歉的双眼,直接堵住了谢御那张憋不出话,一说话就将人气死的嘴。他们的吻接得极其青涩,唇齿研磨,姜枕眼睛有些红地移开,喘了口气。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直会依附你而不能自理的人吗?我靠近你之前,早就想好比现在更加严重的情况,我根本不担心。谢御,如果有人要杀我,你既然会帮我挡着,那我是傻子不知道跑吗?”姜枕道,“你不要想这些了。” “你本该开朗,不去忧心这些的。” 谢御怔愣了很久,才缓慢地抬手,近乎是害怕般地抱住了眼前的少年。他的身形是那样的单薄,像抽条的树苗,如此纤细,又如流水般躺在掌心的余温下。 谢御感觉自己看到了春雨的莅临。 可姜枕没哭,他甚至气得咬牙:“你不要再想这些事情!”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告诉谢御,我刚才已经帮你打了掌门,邦邦好几拳! 谢御道:“听到了。” 姜枕这才放心,心里没了大石头,说话也轻松:“原来当明剑宗的掌门居然是这样……谢御,你生活的地方竟然这样腐朽。” 姜枕疼惜地摸了摸谢御的脸:“可偏偏长出朵冰清玉洁的花来。” 少年的眼眸弯着像月牙儿,偏里头盛满了暖阳,将谢御心口的那点寒冰都融化,最后成为以后轻得不能再轻的吻落到姜枕的眼皮上。 谢御道:“我会保护你的。” 他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姜枕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耳根子都红了:“别说这些。”他从谢御的腿上下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谢御的山峰共有四间屋子,每间的设计都相同,屋檐如云卷,桃花纷飞时,还伴随着流动的云带,庭院中央设小竹泉眼,汇成的细流蜿蜒了这些地方。 姜枕找庖房的时候在这里头绕了许久,现下倒是熟能生巧。 他牵着谢御进去,里头已经是被收拾过的模样。 原本里头没开过火,多少有些空落,消潇见姜枕要用,就跟他一起收拾,将这里清理了番,还让剑宗弟子送了些新鲜的食材来。 姜枕撸起袖子,命令道:“去坐着。” 谢御怔愣了会儿,照做。 姜枕没用灵力,而是用最淳朴的烧柴方式。 谢御几次想伸出手帮姜枕擦去脸上的柴灰,都被对方制止住,随而收了回去。他突地觉得手心很暖和,是异于曾经的热。 谢御的目光逐渐沉了下来,有些灰扑扑的。 他在想,如果人生有幸,何须如此百转千回。 如果让姜枕换旁物,那他千金不换。 他只要这个人。 “好了!”姜枕朗声道。 他将自己做好的面端了起来,刚出锅的面条泛着麦香的金黄,淋上酱色浇头时,琥珀色的汤汁顺着面纹流淌,蒸腾的热气里隐约透出胡萝卜丁的橙红和香菇片的棕褐。 “这是我在临途村学会做的长寿面。”姜枕将东西放在谢御面前的桌子上,“我当时、嗯,生了病,刘大娘说吃了这个会好起来,现在我把这个东西给你,你也要每天康健。” 姜枕弯了弯眼眸:“其实我早就想给你做了,可惜在鬼城里生不了火。谢御,新岁快乐。” 在独两人的小屋子里,柴火的噼啪声和独特的炭火气息,还有面条的香气,谢御愣了一会儿,才道:“多谢。” 他伸出手,却第一次觉得握不稳筷子,好似拿不起那沉重的心意。 姜枕这才确定,谢御好像真的不是修无情道的。毕竟哪有无情道会是这般模样? 谢御自己也觉得有些丢脸,难得笑了声,微不可查。他道:“姜枕。” 姜枕道:“快吃呀,怎么了?” 谢御道:“谢谢你。” “这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过生辰的日子。” 其实他还想说,他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刻,是姜枕在他的身边。 可这些都可以慢慢说,慢慢告知。 姜枕也有些不好意思,盯着足尖:“没事,你快吃吧。” 见着谢御动了筷子,他又立刻道:“长寿面要吃到底,不能咬断!” “嗯。” “真的不能咬断!” “……” . 三日后,八荒问锋。 四道书院作为东洲半山腰的位置,此时晴空万里,天边万道霞光从云雾中投下,千级白玉阶自山脚直通擂台,两侧灵泉飞瀑轰鸣如雷,水雾折射着虹光,将弟子们的风采飞扬的模样照映出来。 浮空看台分为三层,最高处的长老席位悬停在上,由汉白玉雕砌,狐皮在上保暖。四家石像被立在东西南北,十分威严。 姜枕被谢御带到的时候,人群正是热闹。剑宗弟子们列阵如星斗,刀修们爽朗如狂澜;法修较为神秘,如天象般让人驻步、丹修极其出尘,转眼便抱灵丹;散修闲云野鹤,金霄门富贵至极,四道书院的人抱着浮尘,嘴里畅谈漫长岁月。 姜枕是在一众嘈杂声中看见记名石的,那石头的确很高,要上浮空观台才能看见第一的名字。它现在篆刻着历代的魁首,墨迹入了三分,一行下来,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压迫,引得群修们仰首肃然。 “到底谁能拿第一,我这投注怎么就拿不稳呢?!” “师兄,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压叶瀛。我刚刚下了三千灵石呢!” “不行不行,我这么多年没听到过叶瀛的名号了,金杖教的、那个如何?” “……你还不如投谢御。” “不是说他那个道侣给他气运输光了吗?” “喂,先别说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瞬间,姜枕就感觉自己被一堆人注视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寂静了半晌,才有人开口说话。 “操……那就是谢御的道侣?难怪……” 姜枕揉了揉耳朵,谢御照常帮他挡住那些目光。眼眸轻抬,元婴威压便出,无人敢对他锋芒。 谢御便道:“待会儿开始时,你不要乱走。” “哦。”姜枕点头,踮起脚尖去看投注的人,“我能给你投吗?” 谢御摸了摸他的脸:“嗯。” 姜枕正要让消潇和东风行跟他一起去凑热闹,却看见远方走来一个相当熟悉的人。 ——正是萧遐。 七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目光也十分阴鸷。姜枕哪怕反应再快,也没有拦住对方渴望的视线,从他而穿透,落到身后的消潇身上。 正文 第83章 场面一时间有些死寂。 姜枕将消潇护在身后, 他好像能听见对方突然开始作响如擂鼓的心跳声。 萧遐站在不远处,单手持着铁棍,目光里的阴鸷不变, 消瘦的面庞让人心惊, 唇边却缓缓地勾起了一丝微笑。这样的弧度让他的虎牙半露而出, 好似要将人的咽喉咬断。 萧遐一字一句道:“筱妹。” 砰! 避钦剑嗡鸣出鞘, 将要冲上前的萧遐拦住,这里的动静最大,周围的群修全都望了过来,见剑拔弩张的气氛, 热心肠的刀修走来阻拦道:“这是怎么了?” 刀修道:“谢少侠,萧少主,我知道你们在星辰树时有些矛盾,但今日八荒问锋要开始了, 还是暂且搁置、” “你们要是有什么烦心事, 相信两位的实力必然能到最后, 不如趁那时——” 萧遐阴鸷着脸:“滚开!” 刀修被他挥了一把,接连退后二步, 一时间身后的群修看不下去,正要出手,金杖教的弟子也立刻拔出武器。场面硝烟四起, 像是即将乱成一团。 金杖教的弟子早已有人眼含泪光:“萧筱小姐!” 姜枕感到身后的消潇蓦然一抖,像是陷入某种痛苦里边。东风行将木椅滚动上前,轻拍了下她,欲让消潇看棋局,有事可做。 姜枕这才放心,道:“大家, 你们认错了。” 姜枕声音清润:“她不是你们金杖教的小姐,而是我的朋友,散修盟的人。” “屁话!”萧遐道。 他怒瞪着一双眼眸,可落到消潇的身上却只有祈求,那以温和为基底的眼神,让人看了心疼。 “筱妹……” “回来”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只听见一声浑厚的钟响彻云霄,各锋弟子开始列阵,四道书院的弟子将浮尘一甩,衣袂翻飞如彩练当空。 宗主率各荒掌派踏云而来,威压高达百丈,如潮水般卷席全场,在场者无不屏息垂首。 萧遐被金杖教的弟子规劝,火冒三丈,咬着牙地骂了声,便回到了自己的方队。 硝烟落下时,各位宗主归位。 为首的正是当明剑宗的掌门,姜枕虽然不指望在他的脸上看见鼻青脸肿的痕迹,但也不至于云淡风轻。 他疑惑地戳了戳谢御的手:“谢御,你这三日,有没有听见什么风声?” 谢御问:“什么?” 姜枕不好直说,声如蚊蝇:“关于掌门的。” 谢御:“没有。” 姜枕蹙眉,“也没有弟子讨论吗?” 谢御正视起来:“嗯?你想听什么?” 姜枕忙道:“没有!” 但他还是咕哝了两声,跟谢御讲:“前些天的晚上,我听见他欺负你,气不过、套麻袋将他打了一顿。” 他这倒不是邀功,而是好奇掌门当时明显被人发现了,那为什么一点谣传和风声都没有走漏?心腹也不至于如此吧? 谢御敛眉,问:“受伤没?”他严肃道,“下次不可为我冒险。” 姜枕当做没听见。 谢御不放心地要查看他有无伤势,刚伸出手将袖子掀开了些,姜枕忙地按下去:“没有!”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可拉拉扯扯! 谢御道:“下次不许冒险。” “哦…”姜枕左耳进,右耳出。 谢御见他的模样,也知道他没有受伤,也放心了些。 “他的风声没有,但是有几位弟子离奇失踪。” 姜枕:“……” 姜枕赫然大惊,声音强行压低:“他……” “嗯。” 掌门把看见的那几个弟子杀了! 这算什么剑宗,这不是魔教吗? 而且、姜枕内疚是自己间接性导致的,他内心的难过刚涌上来,便听见谢御道:“并非你的问题,掌门多年前走火入魔,此事做得不止一桩。” 姜枕垂着头,听进去了,但人还是蔫巴的,谢御便勾着他的脸,轻柔地在脸颊上摸了摸,目光却挪到了后边。 消潇正盯着自己的手腕,注意到此视线后,开口道:“谢少侠。” 姜枕转头看过去,谢御“嗯”了声。 消潇道:“萧遐此人阴毒险诈,若你与他对上,切记小心。” 姜枕瞬间担忧起来,跟谢御道:“你要小心!” 谢御眸色柔和:“嗯。” 他们这么个腻歪劲被大家看在眼里,一些修士转过头,不忍直视。 有的则唏嘘道:“都说智者不入爱河,你看吧,连谢御这性子都变蠢了。” “……人家变蠢你照样也打不过啊。” “说什么净让人想死的话。” “好了,别说话,要开始了!” 台上的四道书院掌门人已经将所有该嘱咐的话说完,随着他的浮尘一甩,飞瀑静止,万物都陷入屏气凝神之中。 “诸位,戴上面具吧。” 姜枕刚才虽未有认真听,但来时早知道了八荒问锋的规则。 首先是戴上面具,遮蔽真容,防止对方因为熟稔自己而想出反制的法子、二来,上万的弟子人流会被打散,字条数字相同者一战。 这也便靠气运。 气运差的,可能开光修为遇到元婴,死翘翘。 气运好的,就是元婴修为遇见开光,洒洒水。 姜枕被谢御扣上面具,有点不安:“我把你的气运输光了,不会真碰到出窍期的修士吧……” 谢御:“没关系。” “有关系的。”姜枕急得受不了,他很内疚:“我不要你受伤啊……” 奇异的灵气瞬间充沛了丹田,姜枕略微一愣,幸好面具将他的神情掩盖了。 ——其实他只是单纯内疚自己办错了事。 姜枕瞬间没声了,他有点心虚,谢御却当他是难过得不想说话,道:“没事。” 他牵着姜枕的手:“走吧。” 随着每个人都叩上面具,四道书院的掌门人让东南西北的守阵弟子启动阵法,一道白茫的仙霭将这里笼罩起来,群修们瞬间惊呼:他们已经看不清彼此的穿着,仿佛踏入了糊人眼的极寒之地。 哗啦啦—— 天边骤然降下上万的字条,如雪纷飞。 姜枕只是陪同谢御来这的,所以不用伸手去接。他回头看消潇和东风行,却发现二人都还未彻底戴上面具,只半遮了脸,眉目却露了出来,显然是皱着的。 姜枕奇怪地踮了下脚,发现东风行居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心下担忧二人是不是闹了矛盾,姜枕问:“你们怎么了?” 消潇率先扣好面具,声音低哑:“没事。” 而后,消潇便缄口不言,似乎陷入某种回忆里边。姜枕更加奇怪,看着他们风轻云淡的脸色,却好像又没什么大事。也便转了回去,问谢御:“多少呀?” 谢御给他看字条:“十三。” 前方爆发了一阵喧闹声。 “我是五十四!” “你别五十四了,我怎么是四十四啊,我要死啊?!” “谁是三万六?谁是!” “我是!” “师弟你滚一边去,别凑热闹!” 姜枕道:“十三……” 谁会是十三? 分配到属于自己的数字后,避免让弟子们私下交换,仙霾会在他们的手臂上焕发出一道灵光,挥之不去。 “诸位,开始吧。”随着四道书院掌门的一声令下,另一声“一”也随之即来。 谢御撕裂空间将姜枕等人带上浮空观台,他们找准了位置坐下去,人山人海的修士,却没有分得清面貌的。 分到一的是一个法修和丹修。 这可谓惨了。 “法修……这不是闹着玩吗,丹修只是治病的,这不被打成肉泥?” “……是啊,要知道丹修只是炼丹的,哪有什么武功基础,这不得——、算了,我要法修!” “我也压法修!” “我也!” 谢御转头,轻声问:“玩吗?” 姜枕兴趣不高,闻言脑袋靠在对方的手臂上:“嗯,我想投丹修。” “好。”谢御朝浮空台守卫的四道书院弟子说,“三千上品灵石,丹修。” “唰”的一声,周围的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疯了吧,这谁啊?” “我靠……有钱任性啊……” “你看他身旁那个跟没骨头的样,一看就是个蓝颜祸水!” 蓝颜祸水的姜枕也傻了,忙地道:“别……” 三千上品灵石呢! 把南海妖族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 谢御安抚道:“没关系,丹修会赢,到时候你能拿到十几万的灵石。” 姜枕翕动了下嘴唇:“真的?你没骗我?” “嗯。” 姜枕开心了:“好吧。” 谢御便将灵石给了弟子。姜枕收敛心神,背后多数是说“人傻钱多”的声音。 姜枕想,人傻就人傻吧,钱多就行。 花钱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虽然这里起了不小的喧闹声,但压丹修的人还是没有压法修的人多。姜枕粗略地看看一眼,如果有十万弟子,那么十万压法修,十个压丹修。 因为两个修士展现出来的修为,赫然是金丹和筑基。 … 开战阶段,法修欲要将气氛推至最热,他的指尖凝出千丈的雷蛟,绛紫色的电浆在半空中撕裂云层而下。 那虽然是假的,未劈在丹修的身上,但阵法的花火将周围的修士的衣襟灼烂,瞬间鸡飞狗跳起来。 “我操!你这恶徒!” “巫谷山峰都收的什么弟子!” 骂声不断,但法修视若无睹,随着气氛被拉到最高,他单手持鎏金纂符,随意丢弃在地面上,爆发出金龙般的火焰。 阵法将筑基修为的丹修牢牢地禁锢在底边,姜枕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他不会受伤吧……” 这是必然的。姜枕又心疼起谢御的灵石来。 鎏金纂符的威力巨大,更何况法修是金丹修为,实力悬殊,丹修在阵法里面动不了手脚,便被法修一道刺穿了手臂。 噗哧。 砰! 随着他的这道攻击,阵法也随之消失,丹修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臂跪下,哪怕有面具挡着,也不难想象他的面色青白。 姜枕道:“怎么可以伤人呢……” 谢御道:“没事,他是丹修。” 话落,丹修拼尽全身力气,躲过法修一道致命的攻击。他侧翻后,百忙中往嘴里塞了止血和滋补丸,对着力气的恢复,他拉近距离,开始与法修拳脚到肉。 砰砰! 砰砰砰! 法修根本不害怕,反而跟逗猴似的,玩够了,才将其击飞。对方撞在虚无的墙上,吐出一口黑血,却陡然笑了出来:“前辈……可曾听过,丹毒入窍。” 这居然是位女子。 法修嗤笑一声:“何须理会?” 金莲虚影从足底绽开,每一步都碾得地面龟裂出蛛网纹。丹修早已七窍流血,受了严重的伤,她将手中的丹药捏碎,含糊地吃入口中。 而此时的法修竟然发现,他居然被一道水流网住,那是水灵根的能耐,化作了遮天的浪潮,渗入法修的皮肤,疯狂吮吸着他的金丹灵气。 “竖子怎敢!” 可随着法修的暴怒,金丹灵气却陡然被吸出了一块儿,丹修也瞬间精神起来,平淡道:“气急攻心啊……” 咚—— 四道书院的弟子将浮尘一甩,宣布道:“何今歌,赢。” 砰的一声,法修倒在了地上。他们的伤口瞬间被长老和四家的石像用灵力修复,法修立刻暴怒地冲起来,“她作弊,丹修不是只会炼丹吗?!” 女修笑了声:“蠢人自有说辞。” 随着她背身离去,比试便拉开了序幕。有为灵石亏缺而哭泣的,也有开始计划怎么对付丹修对手的,以及各样的讨论。 姜枕道:“这法修好烦。” 谢御道:“嗯,待会儿帮你打他出气。” “……不用。” 而后面的十来个,姜枕都认真看了,情绪随着逐渐临近十三而起伏。 到最后,终于到了谢御。 正文 第84章 姜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抓紧了谢御的手,对方宽慰地碰了碰他的面具,便从浮空台飞到了最中央的擂台。 咚—— 姜枕瞪大眼睛。 ——元婴期的谢御对了个练气的刀修。 姜枕:“……” 看着以往豪爽的刀修此刻正在战栗, 他有些情不自禁地为对方捏把汗。而开战时, 刀修也毫不意外地认输了。 输了的人有复赛, 如果还输便只能观战、但如果赢了可以进入翌日的选拔, 不过依旧看气运。 姜枕想:仙君不愧是仙君。 哪怕他把谢御的气运输光了,谢御的运气还是这样好。 等到谢御回来,姜枕松口气,对方坐了下来, 四道书院便把刚开始押注的灵石算清楚,全数给了他们。 姜枕看着乾坤袋里堆成山的灵石,内心瞬间喜滋滋的,要不是有人在场, 他恨不得将脑袋钻进空间里头。 谢御轻笑了声。 因为八荒来的人太多, 光是第一场比试也得日夜不停到明天清晨, 姜枕和谢御虽然没事,但消潇那边遇到了问题, 也便早些离开了。 消潇道:“按照这样的比法,在明日辰时才能出结果,午时才会有第二场。” 姜枕道:“还算快, 一共会有几日?” “日夜不停,十日。” 谢御取下面具,语气如常。 姜枕道:“这么快?” 谢御道:“后面还有秘境。” 姜枕:“……” 谢御摸了摸他的脸,眼底有些笑意:“我们不去。” 姜枕如释重负:“好。” 姜枕道:“消潇,你这几日便在山峰里吧,避免萧遐纠缠。” 消潇:“嗯, 正有此意。” 姜枕还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开朗的声音。 “谢兄!” 金贺?! 抬眼看去,那穿得花枝招展,如同孔雀般的少年,不是金贺是谁? 对方摇着一把扇子,眼神明亮,落到姜枕的身上时,便将扇子合拢:“小枕头,好久不见啊。” 姜枕看着他富贵至极的穿着,觉得眼睛有点被闪到,以至于没听清他喊了什么:“好久不见。” 谢御周边的气压顿时降下。 金贺又朝消潇,和他不认识的东风行打招呼。 消潇莞尔:“金少侠好。” 东风行虚弱一笑:“少侠好。” 金贺一跟人聊天,便如野马脱缰,找到自由的天地。他走过来,照常要跟谢御勾肩搭背,却被避开。 金贺愣了下,一双眉头蹙起,语气却是嗲嗲的:“什么德行嘛~” 谢御:“你修葵花宝典了?” “?”金贺瞬间大怒,姜枕没忍住一笑。 好在金贺根本不生气,他只是笑道:“谢兄,我就排在你后头,十四。幸好没跟你撞在一块儿,不然就惨咯。” 谢御道:“你比完了?” “嗯!”金贺道:“对啊,我运气跟你一样好,也得个练气五阶的对手。” 姜枕:“……” 金贺把想说的话说完,才提到正事:“说起来,十日前我便来到东洲了,我听说你前三日回来的?” “嗯。” “那……还有个道侣?” “嗯。” 金贺大吃一惊:“是谁?!” 他转头,看向姜枕,四目相对,无需说话,便得满心沉默。 金贺瞬间打哈哈:“姜少侠,刚才言辞僭越,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姜枕刚才根本没听清,只点头:“没事。” 金贺瞄了一眼谢御的神情,放松下来:“我最开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是谣传呢,但如果是姜少侠的话,我就不意外了。” 姜枕耳根子有点红。 金贺道:“好了,你们准备偷偷溜走是不是?” “谢兄,让我去你那住吧,我正好没地方潇洒!说起来,你们是不是还没有结亲啊,到时候一定要请我喝喜酒啊。” 他一连串问题把大家都砸晕了,姜枕更是只听见“结亲”二字,耳朵更红。 谢御道:“嗯,这次比武之后,我不去秘境了,筹备结亲。” 姜枕没想到他打的居然是这样的心思! 姜枕感觉自己都要烧着了。 “那好啊!到时候一定要喊我!”金贺道:“那这样说来,我到底能不能去谢兄你的山峰里头住?” 谢御现在心情不错:“可以。” 金贺喜笑颜开,将他的侍从遣散。几人往前走,他嘴里的话滔滔不绝。 “唉,说起来这次八荒问锋,我娘让我办完了事先不要回去。你说,都说孩大不中留,我这要留了,我娘却非要将我赶出去。” 金贺垂头丧气地道:“唉,可谓爹不疼娘不爱啊。” 谢御:“话多。” 金贺服了。 等几人回到山峰,消潇很早便去歇息,东风行也回到屋子里边下棋。剩下姜枕和谢御二人坐在石凳上,继续听金贺讲。 “唉,姜少侠,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见到当明剑宗的掌门,就,谢兄的师傅。” 姜枕道:“怎么了?” 见到了,还将人打了一顿。 金贺道:“啊,他向来对谢兄管得宽,知道结亲这件事,恐怕会大发雷霆,你别往心里去。” 姜枕道:“好,我知道。” 金贺便放心地坐到一边,拍拍谢御的肩膀:“唉,为了你的人生大事,我可真是操碎了心。” 谢御放下杯盏,目光漠然。 金贺瞬间闭上嘴,却朝姜枕挤眉弄眼。 姜枕道:“金少侠,这次八荒问锋后,你既然不能回家,可有什么打算?” 金贺道:“我正要问你们,谢兄,结亲之后你也是有家的人了,以后是准备居住东洲,还是其他地方?总不可能带着姜枕流浪天涯吧?” 谢御道:“看他。” 金贺便盯着姜枕。 姜枕耳根有点红:“想寻一处偏安一隅,有桃花盛开的地方。能相伴到老就好,其余的,到哪都是家。” 金贺听得津津有味,回过神发现自己没道侣,脸色又不太好看:“你们这是欺负我没道侣呢!以后我天天来打搅你们!” 他道:“不过说起来,真让人艳羡。” “这倒是跟我爹娘差不多。我娘是妖族,刚和我爹结亲的时候,被一堆人诟病,那些人嘴碎,又打不过她,只耍些嘴皮子功夫。” “可我爹受不了妻子被讨论,他辞去自己的职位,与我娘离开,去到了一处偏安一隅的地方。” 他说起来时,语气都是浓浓的幸福。 姜枕也为他高兴。 但又见其啼哭。 “哎,我突然好想家啊……” 姜枕:“……” 三人聊了许久,才分别开。 金贺去收拾自己的那间屋子,谢御便漫步到悬崖边,未时,阳光不再毒辣,而是有些暖和灰地照耀在山峰上。 姜枕伸出手,纷飞的桃花落到了手心中。 谢御道:“小心些。” “哦。”姜枕道。 他听话地捧着桃花看,对着那点日头去看纹路,谢御便静默,眼底泛着细碎的爱去看他。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对视上的,姜枕只记得自己没留意,又心中紧张,桃花在手中晕开一片绯红。 他察觉到后,抬起手,轻而柔地描摹谢御的眉眼:“谢御。” “姜枕。” 这是一个互诉衷肠的好时刻。 可姜枕只想踮起脚,去轻吻那眼前一生飘泊的红。 …… 夜里回到寝殿时,已经是亥时。 姜枕躺在绵软的被褥间,身上还带着刚泡完热水澡后的湿气,谢御坐在旁边,右手执着本剑谱在瞧,左手用灵力将他的青丝捧干。 姜枕浑身都是暖的,有点困地想睡,但听见书本的翻动声,还是瞄了眼。 因为剑谱的外皮在下边,姜枕躺着刚好看得清晰,上面是几个熟悉的大字:青云七式。 姜枕瞬间精神抖擞,坐了起来。 谢御侧头看他,随意地揽住姜枕的腰身,将其环在自己的怀抱中。姜枕看见了剑谱里面的内容:“残霜败雪?” “嗯,是残章。” 见姜枕好奇,谢御便将剑谱递给他。姜枕也不含糊,立刻捧住仔细阅读,心里的某种预兆却愈发强烈。 残霜败雪,他在无边海涯使出的那招。 姜枕觉得如鲠在喉,他问道:“谢御,你知道青云七式的祖师是谁吗?” 谢御沉吟:“不知,据说是位女修。” 姜枕的心口像是破开了一个洞,疯狂地往外倒灌着冷风,当时的猜测再次撞进来,蛮横地泛着细密的疼。 “世间知道青云剑式的有几位?” 谢御道:“三位。” “你,我,还有金贺的母亲。” 他察觉到姜枕有些不对,正要询问,却看见姜枕变了脸色,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枕问:“妖王?” 谢御却知道他还有心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还是坦诚道:“她并非祖师。这本青云残章,却是凤姨给我的。据说,是受故人之托。” 姜枕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些话。 青云七式的残章难寻,除谢御此等仙君外,无人得知。 现下如果增添他,还有手握秘籍的妖王,那么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他虽然被阿姐带了多年,但终归是妖族的,所以最开始的起源地,南海,阿姐必定去过。再加上这层抚养关系,跟其他妖说是熟稔也不为过。 他的阿姐,当真是青云七式的祖师。 姜枕不觉得惊讶,他早已有这样的猜测。但识海里的浪潮却将头颅,全身打得战栗。他觉得有些疲乏。 不仅是阿姐的身份,南海妖族的人也骗了他。 一百年。 告诉他阿姐并无姓名,告诉他阿姐普通至极。而这些,居然是他过去百年的慰藉。 一个谎言。 姜枕很难受,谢御发现了,他将剑谱反扣在锦衾之间,轻易地揽着姜枕的腰抱了起来,安置在最中央的位置环住。 “怎了?” 姜枕摇头:“没事。” 他心态实在是好,其实也因为之前遇到这些冲击已经颓丧过的原因,现在并没有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有些累。 但听到谢御说话,那些累又没了。 姜枕问:“没什么,谢御,你突然看这个做什么?” 谢御却没有回答。 姜枕道:“我真的没有事情。” 他摸了摸谢御的脸,“就算再多的事情,看见你我也心安了。” 他只想过好当下罢了。 谢御凝视着他的双眼,姜枕知道他想要知道,但却不落下风地回怼回去。良久后,谢御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柔和地亲了下他的额头。 “别受委屈。” 姜枕瞬间眼睛就酸了。 但他道:“嗯,不会。” 他换了个话题:“谢御,你突然看这个做什么?” “因为一些事情。” 姜枕“嗯?”了声,问:“什么事?” 谢御道:“当年,金贺的母亲给予我这本剑谱时,曾嘱咐过我一件事。” “什么?” 谢御道:“她说金贺是他独子,万般宠爱有加,如果有朝一日其被赶出,只有可能是他们将烟消云散。” “……”姜枕愣愣地看着他。 刚才的话就像是在脑子里边炸开了一般,耳朵也嗡鸣,像隔着树叶的纹路和日头去朦胧地看。 他张了下嘴,问:“你要告诉金贺吗?” 谢御道:“我还在想。” 他摸了摸姜枕的脸,很疼惜。 “虽然金贺与我相识多年,但见过的日子也不过几个瞬息。我分不清,又不知道如何做。”谢御难得有点迷茫,跟姜枕说。 “天地苍茫,皆为过客,形色异或相同,皆不过一点就罢。” “姜枕,你觉得我该告诉他吗?” 姜枕问:“不知道。” 姜枕:“但我觉得你跟他的关系很好呀,虽然不是道侣,也不是亲人,就是普通通的朋友,但对你来说,普通朋友便是很好的朋友。” 姜枕举例道:“如果你也不能告诉我的事情,你会告诉我吗?” 谢御思索了下:“不会,怕你难过。” 姜枕道:“那就不告诉吧。” “你都说了天地苍茫,皆有因果,顺其自然就好。相反插足,反倒让其道心不稳。” 谢御“嗯”了声。 姜枕道:“我之前以为你是冷冰冰的,但没想到你也会为了这些事情去驻足,而去思虑。” 他抱紧了谢御,“谢御,你真的很好。” 谢御也抱紧了他。 独属于二人的心事在心口慢慢地发芽,好似要长出盘根错节的羁绊。 但这夜,姜枕睡得极其不安稳。 哪怕谢御知道他的心事,已经将他护得很紧,他却仍旧觉得夜里很空,过去的东西在他的心口被抽离,又被拉回。 他先是看见了谢御浑身是血的模样,二来看见金贺大哭而崩溃的模样,三来,他看见了消潇站在尸骸中疲惫的眼。 等一夜噩梦惊醒,却发现只不过黄粱。比武仍旧在继续,谢御的气运也很好,他一直碰到的都是低阶修士,基本上来就认输。 偶尔也有要比试的,但都小菜一碟。金贺那边也同样。 就这样,到了漫长的第十日。 谢御抽到了叶瀛。 正文 第85章 姜枕看到两个剑修站在一块儿的时候, 当时脑子有些懵。因为现在已经到了最终的比试里,留下的都是熟人。 比如有人已经靠着穿着就能认出这是谁,开始仔细琢磨对方的出招, 有的看面具便能猜到打法。所以当谢御上场的时候, 一堆人瞬间沸腾了。 “这是谢御吧!” “他对面是谁, 叶瀛?!靠!我压谢御赢!” “那我压叶瀛!” 群修们瞬间兴奋, 嘈杂起来,唯独姜枕手心里捏了把汗,面具遮住了所有人的神色,唯独他的肢体语言表露着担心。 金贺看见, 安抚道:“没关系,打不过也可以回家喂猪的。” 姜枕:“……” 姜枕道:“你不要说话。” 金贺瘪了瘪嘴。 他近来知道了金杖教的萧遐跟他们的矛盾,所以也知道消潇不来的原因,于是十分八卦地说:“哎, 幸好消潇姑娘没来, 据说萧遐也拼到了现在、” 姜枕道:“他是什么修为, 快元婴了吧。” “是的,跟谢兄对上没胜算。” 姜枕点头。 “开打了!要开打了!” 只见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剑修谢御, 不如前几日那般用铁剑,此时召出自己的本命避钦,青锋瞬间如孤鹤掠空。 而对面戴着银色面具的剑修叶瀛也不甘示弱, 他抬剑时,如蛟龙破浪,所到之处皆是刺耳的割裂声。 姜枕这才发现,他居然已经没了右臂,而是左手应战! 金贺及时补充:“他的手经年前被野盗斩了。” 话音落下,叶瀛道:“请。” 谢御抱剑拱手。 两人剑域展开的刹那, 天地失色,叶瀛剑意如沧海怒涛,浪涌间隐现出虚影真身;谢御却似月上孤峰,剑气恍若能凝作寒梅簌簌而落。 两剑相撞时,梅瓣与浪花轰然炸裂,将围观的群众打成了落汤鸡。 “精彩!” 一时间所有人轰动。 谢御抬剑,挑开剑锋,道:“无需殃及他人。” 叶瀛的声音很沉稳:“嗯。” “避你道侣即可。” 话音再落,两人双剑锋芒毕露,身法玄妙,短暂几秒间就已经过上百招,剑意互相攻击,打得青天都难分黑白。 姜枕道:“谢御是不是打不过他?” “说什么话呢!”金贺不满地道,“你要相信谢兄!” 姜枕:“……” 不是他不相信,是因为实力太悬殊了。 谢御虽然很强,身份也高,但他终究不过元婴、而对手却是经年练剑的长子,比谢御大了几十岁。 砰! 火花再次炸开,饶是叶瀛这样不爱说话的性子,也难得赞叹:“不错。” “承让。” 避钦剑再次扫出两道剑意,叶瀛轻巧地避开,罡步刚出,转身背过的刹那间,叶家真身瞬间出没。 砰! 却被避钦剑斩断。 咚! 谢御居然扭转了局势! 群修们瞬间站了起来,望着擂台上的身影。只见谢御几招下去,便将真身击成烟雾,而叶瀛招式被断,再次抬剑,左手却还是不够熟练地落下去。 咚! 擂鼓响。 四道书院弟子:“谢御,胜。” 一时间,浮空台爆发了掀天斡地的欢呼声。也有看好叶瀛的人大声不满:“叶瀛能打过他的,可惜这手……” “唉,左手终究不如右手。” 叶瀛道:“承让。” 谢御的目光却落到他的左臂,“你很厉害。” “嗯。” 这次比试平息后,叶瀛便去了复赛里边。姜枕站起来跟随群修们喧闹了会儿,便迎来了谢御。 姜枕问:“还有几场?” 金贺道:“快了,五场。” 谢御牵着姜枕坐下。 金贺道:“该不会真要对上萧遐吧……” 姜枕问:“怎么说?” “他这几日势头可猛了,拼到最后没问题。谢兄也会到最后,肯定会打一通。” “打是打得过,但多半要被恶心。” 姜枕想起消潇的叮嘱,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弥漫上心头。他看向谢御,道:“你若是对战萧遐,切记小心。” 谢御“嗯”了声,碰了下他的面具:“不必担心。” 姜枕的内心却不上不下,像有块儿石头始终盘踞在上头一般,有些难受。 他吐出一口气,哪怕他再怎么担心,也得放下去。 ——突然间,隔着面具,刚放松的姜枕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他抬起头,谢御却已经将他遮住。 同时,避钦剑嗡鸣一声,似要将此目光斩断。 轰— 那道犹如石山般死寂的目光,缓慢地挪开了。 姜枕有点担忧,谢御则是严肃地侧过头:“掌门。” 果然,刚才的目光是剑宗宗主在审视他。 谢御道:“如若你觉得有异,定要先走。” “嗯!” 金贺也道:“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姜少侠的。” 很快,谢御就抽到了新的号数。 落到擂台上的时候,基本已经清晰明了。 正是跟近日势头极猛的萧遐对上。 “我去,金杖教最近是打鸡血了?” “啊,他对上谢御哪有胜算?” “我觉得未必,他虽然只有金丹修为,但近日却好像有金杖的加身,想来更加厉害。” “……这跟使阴招有什么区别。” 人声鼎沸中,萧遐破例地取下面具,露出一颗虎牙,轻笑道:“谢少侠,好久不见。” 谢御礼尚往来,将面具扣在腰间,颔首。 一道无名的硝烟在两人中间拉开,并且隐约有爆发的趋势,观战的群修都屏气凝神,连下注的动作都好似静止。 啪嗒。 是灵石落入碗口的声音。 砰! 萧遐率先出招,金杖教一把铁棍使出时,棍尖寒光似豹爪撕裂空气,金丹威压瞬间震碎砖块,气浪如虎吼般荡开、却猛地被银光青龙咬断。 谢御随意地挽了个剑花,萧遐被逼退三步,铁棍在手里一用劲,往前突刺,轨迹难以琢磨,如被猎豹圈住。 谢御轻巧地避开,抬剑与其的残影撞上,砰的一声,却是萧遐落在下风,气息不稳。 元婴期和金丹向来是一道分水岭,很少有反制可言。可萧遐被逼退五六来步,便立刻不要命地冲上去。 锵! 两把武器相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谢御挑转剑锋,右上刺下,旋身一挽,便让对方卸力,武器被击开,狼狈地落在地上。 咚。 “谢御是不是赢了!” “不愧是仙君下凡!仙君威武!” 姜枕也站了起来,刚准备随着大家的喜悦的欢呼一同庆祝,四道书院的弟子也正要敲锣定音。 他却猛然,萧遐的眼神逐渐阴毒起来,他的手伸向背后,似乎在探取什么东西。 而谢御,现在正看着他。 姜枕失声道:“谢御!” ——谢御回首,挡开萧遐的偷袭。而萧遐只是用的假招,他像一条疯了的野犬般扑上前,避钦剑本已经划开他做凶的手,但对方仍旧撕咬上来。 咚! 姜枕瞪大眼睛。 他看见了。 萧遐用一根银针,扎进了谢御的手臂。 砰! 萧遐被巨大的灵力波动震开,撞在虚无的墙上,滑下时吐出一口黑血,可他却剧烈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的所有人都寂静了。 “什么……什么情况……” “谢御……谢御怎么了?” 只见刚才即将成为魁首的谢御,此刻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剑,另一只手则不断地擦拭从唇角涌出来的鲜血。 更惊悚的是,他元婴期的灵力和威压、 似乎都消失了。 “是灭魂针!” 不知道是谁的一声大喝,将气氛推至最高潮的阶段! 姜枕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他分明看见身旁的金贺急得要冲进去,却被阵法弹开。 那些动作,似乎都逐渐慢了下去。 灭魂针。 灭魂针,但凡入体,则毁其魂魄、凡人遇此必成残废,从此痴傻。而修士则灵力尽废,武功全失。 更有甚者,从此灰飞烟灭。 他抬起眼睛,“谢御……” 谢御!!! 他没了理智,可刚才撞了头,现下清醒的金贺却拉住他:“你先别急!我们进不去的!” 周围都乱哄哄的,可姜枕听不进去,他双眼发红,只专注的,如幼兽舔舐般,身心都凝结在剑修那。 感官如坠入水中。 而剑修,也侧头看了一眼他。 他做了一个口型,可鲜血却瞬间将模糊的字眼填满。 “咚!” “不可喧哗!”四道书院的掌门终于说话! 可群修却不买账。 “你们做什么吃的,灭魂针都上场了,还在那里装残废!” “我操//你们金杖教的!” 台上,当明剑宗的掌门,他的脸上难得露出疼惜的表情,向他慰问和请示的人,都只得到“严肃处理”的点头。 可他的内心,却无比澎湃。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并不是普通的灭魂针,而是向金杖许愿而产生的东西。 也就是说,有金杖这层的加深,谢御的护法破了。 他几乎是抑制不住,马上,立刻,就想要将此人的筋骨剖出。可他必须镇定,还要发声:“都住嘴!” 随着大乘威压的蔓延,所有人都不能再说话。 而他,管微澜,从高位缓慢地走下去。 一步步,一步一步,像要走进他的仙途那般。 管微澜露出了多年来,一个难得的微笑:“诸位,此事定有蹊跷、但不论如何,还是让吾将吾的亲传弟子,带回去,好生修养。” 此话一出,周围的群修瞬间发现了重点。 ——再不管谢御,他就要废了。 所以他们当然是同意的。 管微澜的笑容更甚,他破开阵法,一步一步,慢而缓,好似要走进自己的仙途,走进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梦。 仙骨,他的了。 他伸出手,就在即将要碰到谢御的那一刻。 有人出手了。 砰的一声! 无数道银丝将管微澜的手缠住,他的脸色瞬间变青,表情扭曲地看向来人,在发现是跟在谢御身旁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后,又稍稍渐缓。 他马上就要得到仙骨了,不会跟一个筑基计较。 管微澜浅笑道:“孩子,我要救你的道侣。” 姜枕怒目圆瞪地看着管微澜,他用力将对方的全身缠住,但也只不过是一个瞬息变成了云烟。 姜枕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当大家不清楚吗?!” 不能让管微澜将谢御带走,绝对不能! 他看着撑着避钦剑,始终想要从痛苦里抽出一丝清醒的谢御,瞬间怒气更盛,他想要将掌门的恶臭事说出,而对方却陡然伸出手,朝他的胸膛拍来! 砰! 姜枕瞪大眼睛。 只见谢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艰难地握紧避钦剑,拦下了这一道攻击,而后肺腑翻涌,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谢兄!!” 咚! 管微澜毫不犹豫地推开他,一掌击在姜枕的胸膛上。 砰! 姜枕被击远,落在地上时,一时间没反应,却在一个瞬息间将血咳去大半。 管微澜风轻云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似将他们当做了蝼蚁。 他伸出手,将察觉到不对的金贺提起来,往后扔,语气轻飘。 “小御,你的道侣似乎并不想让我救你啊。” 谢御撑着避钦剑要起来,却被威压陡然按在地上跪着。 管微澜知道他向来清冷,孤傲,身有不跪的骨头和身世,可此时居然只能被迫跪着,他的心里激动,兴奋极了。 谢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已经咳不出多少血了,只觉得魂魄都在消散。 管微澜道:“让我带你解脱吧。” 他周遭的死气愈发浓郁,金贺要冲上前,却和同样察觉到不对的大家被按在地上,像砧板上的死鱼一般。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心病狂地伸出手—— “不要!!!”金贺嘶吼道。 “把你脏手拿开!” 只在那一个瞬间,另一道比管微澜更加厉害的大乘修为瞬间覆盖全场。管微澜不敌,瞬间单膝着地,他的手居然被那奇异的灵气削断。 天边乌云密布,数不清的红雷闪过,将这里笼罩。 “飞升雷……飞升雷?!!” “他是……” “他是……” “谢御的道侣是……妖!” 轰隆! 正文 第86章 群道红雷下, 飞瀑被映照成森然白骨。苍穹雷光如裂帛撕开云层,将擂台间的少年照得清晰。 少年摘去耳边银夹,青丝如瀑垂落腰间, 发尾被罡风卷起, 眉眼艳得惊心。他随意地抬起手, 用沧耳将散乱的青丝半扎, 指尖白皙,红雷照他朱砂沁玉。广袖滑落,露出的腕骨伶仃如月下鹤胫。 “妖……是妖……” 大乘修为的威压再次将群修牵入惊恐中,姜枕轻微抬起视线, 目光清冽。 随即,身形如残影。 他提起避钦剑,毫不犹豫地在管微澜的脸上踢了一脚,奇异的灵气暴增, 将对方击得像死鱼般飞出去。 金贺连滚带爬地把谢御扶起, 拖到安全的地方。 管微澜见到手的仙骨就这样飞了, 瞬间大怒:“蝼蚁受死!” 砰! 姜枕一拳揍至他的脸上,管微澜一口老牙零星地吐了出来, 眼冒金星。他现在已经认出姜枕的打法,想起那天的狼狈,瞬间暴起。 姜枕手持避钦, 随意地挽了个剑花,两道剑意如月上孤峰,横秋般杀伐,瞬间将管微澜的白发削得光溜。 “啊!!”管微澜惊恐地哀嚎。 周围的群修被威压碾得完全不能动弹,但眼睛却可以看:“那是什么……” “好像是青云七式的剑招!” “……不,不是,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好像一个人。” “谁?” “当年那个一剑杀掉锋主长子的女修啊!” 砰! 管微澜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脸颊都已经变形,他嗓子都没了声音,最后姜枕收住拳头的力道,一脚踹向对方的脖颈。 咔嚓! 避钦剑嗡鸣,一剑扎穿掌门的胸膛。 “我操!” “管微澜死了!” 轰隆! 又一道惊雷刮过,姜枕察觉到灵气的流失,不再恋战、而是瞬间闪现到谢御的身旁,金贺看见他刚才的模样,不敢将谢御托付给他。 姜枕道:“做什么,回你的老家去。” 他不欲多说,将谢御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脖颈,便要离开。可此时,长阳山庄的掌派却立刻投出一道缚仙网下来。 “哪里逃?!!” 沧耳丝瞬间将其斩断。不仅如此,甚至被操控着追击,将掌派的全身都缠绕住。此时抱着满心要姜枕死的他,瞬间惊恐起来。 轰隆! 数不清的红雷往下劈,在沧耳的聚集处将掌派劈得厉声哀嚎! 金贺看得腿都打颤,他道:“姜枕,刚才金杖教的人趁乱逃了,我怀疑他们是要去——” 姜枕使了道法术,瞬间将金贺送到谢御的山峰去。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蜂拥而至的修士都借天雷解决。 可他也逐渐疲乏,谢御本沉甸甸的,此时重量也变得清晰。姜枕将他的手臂搭好,许诺道:“我会带你离开。” 背后却又跳下来了几个人。 姜枕回头看,“你想死?” 那正是巫谷山峰的锋主。 可对方并没有出手,而是急切道:“我不会伤你,我是想问,你师从何门?!可是青云山庄!” 他的眼底情绪交织,往前迈了一步,瞬间被沧耳缠住:“我可以帮你拖住他们,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姜枕顿步,说:“没有。” “不!”锋主道,“有的,你的姐姐叫碧风云,我当年曾在她的肩头见到——!” 轰隆! 红雷瞬间劈下来,姜枕带着谢御,用尽全身的修为去撕裂空间,伴随着根须识出的路径,瞬间传送到了东洲以外的地方。 临近南海。 … 姜枕从洞口里爬了出来,天已经有些黑了,他擦去泥土,见到谢御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东洲分明晴空万里,但南海此时却下着巨大的暴雨。 周边全是花草在吐槽的声音。 姜枕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浑身疲惫,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当务之急,定然是先救谢御,姜枕将银夹放进乾坤袋里,脑子里面却是在想谢御发现他是妖族后的反应。 或许谢御不讨厌妖族,毕竟他情感漠然,可修士和妖的关系却是很难平和的,定然会跟之前的相处不太一样。 姜枕有点难过,但他不算后悔。 将人参血喂给谢御,再将其带进附近的山洞里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还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刚才锋主说见过他,向来阿姐在东洲的名声也极其响亮。 碧风云。 姜枕垂下视线。 曾经在南海里被妖嘲笑的时候,姜枕一直希望自己能跟着阿姐,而后来他遇到了谢御,他便只想陪着眼前的人,如果眼前的人离开,那也没有关系。 因为他一直活在其的羽翼下。 就如阿姐不在身边,却留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可以探索的后半生。 因为没了灵力,丹田停滞,姜枕变化时疼得厉害,但还是将谢御的毒血和银针给逼了出来。 办完这些事,姜枕看着山洞外头的雨,似乎跟疯了般,铺天盖地的。他又开始着手将谢御拖到最里边避风,顺道将彼此打湿的衣服换了。 把最难的地方换完后,姜枕的耳根子都有些烧。他飞快地挪开视线,又将谢御乾坤袋里头的被褥扯了出来。 果然谢御做事都是有道理的,这些准备,现在不就用上了? 姜枕又将乾坤袋里的木柴抱出来,因为丹田没灵力,他有点痛地把火符贴上去,好不容易燃起了一点火焰,却被回廊的风刮灭。 不过还好,很快这些东西就被收拾妥当。 姜枕一拍手,所有东西都弄好了,他已经很困,但不能睡,怕有人追过来。 虽然南海就在不远处,但拖着谢御冒着大雨行走实在危险,所以姜枕决定留在这守着。 他抱着膝盖,脑袋埋着,目光看着脸色苍白的谢御,有些动容。 怎么吃了长寿面,还是生病了呢。 姜枕想。 … 等到了第二天,雨已经逐渐停了。 昨夜,谢御没有发烧,因为他快死了。整个人有段时间连气息都没了,将姜枕吓得眼泪汪汪,后来见其又有了呼吸,可怎么都不敢把视线挪开了。 姜枕喂了人参血给他,总觉得谢御没发热,自己倒是有些生病了起来。 他将火堆翻了下,丹田里还是透支的疼,目光也变得呆了些。 也不知道金贺那边怎么样了。 整个早上,姜枕都无所事事。因为乾坤袋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根本不需要出去。 而姜枕怕谢御断气,乾坤袋用不了了,更是未雨绸缪,把要用的东西都提前放了出来。 接下来的这几日,都是这样度过。 姜枕也出去过,呼吸了些新鲜空气,顺便问花草,可曾听闻东洲有个叫“碧风云”的女子。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花草道:“你说碧风云,你难道不认识她吗?” 姜枕道:“对不起,我不太清楚,您能告诉我吗?” 花草被恭维得很高兴,于是道:“那好吧,我告诉你。” “你可看见这条路了?再走数百里,便能看见一处村落,你可知道那条村落是什么?” “南海妖族的管辖地。” “嗯,孺子可教也。”花草很满意,“看来你还是知道些东西的。” 姜枕虚心请教。 花草便道:“那儿,百年前曾出了一个怪胎,从生下来便可以看见鬼魂,将周遭的凡人吓得不轻。于是婴孩长成稚童,稚童变成小孩的时间里,她一直都被欺负。” “但村庄的大人并没有嫌弃她,她也被养在里边,却很孤独。因为天生异眼,她没有朋友,有一天,她想挖去自己的眼睛。” 姜枕的心随着一抖。 花草道:“还好那些大人发现了,拦住了她。并且告诉她,这双异瞳,是她幸福的特点。正因为可以看见,才与大家与众不同,有着更多的路。” 姜枕又放心下来。 “她很听话,或许在那天开了悟,便平安长到十五岁。有一天,东荒和西荒的人约架,一路打闹,因为灵力太盛,‘不小心’将这儿的村落毁了。” “满村就剩她和几个小孩独活,她们上山求妖救命,可路上那几个小孩碰到山石滑坡,也死了。” 花草叹气道:“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村庄的人没有救活,但是那小姑娘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姜枕道:“至此,她就离开了?” 花草道:“嗯呢,她离开了南海妖族,据说成为了一名大侠,我们曾经还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出名。” “直到百年前,她一剑动八荒。” “将仇人斩于剑下。” 花草惊叫起来:“你知道她有多厉害吗?!她当时单挑了数十位出窍和大乘的长老,却丝毫不惧!” 姜枕点头:“我知道。” 花草道:“你不知道!” 说完,它们又叹气:“唉,可惜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一战过后,八荒不准再提及她的名字,要不是你说,我也快忘掉了。” 姜枕道:“她飞升了。” “真的吗?!!”花草开心起来。 “嗯。” 姜枕和花草说完,便回到了山洞边。 那天,他的心情异常沉重,靠着洞口,目光总是凝聚不了,时而垂下视线,又时而看向远方,不知觉间,一滴眼泪便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因为过后只是一场空罢。 谢御的情况持续了有大半个月。 姜枕本已经做好了谢御可能一直醒不来的准备,然而在第十七天,他却毫无征兆地醒来了。 …… 谢御是在火柴烧得崩裂,噼啪作响声里醒来的。那时,他的视线晃荡不定,睁开眼睛,上边是石头,右边是死路。 这是洞穴,谢御判断地想。 那姜枕呢? 他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姜枕,发现对方在自己的身边熟睡,才放下心。 谢御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了灵力。 ——因为灭魂针。 谢御闭上眼睛,又忽而睁开。 十七天,不多也不长。但一个人睡十七天,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洪水般过去了。 谢御第一次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但他的内心没有多少惋惜,而是心疼。 他虚弱地坐了起来,发出的动静很小,靠在石壁上,目光凝固在姜枕的面容,像疯了般地游走,描摹,好似要将每一分寸都烙进骨骼里。 瘦了。 谢御想,怪他。 他垂下视线,第一次感觉有些无力。而这种无力并非是因为灵气的不充足,而是来自他的本身。 是因为他情绪的停滞,迟钝、导致反应太慢,而没能第一时间爱护姜枕、又是因为他常年不接触人,而要做反应的时间,导致姜枕经常被人伤到。 如果姜枕想要藏妖族的身份,他本应该宠着。 而他连这个,都没有做到。 谢御觉得难以呼吸,他闭上眼睛,心跳动的频率很快,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说的一切都没有做到。 虽然不知道在姜枕的眼里,这些话是否苍白,但谢御还是抬起视线,疼惜地看着对方。 反倒是他,被姜枕照顾得很好。 唇没有干涸,喉咙更没有生病后的疼痛,全身虽然虚弱,但也没有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感受。 谢御迟钝地感受到那样的情绪:愧疚。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姜枕,唯恐惊扰对方,却又难解相思。 外面不知道何时开始下雨,闪电刮过的时候,响彻云霄,将黑夜都撕扯成片状。 山洞里边有些回音,而谢御看着姜枕蹙起眉头,似乎有些害怕。 他的心里登时更酸,甚至要挤出水来,疼痛难忍。 他开合了下唇,给予足了姜枕在梦中所求的那股安稳。手心相握,谢御低头,道:“姜枕。” 他不奢求回答,而是继续说。 “我向天发誓、” “如果再让你受伤,我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轰隆隆。 在“死”的那个字眼的一刻,一道掀天斡地般的天雷劈了下来,而姜枕,也缓缓睁开了那双有些不可置信的眸子。 正文 第87章 姜枕很少想过, 他还能跟谢御心平气和地相见,尤其是这么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谢御抓着他的手, 说再让他受伤就不得好死的话。 姜枕倏地回神, 捂住谢御的嘴:“你说什么胡话呢?!” 说完, 他又想起避风云没戴上, 又手忙脚乱地要去拿,可谢御捉紧他的手,用力地放在自己的左掌心中。 像珍惜的明珠。 谢御道:“姜枕。” 姜枕瞬间有点蔫巴,“嗯。” 他先骗人在先, 于是忙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谢御摇头,“我不在乎。” 姜枕“啊……”的一声,刚才的旖旎全都忘却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谢御, 提出了一个想了很久的方案。 “对不起啊, 谢御。”姜枕道, “你要是不能接受,我们就不结亲了吧, 你不想当朋友也好,但是我得先把你的病治好。” 姜枕小心地说:“你要是讨厌我,现在也不要表露出来, 不然给你治病的时候,我会难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遭除了雨声和雷声,都是寂静的,而他的声音,也被滚入那滂沱的大雨里头, 融入了火堆里。 谢御艰涩着声音,问:“你不喜欢我了?” 姜枕傻了,没明白他怎么扯到这方面了。 谢御道:“我有说后悔跟你结亲吗?” 姜枕手足无措,“没,没有。” 谢御露出一个笑,眼里却是心疼:“姜枕,不需想那么多。” 他袒露心扉:“人和妖,并未有好坏之分。就算你真无恶不作,只要是你,我都能纵容。” 姜枕道:“……?” 姜枕问:“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杀人放火的事情可不能纵容啊、” 谢御道:“你不会去做的。” “那当然。”姜枕小声,语气有些自豪。 谢御便坦诚道:“从我见到你的一面起,我就知道你的身份。姜枕,你无需担心。” “?” 姜枕僵硬在原地。 谢御道:“那时,临途村被鬼修袭击,你作为妖挺身而出,保护一方百姓。虽然妖气收拢得及时,但我还是能认出那是你。” 姜枕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谢御继续道:“后来,我被元婴鬼修刺穿了要害,也是你将我救了回来。” 姜枕:“……” 姜枕张了张嘴,谢御抬起视线:“最开始,我认识你,我只想将你的恩情报答。而后来,我觉得你善良,又对天地保持着一份天真。” “你愿意同我一起,虽然总说些虚假的恭维话,虽然用姻缘撒谎,可你就是好的。”谢御道,“与其说你动容了我,还不如说,你救了我。” “遇见你,我才活过一次。”谢御道。 姜枕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谢御道:“原谅我嘴笨,从未告诉过你。” 他翕动了下苍白的嘴唇,刚睡醒便说了这么多话,一时间有些难受。姜枕什么都忘了,忙地把火堆上煮的水端给他。 姜枕看着谢御喝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思考了半天,他才艰难地提出一个问题:“当时,我在山脚下杀了刘摊,你不是故意抢我人头的?” “……后来,我救了你,你也是看见我了的,还故意把我头上的花弄没了?” 谢御完全没想到姜枕会说这些。 但他还是回答道:“嗯。” 姜枕道:“你为什么要弄我头上的花环?!” 谢御道:“……觉得可爱,心中有些喜欢。” 姜枕瞅了瞅他,仍旧不能接受地说:“你原来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他还……他还那么笨的掩饰,以为自己做的很好。 原来在谢御的眼里,不过都是弄巧成拙。 姜枕呆呆的。 他不高兴地说:“你都不告诉我……” 谢御喝完了水,还没说话,姜枕便道:“还要吗?” 谢御眼底有些笑意:“不了。” 他回答:“我本想告诉你,但是你似乎有秘密,便没有多问。” 姜枕想:当然有,借你飞升来着。 但他现在对飞升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了。 谢御道:“我本想,自己有元婴的实力,你想藏着,那就顺着你。可我没有做到,反倒让你受伤。” 姜枕道:“没关系,谢御。” 谢御握紧了姜枕的手:“不,我已经向天发誓,如若再——”姜枕捂住他的嘴,眼神急切:“我不要你说这些。” 谢御却笑:“誓言已成。” 姜枕想起他睡眼惺忪那会儿听到的天雷,瞬间有些呆。良久才憋出一句:“谢御,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没有保护好我,而是我太好动了?” 姜枕道:“……你这样是禁锢我的自由。” 要是他受伤,谢御就被雷劈,就遭毒誓,那他还能蹦哒吗? 谢御道:“这样也好。” 他道:“留在我的身边,哪都别去。” 姜枕耳根子瞬间烧了,憋了半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能很小声地“嗯”。 他被谢御搂入怀中,心跳声在耳边跳着。 姜枕道:“你的病……人参血似乎救不了,我会想办法的。” 谢御道:“没事。” 他其实内心也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谢御道:“萧遐向金杖许愿得到的灭魂针,与普通的威力不同,我的护法已经被破,除非金杖收回命令,否则好不了。” 姜枕蹙眉:“那岂不是……” “只能找金杖教的人了?”姜枕错愕地说。 而很快,他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现下,我们跟金杖教的人有仇,定然是城门都进不去……萧遐,只有一个目的。”姜枕抬起视线,道:“他要消潇为了此事回去。” 谢御摸着他的头发:“嗯。” “丧心病狂。”姜枕道。 他不想让消潇回去,可又不想让谢御成为一个废人,瞬间脸都苦了,特别难过。 谢御亲了亲他的眉间,姜枕又开心了些,道:“先把你的身体养好吧……” 谢御:“嗯。” 姜枕又道:“我带你来到了南海。” “嗯。”谢御问,“要回去吗?” 姜枕点头。 谢御便摸了摸他的脸:“那睡吧,明早启程。” 姜枕被他遮住眼睛,也不忘说:“那要多穿一些,因为南海那边很冷。” “嗯。” 过了一会儿,姜枕又道:“你的避钦剑,我忘记拿了。” “无妨。”谢御感受了下它,“它似乎在南海。” “?!”姜枕惊喜道,“那真好。” 谢御便拥紧他,只专注眼前的人:“睡吧。” “哦。” 雨声还在耳侧,可姜枕却难得觉得温暖,这夜极其的平淡,如同十七日来的煎熬,可又稍露着不平凡。 …… 翌日清晨,雨霁初晴。 姜枕从谢御的怀里醒来时,外边还有着斑鸠朦胧的鸟鸣。他随意地摸索了下周边的东西,睡眼惺忪,便看见谢御睁着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 姜枕有点迷糊,反应也迟钝:“你醒啦?” 一夜未睡的谢御点头:“嗯。” 可他的眼下却有一些乌青,姜枕伸出手摸了摸,有些奇怪,正要开口说话,却在姿势辗转间陡然一僵。 瞌睡都没了,双眼也略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 姜枕:“你……” 谢御耳根子也猛然红了。 姜枕感受到膝盖边,眼前人的“兄弟”、略有些呆滞,视线都不知道放在哪。 他人都有些抖。 过了好半会儿,谢御似乎受不了了,轻咳了两声:“我现下并无灵力,这些事情,难以控制。” 姜枕忙道:“我明白的。” 他站了起来,连火堆都忘记翻动,从洞穴的廊口要出去,同手同脚的:“你先……处理一下……” 谢御:“……” 姜枕想起谢御那冷清的性子,一想到做那样的事情,瞬间脸更红了,他又嘱咐道:“你现在身子不好,不要、不要纵欲。” 谢御:“……” 姜枕见他不答,有点磕绊地问:“需要我帮你吗?” 谢御耳根子红透了:“不必。” 姜枕便如释重负地往外走。 他行至洞口,外边凛冽的寒风将他身上的旖旎吹散,正伸了懒腰,准备随意逛下。 突然间,姜枕觉得有些不对。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 “……” 鸡飞狗跳的早上。 … 等至晌午,两人才强行地将早上的事情忘掉,才能坦然面对,将东西收拾好。 姜枕见谢御身体尚未恢复,提议到南海附近的客栈里买一辆马匹,毕竟他现在并没有灵力,不能帮到谢御。 谢御都听他的。 姜枕便将谢御裹得严严实实,又给他戴了斗笠遮住面容挡住寒风,便牵着对方往东南方向走去。 临近南海,路途愈发凄冷。 百年前,姜枕路过此地时,这里曾有住斋:“本来是一位狐妖所造,现在居然没有了吗?” 看着空旷的雪地,姜枕有些愣。 谢御道:“无妨,徒步也可。” 姜枕便牵着谢御的手,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南海边大雪纷飞,寒风凄厉,呼啸而过时,枯枝随之倒塌,时而有动物的惊叫声。 两人都穿着极厚,但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里,仍旧有些冷。姜枕从乾坤袋里拿出火符,忍着丹田的疼痛驱动,天边却陡然刮过一道惊雷,猛地将他们前边的树木劈折。 姜枕:“……” 他心虚的表情太过明显,谢御问:“在做什么?” 姜枕把火符贴在谢御的身上,闷声道:“我灵力低微。” 谢御:“……” 谢御捉住他的手:“丹田滞停了?” 姜枕含糊地“嗯”了声。 谢御蹙紧眉头,握紧了他的手腕:“你怎么这么傻。” 难怪他昨夜觉得姜枕有些烧,还以为是累过头了,没想到是因为有伤在身。 谢御的心情复杂,又有些生气,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低落:“不要为了我受伤。” 姜枕左耳进,右耳出。 谢御道:“从今以后。” 姜枕想起天雷,傻了。 他视线晃了晃,“哦”了声。 姜枕牵着谢御往前走,因为贴着火符,谢御的身躯也算是强悍,所以这条路,没有姜枕特别要顾及的东西。 等到了夜晚,冰天雪地,他们必须安营扎寨休息了。 姜枕看着谢御从乾坤袋里取东西,实在惊奇:他怎么什么东西都有,包括毡帐。 谢御拿了毛垫让他坐着,自己则生火,再将毡帐撑好,边道:“曾经离开剑宗,不喜与人接触,便准备了这些。” 姜枕有点心酸,他抱着膝盖,目光描绘谢御。 “嗯,现在有我啦。” 谢御侧过头,郑重道:“嗯,有你。” 夜里,他们在毡帐里面布满了温暖,在厚重的被褥里面入睡。 烛火摇曳着。 姜枕觉得可能是自己当日在擂台,透支得太过用力,所以导致丹田停滞不前。 但已经过去了十七天,人参血的大补居然完全没效果。 等谢御熟睡的时候,姜枕便琢磨怎么回事。他调养生息,吃了些滋补丸,便调动四肢百骸的力量。 还是没有。 姜枕奇怪。 他能感觉到丹田没有受损,毕竟要是真有严重的问题,是不可能驱动符纸的。 姜枕思索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 但多吃滋补的东西总是没错的,姜枕又给自己吃了些药,便给谢御喂人参血。 也就敢谢御睡着的时候喂。 一,是谢御醒的时候不愿意看见他这样。 二,谢御睡着了不知道他受伤,誓言不成立,天道不会劈他。 姜枕喂完,放心地收回手,见着满天风雪,心事也愈发凝重。 南海,快到了啊。 正文 第88章 说是快到, 但真正抵达南海的时候,还是花了足有五日。 在第六日的半夜,他们临门一脚便要进妖族的领地, 退后一步便在山脚的村落里。天寒地冻, 哪怕有火符加身都会被冻得不轻。 更何况, 一场暴风雪要来了。 姜枕思来想去, 跟谢御提议道:“我们去村落住下吧。” 谢御道:“依你。” 姜枕便牵着谢御进了村落。 他的目光不时地打量着四周,但基本每户人家都熄了灯火,已经睡下了。姜枕有些犯愁,但还是往前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某个瞬间,姜枕听到有处地方的花草极其活跃,叽喳不停。他抬起头,只见灯火在窗棂摇曳, 有些温馨。 姜枕道:“就这吧。” 他松开手, 从乾坤袋里抱出干木柴:“之前在临途村的时候, 若有过路人借住,便会抱木柴叩门, 以示对主人家的好。” 谢御道:“重,我来吧。” 姜枕道:“不要。” 他担心谢御的身体,定然不会让他干重活, 更何况武功在身,这点木柴轻而易举。 姜枕几步上前,做好了准备,才抬手叩响了深夜的门。 咚。 咚咚。 姜枕问:“有人在吗?” 他只敲了三声,便不再打扰。 “我是来借宿的,还请您见谅。” 里头传来了很慢的脚步声, 姜枕猜测,应当是个老人,他抱着木柴站好,谢御也将斗笠取了下来。 吱呀—— 门开了。 姜枕睁大眼睛。 没人。 准确的来说,是没人开门、而门正对着是一方小榻,左右两边都有屋子。矮榻上坐了位白发老妪,她正在灶前添柴,面容已经很是苍老,应有耄耋之年。 火光将她的银发染成琥珀色,沟壑纵横的脸庞被蒸汽熏得发亮。 她甚至没听见开门声,而是感受到与艾草和甜米粥气息不同的冷,才回过头来。双眼混浊,又静默地看着外边的两个少年。 她张口:“孩儿。” 姜枕道:“婆婆,我们是从外头来的,现在遇到了暴风雪,想叨扰您在这住几日。” 阿婆拢起眉头,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姜枕没经过同意不能进去,于是将声音放大了些:“我——” 阿婆道:“外面,外面冷啊?” 她伸出手,招呼姜枕和谢御:“来,来,把门关上。” 那起伏不定的声音,姜枕不敢再耽误,谢御随着他进屋将门关上,姜枕便道:“婆婆,我们是从外头来的,遇到了暴风雪,想在您这借住段日子。” 他把柴火给她看:“这是我们给您带的干柴,还有许多,您看合适吗,给您放在哪?” 阿婆这下听清楚了,她因为老了,声音有些磕磕绊绊的:“住,就住了,刚好热闹。” 阿婆的混浊的双眼看向灶膛后边,也就是右边的屋子,还没有说话,姜枕便意会地将木柴抱了进去。 阿婆道:“孩儿,孩儿啊。” 姜枕“哎”的一声。 阿婆眯着眼睛,视线模糊,在他和谢御的身上来回转悠了两下,问:“你们吃饭了没啊?” 姜枕本想说吃了,但他想起谢御现在作为凡人,也要摄入五谷,不能光吃辟谷丹,于是道:“没呢。” 阿婆道:“你去我屋里拿两个瓷碗。” 谢御道:“哪个屋?”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 阿婆却不在意:“就那边。” 姜枕已经找到了,他用干净的东西将碗擦了下,便牵着谢御坐在榻边:“劳烦您了。” 阿婆笑眯眯地:“不麻烦,不麻烦。你啊……长得真像我孙儿。” 姜枕知道村落的老人大多都是被子孙留在这儿的,于是没多问,只是道:“您要是高兴,我也讨个福当您的孙儿。” 阿婆喜笑颜开:“好……好……” 两个破旧的瓷碗被盛满了甜米粥,阿婆又下榻,佝偻着身子要去拿东西。姜枕让谢御先喝,便跟上去:“阿婆,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阿婆摇头:“没有。” 她道:“给你们拿些咸菜,我自己腌制的。” 姜枕惊讶:“您还腌制了咸菜?” 他真心实意地夸赞:“阿婆真厉害。” 阿婆被他夸得开心得很:“好孩子啊……”她说,“我要给你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你们挑不挑啊,我这屋子小。” 姜枕道:“是我们叨扰您,您不嫌弃我们的才是。” 阿婆乐呵呵的:“好孩子,你要是不挑啊,我这儿倒有间屋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里,床边正对着的门,姜枕轻推开,里头的确有些窄小。 有些像放杂物的地方,但没有灰尘,打扫得很干净,里头有个小榻,两人睡也许有些急。上头有个小窗户,用铁杆挡着,破布塞着。 姜枕问:“这里有人住过吗?” 阿婆道:“有…但她不常来,距离上次……好像有个半年了吧。” 阿婆叹息道:“好孩子,你们放心睡吧。” 姜枕了然:“好,谢谢阿婆。” 阿婆便佝偻着身子出去翻咸菜,姜枕也没有闲着,从乾坤袋里面将被褥取出,把屋子铺得极为厚实和暖和。 他看了一眼阿婆睡的地方,也差不多,绝对不冷,便放下捣腾的心思。 等将东西都弄完了,阿婆也累了,随之困了。姜枕陪她聊了会儿话,将被子给她掖好。回去的时候,谢御居然将碗都洗了。 姜枕呆了下。 谢御擦干净手,问:“困吗?” 姜枕点头:“歇息吧。” 两人小心地推开那扇房门,再关上。小型的火炉在房间里透出橙红色的光亮,姜枕将木柴和炭拨动了两下,便钻进了被子里。 谢御一如既往地揽住他,可今晚的姜枕来到了阿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怎么也睡不着。他的心里有很多事,不欲多说。 虽然没有翻来覆去,但长睫总是颤动,谢御摸了摸姜枕的头发,问:“有心事?” 姜枕:“嗯。” “我阿姐曾经住在这。” 谢御静默了下,摸了摸姜枕的脸:“嗯。” 姜枕蹭了蹭谢御的下巴尖:“这一切都像是梦。” 谢御问他:“我也是吗?” 姜枕笑:“不,你是真的。” 也至少有你。 这个夜里,暴风雪果然如约而至。 姜枕坐起来的时候,风从最开始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变为了一把出鞘的利刃,原本裹挟着枯枝敲打窗棂的狠劲,变本加厉,成为了碎石撞击土墙。 周围是接二连三的倒塌声。 姜枕确认阿婆无误后,便运行丹田内的灵力,仍旧是停滞不前,稍微使用便泛着剧烈的疼痛。 姜枕靠在床头,目光有些焦躁,但落到谢御的身上又好了许多。 他想,得快点好了。 临门一脚便遇妖,如果他连最基础的修为都拿不出来,不说是谋害性命,那些妖要是欺负谢御怎么办。 姜枕有些愁,但愁也没用,他给自己吃了几颗药后,便喂了人参血给谢御。 … 清晨的时候,风突然像抽干了力气般瘫软下来,雪依旧垂直降落,但已经化作了细密的银沙。 阿婆很早便醒了,说是要扫雪,姜枕便小心地起来,出门一道帮忙去。外头的雪的确是大,昨夜这么下过去,居然堆积了不少,险些将门都堵住了。 姜枕庆幸自己做了一个完美的决定。 昨夜要是在外边扎帐,恐怕今早就被雪埋了。 大清早的,村庄里的人很多,基本都是出来扫雪的。男女老少都有,稚童笑嘻嘻地打着雪仗,被忙得一头大汗的爹娘打了屁股。 一会儿听取“哇”声,一会儿听取“哭”声,姜枕没忍住笑了声。 阿婆眯着双眼看着,苍老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丝笑容,她将扫帚握紧,继续扫面前的雪。 姜枕觉得她有些低落。 姜枕找话题跟她说:“阿婆,今早吃什么?需要我给您打下手吗?我那还带了许多东西。” 阿婆问:“你饿啦?” 姜枕道:“没有。” 阿婆便道:“吃咸肉吧,后山坡那里挂着的,你能帮我取来吗?” 姜枕道:“当然。” 他问:“后山坡吗,等我帮您扫完雪便去。” 阿婆道:“是,你可别认错了,挂了五条的是我的……别的挂七条八条的不是。” 姜枕点头:“我记下了,您放心。” 阿婆大早上便扫雪也不累,似乎乐在其中,有事可做。 等了许久后,姜枕见差不多了,让劝稍感疲惫的她回去歇息。 房门突然被推开,姜枕回过头,谢御披着白色的寝衣,目光漠然地瞧过来。可能因为刚醒,有些松垮地露出结实的半边胸膛,他自己没察觉到。 姜枕忙地给他遮住,并且掖好:“小心着凉。你穿这么少出来做什么?” 谢御问:“怎么不叫醒我?” 姜枕道:“为什么要叫醒你?” 他理所当然地说:“你生病了,就要好生休息,能睡是福气。” 谢御却拿过他手中的扫帚:“我来吧。” 姜枕见他执拗,道:“都扫得差不多了,你陪我去后山取阿婆要的东西吧。” 谢御道:“你不许再一个人忙碌。” “……嗯。”姜枕点头。 跟阿婆说了声,姜枕便牵着穿戴整齐的谢御往外头走去。沿途走过昨夜的小路,居然还见到两条壮硕的黄狗。 姜枕是避开他们走的,并且跟谢御说:“我小时候被它们叼走过。” 谢御道:“它们欺负你?” 姜枕愣了下:“不是,或许是玩吧。” 谢御“嗯”了声,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姜枕路上遇到了许多村民,他们都十分热情,并且询问他们打哪来,又说这场雪过去,或许就要开春了。姜枕见梅花也谢了不少,点头称是。 等到了后山,姜枕便看见那用竹竿挂着的咸肉,还有百姓自做的肠衣、里面装的肉沉甸甸的,又用木柴熏过,发出一股香气。 姜枕道:“……也不怕妖族偷吃。” 谢御问:“之前有这样的事情?” “有。”姜枕道,“我曾经遇到过一只黄鼠狼,它觉得这儿的东西香,夜里偷了两个吃,但怕被发现,便给百姓变了两个石头。” “第二早起来,百姓拿那东西吃饭,被石头崩掉了牙齿。” 谢御问:“然后呢?” 姜枕道:“然后黄鼠狼被吊着打了几天,嘴就不馋了。” “……”谢御道:“那应当无妖偷吃。” 姜枕也觉得,但转个弯,见到了这儿的真面目的,瞬间傻了。 谁说它们不偷吃的?! 这各种各样的肉类,每根竹竿上都被偷吃得只剩五个。姜枕瞪大眼睛,望过去,整齐划一得可怕。 姜枕嗫嚅了一下,分不清:“还是回去问大娘吧……或者村民?” “嗯。”谢御道,“走吧。” 他们正要打道回府,谢御却在突然走了几步后,说道:“避钦?” 姜枕愣住,问:“你感觉到它了?” 谢御说:“不。” 谢御道:“很像它。” 姜枕回过头,只见一道羽毛向自己飘来,他直觉不对,避开此物,并且拉着谢御躲开。 果不其然,那华丽的羽毛落到地上后,陡然燃烧起来。 看上去,是妖火。 姜枕道:“妖火……这还没靠近妖族,怎么……” “……”姜枕发现谢御挡住了他,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出事了。 他抬起脑袋,从谢御手臂歪出去。 ——妖王。 正文 第89章 姜枕几乎没有见过这一代妖王。 百年前, 桃花妖掌权,妖族过得算是惬意。而后来她与金霄门主退隐,妖族迎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窗期。 那会儿妖族归南海的千年树妖掌管, 而姜枕正在被抽疯的天雷追着劈, 根本没办法与大家熟识、所以当新妖王上任后, 他无从得知其的信息。 但也知道广为人知的点:比如无人知晓的她的原形, 二来她没有族亲,从踏入这方土地时,就已经是大乘修为。三是她的行踪尤其诡秘,向来不见影踪。 而现在, 姜枕看得清晰。 来人眉峰高挑似断崖,眼尾狭长如凶刃,薄唇抿紧下压,线条锐利到近乎嶙峋, 仿佛冰原上被风割裂的岩层。 她穿着黑色的盖头长袍, 将如寒鸦振翅的发髻遮住, 却留出斜插雕砌蛇簪的空隙。寒风剧烈地吹过,裂帛声音响起, 随风锋芒暗藏。 姜枕没注视太久,便开口:“王。” 对方没有说话,而是将视线落到谢御的身上, 一股无形的煞气和威压从她的周边荡漾开。 姜枕忙地站出来,道:“他是凡人,不会对妖族有害的。” 妖王的视线停住,目光骤然变了。开口时声音嘶哑,像黄泉里爬出来的恶鬼:“凡人?” 姜枕点头:“嗯!” 她的目光落到姜枕的身上:“你带凡人来这做什么?” 谢御道:“我命不久矣,见他是仙人, 所以硬求而来。” 姜枕:“?” 这谎撒得也太是那个了。 姜枕不免替谢御紧张。 妖王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但她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将黑袍的布料遮住了半边眼睛。 姜枕给她让道。 对方收起煞气,走进那用栏杆挂着的咸肉堆里,在一处地方站定,十分熟练地将东西取下来。 “跟上。” 姜枕呆了下,谢御便牵住他往前。 妖王管辖这片村落,所以对小路很熟悉。她抄了两条近道,便走进村庄里敞亮的田坎上。姜枕也瞧见她摇身一变,成为眉眼温柔,穿着素净,斜挎竹篮的女子。 谢御道:“无论是修士还是妖,凡为可管辖者,不以真面目面对凡人。如鬼尊相同。” 姜枕明白了。 他们跟着妖王往前走,正在盘算避钦剑是否在妖王的身上,突然听到对方唤他:“姜枕。” “在!”姜枕条件反射。 妖王回过头,目光有些冷冽,落到他和谢御相握的手上:“你们坦白了?” 姜枕立刻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飞升的事情、于是摇头,话语隐晦:“差不多。” “嗯。”妖王明白了,没继续问下去。往前行走了十来步,她自然地道:“你知道你给妖族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知道。”姜枕愧疚地点头。 虽然他未露真身,但是带走谢御、是给五洲起战的机会、更何况他还杀死了管微澜,将人修的脸面压在地上,定然是要被讨伐回去的。 妖王道:“你杀死了剑宗宗主,又带走了他的亲传子弟。”她未回头,“八荒修士聚集一起,要个堂正的公道。你可曾想过,你的家早已是一片废墟。” 一时间,姜枕哑口无言。谢御遮住他,挡住那若有若无的煞气,冷静开口道:“妖族有上古仙法,就算八荒人修聚集在一起,也敌不过障眼法。” 妖王道:“你想的倒不错,但你们惹的祸,要我来出手?” 姜枕道:“我来吧。” 虽然他丹田停滞,透支过度,但是总有好的那天,就算不好,吃丹药也能撑住。 但他突然想起谢御发的誓言,到时障眼法一出,族群没事,他自己却肯定见血、谢御定然会被反噬。 想到这儿,姜枕跟谢御大眼瞪小眼。 谢御道:“管微澜的死,与我有莫大的关系。若我出面,或者将他的事迹传播,虽硝烟不平,但也会减少讨伐的人数。” 妖王冷笑了声:“痴人说梦。” 她的脾气看上去比阿姐还要差。 姜枕刚要开口,忽然听见阿婆的呼唤声:“阿双,是阿双吗?” 妖王语气软和:“小素。” 她们已经行至阿婆家门前,妖王推开篱笆,阿婆就站在里头。她本是要出来找两小孩的,见都回来了,瞬间眼睛都眯了起来:“阿双啊,你终于回来那。” 阿双“嗯”了声,语气柔和:“可吃过早饭了?” “还没呢,在等着两个小孩儿,你们都回来了就好啊,我也开心,来,来,去里头坐下。” 姜枕适时地开口:“阿婆你歇息吧,我去做饭就好。” 阿婆道:“这怎么能行?你们是客人……” 阿双道:“你管他们的?小素,你去休息便好了。” 在妖王的劝说下,阿婆总算愿意回屋子了,妖王则留在原地,将咸肉抛给了他们,语气不善:“此事我会给你们处理。” 姜枕有些惊讶,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愿意帮忙了。 妖王又道:“但你别想半分力都不出。” 姜枕这才放心,点头:“我知道的,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 妖王说:“记住你的去意。” 只这么一句话,妖王说完便去阿婆的屋子了,姜枕却呆愣在原地。谢御将他手中的咸肉拿开,察觉到不对:“怎了?” 谢御问:“你有事瞒我。” “阿双,阿双啊,你有多久没来啦?” “半年吧,最近商队有些忙。” “哎哟,瞧给你瘦得哦。” “……”姜枕回过神,说:“没事。” 去意、飞升。 谢御不放心地又询问了他些事,姜枕都搪塞了过去,谢御见状无法,便将咸肉用热水洗净煮着。他让姜枕坐一边,半点没让姜枕忙活。 可也给了姜枕充足的去想的时间。 ——他本靠近谢御,是因为飞升。 因为他没有亲戚,更没有道侣,没有父母和钱财加身,所以才在飞升时被踢下界来。 而他之所以执拗,是因为阿姐在上仙符。他当初“毕生”的愿望就是再见到阿姐一次,以这个为目标。哪怕相见时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情都不做,也都甘之如饴。 可这个愿望,早在鬼城便实现了。 他曾经、不能说怨恨,但也的确想过阿姐为什么要独留他在世间,饱经风霜,一人孤寂到天亮。 而当天意莅临,他才明白那道来自百年的刀,命中了现在自己的喉咙,击中得恰好。 他正因为现在的相遇和景象,而逐渐忘却从前的痛苦,也因为不后悔,而失去阿姐“带走”他的机会。 所以当他想开,便没有再那么执拗飞升,也没有想过飞升后的事情。 他只想过好当下。 ——姜枕抬起视线。 失去灵力后的谢御,比较其往日冰冷的气息,多了几分可近人的温和。这种的柔和专属他,而又在噼啪作响的柴火声中融化。 谢御将咸肉取了出来,放在砧板上切开。他的动作娴熟,在察觉到姜枕的目光后,则取出一片,自然地投喂给他。 姜枕嚼了两下,垂下头,把因为有些酸涩而红起来的双眼遮住:“好像有点咸。” 谢御道:“待会儿放粥里泡着。” “好。”姜枕道。 他的余光中看见谢御继续备菜,自己陡然颓废下去。 他不想飞升,想永久,可谢御是必定要飞升的、神魂归位后甚至不再记得他,不再挂念这里的事情。 姜枕将嘴里的咸肉味咽掉。他不想把自己搞得那么卑微,之前是因为飞升迫不得已,而现在已经成了定局,他不想为一段感情而低三下四,所以也不会想着飞升只求跟谢御见一面。 他将东西咽掉,想着,先问树妖怎么做吧。 当初那封信笺告诉他靠近谢御,让其动心,是首要的任务,那次要的呢。 姜枕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妖族。 谢御很快便将菜炒好了,另一口锅里面还煮了粥,姜枕跟他一起把东西端出去,妖王便搀扶阿婆出来吃饭。 阿婆很高兴:“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我也算有福咯。” 阿双道:“小素本来就有福。” 她坐在榻上,将东西夹在阿婆碗里,等布菜完了,自个才咬着筷子,说了句:“你们有事需要我办没?” 姜枕察觉到这是阿双的语气,于是道:“有,可能要劳烦你。” 阿双道:“说吧。” 姜枕想了下自己要说的,添色道:“我们本是来附近游玩,但遇到了暴风雪跟朋友走失了。姑娘若是游商的话,能否四处给我们留意下,传封信的事。” “行啊。”阿双爽快道,“一会儿把信给我。” 姜枕点头:“谢谢了。” “不谢,找我做事是要代价的。” “……” 阿婆放下碗,问:“阿双,你干啥嘞?” 阿双道:“没什么,让他们去后山给我采菌子,小素要去吗?” 阿婆道:“下雨天路滑嘞,别去了吧 ” “没事。”姜枕道:“能去的。” 阿婆思考了一下,也便不勉强了。 等吃完了饭,谢御又把碗洗了,姜枕就靠在他的身边:“你好像越来越勤快了?” 谢御问:“嗯?” 姜枕道:“没什么。” 他想起今个的事情:“……你说,避钦剑会不会在妖王的身上?” 当时,谢御感受到避钦剑就在附近,结果却出现了妖王。如果是之前,未出世的姜枕只会觉得是巧合,现在他不觉得了,他从一早就在想是什么情况。 闻言,谢御道:“不是,你再想想。” 姜枕睁大眼睛:“你已经知道啦?” 谢御看他,没忍住低头在其眉间亲了一下:“嗯。” 姜枕问:“是什么?” 谢御道:“你们的妖王,你可知道原形是什么?” 姜枕道:“不知。” 他的话落到这儿,突然觉得有些静谧,回过头,没人,原来是内心的那股荒诞在作怪。 姜枕问:“她该不会、是避钦剑灵吧?” 正文 第90章 得出这个结论属实意外。 因为妖王的原形长达几十年都无人得知, 她又很神秘、可偏这次,谢御说避钦剑在附近,妖王却出现了。 实在太巧合。 谢御道:“变聪明了。” 姜枕不好意思地眨眼, 又觉得荒诞:“真的?” 谢御能给予这样的答复, 多半是想过了的, 那妖王是避钦剑灵的结论, 也定然是不可颠覆。 可姜枕想到避钦剑灵,不免有另外一道念头映入脑海中。 避风云、避钦剑,碧风云。 三道“避”?姜枕被那道思想操控,从乾坤袋里取出避风云, 银夹在晨日的光亮下生辉。 姜枕问:“谢御,你之前那可以掩藏气息的法宝,也是前妖王给你的吗?” “嗯。” 姜枕怔了下。 一些本没有被串通到一块儿的东西,此刻却像一条丝线连接在一起。青云七式是前妖王所给, 是阿姐的嘱咐, 而前妖王作为时而入人修中的身份, 必有避风云加身。 此物的来历,早已明确。 阿姐不仅是青云七式的祖师, 还是避风云的造物主。 那么避钦剑呢? 姜枕张了张口,谢御已经将碗洗干净了,并且擦干净手, 他道:“避钦剑是我七岁时在万剑冢所寻。之所以取名避钦,是因为它原本有道名号。” 姜枕的心随着他的语调停下,问:“是什么?” “碧沁剑。” 这道声音犹如惊雷般在脑海中刮过。 姜枕道:“碧沁剑?” 谢御:“嗯。” 姜枕觉得头有些晕,丹田也逐渐因为透支过度而胀痛起来。 这种痛近乎概括了他的前半生和现在,而这些巧合包括时间笼罩住了他的所有。 他不禁会去想,如果阿姐是避钦剑的前主人, 是避风云的造物主,是青云七式的祖师。 那么南海妖族,是怎么敢将她的名声埋没的。 而这些东西,为什么都散落他方。 谢御察觉到姜枕不对,他内心的犹疑变成确定,问道:“你遇到什么事了?” 姜枕道:“没事。” “还能有什么事,他丹田受了重伤,被煞气侵蚀了。” 妖王的声音到,人却未到。 谢御道:“可有解?” 妖王单脚蹬开门,抱着双臂:“有解,红雷劈他十下便好,把筋骨淬炼,问题就没了。” 姜枕还沉浸在阿姐的东西为什么散落各地,闻言,下意识道:“好……待会儿就去。” 妖王问:“你的信在哪?” 姜枕这才清醒,他看向谢御有些复杂的神色,又看着妖王的脸色,说道:“劳烦您给金贺传信,问他们现在安定没?” 妖王问:“金贺?凤芸的儿子?” 姜枕点头:“对。” “行。”妖王爽快地回答。 谢御却还在想刚才的事情:“飞升雷?” 飞升雷不比平常,随便一道便让修士痛不欲生。他显然对姜枕面对痛楚的乖顺上心了,姜枕却误解了意思,道:“不是……我不会去的,毕竟我受伤的话,你也会疼的。” 他要是被天雷劈了,那就不是受伤了,那是内伤重创,自己都疼得半死不活了,谢御岂不是真粉身碎骨? 可话落,他想起一件事。 “你……”姜枕道,“你是不是一直都疼着?” 谢御从醒来时便向天发誓,而那会儿姜枕的丹田已经作痛了十几天,内伤已经有些严重,那么谢御、 姜枕担忧起来,要去看谢御的脉搏,却被对方牵着,握入掌心里头。 谢御安抚他,一边问妖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 妖王道:“没有。” 她语气随意:“你何需担心,姜枕过去曾挨过两百多道飞升雷,他早已熟记在心了。” “……”姜枕怔愣地看着她。 他完全没有想过妖王会将曾经的事情说出来。 而谢御也同样怔愣住,虽然身体没有被天道反馈那样的疼痛,可他的心却好像如被凌迟了一般。 妖王看了一眼,满意道:“收拾好了,就回妖族备事,把你那病解决了。” 姜枕张了下嘴,有点不想说话地沉默。 妖王也不惯着他,转身就朝阿婆那边走去。 窄小的庖房一时间就剩下两人,姜枕看着谢御的神情,轻声道:“我不会去冒险,你不会疼的。” 他原意是宽慰谢御,可对方那漠然的目光,落到姜枕的面容上却骤然消退,犹如晴光映着雪天,温凉却又让人悸动。 姜枕被谢御猛地拥入怀中,他被抱得很紧,几乎要被嵌入骨髓和血肉里边。有些疼,心口却密麻地泛起绵延的暖。 姜枕觉得眼睛有些酸,因为他听见谢御说。 “受委屈了。” 谢御摸着他的长发,吻落下的时候杂乱无章,在少年的眉间和眼皮上,灼烫得惊人。可哪怕如此,也只像和心口的阵痛附和着韵律,好像淡灰色的雾无法挥去,也没办法抹平。 他只有这个办法。 谢御说:“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姜枕呆住,小声说:“你那个时候都不认识我呢……” “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岁吗,一百零三岁。我碰到天道抽风的时候,你的本体都没有出生。” 姜枕道。 “你总不可能打娘胎的时候就要见我吧。” 谢御抱紧他,没有说话。 姜枕只好用宽慰的语气道:“好呐,没有事情的。” 他轻声跟谢御说:“我本来还在想其他的事情,现在被你这么一打搅,什么都忘了。” 他摸了摸谢御的脸,眼里都是怜爱,这是他头次露出这样的目光,是属于年长时见到后辈的喜欢。 他从谢御的怀中脱出身,忽然听后者道:“被天雷劈,疼吗?” 姜枕眨眨眼:“?” 他怀疑谢御在问废话,但准确的来说,他现在也不觉得疼了,于是道:“最开始疼吧,后来习惯了。” 谢御道:“你的丹田停滞,若要天雷淬炼,便去吧。” 姜枕也想说这事。 他倒不是害怕红雷劈他,但谢御跟他有誓言在身。姜枕不赞同地道:“我被劈的话,你也会疼的。” 谢御却说:“要的就是如此。” 姜枕:“?” 姜枕看谢御的眼神都微妙了起来。 像受虐狂。 但谢御却在想,要的就是如此。 一次次的疼痛,反噬,包括撕心裂肺的心中哀嚎,都要去警醒他,更加爱眼前的人,而不是某个瞬间的悸动,某个午后的放纵。 谢御没在答复,姜枕摸了摸他的脸:“别做傻事。” 说完,他又道:“回去吗?” “回。”谢御说。 “带我去看看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吧。” “嗯。”姜枕正有此意。 在跟妖王说过后,与阿婆暂时道别,姜枕便将避风云夹在谢御的耳垂上,准备掩藏气息进入妖族,但见到谢御的模样,却情不自禁地入神。 少年已过十七,初褪原本较为青涩的轮廓,而变作更加有攻击性的俊朗。他耳垂边坠着的银丝钳玉夹子泛着霜色冷光,将原本淡灰的瞳孔变得澄澈,让修竹般挺拔的身形变得更加孤绝。 姜枕眼里全是对谢御容貌的赞赏,后者忍不住在他的脸颊上落了一吻。 把谢御的凡人气息扣上,姜枕便带着他跨过妖族设下的那道障眼法。 这与合雪丹门相同,如有一道天壑将两方隔开,外边是大雪封山的村落,里边便是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春日。 姜枕进去的时候,便看见山门处提着大砍刀的虎妖和树妖正在骂架:虎妖说要把树砍断,总是打扰自己晒太阳,树妖说给他晒得黝黑还嘴犟。 两妖剑拔弩张,但见到有人来立刻又恢复如初。树妖已经有许久没见到姜枕,一时间没认出面前唇红齿白的少年,它刚准备说话,旁边的虎妖便把刀往地上一杵。 “哟,原来是你啊,出去这么久,还记得哥哥我不?” 树妖争先恐后地说:“小枕头,你有没有想我?!” 姜枕被他们两个盯着,有点不好意思,慢吞吞地回道:“记得,想的。” 虎妖和树妖满意了,并且问:“你身旁那个是谁?” 姜枕“啊”的一声,介绍道:“我道侣。” 树妖瞪大眼睛:“你你你,你都有道侣了?” 虎妖说:“你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人家有道侣怎么了,谁像你啊。” 见他们两个又要打起来,姜枕忙地拉着谢御躲过硝烟,好不容易离开了。谢御看着姜枕劫后余生的模样,内心发软,轻挠了下对方的掌心。 姜枕要炸毛了,但他还是强忍下来,道:“那是虎妖,是我们这儿的土大王,妖王是最大的。树妖是护法,你不要惹他们。” 说到这,想起谢御不会惹是生非,但是心直口快,不圆滑的性格。姜枕道:“你跟紧我,他们要是找你聊天也别搭理,你就当自己是哑巴好了,不然会有说不完的话。” 谢御点头。 但姜枕没看见,他奇怪地问:“你听见了吗?” 谢御点头,并且不说话。 姜枕:“……” 在鸟语花香的季节里,芦苇已经悄然拔高,木头做的小桥横在不大的溪流上。时而有漂亮的蝴蝶从蓝天白云飞过,从绿茵上飘过,草木便轻地摇曳,水露滚落。 时而有几只雪白的垂耳兔开始奔跑,在草丛中乱行。姜枕随意地捉起来一只,警告道:“小心些。” “咕咕,咕咕。” 垂耳兔顺着眉眼,姜枕便把它抱在怀中,用乾坤袋里的药清理它耳朵上的伤口,跟谢御道:“它们打架没有分寸,时而会受伤。很多年前,人参族就是为它们疗伤的。” 谢御点头。 姜枕“嘶”的一声,“好吧。” 说明谢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真成了哑巴。 姜枕把上好药的兔子放进谢御的怀中,便拍了手将地上那几只打做一团的兔儿揪起来,一个个上药。 天边不知道是哪只妖做的纸鸢,地上有几匹马儿叼着它乱跑,鸟儿乘胜追击,将本就脆弱的线啄掉,纸鸢便落到正在臭美的狐狸身上。 “吱吱!” 狐狸发出气愤的指责声,马儿发出不满的嘶鸣声,鸟儿便欢快地飞来飞去。 姜枕看着眼前山清水秀的地方,有些恍惚。 直到一道黄钟声响起,一群动物停滞了下,立刻像疯了般,撒了欢地朝一个方向跑去。姜枕看着眼前“万马奔腾”的景象,跟谢御解释:“树妖在召唤它们。” 他牵着谢御往前走。 在南海妖族最中央的位置里边,有一棵很是壮硕的大树,它正摇曳着自己的枝条,轻轻地摩挲着动物的脑袋。 它的目光温和,一如既往的慈祥。 而半山坡,坐了许多小动物,有趴着睡觉的小马,有在看话本的狐狸,兔儿和豹们相隔甚远,似乎有着什么硝烟。 他们都是未修成人形的动物,所以当这个时候,姜枕靠近,就成了注目点。 大树的目光也自然地落到他的身上,似乎在回想什么,良久后,它突然开口:“孩子,来了。” 正文 第91章 姜枕缓步上前, 穿过那些妖族的目光,走至大树的跟前。谢御跟在身后,目光漠然, 哪怕没有灵力, 也让妖退避三舍。 姜枕道:“爷爷。” 千年树妖并未化形, 而是在枯皱的树皮上浮现了一张人脸, 它的笑容很是慈祥:“孩儿,我们应该有半年未见面了吧。” 姜枕看着它的笑脸,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单论妖族,偏是眼前的骗他最深, 但论对他最好的,也是眼前人。 姜枕摇头:“还不足以,爷爷近来身体可还好?” “康健着呢。”千年树妖乐呵呵的,伸出自己的枝条, 轻柔地, 像过去百年那般落在姜枕的头上。 “好孩子, 他就是你道侣?” 千年树妖足有六千年的寿命,他是所有修有灵智的妖的祖爷爷、它们的根须蔓延了整个南海大地, 所以发生了什么,尽在它的掌控之中。 姜枕点头:“是的。” 千年树妖闻言,转动着自己混浊的眼珠, 目光落到谢御的身上。张开嘴,声音缓慢,像水滴一般:“你……上前来。” 谢御走上前。 千年树妖打量他,谢御已过十七,褪去少年的青涩,已经向英姿勃发的青年靠拢。他的身形不是很宽大, 但精瘦挺拔,不失力量感。 千年树妖的眼神愈发满意,像在看自己的孙儿:“好孩子,你出自何门何派?” 姜枕:“……” 是树妖给他支的招,报的谢御的位置,现在却装作浑然不知。 姜枕这才意识到,原来人前人后的反差愈大,才能看出此人真正的性子。 好在谢御孰轻孰重,知道不当哑巴。他回答道:“红云瀑布,散修盟。” 姜枕:“……” 这位更是重量级。 树妖乐呵地笑了两声:“好孩子,散修好啊,来去自如、闲云野鹤。我家枕头可有给你这条路惹出祸事来?” 谢御道:“并未,他很好。” 千年树妖道:“那就好,你们何时成的亲?” 谢御道:“原本计划在八荒问锋后。”其余的,他便不多说了。树妖作为护法,定然知道发生的事情。 也包括他的身份。 谢御不知道树妖在试探自己什么。 但提到成亲,他的心情明显失落了些。姜枕注意到,走上前,便被牵住了手。 谢御道:“本想等拿下魁首时,便一昭天下。” 树妖道:“何须对此事如此执着?” 它语重心长地说:“爱,的确是要给予一个人最好,但如果‘最好’来得太迟,则是失去。” 它的声音浑厚,将周边都覆盖,山坡上趴着的动物们竖起耳朵,正打起精神听讲。 树妖道:“孩儿,你心是诚,但单论你如此,可知道另一半怎么想?” 谢御静默片刻,姜枕还没反应过来树妖的意思,便听见前者郑重地说:“抱歉,我会学会询问。” 树妖点头:“嗯,成亲……你们再好好想想吧。” 姜枕怕气氛降至冰点,于是拉着谢御要走,跟树妖说:“我们待会儿再来看您。” “好。”树妖笑眯眯的。 姜枕带着谢御找到曾经自己最喜欢待的地方,用乾坤袋里干净的布单铺在地上,两人刚坐下,微风不燥地吹过面庞,天边的白云倒映在身旁潺潺的小溪,一片碧蓝。 姜枕听见树妖的声音辽阔,讲起了一个十分熟悉的故事:入世。 姜枕早已听了千百遍,他伸出手将旁边水流里的石头捡起来,一只歇息的河蟹没了栖息地,正呲牙咧嘴。 姜枕又放了回去。 他察觉到谢御的心情有些低落。 姜枕自从知道谢御跟着他一块儿承受疼痛后,就提心吊胆后者的身体,问道:“怎么了?哪里疼吗?” 谢御握紧他的手:“没事。” 姜枕看着他们相交的手,也不知道谢御是怎么长的,分明才生了病,身体却陡然拔了几寸,手指更加纤长,坐着的时候,姜枕都要微仰起头瞧他。 姜枕道:“你又要瞒我?” 谢御:“……” 谢御熟稔地揽住姜枕的腰身,轻巧地将其搂了过来,脑袋顺其自然地搭在对方的肩窝,似乎在找发泄口一般、沉默半晌才开口。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的想法。” “?” 姜枕略微蹙眉,他伸手将肩膀上的脑袋抬起来,有些担忧地转过去,注视着对方的脸:“你最近……怎么这么奇怪?” 姜枕举例道:“自从失去灵力后,你变得很勤快……还多愁善感、” 谢御问:“你嫌我?” 姜枕:“……?” 姜枕道:“你在想什么?”他想到谢御这几日的死动静,便觉得愈发怪诞,“你该不会怕我抛下你吧。” 谢御道:“不是。” 姜枕猜错了也不气馁,他始终认为道侣是要交谈的,哪怕对方是个木头桩子也不例外。 姜枕道:“你什么都瞒着我,都不说,我才会倦你。” 谢御沉默了会儿,声音微不可闻:“我只是后悔。” 姜枕却听清了:“后悔什么?” ——后悔让姜枕一直照顾他,后悔自己学习怎么对爱人好,却仍旧跟添乱一般。 后悔自己没留意中招,哪怕自己看上去风光无限,其实也不过一戳就倒,没办法保护姜枕。 谢御说不清那什么情绪,他尚且不明白。但他知道,这样的自己不值得人喜欢,更不值得姜枕一直守着他。 那么,姜枕是因为什么靠近他的呢? 从前以为是喜欢的谢御,现在将过去推翻成了废墟。 而这种废墟,让他正如树妖所说,害怕失去姜枕。 这些话,在内心想着也便足够磨人了,说出来,不仅多愁善感,还让姜枕劳心。 姜枕看谢御良久都不说话,自个那点脾气也没了,他道:“你在想什么,总得跟我说吧。” 刚才,他自个摸索了一会儿导致谢御心情低落的原因,是跟树妖说话后变成这样的,便只有“成亲”这件事情了。 姜枕悄然地红了耳根:“你要跟我成亲吗?” 谢御回过神,“嗯”了声,他摸了摸姜枕的脸,决定不别扭了。 “我现在,配不上你。”谢御道。 姜枕:“?” 姜枕险些冲起来,他按压中内心的那股惊愕,问:“你怎么这样想?” 十八岁的元婴,八荒问锋的魁首,哪怕失去灵力却仍旧不急不躁的他,哪里不好了? 谢御道:“我现在并无灵力,若我跟你成亲,配不上你。可若是之后,又显得我是图你的救治。” “……”姜枕张了张嘴,声音都没了。 这下他是真的站起来了,但又觉得不合时宜,在谢御的腿边蹲下去,跟其平视:“你怎么会想这些?如果在问锋时你并未出事,我们或许已经成亲了。” “本来就注定的事情,只不过出了些差错,但只要你不后悔,就不会有其他的分支。” 姜枕问:“你后悔了?” 谢御道:“不悔。” 姜枕道:“那就着手准备吧,谢御。” 他的意思,正是让现在的谢御筹备成亲的事情。 谢御怔愣。 树妖已经将入世讲完,他再次嘱咐这些幼小的生灵:对入世的向往不要成为自身的软弱。它们定然没有听懂,而是撒欢了似地在草原上狂奔,开始欢乐地玩耍。 姜枕勾了下谢御的手指,“你待在这好好想想,我有事要跟爷爷说。” 正在姜枕要起来的时候,却被拽住手腕,一道力量迫使他往后跌落,被护着后脑勺和腰身,躺在那露天席地的布单上。 天是碧蓝,圣洁的白云,却很快被眼前更为俊朗出尘的人遮住。 谢御的目光在姜枕的脸上描摹,游走,手轻碰着耳廓和脸颊,呼吸有些炽热。姜枕细微地抖,人有些想蜷缩。 “我可以亲你吗?” 姜枕听见谢御这样问。 他陡然红了耳廓,意识到树妖当时的意思,是让谢御做事前询问他。 可这哪跟哪? 姜枕眼神飘忽,颤声道:“别问……” 谢御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姜枕眼前的绿茵,溪边的河流,尽数被遮掩去,只剩张出尘的脸剥夺掉他的感官,绵长的吻扯断了所有漫长的思绪。 有些灼热。 姜枕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金辉照下来时,他往谢御的怀里蜷缩了下,便被抱了起来。对方疼惜地揉他眼尾的那片薄红,听见“呜”的一声才松开手。 谢御道:“姜枕。” 姜枕刚才被谢御的大胆刺激到有些晕,声音也黏黏糊糊的,说:“在。” 谢御便又亲了下他的脸颊:“没有人。” 姜枕知道,以前他没什么朋友,经常独处,所以这地方,生灵都鲜少踏足。但他还是很害臊。 谢御问:“需要我抱你过去吗?” 姜枕“腾”的一下,整个人升温了,烫得不行,忙地捂住谢御还要说话的嘴:“不要。” 谢御轻轻地吻了下他的指尖:“嗯。” 因为有些话不能让谢御听见,所以姜枕让他留在小溪边,自己则到了树妖的跟前。 千年树妖显然料到他的来意,所以早就遣散了周遭围着它的生灵。 四下只有他们,姜枕道:“爷爷。” 树皮上浮现了一个人脸,它如刚才那般慈祥,问道:“你们还没有成亲?” 姜枕道:“快了。” 他也不多废话:“下一步是什么?” 树妖沉吟了一下,有些惊诧他的果断,没有直接答复。片刻后,才说了句不搭边的:“你对他,可有动心?” 姜枕不欲回答太多:“爷爷,这不是该考虑在内的事情。” 树妖改口:“好吧,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还记得我之前是怎么说的吗?” “嗯。”姜枕道:“您说,靠近谢御且成为道侣,是最重要的一步,最后如何,已经不显得麻烦了。” 树妖点头,混浊的双眼却露出一些怜惜:“孩儿,你记性不错。那我再考你,可还记得飞升的时候?” 姜枕不知道树妖为什么今日问这么多,但他耐心很好:“都记得。” “……好孩子。” 树妖叹气:“你都记得,可记性太好,又怎么办呢?”它前半句如呢喃,姜枕并未听得太清晰,又听它道:“我老了,爱说很多话,你还正值年少,千万不要嫌我烦。” 姜枕道:“不会,您说吧。” 树妖又说了句“好孩子”,便问:“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入世,你可有学到什么?” 刹那间,姜枕觉得背后的风都停下,似乎要一观这次的讲话。有东西落入水中,又复而跳起,试图听的更清晰。 姜枕道:“很多。” 见树妖意要让他讲清,姜枕道:“这次入世,我遇到了第一个人、”声音落下时,姜枕突然听到声极为欢快的鸟鸣,他抬起头,看见天边和同伴嬉戏的白鸽。 “我看见了他在水火中的不易,明白百姓对修士的向往,绝非长生不老,更是解脱的路径。” “二来,我去到了千山宫华的秘境。” 姜枕道:“我见到了三位领主。它们被老祖遗留在秘境多年,已经因为执念而互相残杀。” “偏互相残杀无事,要变好时,却被修士请天,就地绞杀。”姜枕眼神明亮,“此事,视为上仙与修士并无界限,世道腐朽。” 树妖赞同地点头。 姜枕道:“三来,我在合雪丹门的山下见到一座鬼城。” “百姓们本安居乐业,却被妖族和修士的混战打乱。他们本有的生活被迫在两方的施压下,仇恨已经逐渐深厚。” 姜枕道:“领主的子嗣,为献祭百姓解除怨念而死,而修士,为契机的良子。” 树妖道:“千年来,百姓哀哭不断,被殃及池鱼。偏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只能以鬼魂,断掉灵气枢纽来反抗。” 姜枕点头。 树妖却仍似在回想。 很久之后,树妖才转动着混浊的眼珠。它的眼里流露出些赞许的神色,而风轻吹,略微点头:“你说的不错,这次出去,你当真长大了。” 姜枕终于明白它的目光在透过自己看谁。 从前他不明白,今日他终于知道。 是将他托付给树妖的阿姐。 树妖叹息,道:“你长大了,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当今乱世,光是道侣已经不够。” 他声音飘渺:“笑柄……” 树妖道:“和谢御结亲之后,你便写一封休书去罢。” 正文 第92章 姜枕呆了下, 一时间居然没有听懂。等他再问一次的时候,树妖已经别开视线,语气严肃:“成亲之后, 情到浓时, 一封休书让他成为笑柄、” “方可, 飞升。” 姜枕感觉自己听不懂妖话。 每个字拆开他都认得, 怎么合在一起就不明白了? 姜枕:“休夫……” 树妖没有说话,姜枕却迟钝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姜枕觉得荒谬:“爷爷,你让我在东洲跟着谢御这么久,原来只是为了结成道侣后写一封休书?” 姜枕道:“笑柄……还不如我打他, 打得满地找牙,不是更加笑柄?” 树妖道:“不是这个道理。” 他正视姜枕的情绪,道:“你打他,那只是仇人, 甚至连仇人都算不上, 只是过客。而成为道侣, 你本身就在骗他,休书只不过是坦白, 把他的五情捏在手心之中,这才是笑柄。” 姜枕说:“我不愿意。” 他开口很果断,树妖也知道他一时间不能接受, 他反问:“你不飞升了?” 姜枕道:“我不飞升了。” 他问:“爷爷,阿姐真的飞升了吗?” 这句话出口,原本准备劝导他的树妖突然没了声音,而是停了一会儿,语气严厉:“你在外边,都学了什么东西, 怎质疑起你阿姐飞升的事情。” “你阿姐没有飞升,难不成是死了?” 姜枕摇头:“没有。” 姜枕道:“那阿姐会等我吗,会记住我吗?” 树妖没有声音。 姜枕道:“飞升之人皆断五情,其实,阿姐根本不会记住我,是吗?” 树妖声音嘶哑:“是。” 姜枕笑如朝露:“嗯,爷爷。没有人爱过我,所以我不想去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然后再去经历过去的折磨。” “如果飞升是必要的事情,我会去做的。可我实在做不到伤害一个人,而你从头到尾,都在瞒着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可树妖的表情却愈发凝重。它见姜枕转身要走,开口道:“可是妖族,需要一个飞升的——” 姜枕停步,没回头:“我就是那颗棋子吗?” 树妖摇头,道:“不是。” “可是孩子,你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是爷爷骗了你,让你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可是、你马上就要成功了,临门一脚的事。” 姜枕回过头:“有什么我非飞升不可的原因吗?” 树妖问:“你不想见到你的姐姐了吗?” 姜枕道:“我已经见过了。” 晴空万里,蓝天白云,姜枕离开树妖的庇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好天气。 他也没想到冲突会来得这么快,而当那些欺骗和盘根错节的恩怨在身上时,离别的痛苦就加剧了不少。 姜枕握住臂膀,没有马上回去,他又抓到了一只背部受伤的兔子,给它上了药,又将虎视眈眈的豹子警示了一番。 毫不意外,姜枕听见它吐槽了一声:“没族亲的走路也这么横?” “人家都修成人形了,不就是要蛮横不讲理些吗?” 姜枕放下兔子,当做没听见。 这些话在过去听到的时候,他总是将希望寄托在已经飞升的阿姐的身上,渴望她能带自己离开。 在树妖的安慰下,对飞升就能摆脱这样的疼痛,见到阿姐就能开心的事情,信任,又无比向往。 可当他去做时,却无比痛苦着。 回去的时候,姜枕照例逗了河蟹玩,他走了一会儿神,所以想起最初的那位朋友。 ——丹田里传来一阵剧痛,姜枕眼前一黑,抬头时,才发现旁边的花草居然被扒了个干净。 “?” 遭贼了? 姜枕立刻想到手无寸铁的谢御,立刻站了起来,突然听见花草奄奄一息的声音:“对不起……” 姜枕将它们扔进了坑洞里,胡乱地栽好,急切地问:“你们看见这附近的一个人没?” 花草却倏地一抖,哭哭啼啼:“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姜枕心里愈发急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站起身转头便要去寻找,可没走几步,便看见“手无寸铁”的谢御,手里抓了一把草,另只手则提了已经修出半截人身的精怪出来。 姜枕:“……” 姜枕又无奈又好笑,问:“你拔它们做什么?” 谢御没说话,而是把花草丢在了地上,姜枕立刻听到了连声的“对不起”。知道谢御听不见,他惊奇地说:“它们欺负你了?” 谢御道:“没有。” 姜枕奇了个怪,看见他手上的泥,忙地去拉他,从乾坤袋里抽了素帕,一边说:“去小溪边洗手。” 谢御跟着他走。 姜枕没管后面那连声的对不起。 等谢御把手洗干净了,拿帕子擦干,姜枕才问:“它们真的没有欺负你?” 谢御想了下:“有。” ……他就知道。 这里的花草是有些贱嗖嗖的,但谢御虽然没了灵力,看上去仍旧不好接近,没想到它们居然胆大成这样。 姜枕要去给他出气。 谢御却拽住他的手腕,闷声喊了句:“姜枕。” 姜枕不明所以,刚要问他做什么。 谢御说:“你以前,就是被他们这样欺负的?” 谢御道:“用根须,在土上写‘野种 ’来欺负你,还是它们一直用笑来嘲讽你?” 姜枕愣住,问:“它们也这样对你了?” 姜枕火气上来了,却又愣住。 他意识到另外一个原因。 这里的草木虽然说横行霸道,但是欺软怕硬。平常生灵路过,最多背后唾一口,但不敢来真的。 但没有族亲,且不再背负人参血应该治疗精怪的姜枕,成为了它们最喜欢欺负的对象。 曾经的姜枕是没有朋友的,所以不明白这些花草会怎么对待他的友人。而现在,一个很过分的念头在他的心口蔓延上来。 谢御道:“我原本已是凡人,听不懂它们说的话,它们便用根须,歪扭地写了你的名字。” 他以为,那是要跟他介绍姜枕。 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居然是野种两个字。 姜枕有点抖。 但那不是气的,而是过去的下意识的恐惧又蔓延了上来,将他的头颅爬满,像尺蠖蠕动那般让人战栗。 谢御道:“它们就是这样欺负你的。” 姜枕回过神:“没关系。” 姜枕几次想要说话,喉中的语气却好像有些哽咽,但最后出来的却是平常:“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人参族原本承载着医治精怪的职责,可后来被大肆捕杀,再加上繁衍后代困难,只剩下我一个人。” 姜枕道:“做惯的事情,不做便是一种罪了。它们年龄尚小,说我也是正常的。” 谢御道:“不正常。” “姜枕,有错的是它们,而不是受罪的你。” 谢御道:“你受了委屈,就要大胆说出来。” 可他也明白,当年的姜枕孤立无援。 有千万句要说的话在心口难开,谢御有些艰难地挪开视线,可还是没有忍住,将姜枕紧紧地拥入怀中。那嵌入骨血的的力道,好像要将姜枕所缺失的一切,尽数给他。 谢御道:“你受委屈了。” 姜枕摇头,他伸出手去摸谢御的脸颊,却碰到湿漉漉的,晶莹的东西。他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捻了下。 ——眼泪。 虽然浅薄,但足够惊心。 他的喉咙都被扼住,声音小得可怕:“你哭了?” 谢御没有说话,姜枕也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囫囵地擦去他的眼泪:“没事的,我现在有你了,谢御。” 过去那些苦痛,不能说值得,但现在的确幸运。他害怕那些苦痛的不存在,而导致他现下所拥有的缺失,一切得来和失去,都平衡着,分寸注定。 可谢御偏想要给他所有。 姜枕被他抱得太紧,气息都快要喘不匀。艰难地摸了下谢御的长发:“没事的。” 谢御道:“有事。” 谢御说:“给你报仇。” “诶?!” …… 姜枕看着满地狼藉的花草,和谢御手起刀落,极其利索的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其已经入魔杀疯了,而其实只是在除草。 姜枕看着谢御毫不留情地将花草拔出,连根带土地扔在一边,耳边全是它们的哀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该骂你的!” 咻—— 姜枕接过那被抛出弧线的精怪,对方已经哭成泪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求您别让他打我们了。” 姜枕提着它的根须,摇晃了两下:“嗯嗯。” 随即毫不犹豫地往后扔。 啪嗒! 精怪摔了个屁股墩,妖有些懵。 姜枕回头看了一眼,终究还是泄气了,跟谢御道:“好了吗?” 谢御停下动作,随后将最后一株曾经欺负过姜枕的草扔掉,便用素帕风轻云淡地擦了手,好似什么都没做过。 “嗯。” 谢御将手擦得半点污泥都没有,才道:“来。” 姜枕往前走了两步,便被他拥入怀中。对方疼惜地摸着他的脖颈,背脊,嘴唇像要不够似地吻他的脸颊,耳垂,声音有些轻:“别难过。” “没难过。”姜枕有点痒,想躲,但还是忍着,在谢御的下巴尖亲了下,“谢谢你。” 虽然这很简单,但曾经的姜枕从来没有想过报复回去。原来解气是件痛快的事情,而没有人教会他。 姜枕回到妖族的时候,还在想怎么瞒着谢御,怎么让谢御不被受欺负,而这些东西,居然都迎刃而解。 姜枕在谢御的颈窝边蹭了下,感到安心。 他的后脖颈被摩挲了很多下,谢御才说:“你的丹田还没好。” 姜枕想起刚才那股剧痛,有点慌了神,问:“你是不是很难受?” 谢御道:“有点。” 姜枕就知道。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要解决只能挨天雷劈,那样谢御岂不是疼得更加厉害?但不解决,谢御就是长痛了。 姜枕不安地摸了摸谢御的脸,小声说:“要不你请老祖——” 谢御打断:“速战速决。” 正文 第93章 姜枕也不知道谢御是怎么了解南海山巅在哪的。不过也很好猜, 毕竟山巅嘛、就是南海最瞩目,最高的山峰。 上去的时候也很简单,无需徒步, 山脚下有一只白鹤, 百年来见惯了姜枕, 看见谢御它更是热情, 将两人载到山腰。 再高,便不行了。 南海山巅上,天雷经年在云层翻滚,似要降下天罚, 如龙鸣声的响动在天地里回荡,又被妖族的阵法隔绝在外。 只有在这里,妖才能脱离对外界的向往,内心只留下最深的恐惧。 姜枕被谢御牵着上了山巅, 看着愈发临近, 云层似乎已经压迫在面前, 天雷随时要劈下来、姜枕蓦一抖,内心有些胆怯。 虽然天罚对他来说, 也算是轻车熟路、但平白被劈,那也是疼的。姜枕对天雷还是抱着敬畏之心。 丹田里一阵剧痛。 姜枕立刻看向谢御,担忧道:“你还好吗?” 谢御说:“无妨。” 姜枕有些愧疚:“我也不知道煞气是怎么来的。” 谢御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道:“不是你的错,管微澜早已入魇,很难防住。” 姜枕问:“他不是剑宗宗主吗,为什么丹心不纯?” 谢御便解释道:“当年天道混沌,一群大乘老祖趁机飞升,未断五情也做了上仙。可管微澜却未有赶上, 被留在下界,心有不甘。” 姜枕道:“所以、他入魇了?” 就因为没有飞升? “嗯。” 姜枕沉默,谢御道:“除却管微澜,天地间还有许多修士如他一般。” 姜枕点头,问:“管微澜一死,之后是谁上位?” “李时安的师傅。” “……他应该跟管微澜不同?” 谢御沉吟,道:“此人虽然愚钝,但愿意听取旁人的劝告,虽然会经常矛盾,但结果是好的。” 姜枕这才放心了。 真正的到了最高的山巅,一道天雷便不留余地地闪过,劈了下来。枯草瞬间成为齑粉,地上滋生了电流,姜枕双腿瞬间没了知觉,但并不疼。 他立刻转头看向谢御,对方也面色如常。 什么情况? 姜枕问:“有没有哪里疼?” 谢御道:“没有。” 轰隆! 第二道天雷毫不犹豫地砸下,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它显然是认出了姜枕,并且朝着他冲来。谢御往前挡住,却被姜枕及时拉开。 轰隆! ——不疼。 姜枕奇怪地睁大眼睛,没来得及想什么情况,便劝阻道:“你别冒险。” 说完,他又问:“你怎么样?” 谢御面无表情:“没事。” 他握住姜枕的手指,却有些用力。 姜枕狐疑地抬起脑袋,看向天际里那灰蒙的云,里头翻滚的天雷,是那样的可怖。 他尝到过刻骨铭心的疼痛,所以对突如其来,甚至像美梦一般的情况,不敢相信。 但姜枕不得不做他想:天道又抽疯了? 他问谢御,对方也沉吟:“或许。”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交谈几句,天道便以数道地滚落下来,劈在姜枕的身上。 一顿操作猛如虎,姜枕抬手、 衣角微脏,毫发无损。 丹田的巨痛骤然消失,像是那经久不衰的煞气被逼退,将皲裂的伤口缝补,逐渐滋润。 姜枕不觉得难受,他转过头看谢御,发现对方的唇色有些苍白,问:“你真的没事?” “嗯?”谢御淡淡,“怎了?” 姜枕觉得有些奇怪,“你真的脸色好差。” 而且反应也……嘶。 十道天雷说不多也不多,劈得猛几下便没了,姜枕才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但那并不来自于身体,而是手指。 ——谢御握得十分用力。 姜枕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复而握住谢御的手,急切问:“你是不是请示老祖了?” 世界上没有这什么好的事情。 “你发的誓言是让天地有眼,老祖不能篡改天道的意思。”姜枕愈发觉得不对,“你做什么了?” 谢御却避而不谈:“你可好了?避钦剑在附近。” 见谢御又什么都不说,姜枕怕他做了什么啥事,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便听见“咔嚓”一声。 姜枕惊愕地落下视线,发现谢御的小指和手臂都脱臼了。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干的,脸都白了:“对——” 谢御道:“无妨。” 他微微蹙眉,伸手将错位的骨头接了回去,动作干净利落,可左手因为用力,也骤然脱臼了,跟没骨头似的。 谢御耐心地接好左手。 姜枕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伸出手,确认谢御的手臂无误,便立刻抓紧对方,试探脉搏——没有事情。 可是、 咔嚓。 谢御的腿也错位了。 姜枕睁大眼睛,担忧道:“你做什么了?” 其实他内心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谢御要请示老祖,不管有无灵力,凭借身份都是可以的。问题在于,当初他立下的誓言为天道所管,就算天道再混沌,老祖也不能涉足,最多更改一些东西。 比如疼痛,如果他的疼痛消失了,可谢御的骨头却当真如“粉身碎骨”,那岂不是—— 谢御将骨头接回去,语气平淡:“没什么。”他确保双腿双手都无事了,才道:“我并不疼。” 姜枕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眼里全是急切,又担忧得在崩溃的边缘。 谢御看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天雷:“先下山。” 姜枕忍着脾气,语气却还是不好:“你还能走吗?” 谢御道:“能。” 为了让姜枕放心,他甚至毫不费力地将姜枕抱了起来,步伐矫健地下山。行至百步,在山腰半的位置被山坡遮住,两人才分开。 姜枕已经担忧得人都蔫巴了,他甚至没空发脾气,而是从乾坤袋里给谢御翻出药:“吃。” 谢御把药吃了,面上却仍不觉得自己有错。 姜枕觉得难过,他道:“谢御,你下次办事之前,能不能尊重我。” 他知道自己的话没讲清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也担心你。你本就受伤了,再为我承担这些……我心里过意不去。” 谢御看着姜枕,微抿薄唇,一时间没说话。 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让老祖将姜枕的疼痛给他承受而已、这是短时的,也做不到长久。 虽然听上去有些受虐,但誓言是向天道所求,的确不可扭改,谢御也不愿意改。他要的只是姜枕平安,不再受这些欺负。 天雷这种疼痛,让他来担着就好了。 可看着姜枕急得眼角都有些泪花的模样,谢御又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他只是疼惜地伸出手,摸了摸姜枕的眉眼:“天道劈下来的时候,我只想让你躲在我的身后。” “可如果我做不到,那就希望你不要疼痛。”谢御擦去那点湿漉的泪花,“我想替你扛着。” 姜枕道:“谁让你扛了!” 他感觉自己被这份“爱”逼到了悬崖的尽头,退无可退。 丹田已经好了,不再疼痛,可内心却是抑制不住的难受。他庆幸自己的抉择不去欺骗谢御,而辜负这样的真心。 可羁绊太深,他又不得不去抓住尾巴,设想百年后自己还是一个人。 姜枕难过地叹气,问:“疼吗?” 谢御说:“有点。” 姜枕道:“我给你看看吧。” 他心情低落,又嘱咐:“别再这样傻了。” 谢御没让他探自己的脉搏,只是将姜枕抱在怀中,很紧,说了声:“抱歉。” 姜枕道:“爱我的事情,抱歉什么、”他吸吸鼻子,还是难过。 谢御摸了摸他的长发:“我知道,我做事的时候没有过问你。” “但对你好的事,我无需过问。”谢御说,“我的天性如此,改不了了。” 姜枕被他气得不轻,居然有些想笑,他忍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把眼泪蹭在了谢御的衣襟上。 他们在山腰那站了许久,姜枕心情恢复后,谢御才牵着他离开。 这条路不算太远,因为走到山腰的石碑处,白鹤已经孤立在那。 它百年来一直都这般圣洁,漂亮,极其干净,开口时却是公鸭嗓:“我嗦你们两个,啷个这么快就劈完了?” 姜枕道:“天道又抽疯了。” “哦哟。”白鹤显然明白,“嘞个玩意老是出麻烦,你没有事吧?咋劈得越来越嫩了。” 当然没事,姜枕想:有人被劈得骨头都歪了。 他叹息一声,不欲多说:“劳烦您带我们下去吧。” 他回过头,谢御感知了一下避钦剑的位置,随即道:“东南边,下位,二十三步。” “你要去那片树林林啊?”白鹤只立一只脚,摇晃了两下,老实了:“得,来吧来吧。” 姜枕也便和谢御载着它到了地方。 落地的时候,姜枕从乾坤袋里取出两包装好的果子,白鹤也便乐呵呵地叼走离开了。 这片树林密集,姜枕左右环顾,没发现避钦剑的踪影。谢御拨开葳蕤,开口:“来。” 姜枕走过去,谢御便自然地牵住他往前。 不远处,一把银剑正插在土中。树林枝节间时而洒下斑驳的光辉,摇曳在银柄折射出寒光。随着他们的靠近,逐渐嗡鸣起来。 可惜很久,它都没有得到剑修的召唤和那熟悉的灵力。 姜枕再次意识到,曾经无所不能的谢御已经成为了一个凡人。 他垂下视线,听见谢御喊了声:“避钦。” 避钦剑颤抖得更加用力,似乎要冲出那道禁锢,可惜还不够。谢御便走上前,伸出手:“……” 他已经是凡人,而避钦剑的铸造是用的万年寒铁,寻常剑修都难以提起,更会被其的冷意逼退,更别提现在的他。 谢御道:“罢了。” 姜枕走上前:“能收到乾坤袋里吗?” 谢御:“不可。” 姜枕泄气,小声说:“那你要好好待在这。” 想起避钦剑是曾经阿姐所用的武器,更是现如今妖王的本体。他就有些敬畏起来,并且把这失去剑灵的武器当做了人来说话。 他拍了两下避钦,拂掉它身上的尘土,突然想:它会想阿姐吗? 或许会的吧。 他又看向天边,内心却对飞升没有太多眷恋。 好像一切都—— 轰隆! “护山大阵怎么动了?!” 打老远,姜枕便听见白鹤的惊呼声。而眼前更是突然闪现出一道黑影,正是大乘修为的妖王。她冷声道:“修士要围剿妖族,你跟我走。” 话音刚落,谢御便道:“避钦。” 妖王面容阴森。 谢御道:“我也去。” 正文 第94章 妖王眯起眼睛:“你最好不要给我添麻烦。” 她看向土中那把避钦剑, 示意:“把它带上。” 姜枕道:“那个……” 妖王:“嗯?” 姜枕道:“现在他是凡人,提不起来,我……我也。” 妖王略微皱眉:“……没用的家伙。” 风灌入她的斗篷之中, 裂帛的声响随着她敏捷的动作, 显得格外强悍。把剑握住时, 妖王随意地—— 纹丝不动。 “……”空气中弥漫了一种死寂的气息。 姜枕呐呐地张开嘴, 在想说什么才能缓解这样的气氛,妖王却回过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了。” 大乘威压立刻将他们卷走,眼前只是一晃, 便到了南海护山大阵的跟前。 树妖早已变幻出人形,身后上千的妖们蓄势待发,正准备听妖王的下令。 在人群的目光中,妖王带着他们穿梭, 走到最开端的位置, 树妖杵着拐杖, 道:“王,他们想跟您谈判。” 只见阵法之外, 乌泱泱的聚集着八荒的修士,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目光如炬地看向这边。 阵法已经被破坏不少, 骤现的天雷划破那如梦境般的景色、在灰蒙蒙的色泽中,硝烟已经拉开。 妖王道:“谈判?” “让他滚。” 千年树妖道:“是。” 无需他传话,妖王的大乘修为便让那句“滚”传遍了周遭的土地,煞气瞬间将修士们卷袭。可对面有无数长老坐镇,根本不害怕。 “口气倒是不小!多年未见,你仍旧是发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对面说话的, 正是剑宗的长老,他的头发已经鬓白,说话时如洪钟:“你的人杀了我们宗主,还带走了下凡历劫的仙君,还不觉得有错?!” 妖王蹙眉:“你打不打?” “……”鸦雀无声。 没想到她要直接开战,对面的修士瞬间七嘴八舌起来。那位说话长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目光却看向身旁的人。 他不能冲动的行事,因为这次率领围剿的,是巫谷山峰的峰主。 数万的修士交头接耳: “那就是当日杀了管微澜的妖吧……” “是啊,谢御怎么在后边,这、我还以为他是被迫呢,你看这、” “峰主,真的要打吗?” 站在最前边的峰主,腰间系了三条红线,贴了数张鎏金黄符,尽显富贵。他手里握了半边面具,指尖修长。 正是那日认出姜枕身份的人。 他的目光在姜枕的脸上游走,说的话却是:“喧双,好好谈谈。” 喧双,妖王的名字。 喧双道:“拿你的命作为诚心,我或许可以考虑。”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姜枕站在一边,他本是要去帮忙的,谢御却拦住了他。 剑宗的长老显然也看见了谢御,他的目光陡然慈爱了起来:“小御。” 谢御:“嗯。” 长老道:“我们会救你出去的。” 谢御:“……” 谢御道:“长老,我已经是凡人了。” “而且,他待我极好。” 长老的脸色瞬间五彩缤纷:“胡闹!你作为仙君,怎么能跟妖族厮混在一块儿!他这是要蛊惑你啊!” 姜枕:“?” 谢御将他护在身后,淡淡道:“是我要与他结亲的。” “……”场面又是一度死寂。 对面的修士们嘴巴都张成了圆形,想来是没想到这么冷清的谢御居然会主动提出结亲。但看见姜枕的脸,他们又觉得正常。 这也太美了。 喧双道:“还打吗?” 长老说:“奇耻大辱!” “你本是下凡仙君,你的师尊管微澜为你铺好了这么多路—你,你!” 谢御随意地撇下视线:“路?” “他要我的仙骨,你说不知道?” “……”那长老瞬间没了气焰,一时间被所有人注视着,道:“其中定然有误会,你师尊——” 谢御道:“误会?” 谢御道:“你的误会,就是放走了害我的金杖权教,转而攻打救我于水火的道侣吗?” “这……” “这…可是妖族跟我们……” 那群修士的声音也静了。 虽然妖族和修士的确势不两立,但如果妖族救了谢御,那他们打过去,不仅是误会,也的确没道理。装不知道地打起来还好,可现在说通了,只有退走的份。 长老道:“你就是被猪油蒙了心。”他道,“是巫谷山峰的峰主要来的。” 他甩锅甩得利索,巫谷山峰的峰主扯了下嘴角,语气却没那么犀利:“我来,正是想看看仙君在这过得如何。” “没想到你带了这么多人。” 喧双有些烦了,她要动手,峰主却道:“他知道了。” “……” 喧双那冷艳的面容,从斗篷中转了过去,盯住了姜枕。 姜枕看回去,大概知道他们要说的事情。 ——碧风云。 长老见他们的气氛不对,瞬间脸色如丧考妣,说:“你们这是……” 峰主道:“少侠,当日在四道书院,我本是想给你道歉的。” 长老大惊:“段钥,你这是做什么?!” 姜枕愣了下,问:“什么事?” 段钥道:“你阿姐——” 喧双垂眸,打断说:“他是你阿姐的仇人。” 姜枕明白了:“我不能接受你的道歉。” 他又不是阿姐。 段钥面色苍白,笑了下:“嗯,但我还是想说。当年我大哥同他好友比试,不小心推倒了你们这儿的村落,害得她无家可归,很抱歉。” “虽然他后来被碧风云姑娘——”话音未落,众人都大惊,长老更是看过去:“你提她做什么!” “当年你一剑杀死你的大哥,你还要给她道歉?!” “碧风云都消失匿迹多少年了……” “听说她游历江湖,飞升了吧?” “也是,百年前不是有飞升雷吗……” 段钥在一众嘈杂声中抬手:“住嘴。” 他不理会长老的怒火,声音仍旧如常:“多年之前,我大哥害了碧女侠的家人,已经遭到了报应。可如今,我仍旧放不下。” “只可惜,没能亲自给碧女侠道歉。少侠,若你愿意,还请帮我传递一声,对不起。” 姜枕面无表情:“我不能这样做。” 段钥显然不知道他是这么个难啃的骨头,一时间脸色白了又白,最终什么都没说。 反而底下的修士闹翻了天,不知道有谁扯了个嗓子喊了句。 “他就是碧风云宝贝的那个亲族?” “碧风云当时打架都要带着他,可惜步子太快了,我还没看清原形。” “所以谢御道侣是什么精怪变的?” “这容貌,得是狐妖吧。” “有道理。” 长老见大家愈发偏题,忍不住咆哮:“都闭嘴!” 修士们瞬间安静。 长老道:“小御,金杖教的人我们自会去捉拿,而你,需要回到我们这边来,你的伤口他们如何治你?!” “还有你,喧双!你这么多年在世,何苦对我们如此深仇大恨!” 喧双:“又装傻,脑子掉地上了?” 妖族这边瞬间哄堂大笑:每次都是修士挑事,结果把锅推在他们的身上。奈何之前几任妖王都是嘴不毒的,没有怼回去。 但喧双不一样,她不仅干事暴戾,而且嘴毒,跟喝鹤顶红长大似的。 “你……你……” 长老气得不行,当即要暴起。旁边的峰主忙地按住他,开口:“小御,你——” 谢御道:“我就留在这。” 长老气急,峰主像按年猪似的,有点艰难。 但语气仍旧严肃:“谢御,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执意留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你——” 他的话未说完,喧双手中便变幻一把长戟,随着威压,修士们瞬间被迫退了几步。姜枕刚要寻找是否有自己帮得上忙的,便见喧双皱眉,将他扯了过来。 “诶?”姜枕被她拽住手腕,喧双将灵力渡给了他一大半。 “去。”喧双道,“给你姐报仇,把他杀了。” 喧双道:“段钥留活口。你要是失手,秘密可就抖露出来了。” 姜枕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立刻站稳了,他感觉丹田里的灵气,不免惊心。 大乘修为。 他回过头:“你去哪?” 喧双道:“我有事要做。” 话落,她便消失不见了。 “……”姜枕看向后边注视着自己的妖族。 其实也有不少妖认出他,毕竟大乘修为不是能渡给所有人的,若曾经没有突破过,那么硬传只会爆体而亡。 而姜枕,飞升过。 所以超越大乘的灵力,容纳在丹田里不在话下。 看着妖族们逐渐亮起来的双眼,姜枕觉得压力有些大,而谢御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姜枕感觉安定,抬起头,朝段钥道:“打吗?” 段钥:“你——” 话音刚落,大乘修为的姜枕便闪现至他的跟前,因为身法太过敏捷,无人反应过来。就见段钥腰间的鎏金黄符落下,在地面上迸裂开的火花,瞬间将大家困在原地。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我都说了打不过吧!你们还非要来凑热闹!” “能一拳打死管微澜的又能有几个?” 是一个瞬息之间,姜枕便跳跃在根须上脱离阵法的桎梏,抬手劈向段钥的后脖颈。 噗通! 姜枕没犹豫,因为谢御和妖族会善后。随即他应战扑上来的长老,树妖解决后面的峰主。 长老厉声大喝,使出千钧剑,姜枕翻躲过四道剑意,抬手将沧耳放出,银丝瞬间将长老的四肢箍住,随后用尽力气,将其往天上一抛! 轰隆! 天道应声劈下。 姜枕躲开右边突来的攻击,利索地翻过去,抬手格挡住那拳脚功夫,他侧过头,穿透那些混乱的人群中,看见谢御正面无表情地接上脱臼的手臂。 剑修趁机大喊:“列阵!” 姜枕扫腿,将为首的人踢开,阵法未成自破、他瞬间闪至峰主的身后,配合树妖将其击飞。 砰! 姜枕没什么灵力了,他看着树妖朝自己笑:“用障眼法吧。” “好。”姜枕没有异议。 可就在这个瞬间,数道比之前更加凶猛的剑意扑面而来。它不分友敌,将长老的本命剑都震碎,也击飞了不少妖族。 修士们瞪大眼睛,回头看向来人:“青云庄?” “青云庄的人来了!” 姜枕收手,看向远方御剑而来,风度翩翩的弟子们,略微蹙了眉头。他用尽最后的灵力,瞬息间将受伤的妖族提回了领地,便看向来人。 青云庄的弟子一共来了五人,他们身着青衣,如混沌中的清明,像雪中最后的春色。银鳞护着他们的手臂,跟剑身碰撞时,发出破阵似的音调。 看着满地狼藉的修士,青云庄弟子“嘶”的一声。 姜枕看着他们朝自己抱拳:“姜公子。” “?”姜枕没明白,环顾四周,看到了树妖的笑脸,和修士脸上的惊愕。 他正在检查谢御的手顿地停住,指了指自己:“我?” 青云庄弟子在人修们的目瞪口呆中点头:“嗯。” 姜枕看向谢御,对方解释道:“青云庄,碧风云的派属。” 正文 第95章 说起青云庄, 别说姜枕,就算是妖族,人修, 也有大部分不了解的。最熟悉他们的, 应该是散修盟和剑修。 追溯起青云庄, 其本是百年前, 碧风云一剑动八荒后兴起的浪潮、剑修敬畏她的剑意,散修觉得找到了派属,大批人蜂拥而至,成为了一方门派。 可以说是因为碧风云而形成的剑庄了。 但青云庄弟子常年居于山穴隧道里, 据说里边别有洞天,常人难寻。曾有金丹修士挺不过他们的剑意一招,登峰造极的门派,却久不出世。 通俗来讲, 就是一股清流。 而这样的清流, 常是乱世里最被畏惧的存在。在他们的调和下, 一行狼狈的修士离开了,临走前他们把痛失本命剑的长老带走, 段钥却被留下。 姜枕看着事情被解决,道:“谢谢。” 为首的剑修是出窍期的修为,看上去也不过一百三十多岁, 的确很高了。他只淡笑不语,身后的人便道:“不用谢!” “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没理,打人的不管,来管救人的了。” 姜枕抿了抿唇:“嗯,谢谢。” 青云庄来的弟子也就来了五个,但妖族聚集在这里看热闹, 一时间有些挤。最后树妖提议,姜枕便和他们出了南海领地,去到了冰天雪地里。 青云庄来时穿得厚,此时不觉得冷,但刚用完灵力的姜枕却有点,好在剑修们心细,早就用灵力支起了屏障,很是暖和。 姜枕本还想给谢御检查手臂的,奈何站在这儿不像样,于是提议道:“去村落吧。” 大娘爱热闹,那屋子刚好也能容纳他们七人。 青云庄修士没有异议。 姜枕便带着他们,再次在深夜的暴风雪中敲响了阿婆的门。 但这次开门的人显然出乎意料。 居然是说有事的喧双,姜枕愣了下,对方便别开身子,“进来吧。” “谢谢。” 一行人进去,屋子里面瞬间逼仄了起来。但也还好,在火炉前围着会更加暖和。 姜枕本来要谈论他们的来意,却听到了阿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姜枕问:“阿婆这是怎么了?” 他不光说,腿倒是动的,自己走过去看,才发现喧双坐在阿婆的床边,目光有些凉,她的语气很小:“乖啊,小素,到春天就好了。” 姜枕看着阿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也知道耄耋之年的老人,身子骨也的确不如从前了。谢御让几位青云庄弟子坐下,便走了进来。 姜枕牵着他的手,目光有些难过。 喧双说:“愣在这里做什么?” 姜枕道:“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喧双道:“去烧壶热水吧。” “好。”姜枕拉着谢御出去,关上门前还听见阿婆虚着声音,道:“阿双,别凶他们。” 喧双道:“知道了。” 谢御去烧热水,不允许姜枕再去劳累,姜枕便坐矮塌,跟青云庄为首的剑修对视:“你们认识我?” 剑修讪笑了下:“认识的。” 另一名弟子也似乎不好意思,他说:“我们庄内有庄主的画像,她的肩膀上有你,而且还写了你的名字。” 姜枕落下视线:“嗯。找我有什么事吗?” 说话的人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淡定,一时间满腔热血跟扑灭了似的,讪讪地从衣襟里摸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庄主留给你的。” 姜枕伸出手,将东西接了过来,语气平淡:“还有吗?” “没了。” 剑修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这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姜枕点点头,没立刻拆信封,而是将信捏在手中,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没了。” 姜枕道:“那跟我讲讲你们庄内的事迹吧。” 说起这个,一行活了百来年的修士瞬间都精神了。为首的人较为腼腆,可年轻的不会,他爽朗道:“我们是因为碧女侠才组建的!” 姜枕“嗯”了声。 那人意识到里头的老人,声音也小了些:“当年在八荒问锋,大家都以为齐家是魁首,没想到却半路杀出一个剑修来。” 说话的人早已亲眼见过:“当年,碧女侠来路不明,没有人特别看好她,连宗门都没有。在即将开打的时候,巫谷山峰的峰主特意为难她,问她门派居于何处?” “这不是明摆着要让女侠不能出手吗?”剑修说着,摩拳擦掌:“他以为自己的威压可以碾着女侠不能出手,可惜人家根本不惧,说自己是青云山庄的。” “那会儿没有知道青云庄是哪的,大家都说她庄里没人,居然要个女修出来。”剑修道,“我当时就站在离她很近的观战台里。” 另一个剑修有些激动,接话道:“我当时都为她捏把汗。没想到她剑锋出鞘,那剑意,那场面,天雷翻滚,八荒震动!齐家长子在她手下一招都没过到,便败了!” “她当时特别俊,说什么,青云庄,仅她一人出战,便天下难寻二敌。”说完,他还咔嚓一声,模仿剑回鞘的声音:“便开始算账,说十二年之前,有两人比试,将生她的村子给灭了,她是来报仇的。” 姜枕已经听过这些事迹,大差不差,他将信封摩挲了两下,才浅笑:“她成功了?” “成功了。”修士孜孜不倦地讲着,他甚至有些崇拜地说,“她要杀的可是法修的长子,当时那么多大乘修为的人围住她,她一人便可以单挑!” “要不是亲眼所见,有人要告诉我这个,我得说他放屁,真是不过脑子。可亲眼见到了,才知道天地间竟有如此强者。” 他爱屋及乌,说道:“少侠,你作为庄主的弟弟,想必也十分厉害,刚才我看见您一人单挑那么多修士……咦?” “你怎么才筑基修为?” 姜枕:“……” 门“吱呀”一声便开了,里头传来阿婆的咳嗽声,她有些虚弱地道:“阿双,你又要走了?” 喧双道:“不走。” “水烧好没?” 姜枕起身,看着谢御将水壶放在桌面上,道:“好了。” 喧双便将水壶提开,阿婆那几句“真怀念从前……”的话又被掩藏了起来。 等他再次坐下的时候,便看见几个青云庄修士崇拜的目光。 “……” — 青云庄弟子的确只是来送信,他们最近听闻到了姜枕在八荒问锋的动静,所以出山查看,现在事情办完,便要走了。 姜枕看了外头的暴风雪,知道他们能御剑飞行,也没有挽留,只是道:“一路保重。” 青云庄弟子朝他拱手:“一路保重,公子。” 姜枕点头。 说完,几人便要走了,为首的剑修却突然摸了摸包,把一个极为熟悉,且破烂的木盒子取了出来。 剑修道:“这也是庄主要给您的。” “谢谢。”姜枕接过。 见到剑修们离去的身影,姜枕握住木盒子,没有立刻打开。身后是谢御静默地抱住了他,可姜枕还是觉得冷。 无尽的冷。 好在谢御很快就温暖了他,牵着他回到矮榻坐下。 姜枕听着里头阿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将乾坤袋的药取出来,让谢御拿进去。一边则打开木盒子。 映入眼帘的,是两条红线。 一条红线上面挂了长命锁,下面坠了个金铃铛,另一条则是银的,看上去像是玉如意的意思。 姜枕顺道打开信封。 枕头, 当你再次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你已经要成亲了。 姜枕摩挲着字卷,不小心将信封揉皱。 原谅阿姐不能亲眼看着你成家,所以送上薄礼一份。 一团划掉的字迹。 长命锁是给你的。 姜枕愣了会儿,才将廖廖几个字关起来,放进了信封里。 谢御出来了,照常坐在他的身旁,虽然不说话,但也无形安慰了姜枕。 姜枕:“你伸出手。” 谢御照做。 姜枕便将那有银铃的红绳给谢御戴上,目光温和,歪头靠在谢御的肩膀,内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御便摸着他的发丝,轻而柔。又侧下头去吻他的眉心,可这些东西都不够重。一室的温情让两人辗转,姜枕被掰过脸,目光相对。 谢御道:“我会陪着你。” 姜枕笑了下:“嗯。” 两唇相碰,如蜻蜓点水,却好像断翅般深入,掠夺别样的城池。姜枕垂下眼眸,有点颤,他的耳根时而有双手轻地去摸,去顺着脸颊安抚,让人忍不住地陷入其中。 姜枕阖上眼睛,却忽然听到几声剧烈的咳嗽声。他听到阿婆在讲:“那些人又走啦?” 喧双“嗯”了声。 阿婆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遗憾:“可惜,我这身子骨不好,没能跟他聊天……这些年,儿子孙子都不来看我。” “别这样说,这不是还有我吗?”喧双的声音埋入雪中,有些沉,让人觉得安心。 阿婆似乎笑了,有些像草皮在雪上拖行:“嗯,至少还有你,那两个小孩儿呢?” “在外边。” 姜枕脱离了那个吻,在谢御的怀中有点晕。 喧双没出来喊他们,只是语气淡淡:“你害怕孤独,就把他们当你的孩子吧。” “那个小孩儿也是这样说的。” “那他说的没错。” 阿婆笑了下,没有再说话。 这场暴风雪却没有似昨夜停下,它愈发地大,愈发地大,铺天盖地的,残忍的,仿佛要将残烛摇曳的火光扑灭。 姜枕靠在谢御的肩头看雪,看见了喧双扶住那微弱的烛火,将它重新复燃。目光却逐渐消减下去。 “金贺那边已经带着人回到山谷了,不必担心。” 姜枕回过头:“谢谢。” 这下他就放心了。 之后的日子里,暴风雪没有停下,依旧极其猛烈。喧双作为妖王,不能时刻待在此处,她经常以“游商出行”的方式离开阿婆,去看其他百姓的生活。 姜枕和谢御也便承担起陪伴阿婆的任务。 自从知道金贺没事之后,姜枕丹田恢复就一直在给其传信,叫他们不要太过担心。而自己,也在寻找解除灭魂针诅咒的办法。 但显然,神器的威力并不能让人参血解决,姜枕尝试了许多方式,都无计可施。 所以在那些一筹莫展的日子里,修士也经常来袭,但姜枕出招狠,基本都没有落在下风,这群人根本讨不着好,也便渐渐不来了。 很快,百姓的年关也到了。 这段时间,姜枕发现谢御时常早出晚归,经常不见踪影。他怕对方受伤,每次出去,却在半路看见谢御,根本不清楚对方到底在做什么。 然而这天,姜枕照样跟丢了,没找到谢御去了哪,也便在市集里开始挑选东西。 因为阿婆喜热闹,早就嘱咐他要将家里整办得红火些。他不仅挑了桃符,还将阿婆要的东西全部采购了,抱在怀中时有点满当,他就放在了乾坤袋里。 村民们早已认识了他,笑着说:“你这是要回去了?” 姜枕点头:“嗯。” 他其实还要去看草药。 因为谢御不像之前那样虚弱,所以明着不肯喝人参血,也导致姜枕只能给他调药。他在里头将自己要的东西都买了,突然见掌柜的悄悄靠过来。 姜枕奇怪:“怎么了吗?” 掌柜的脸上有些喜色,问他:“少侠,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正文 第96章 姜枕“啊”的一声, 说:“没有啊。” 掌柜的霎时变了脸色:“这……” 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枕体贴地道:“发生什么了?” 看着眼前容貌昳丽,语气温和如春水的少年,掌柜的气不打一处来, 决定豁出去了:“哎呀, 就是……就是你家那个、” “我家, 那个?”姜枕困惑地说, “哪个?” “哎呀,就是你相公啊!”掌柜说完,面子都挂不住了。 姜枕:“……” 姜枕也炸了。 “……我道侣?”姜枕忍着,镇定地说:“他怎么了?” 掌柜:“就……他前些日子在那边的绣娘铺, 买了好多大红喜衣,还有盖头。我寻思着……你们都成亲了,哪有重买的事、” 他说话虽然磕磕绊绊的,但姜枕听懂了, 他了然, 问:“这样啊, 那他这几日都是来这了吗?” 掌柜说:“不止,他还在这边找了个做工的。” “?!”姜枕这下不镇定了, “做工的,他干什么,可累着了?” 掌柜的看他如此急切, 再一联想他那个相公,瞬间脸都紫了,为他生气:“哎呀,他那个活儿不累的,也就是混个眼熟,把那苞谷米一搬——额。” 姜枕问:“米?” 虽然不算重, 但谢御也不差灵石啊。他提着药准备去找谢御,刚转头却撞上了来人。 他兀自地要捂住额头,来人却比他更先地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手上的药包接过,并且轻柔地给他额头吹气,声音清冽:“怎这么不小心。” 姜枕道:“……你最近在忙什么?” 谢御淡然地看了掌柜一眼,对方心虚地左脚拌右脚地离开了。他满意地收回视线,“什么都没忙。” 姜枕蹙眉,对他这样的性格很不满:“人家都告诉我了,你还要骗我?” 谢御见状,改口:“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枕对谢御是凶不起来的,他垂下视线,叹了口气:“行吧,累吗?” 堂堂仙君,就算不说仙君,也是个剑修,居然入乡随俗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开始大米扛几袋了。 谢御道:“小事。” 姜枕仍旧担忧:“你的伤还没有好……” 谢御说:“内伤好不了。” “……”说得倒是有理。 姜枕不再勉强,谢御就算成为凡人,力气也要比寻常强些,所以他对这个并不强求。反观自己,吸了谢御储存的几条灵脉,修为已经到了筑基后期,看上去也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谢御把药给他提着,姜枕便问:“你现在不忙了?” 谢御道:“不忙了。” 姜枕思索了下,还是没有说绣娘铺子的事情 两人回了阿婆家里,这几日进年关,街上都是爆竹的声音,雪也有眼见的没下那么大,路上都写满了喜庆,稚童们互相奔跑,将炮仗扔得作响。 回到家中,把东西都拆出来放下,姜枕又没找到阿婆,谢御便去将桃符贴上,屋子里全是喜气。 “听阿婆说,村里又来了新的住户,大家都过去瞧,她爱热闹,说不定也去了。”姜枕在旁边打下手,一边道,“她年纪大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摔倒。” 说到这儿,他轻微地拍了下手,目光有些担忧:“我去看看。” 谢御便道:“我陪你。” 两人去了这条路的不远处,那是一个很大的房子,按照百姓的话头来说,就是达官显贵住的。但后头不知道怎么的,喧双应该是怕百姓内心不平衡,便将屋子斩成两部分。 姜枕看着那乌泱泱的一群人,左右看了下,果真看到了挤热闹的阿婆。他走上前,对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枕头啊。” 姜枕道:“阿婆,外边冷,你怎穿得这样少?” 阿婆笑了下:“没事,这儿人多,挺热的。” 姜枕不放心,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着。 老太太身形佝偻,虽然圆润,看着有福气,但还是矮小的,盖住的时候还有体温,阿婆笑笑,“好孩子。” 姜枕看着她,微微点头。 谢御将衣袍解给他穿上,姜枕有点担忧他冷,对方却没什么表情,姜枕就给他暖手,一边问:“怎么还没有见到这家的主人?” 谢御道:“外边来的,可能还需要些日子。” 姜枕看到里头的家仆,“哦”了一声,“难怪这么热闹,这是要办什么喜事,发了好多东西。” 阿婆说:“不知道嘞,但是啊,我们除夕的时候可以来这儿吃饭,不要钱的……” 姜枕知道老人家都是爱便宜的,换句话说,谁不爱便宜?他笑了下,点头:“嗯,到时您想来,我陪着您便是。” 阿婆说他孝顺。 姜枕吹着冷风,跟谢御陪着阿婆看了一会儿,三人便回去了。 阿婆这几日出门得少,但咳得还是严重。姜枕不敢贸然拿人参血给她补,怕她的身体盈亏。 阿婆原本是有家人的,后来丈夫死了,留她抚养一个七岁大的儿子,后来儿子有了孙子,带着两人去到了北荒。 姜枕想起北荒那边的情况,也知道喧双为什么那么照顾她。 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以为自己是被抛弃,其实自己是活下来的最后一个人。 姜枕给她煮了药,喂给她喝了,谢御一般自力更生自己喝,等姜枕出来了,才放下碗。 姜枕往矮榻上坐,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地搅了两下,却没喂给他。而是问:“你去绣娘铺了?” 谢御点头。 姜枕给他喂药,一边思考:“你乾坤袋里面有很多灵石,为什么要去做工?” 谢御虽然咽下,目光却是盯着姜枕的。他的眼神很有侵略性,像是要将其据为己有。 姜枕被看得有些不适应,他问:“说吗?” 谢御收回目光:“成亲的话,人太少了。” 姜枕没听清:“嗯?” “不能一昭天下,总要让乡里乡亲,都知道你是我的道侣吧。” 谢御这样说。 姜枕蓦地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道:“……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那也不行。”谢御说,“一样都不能少。” 姜枕看他认真得药都不喝了,忙说:“好好。” 成亲这件事情,对于姜枕来说很近,又很遥远。一来,他没有见过别人成亲的样子,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情况。二来,他们的相处好像已经跟成亲差不多,虽然……可能差了些什么深入契合的事情,但也大差不差。 姜枕留意在心上,却又不能做什么。 他放下碗,“日子定在哪天了?” 谢御道:“刚想问你,除夕如何?” “……”姜枕怀疑他诚心找事,“除夕我们要陪大娘去那家屋子里。” 谢御道:“可那天是黄道吉日。” “……”姜枕思考了下,“也行,早上的话……” “……晚上。”谢御一锤定音。 姜枕抿了抿唇:“我答应了——” 谢御打断:“她看见喧双更开心。” 好吧。 姜枕妥协了:“好。” 他放下碗,里头的药喂得也差不多了,抬头看向门外,稚童们正在燃放爆竹,炸开的红花透露着温馨,承载着欢声笑语。 姜枕想,离除夕也快了吧。 只有三日。 这三日,姜枕也并非等着无事可做。首先他还在思考谢御的病到底怎么治,其二便是消潇那边。 对方夜里传信,说金贺的爹娘薨了。 姜枕虽然提早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但是看到书信上的内容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抖。 消潇说:金少侠的心神已毁,三日里投湖四次,时而又疯疯癫癫的,看起来像是最开始的入道都没了。 那天夜里,姜枕想了很久都没有下笔,他辗转反侧,在夜里问谢御:“金贺的入道是什么。” 谢御揽着他,沉吟片刻,想起来:“孝敬他爹娘。” “……”姜枕点头。 那金贺的道,的确毁于一旦了。 后来不知道谢御写了什么回去,消潇还回来的信,终于不再提到这样的伤心事。 很快儿,三天便到了。 这天清晨,姜枕很早便被树妖拉了起床,对方杵着拐杖,模样像很普通的老头。 可若是有人细看,便可发现这屋子真是邪了门。一堆兔子在床上翻滚,还有梅花鹿在跺脚。 树妖还带来了一位修炼成形的狐妖,那狐狸生得极其美艳,叼了根旱烟。仔细地打量他的脸:“好皮囊。” 姜枕被她推到铜镜前坐着,见到对方随手变了东西出来,语气叹息:“早知道我也不当狐狸了,成人参精居然能这么美。” 姜枕有点不好意思,他真心地夸赞道:“狐狸更好看。” “哈,”狐妖笑嘻嘻地挑起他的下巴,让姜枕直视着铜镜:“说什么呢,你看你的好皮囊,昧着良心夸我?” “怪不得要盖盖头,怕是不盖,就要忍不住了。” 她这话说得太荤了,床榻上的兔精们瞬间害羞地躲了起来。 姜枕的耳根也悄然地红了。 狐妖见他腼腆,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便将铜镜取来,强行地塞入姜枕的手中。 “你好好瞧瞧,当真不是客套的。” 姜枕抬眼,目光所及处,先是自己凸起淡青色血管的手背,镜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映得那张脸时而如水月般朦胧,时而如新雪初霁般清透。 他有些紧张。 狐妖笑了两声,乐开了花儿:“好了,别愣着了,这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你长的好模样。” 她拿盖头遮住姜枕的视线,浅笑:“合适着。” 姜枕揭开半边,目光垂下,有些不好意思。 迎亲的车马有很多人,姜枕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时,还愣了一会儿:“我们去哪边?” 这儿不是目的地吗? 狐妖笑他:“你道侣在那边买了个宅子,你不知道?” 姜枕愣住:“啊……” 正文 第97章 姜枕之前当真信了谢御的话, 以为那住客是打外边来南海住的百姓。 他抿了抿唇,没想到谢御已经筹备这么久了。 猩红色的盖头将姜枕的视线遮蔽,耳边只有狐妖时而有, 时而无地撩拨他的发丝, 语气熟稔:“阿婆, 小双没来陪你吗?” 阿婆笑道:“来了, 在外边呢。” 阿婆道:“这天来得可真快啊,早让枕头这孩子将屋子打理过都这么喜庆了,偏到现在才看出来。” 姜枕倏地红了耳根:他以为阿婆是单纯喜爱热闹。 狐妖笑道:“是迟钝了些,但成亲后可就聪颖了, 您老也见得开心,喜庆地过完后几十年才是。” 阿婆连声道:“是了。” 她疼惜地要去牵姜枕的手,姜枕便抬手握住她:“阿婆。” “好孩子,这盖头……”阿婆本觉得不妥, 转念一想:“算了, 我老了, 不管你们的事。” 狐妖笑道:“这是想哪去了?这盖头啊,是怕您孙儿的脸被人瞧见, 被人觊觎了去。” 狐妖嬉皮笑脸地哄阿婆开心,一边将姜枕牵了起来。 “车马都到外边了吧,环绕这儿可有三圈?那位可醒了?” 树妖道:“已有三圈, 那位没醒。” 说的正是天道。 狐妖也没指望它醒,语气随意:“大喜之日的,有够懒。” 临到出门,繁缛的衣裳在地上拖行。姜枕未曾穿过这么沉、庄重的婚服,几只兔精便叼着衣摆帮他减轻重量。 姜枕道:“谢谢。” 在狐妖推开门的刹那间,敲锣打鼓声瞬间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清风吹拂, 将猩红的盖头摇曳,姜枕隔着此物,仍能感觉到金辉的温暖,以及那坐在马匹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目光。 ——照例来说,修士成亲并不需要这样繁琐,他们只需要告知天道,便可以成为生死与共的道侣。 可现下,整条长街都被迎亲的队伍占满了。 前导是鸣锣开道的衙役,锣鼓震得比爆竹更盛;随后是十二盏宫灯高擎,悬挂着“天造地设”的鎏金匾额。 八抬大轿居中而行,轿帘缀满珍珠璎珞,随着颠簸清响,如碎玉相击;轿后跟着十二名挑嫁妆的脚夫,红漆木箱上贴着“白头偕老”,绫罗绸缎从箱缝里溢出,洒金纸屑随风而行。 “这是哪家的派头?怎么这么奢贵?” “我们村盖轻素家的。” 队伍的末尾是吹打乐班,笙箫管笛声与鞭炮炸响交织,惊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 姜枕抬起视线,看着谢御,哪怕隔着盖头,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情不错。他不免无奈,笑:“太夸张了……” 谢御说:“还不够好。” 他伸出手,欲要牵住姜枕,忽地顿住,朝后招手,立刻有小厮牵了匹马走上前来。 姜枕明白他的意思,这也寓意着“同进同退”、但盖头遮脸,流程不是如此,他回过头,狐妖便笑:“取了吧,新郎官。” 姜枕这才伸出手,将盖头掀起。 一时间,周围喧闹的交谈声,沦为吸气,连爆竹声,吹箫的人群,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们在了解中,早知道少年并非凡人,身份不一般,样貌定然也出众。 可当那犹如冷白瓷釉的肌肤,被一袭红袍加身,便是“天造地设”。只让人专注他那鸦羽般长睫下缀着的琥珀色瞳孔,和隐现青蓝色的血管。 眼尾微垂时,如远山薄雾,流转间似寒潭映月。山风掀起半束墨发,连飞掠的仙鹤都敛翅驻足。 谢御突然有些后悔。 他只探出半边身子,手指便勾住盖头,重新将姜枕的面容遮住,随后沿着边缘落下,便环住对方的腰肢,将他提了上来。 “好!”周围爆发了一阵欢呼声。 鼓掌声接连不断,随着奏乐声响起,队伍又开始前行。 等到了谢御采买的宅子里边,才停了下来。姜枕被谢御抱着下去,足都没沾地,便进了最中央的堂屋里边。 外头的大院摆满了座席,庖房的师傅们已经开始传菜了,大家都热闹地沾着喜气,互相抱拳赞叹。 姜枕有点紧张地揪住了谢御的衣襟,对方安抚地隔着盖头吻着他的眉心,说:“没事。” 因为两人都没有高堂,二拜时稍显落魄,所以阿婆首当其冲,坐在了主宾的位置上。其二便是树妖。 司礼还没有到场,姜枕看见树妖的时候,内心有些复杂。 虽然离开了其的庇佑,拒绝了树妖的提议,对方却仍旧将他当自家孩子看待,而自己,却好像处于某种别扭的心态。 等狐妖快步走进的时候,偌大的堂屋里面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爹,娘,他们是仙人吗?” “是嘞。” “仙人也要成亲吗?” “……不知道,但如果仙人知道‘爱’,就会像爹娘这样。” 狐妖将牵红递给二人,便教他们走到最中央的位置去,刹那间,锣鼓声和爆竹声响起,噼里啪啦的,热闹非凡。 妖王站在阿婆的身边,脸上难得有些笑意,不时跟阿婆说两句悄悄话。树妖则抱着几只兔子,目光慈爱。 姜枕仍旧有些紧张,对他来说,成亲的确是件遥远的事情,可又好像眨眼间,便将身心全部托付给对方。 狐妖道:“一拜天地。” 随着牵红微动,姜枕来不及想太多,便垂下身去。 一鞠躬,敬苍天,天作之合; 二鞠躬,敬黄土,喜结连理; 三鞠躬,敬天地,海晏河清。 抬起头时,姜枕隔着红绡看见树妖有些红的双眼。 “二拜高堂。” 没来得及感慨和回应,姜枕再次低下身去。 一磕头,敬爹娘,骨肉情,如东海; 二磕头,谢爹娘,养育恩,重如山; 三磕头,祝爹娘,享天伦,寿无疆。 牵红细微地抖动,姜枕要起来时,听见阿婆颤着声音,看她擦着眼泪:“好,好,好孩子,别累着了。” 树妖也慈祥地看着他:“离你的过去,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姜枕的心跳得很快。等真正起来时,阿婆一边擦着眼泪,说:“我曾经也看着我儿子成婚,也在想怎么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 “那会儿我想,这辈子就这样热闹好了,没想到我上了年纪,冷清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见到、” 树妖宽慰她道:“我也是。” 喧双接话:“都会有的。” 树妖则笑着,逐渐收敛慈祥的表情,他有些严肃地看着谢御:“从今以后,他就与你同生共死了,你——切莫负他。” 谢御道:“定然不会。” 两人站好,姜枕心跳如擂鼓,因为太紧张,还是谢御牵住他的手,在“夫妻对拜——”声中,及时地转向了对方。 隔着红绡,姜枕视线垂落。 一鞠躬,一心一意,定不负白头偕老: 二鞠躬,两厢情愿,定不负结发年少; 三鞠躬,天地可鉴,定不负同心所向。 最后一次鞠躬时,姜枕抬起头,却发现谢御起来得比他晚些。 周围的百姓“哦哟”了声,纷纷议论:“这以后得是家管严啊……” “可不是……啧啧。” 姜枕这才明白谢御的意思。 他知道这段时间,谢御总是会看很多百姓中流传的话本,得知了许多细节,却没想到这么用心。 内心不知道作何感想,谢御却已经朝他伸出手:“来。” 狐妖道:“送入洞房——” 在欢呼声中,姜枕伸出手,回应了他。 “春宵一刻值千金,宾主宴请,诸位还请落席。” 话落,百姓们的欢呼声更高,堪称震耳欲聋。姜枕被谢御利落地抱了起来,从偏阁那走了出去。 只有他们二人。 雀跃声似乎还未散去,姜枕的耳朵有些发麻,谢御牵住他,怕盖头遮人不透气,掀起半角:“辛苦了。” 姜枕慢半拍地摇头:“没事。” 他的目光落到长廊边的假山,和如玉带般贯穿府邸的流水,问:“你准备多久了?” 谢御说:“从你告诉我准备的那一刻。” ……那得有一月了。 姜枕说:“有心了。”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内心里的感受,谢御问:“成亲之后,怎么反倒更加客气了?” 姜枕看着谢御低头,唇很轻地擦过自己的脸,有些紧绷:“不知道。” 谢御笑了下,不为难他:“嗯。” 他牵着姜枕的手:“会习惯的。” 在长廊里绕了些路,姜枕才明白谢御带他去到的是寝殿。那儿单独开辟了院落,宽敞,地面用玉石铺得精致,看出主人的用心和在这里久住的念头。 最中央摆了一方木桌,上面摆着两杯合卺酒、谢御和姜枕将杯盏取过,便被天地照映,互相的样貌烙入心口。 姜枕有听闻“交杯”之称,他欲要这样做,却听谢御说:“苍天有眼,请天道鉴,我谢御与姜枕今日结为道侣,喝下合卺酒,生死与共,不离弃。” 姜枕反应过来,照葫芦画瓢:“苍天有眼,天道所鉴,我姜枕与谢御今日结为道侣,喝下合卺酒,生死与共,不离弃。” “愿君如月皎洁,如日生辉,更如夕阳无限好。” 两人交杯换盏,同饮而下。 天雷无声刮过,彼此的内心却剧烈地颤抖着,好似仍有回音。 谢御道:“若我负姜枕分毫,生不如死。” 姜枕愣住,抬起视线,却被谢御拥入怀中。温暖,又而让人安心的怀抱。 谢御说:“你无需下诺。” 他吻着姜枕的鬓角:“负我无妨,我会竭尽心力去护你。” 正文 第98章 黄昏时, 两人已入洞房。 姜枕擦着湿气未干的头发,目光不知道放在何处,不远临近木案的身影却时而吸引他、看见谢御正在点一盏孤灯。烛火在漆黑的房屋里有些橙红, 气氛陡然旖旎起来。 姜枕有些瑟缩, 干脆用灵力将青丝变干, 一双足跟着身子同时钻进被褥里。窗棂的帷幔同时落下, 洁白的毛毯上,谢御的步伐声如羽毛。 微不可查。 可如此,姜枕心跳如擂鼓。他眸光颤颤,意欲装睡逃过一劫, 却听到谢御说:“时辰到了。” …… 已有十八的剑修,早已褪去“少年”二字的青涩,面容更加冷峻。他身着暗纹戏袍端坐床沿,手里攥住的是姜枕的手腕, 目光怜惜, 好似疼其得不能再疼。 连烛火都合时宜地, 在冷峻的轮廓上投下阴影,柔和了片婆娑光晕。 姜枕坐立不安, 嫁衣红绸将他的脸衬得更小,更白,因为手腕被拽住, 身体细微的战栗和发颤,都传递给始作俑者的谢御。 姜枕的声音也抖:“我……” 话未说完,谢御突然倾身靠近他,姜枕下意识地往后躲,可后项却被冰冷的手掌托住。 他惊慌失措地撞入那双如淬冰,却试图放松柔和的眼神。 姜枕道:“我……我不习惯。” 他尽可能地往前靠近谢御, 身体也强行放松下来,可即将面临的事情还是将他吹打到眩晕。 红绸被谢御放下,帷幔将二人遮住。姜枕睁大眼睛,看谢御贴着他的手心,将战栗到想要蜷缩的他搂入怀中,嘴唇碰着掌纹,顺势往上落在耳根。 姜枕抖得不能再抖,目光颤颤。 谢御道:“我们已经成了亲,你便是我的。” 谢御吻了吻姜枕的眼皮和脸颊,尽可能轻柔:“我不会伤害你。” 姜枕感觉到谢御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上,有些痒。他眯起眼睛,却看见谢御退了些距离,正视着自己:“你愿意吗?” “什……什么?”姜枕心骤然漏了一拍,说话都不清晰,伴随着猛烈的跳动,他紧张,却也明白谢御的意思。 锦衾间,由狐妖给予的月白色陶罐,还静静地放在上头。姜枕目光躲闪,看见时眼圈泛起一点红,有些无措地别回来,发现谢御已经将他逼至最里面,却仍然在等待答复。 谢御的确将树妖的话听了进去,并且贯彻到底,应用到位,总将单纯的道侣欺负得眸中水光潋滟。 姜枕忍着羞怯,被谢御的目光直视得不敢抬头,声音更微乎其微:“可以……” 得了准,谢御便不再用目光游走了,他愿意做些更实在的事情。虽然未经人事,但看的话本对床.事多少有些了解。 手尽可能轻柔地进入亵衣的下摆,却在碰到细腻的皮肉时变得沉重,沿着因为瘦削而突出的骨头往上,身下的人便如承受不住般扬起脖颈。 谢御无师自通地吻了吻那天鹅般的弧线,姜枕便抖得更加厉害,泪珠滚落,将枕畔浸湿。 “呜……” 谢御用指尖抹去姜枕眼尾的湿意,叹息声:“这样害怕?” “我原想好好教你……” “罢了,我会轻些。” 他不再作乱,而是柔和地解开腰间的系带,将外袍褪去,把姜枕裹进怀中。掌心顺着脊背轻抚,唇便相碰。 姜枕紧绷的身躯逐渐软下,他试探地将脸埋进谢御的颈窝,有点呆:“好……好了……” 他感到耳畔边的剑修,呼吸一重。 姜枕觉得自己像是海上的一叶孤舟,原本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漂泊,可直到遇到了狂风暴雨。 他在里头寸步难行极了,要一步登天差一点,坠入深海溺亡又少半分。漂泊无依,只能用洁白又光裸的小腿,轻蹭剑修精瘦的腰身,想要他给个解脱。 可在剑修看来,这是褒奖,于是更加卖力。他也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道侣的呜咽声,看见少年涣散的泪眼。 ……红烛不知何时燃尽。 姜枕昏沉间,只听见外头夜半三更的敲鸣。而那激烈的拍打,也渐渐让小舟安稳了下来。轻柔的吻像雨滴般落下,他终于得了一次解放。 — 翌日,姜枕出奇地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睛,看着遮住床榻的红色帷幔,有些失神。不用抬起手臂,便能感受到身体跟散架般酸软。 姜枕转过脑袋,谢御从后拥住他,此时正熟睡着。 姜枕想起夜里的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描摹谢御的脸颊,却被蓦地攥着:“醒了?” 姜枕被抓包,有点呆:“你还没睡?” 谢御或许是刚醒,语气里还带着晨起时的慵懒:“睡了,没多久。” 他将姜枕在怀中翻了个面,朝着自己,抱得更紧了:“怎醒得这样早?” 姜枕说:“不知道。” 可能是昨夜太过荒淫、睡得都不安心。 姜枕摸了摸谢御的脸:“没事,你睡吧。” 谢御问:“你呢?” 姜枕想了想:“我也睡,或者起来给阿婆做饭。” 阿婆耄耋之年了,手脚没那么利索,他们在那住的时候,总是谢御起来把膳食做好。今个姜枕起得早,准备自己去。 谢御却将他抱得很紧:“喧双在那,你不必担心。” 姜枕道:“好像也是……” 可他的确睡不着了。 或许是眼神里表达的意思太过明显,谢御读懂了,又问了句:“睡不着了?” “嗯。”姜枕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直到亵衣被撩起,腰间的皮肉被手掌娴熟地揉着,姜枕倏地战栗起来,语气很弱:“现在是早上……” 谢御喊:“姜枕。” “嗯……我在。” 姜枕被身上作乱的手弄得更抖。 谢御吻着他的嘴唇,细密又不够似的,轻声道:“找点事做。” …… 接下来的五日,姜枕几乎没出过那间屋子。 偶尔天气晴朗的时候,谢御会抱着他出去晒太阳,但大多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床上荒.淫时光。 刚开荤的剑修不懂得节制,哪怕疼惜也将妖弄得要散架。但好在人参自带的大补,除了腰酸腿软,姜枕没有任何不适应,就这样迷糊地过了五日。 直到第六日,姜枕感觉自己大补都跟不上谢御体力了,在床榻间呜咽声都有些无措,谢御疼惜地吻掉他的眼泪,答应他待会儿便休息。 这才罢休。 于是第六日的傍晚,姜枕终于得到解脱。只可惜外头又下起了大雪,没再有太阳了。 因为谢御把成亲的时日定在除夕,大年便错过了、没陪阿婆过年,姜枕是有些愧疚的。 好在狐妖跟各种修成人形的精怪都陪着阿婆,比往常热闹了十倍不止。 姜枕将衣袍穿戴整齐,还格外用毛茸的围脖遮住红痕,身体却似被谢御的气息侵入,半点也散不开。 姜枕揉了把脸颊,嘱咐道:“待会儿到了地方,你记得跟阿婆‘道歉’。” 谢御牵着他的手:“我已经道歉了。” “什么时候?” “那天抱你到院落晒太阳,你睡着了,我便去了趟。” 姜枕有些印象,点头:“干的不错。” 他听见谢御一声轻笑。 不知道是不是真做了“事实”道侣,谢御比以往更爱亲他,姜枕脸上的热度就没有减下来过。 他捂住谢御的唇:“别亲,找阿婆去。” 这路上,姜枕倒是见到“阔别”五日而“重逢”的百姓们,他们十分热烈地打招呼,姜枕也回礼。 等到了阿婆的屋子前,还没进去,便感受到那屋子里溢出来的热乎气息,和少女们的欢笑声。 阿婆更是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们,阿婆年纪大了,可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兔精道:“投酒牌子怎不会,阿婆聪明又伶俐,我总是要跟你打的。” 屋子里顿时一片笑声。 姜枕站在外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但他的内心也随着那笑声逐渐有些起伏。 在后头看戏的百姓不知道是谁喊了句:“盖轻素,你孙儿来了!” 屋子里顿时兵荒马乱:“谁来了,枕头来了?” 门被兔精拉开,对方扎着双兔髻,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枕——额,仙君,枕头。” 姜枕笑了声:“打扰到你们了。” 谢御颔首。 兔精道:“来,进来吧。” “是枕头和小御来了?” 狐妖笑道:“是呢,丫头们,快把他们请过来。” 姜枕牵着谢御走进里头,阿婆正坐在榻上,目光慈祥:“好孩子,来阿婆这儿坐。” 狐妖嗔怪道:“原本这位置是给我的,您孙儿来了,我倒是要让位了?” 兔精笑嘻嘻地道:“我都还没坐过呢,姐姐来我这儿。” 阿婆疼惜地摸了摸狐妖的头,笑:“老身这几日不最疼你了?” 狐妖笑了笑。 姜枕坐到阿婆的身边,握住她的双手:“阿婆,前几日未能来给您拜年,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早便给阿婆准备好的新衣裳,那尺寸正合适。他回头看谢御,对方已经将自己的寿礼给了。 阿婆道:“你们新婚燕尔的,来管我这个老人家才不是个道理,准备这些东西,我还给你包个喜气呢。” 姜枕笑了笑:“阿婆留着喜气长寿,我才更开心。” 他问:“你们刚刚在玩什么?” 兔精接话道:“酒牌子。” 姜枕问:“怎么玩的?” 兔精拍手道:“你看那竹筒里,谁投的数最大,就说出诗来,下一个人接,若是接不住,可是要讲契词的。” 姜枕看了看竹筒,道:“阿婆她……” 狐妖立马道:“哎呀,瞧你这个当孙儿的、要知道阿婆以前可是村里的有名的墨客,你可不要小瞧了她。” 姜枕放下担心,“原来如此,是我狭隘了。” 狐妖笑:“那自罚三杯咯?” 察觉到谢御的目光,她临时改口:“不过,哪有欺负枕头的事情,你的道侣帮你抗下,如何?” 兔精们瞬间笑嘻嘻地拍手叫好。 谢御也“嗯”了声,爽快地喝了。 他们很快围着床榻坐在一块儿玩酒牌子,最开始输的都是没入世的兔精,她们嘴里憋不出几句诗来,就只能说契词。 “如果让我吃酒喝肉,我就算得财也是愿意的。” “就算然后我在这儿多陪阿婆段时间,玩得愉快也是愿意的。” 姜枕笑了笑:“怎么连吃带拿?” 狐妖说:“当真是一点亏都不愿吃。” 阿婆笑呵呵,兔精道:“酒我总是愿意喝的。” 第二轮,屋子里的兔精都得了趣,不知道怎么就开悟了,反倒让姜枕输了。他拿着“九”的木牌,有些失笑。 兔精起哄道:“说,快说啊、你肚腹里面有什么诗词?尽快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姜枕道:“嗯……” 老实说,就上过两月学堂的姜枕也没学过什么诗。 屋子里面的暖更是让人的脑袋空。 姜枕失笑:“我……” 门突然被推开,吱呀的一声,兔精们瞬间夹紧尾巴,狐妖也挺直脊背。 喧双将大氅取下来挂着,掐指将风霜消退,才走了进来。问:“在玩什么?” 狐妖道:“酒牌子。” 喧双随意地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子里有些寂静,阿婆却像察觉不到,招呼她过去:“来,阿双,来坐着。” 喧双走过去,阿婆便牵着她的手好一顿寒暄,一会儿说她瘦了,一会儿又说她长得更好看了。 又问:“你玩不玩酒牌啊?” 喧双漠然地转开视线:“轮到谁了?” 姜枕正靠在谢御的肩头围观,闻言道:“我。” 喧双“嗯”了声,将桌上的竹筒摇晃,里头顿时蹦出来一个签。 兔精看完,有点沉默。 “十。” 正文 第99章 喧双作为妖王, 向来是不近人情的。换句话说,她上位以来杀戮成性,又神出鬼没、让人忌惮。 妖族的人敬她, 却又对她避之不及, 唯恐对方不乐, 落下一个眼神。 喧双看着木牌上的“十”, 挑眉道:“我?” 兔精战战兢兢:“嗯……” 阿婆道:“阿双作为游商,想来有很多新奇的事情,起个头诗,正合适呢!” 狐妖附和:“想来阿双姑娘很是厉害。只是这大雪纷飞的, 起个诗来,怕是我们接不上,要吃苦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上来了,兔精们嬉皮笑脸的, 连姜枕也松口气地靠在谢御的臂弯上。 不过下一刻, 他就察觉到妖王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 喧双道:“今年的雪很大, 多添衣。” 谢御揽住姜枕,语气平淡:“知道了。” 姜枕愣了下, 反应了会儿,耳根子瞬间通红。偏谢御还不嫌事大似地抱紧他。 兔精们道:“快,快起个头诗。” 喧双落下视线, 随意道:“门闲堂前素雪单,游子衣薄晓至寒。” 话音刚落,兔精们傻了眼,纷纷问狐妖:“好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狐妖道:“你们瞧,门可罗雀的门前, 素白的雪是那样的单薄,大家轻视了此物,可游子却不会。他穿得薄,知道寒冷,也知道雪能将天地覆盖。” 兔精们懂了:“好诗!” 她们不服输地道:“再来!” 竹筒被摇得噼啪作响,接连出了几个小的。姜枕侧头看谢御的牌,对方居然是二十一,怕是要遭殃了。 没想到兔精一声笑:“哈!是阿婆!” “她三十五,有谁比这大吗?” 大家都摇头。 阿婆乐呵呵地笑了下:“我来接诗啊?” 狐妖点头,笑:“是,得亏我赶上时候,不然还见不得墨客呢。” 阿婆被她哄得开心,要这小姑娘坐在自己的身边来,狐妖应声地去了,跟喧双挤在一块儿。 阿婆道:“门闲堂前素雪单,游子衣薄晓至寒。” “这的确好,可后头若再——”阿婆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道:“阿双,去帮我拿笔来。” 喧双早有准备。 阿婆便提笔,屋子里的十来人瞬间挤过去瞧:“老朽啊,年少时学过些字,也不知道能不能对答得上。” 姜枕歪过头去看,只见上边洋洋洒洒写着。 门闲堂前素雪单, 游子衣薄晓至寒。 筏飘宁南山头尽, 往能不了渡寒蝉。 狐妖率先拍手叫好:“好诗!” 她解释道:“这竹筏啊,向温暖的南边驶去了,可到了山头啊,才知道已经穷了、冬日里的寒蝉原来不了叫出声,是天性,所以渡不得自己,也渡不了万物。” 狐妖道:“这是悲诗啊,这年关,阿婆看着我们倒也能难过起来?” 阿婆乐呵呵地笑,拿笔头轻戳狐妖的脸颊,慈爱道:“只是觉得,这雪天实在天冷了……” 一行人很快就遗忘了这句若有若无的呢喃,继续在欢天喜地里玩着酒牌,竹筒投得震天响。 姜枕在温热到有些昏沉的室内里,某一瞬间抬起视线,见到喧双的眼神有些哀伤。 他想,是错觉吗? 不过阿婆的病,的确愈发重了。 就这样胡天胡地玩到夜半,谢御便起身去给阿婆煮饭,几只兔精得了趣,此时也都慵懒地凑到姜枕的身边去。 其中一个兔精,姜枕认得,年少时他经常为其治疗,此时也熟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爷爷回去了?” 兔精“嗯”了声:“妖族里事情繁多,爷爷不能待太久。” 意料之中,姜枕点头。 兔精却神神秘秘地说:“枕头……你跟爷爷吵架了吗?” 姜枕问:“为什么这样说?” 几个兔精听到,立刻将姜枕围住,但没有七嘴八舌地说话,而是单独一个兔儿说。 “一个月前,你不是去见爷爷了吗?你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出去觅食,突然看见爷爷坐在小溪边走神。” 姜枕笑了下:“你晚上出去做什么,不怕豹子咬你?” “不怕,有爷爷在呢。”兔儿说,“我当时觉得特别奇怪,便跑到爷爷跟前去,他还是对我笑呢!但是,眼神就是有些哀伤,好像是哭了。” “你说爷爷都六千岁了,为什么还会哭呢?我思来想去,那天他就见过你,也最疼你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姜枕说:“没有。” 兔儿皱了眉头,道:“肯定吵架了。” 姜枕叹息,问:“如果、爷爷让你们做一件不喜欢的事情,你们会怎么样?” 兔儿们异口同声:“什么不乐意的事情,不让我吃胡萝卜?” 姜枕笑了下:“不,是让你们吃,但得你们自己种。” 兔儿们瞬间蔫巴,说:“我才不种。”但也有兔儿道,“可以种,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萝卜了,可我又想吃,爷爷让我种,不是办法吗?” 说话的兔子最是聪明:“爷爷让你做不乐意的事情了?” 姜枕摇头:“没有。” 兔儿便语重心长地道:“如果你想去做,那便去做好了,爷爷如果为难你,吵架也是应当的。但如果没有为难……枕头,爷爷其实对你很好。” 姜枕“嗯”了声。 他当然知道树妖对他很好。 虽然没有教过他怎么爱护自己,但小时受了什么伤,有什么问题,爷爷都是很有耐心地告诉自己,还会让他躺在臂弯和树荫里睡觉。 姜枕想,如果除了阿姐,树妖是自己最在乎的人。哪怕后来,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瞒着自己。 那天夜里,姜枕坐在矮榻上沉默了许久,后来饭做好了,谢御便过来抱他下去,动作利落,步伐不拖泥带水。 等反应过来时,姜枕手里已经被塞塞了筷子,碗里也布满了菜。 阿婆笑眯眯的:“感情真好啊。” 姜枕露出一个笑。 等吃完饭,谢御又将碗洗干净,把手擦干,姜枕便靠在旁边走神。 谢御说:“怎魂不守舍?” 姜枕回神,道:“没什么。” 他有时候觉得谢御什么都明白,什么都已经猜到了,就距离“拆穿”一步之遥。他也不敢问,怕追跟到底。 而这样的感情,好像永远隔着一层名为“谎言”的东西,仍旧不够亲密。 谢御怎么样他不清楚。 但姜枕有八百个心眼子。 他还是不敢说自己原本是为了飞升而来的。首先谢御的反应是一、二来,要真说不想飞升,那也是假的。 阿姐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当姜枕体会过那种离别和思念,不断地去意识到眼前的人最终会对他置若罔闻,就愈发明白现在是不可能的。 所以付出太多,好像更惨。 姜枕觉得自己有一条路走到天黑的勇气,可是他没办法面对走到尽头后还要走回去的那种疲乏。 姜枕垂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忽地下巴被谢御抬了起来,对方注视着他,很轻地落了一个吻,随即将姜枕抱了起来。 出门的时候,谢御拿大氅将姜枕包裹住,没让他被风雪扑面。大娘的声音还在后头:“回去小心啊。” 姜枕埋在大氅里,声音有点闷:“你怎么了?” 谢御问:“还在想树妖的事情?” 姜枕:“……你怎么知道的。” 谢御道:“我没聋。” “……”姜枕内心叹息,“嗯”了声。谢御便搂紧他,“睡吧,事情我帮你处理。” 姜枕道:“你都不知道事情,怎么处理?”他从毛氅里冒出脑袋,便被风雪扑面,眯着眼伸出手,捏着谢御的脸颊,语气轻快:“想想怎么处理你的事。” 谢御顿步:“在这儿挺好的。” “……”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的气氛实在太过凝重,那些“花天酒地”看上去永恒的笑语,其实终究不过是离别后的醉生梦死。 阿婆的病很难好,树妖的事情难解决,还有两人看上去已经亲密无间,其实永远有着层间隙的关系。 姜枕笑了,他的眼里盛着天朝的雪,灯笼摇曳时昏沉的光,有些模糊不清。可谢御清楚看见,那浅棕的眼眸有着秋时凋零的悲伤。 姜枕说:“我也想在这偏安一隅。可是谢御,如果你灵力未回,肉体凡胎、寿元不过百年。之后,你要留我一个人吗?” 谢御看着他,两人互相倒映在彼此的那方心湖中,泛起的涟漪像小雨低落。 谢御最终在姜枕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将他包裹严实:“不会。” 姜枕笑了。 回到宅院里头,小厮早就将东西收拾好了。他拿着扫帚,看见两人亲昵的姿势也不奇怪,只是放低声音:“主子。” “嗯。” 小厮说:“今个一早我听村外有人说,外头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想来是盗贼出没。” 他不放心地道:“都说财不外露,主子今个睡时小心些,我们也会守好门窗。” 姜枕冒出个脑袋:“不用,你去歇息吧。我用灵力设下阵法便可。” 小厮反应过来,道:“哦,是。” 回到屋中,两人都没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妖族圈养可投胎的凡人村落,外族是定然不能踏入的。 姜枕用火符烧了热水,便和谢御褪去衣襟一块儿入了浴桶中。 他其实是不太习惯的,靠着背后人的胸膛,动作轻,目光也怯怯。 好在谢御没欺负他,只是半拥着:“近日消潇的来信如何?” 姜枕道:“还不错。” “我跟她商讨过你的病,是必须要金杖才能解决的。至于金贺……没再提到过他,应是好多了。” 谢御“嗯”了声,说:“金贺的道心覆灭,现应在山谷后的巧水畔修行。” “那是哪?” 姜枕问完,内心里有猜想:“金贺被踢了脑袋那?” 谢御点头。 “听闻,百年前金霄门主在八荒外的恒山谷,解决一只靠鬼气修行的妖兽、却无意撞入迷雾中,看见了正栖息在枝头的花妖,一见倾心。” 谢御道:“因为巧,所以唤巧水畔。” 姜枕:“……” 许些潦草。 “后来二人退隐,也在巧水畔定居。”谢御道。 “可门主已活了五百多年,已经是下界修士寿元的极限。妖族却不同,上千年都不会陨落。两人注定阴阳相隔,所以、只有殉情。” 谢御道:“我猜想,他们应该在巧水畔合葬,便让东风行算了一局,果然不错。” “金贺疯癫,正是因为不信爹娘弃自己而去,而当他亲眼所见,自会领悟二人的意思。” 姜枕大概懂了:“对他而言,孝,就是为爹娘而活下去?” 谢御抱紧他:“嗯。” 姜枕有些感慨,但他还是正色道:“能别戳我吗?” 说话就说话,把一柱擎天放下。 正文 第100章 最后还是没折腾, 谢御言而有信,给姜枕的手心上了药,便抱着他回了床榻。 姜枕已经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他有些晕地往热源里面钻。谢御便摸着他的青丝, 目光柔和。 正在此时, 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 谢御抬起视线, 听见门又轻地敲了声。他略微蹙眉,但却因为失去灵力,丹田空无一物,毫无威慑的作用。 见敲门声断续, 谢御便披着外衣准备下床。刚起身,便感觉手指被勾了下。 姜枕睡眼惺忪地躺在床上,迷糊地往他的指尖上蹭,声音有些软和模糊, 见谢御没有回应, 还困惑地伸出小舌舔了下。 谢御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将手心贴在姜枕脸颊上, 门外的敲击声不断,他却不慌不忙地俯下身, 跟姜枕接吻。长而缓,却要将对方的所有感官剥夺。 姜枕有点喘不过气地醒了,他睁开眼睛, 看见谢御给他掖好被子,语气随意:“待会儿。” 留下这句不明意思的话,谢御便转身去开了门。 姜枕坐了起来,外头不知道何时又在飘雪了。 而站在外头的,赫然是金贺。 这月来,他显然受了许多苦, 昔日金枝玉叶,如今变得像在泥潭里滚了圈似儿的狼狈。发丝垂落在眼睛上,嘴唇更是不停地翕动。 他好像要说什么话,喉咙却怎么也没有声音。 姜枕看见地面呈雨滴状的水,知道他哭得厉害。 姜枕要下床,却听到金贺突然一声爆哭:“谢兄——!” 他抬眼看去,只见金贺无力地跪在地上,双眼无神,而谢御想要安抚他的手掌悬在空中。 姜枕披着外袍,忙地走过去,路过桌案时倒了水,见谢御将金贺扶了起来,递给他:“金贺,节哀。” 他说不出别的话,金贺却抢夺过杯盏,往下灌着。 姜枕干脆将茶壶都提了过来。 消潇是很快就赶过来的,她穿着黑袍,腰间夹着鎏金符,从屋檐上落地时还在用目光梭寻。 见到姜枕,她不免松了口气,心中有底:“姜少侠,谢少侠。” 姜枕道:“金贺在这儿。” 消潇点头,道:“原本是昨日来的,但听附近的百姓说你们刚成亲,便不想把事情带到你们跟前来。我们打算在外头住些日子,没想到我没留意,金贺便过来了。” 姜枕道:“没关系的。” 他关上门扉,带消潇去左边的屋子,将桌案上的油灯点亮,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这儿没住过人,你好好歇息。” 消潇道:“多谢。” 她道:“也不算辛苦,东风行会看紧他,但金贺求死的心太盛。” 消潇握着杯盏,倒了杯水:“如若不是那封信,金贺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姜枕坐下来,不知道说些什么:“……丧亲之痛,常人难忍。”他干点头,问:“东风行呢?” 消潇道:“在外头下棋,待会儿便进来了。” 姜枕点头。 他们把金贺交给谢御的解决,毕竟两人认识了十几年,无论哪点都要更稳妥些。 姜枕道:“你仔细跟我讲讲,当时发生了什么吧。” 消潇道:“哦,当日八荒问锋,不是出岔子了吗。金贺突然来山峰带走了我们,说箫遐在找我,要躲开追捕。” “一来二去,东洲天罗地网、便只有八荒外,金贺的家乡是最好的。可到了那,却不见峰主和妖王的影子。” 消潇道:“原本,我们都以为二人是在外头游历,可很长一段时间,金贺的传音都无人回应,可谓音信全无。” “某日,长命灯灭了。” 消潇道:“金贺聪明,从最开始便预料到不对,可看到命灯灭了,却也不敢相信。那几天性情大变,导致有些疯癫。” 姜枕叹息,道:“他爹娘原本伉俪情深,奈何寿命不久。” 消潇称是。 看着消潇眼底下的乌黑,姜枕也知道这一月来她累着了,本是凡人,还得顾忌搜捕,和一个有些“疯”的修士。 姜枕将乾坤袋的药丸取出来,消潇却拒绝。 “姜少侠,你在书信里写的事情,我已经想过了。”消潇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没让谢御早些做准备,才遭我义兄如此毒手。” 消潇似乎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当今,八荒修士已经对金杖教出手,奈何城中死士众多,僵持不下。” “我义父为了将火燃得更猛,已经开启城门,收入大批百姓和有愿望的修士。” “……谢少侠的病,就在此刻可以解决。” 姜枕道:“你想怎么做?” 消潇道:“先去东荒的江都城外,那儿有条暗河。我已经跟故人联系上,到时机成熟,偷渡入城。其余的,我自有办法。” 到现在,姜枕有些警惕。 自从谢御中了灭魂针后,他就明白世界上的恶意总是没有厘头的。所以他也很难相信,看似周密的计划,入城后有没有瓮中捉鳖。 姜枕犹豫得很明显,他在等消潇表态。 而消潇是一个很有诚心的人:“我可以发誓,如果这样不够,七日散,我也可以饮下。” 七日散,毒药。 姜枕道:“……这倒不用。” 消潇道:“姜少侠还是一如既往的良善。” “那我便发誓。如我有半句谎言,那我粉身碎骨,不得好死,以命相偿。” 姜枕微笑,却没有答复。 他知道消潇是一个手段狠辣,且惜命的人。但惜命的同时,不要命才是本质。 她可以为了复仇牺牲一些事情,而金杖教落入她的手中,到时想要翻盘,也有机会。 姜枕道:“并非不相信你。谢御的伤,我也未曾觉得是你的错。但我要的,不止是一个承诺。” 消潇道:“你要什么?” 姜枕道:“你最在意的东西。” 消潇笑了声:“如若我背叛你们,天打雷劈,不得复仇,暴尸荒野。” 姜枕点头:“就记不得复仇好了。” 砰! 正屋里突然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姜枕站了起来,将门扉推开,发现金贺不知道何时冲了出来,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表情难以言喻。 姜枕用沧耳将他的脚步缠住,从乾坤袋里取药,给谢御红了的左脸涂药,一边问:“疼吗?” 谢御:“无妨。” 金贺被沧耳缠得走不动道,他愤怒地咆哮着:“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姜枕放下瓶罐,回过头。 金贺的入道已经毁了,他的灵力稀薄,已经不再是姜枕的对手。 姜枕道:“生离死别是常态,难道知道后,就可以从鬼尊那里要人了吗?” 金贺说:“你不懂!” “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你告诉我,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做准备!”他哽咽地道,“有办法的,你知道吗?有办法的——” 金贺道:“我在爹娘的抽屉里翻到了,四家里面有办法的,他们能够长生的……” 谢御看着他,拆穿道:“凤姨已经试过了。” 金贺暴怒一般地要冲过来,可沧耳缠住他的脚,反而踉跄地要往下栽。 姜枕及时拉住了他,金贺陡然爆哭了起来,他嘶声力竭的,像要将挥之不去的乌云,将里头的雨全部逼落下来。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谢御道:“没事。” 一巴掌,换金贺郁气的漏洞,无妨。 金贺哭得更加厉害。 姜枕怕他缺氧,于是将丹药递给了谢御,让对方时刻看着点。这才站起来:“消潇,你去休息吧。” 消潇没有推拒,点头便离开了。 姜枕松了口气,他有些晕地转过去,看着谢御,对方脸上的红已经没了。他放下心,问:“你告诉金贺了?” 谢御道:“他猜到的。” 也是。 姜枕低头看跪在门边痛哭流涕的金贺,叹息一声。谢御道:“去睡吧,我来处理。” 姜枕道:“我哪里睡得着?不能留你一个人。” 金贺掩面,哭得肩膀都在剧烈地颤抖。姜枕看了一眼,谢御便走过去蹲下身。 金贺还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谢御:“无妨。” 金贺抬起头看他的脸,眼泪瞬间滚落得更多,他绝望地道:“我不是想动手的,我不是要动手的,我控制不住。” 谢御说:“无妨。” 金贺便哭得更加厉害。 他基本只是哭,也没什么诉求,也没什么怨言,但好似要将最后一点眼泪全部挤压出来。 姜枕便陪着谢御,谢御便等着金贺,等到天都要亮了,东风行也回来了。他拿着棋子,跟谢御和他都打了招呼。 等天亮,金贺哪里还有眼泪,夜半三更的时候基本就没哭了,但姜枕估摸是他觉得有些尴尬,只能佯装生不如死。 等天亮了,彻底装不了,他便往地上一躺。 姜枕语气平淡:“金少侠晕倒了。” 谢御道:“我带他去休息。” “好。”姜枕有点困地眨眨眼。 等谢御收拾完东西回来的时候,便看着少年撑着脸,闭着眼睛,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 他内心的疲惫逐渐消退,将姜枕抱了起来,放在了床榻上。 姜枕辗转反侧间,嘟囔了一声,往谢御的指尖边蹭蹭,双眸睁开,又合上。 谢御没上床,他打算待会去清理一番,于是只坐在床边跟姜枕牵手。 姜枕软着声音,跟谢御商量:“我昨晚跟消潇确认过了,要去江都城治你的病。” 虽然谢御看起来很正常,但灭魂针还是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劳损。姜枕能感觉到其的脉搏时而不定,让人惊慌。 偶尔姜枕也会觉得这是一场梦,而谢御已经在那个洞窟里头死去了。但他还是想要抓住现在可以有的一切。 “……我们离开这里,等把身体治好了,再回来吧。”姜枕迷糊地念叨,其实内心也悲凉地知道。 不会有那么简单的。 不管是向金杖许诺的代价,还是他们二人的身份。 谢御在他的脸颊落下了一个吻:“知道了,睡吧。 ” 等姜枕睡着,谢御才离开床榻,他先是冲澡,而后又擦拭头发。等穿戴整齐了,才出门去到外头一棵巨大的榕树旁。 他随意地敲了两下树身,便道:“让你们爷爷来见我。” 枝条摆动,很快便将讯息传递。谢御抱臂等了一会儿,便见到一位老者出现在眼前。 对方的脸色原本很慈祥,但在看见他的脸时却骤然一变。 如果谢御没认错,那是一种白菜被猪拱了的痛恨感。 “……”两人相继无言。 良久之后,谢御道:“别生姜枕的气,他很内疚。” 正文 第101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谢御清楚记得,树妖的神情稍变,他慈眉善目的面容有些动容, 眼里是化不去的难过。 树妖说:“我没生他的气。” 他杵着拐杖, 语气平缓:“枕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儿, 他很小的时候, 都是我在照顾他。这些事情都是小打闹,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谢御:“嗯。” 他问:“可我听闻,你做了为难他的事情?” 树妖愣了下,说:“也算吧。” “我的确做了瞒着他的事情, 但却是为了他好,就算让我重新选择,我也只能这样去做。” 树妖道:“他入世之后,有了自己的判断, 孰轻孰重, 是对是错、终归跟之前不一样了。”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谢御大致从树妖模糊的词汇中判断出,这件事情对姜枕的伤害不算太大、如果真的不可原谅, 姜枕也不会觉得内疚。 谢御道:“你应该庆幸,这很好。” 一直被蒙在鼓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是极为惨痛的。他庆幸姜枕有自己的思绪和心事,而这些事情都会由自己来化解。 树妖笑了两声:“是啊……小时候,他光在树荫下睡觉便很满足,而转头,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这或许就是长大吧、竟然已经成家了。” 树妖问:“你们要离开这儿了?” 谢御知道树妖的能力,很多话都瞒不过他的耳朵和根须, 并未隐瞒:“嗯。” “离开这啊……”树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息道:“去吧。” “谢御,当日成亲,你向我发誓会对他好,切莫忘记。”树妖道,“我信得过你,可如果他做错了什么事,你也不要怪他。” 树妖说:“他过得很苦。” “而我没有教他,怎么更加真心,诚心实意的爱自己。” 谢御知道。 没有妖能平白受两百道天雷还不崩溃,哭闹的,更没有妖会在欺凌中半句话不说的。他在那些痛苦的事情上没有掉眼泪,却因为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离开,感情丰富到食不下咽许久。 谢御知道姜枕过得苦,所以他将竭尽全力来爱护姜枕,哪怕是耗尽心血。 谢御道:“我会爱护他,我已经向天道发誓过。” 树妖笑了声:“好……好。” “那我就放心了。”树妖已老矣,拥有长久的寿命和强大的修为,也无法阻止凋零。他垂下视线,说了句:“去吧,告诉姜枕,我没有怪过他。” “相反,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原谅爷爷,一开始没有顾忌他的感受。” — 谢御回到屋中时,姜枕还在熟睡。他先去冲澡,将自己身上的尘埃都洗干净,才回到床榻上,将姜枕抱在怀中。 怀中的人纤细,容貌却生得昳丽,好似青柳飘浮不定,却荡出明艳的涟漪。 谢御握紧姜枕的手指,挪到唇边吻了一下。 他的内心有些话想说,却好像被揪住,很难表达出来。而姜枕钻进他怀中的时候,便好像将破开的伤口填住,很是满足。 他成功抓住自己想说的话。 爱。 谢御陪姜枕歇息到了酉时,醒来的时候,天边的橙红倒映在屋中,形成倒三角的光影。 谢御抬起视线,将姜枕搂得更紧。语气也不免严肃:“金贺。” 门扉被打开,定然是有人进来。而桌案边的身影,正是金贺。 听到自己的名字,金贺像只乌龟似地转头,很慢地走过来。他似乎是想道歉的,唇一直翕动,却没说出什么话。相反,脑子不太清醒的他,已经僭越了二人的世界。 但他自己也明白,还是开口:“对不起,谢兄。” 谢御将姜枕盖住,语气漠然:“这就是你进来的理由?” 金贺摇头,道:“我没有反应过来,但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见金贺有气无力的样子,谢御内心的冷也没有降下来。他的五情本在姜枕的身上,照例来说对旁人并无看观,也难有反应。 可成为肉体凡胎之后,他便逐渐有些改变。 但谢御仍旧不是心软的人,开门见山:“还有什么事?” 金贺道:“……也没什么事。” 他看出谢御的疏离,本就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打击:“消潇说,金杖教的城门不日便要关了,我们最好这三日启程……我寻思着,我昨晚打了你,想趁这个机会跟你说对不起。” 谢御道:“我已经说过,无妨。” 金贺却没有听进去:“真的对不起,我当时——” 姜枕总觉得耳边有些窸窣的声音,像蚊子似地挠他。他有些不满地咕哝两声,模糊不清,但人却往谢御的怀中钻。如愿以偿地被对方揽紧,才放心地睡。 金贺放低声音:“谢兄,你们……” 谢御道:“没事便出去吧。” 金贺知道他的意思,内心有些沮丧,落魄地转过身。 谢御道:“我没怪你,相反,我也有问题。金贺,为了凤姨,好好活下去吧。” 他拍了拍姜枕的背脊,看着对方依赖自己的模样,语气也逐渐柔和:“待会儿我会跟他商量,你回去歇息吧。” 金贺背对着谢御,眼泪止不住地流。他闷声地“嗯”了一声:“我一定好好活下去!” 谢兄真的,对他太好了、金贺从来没有听见谢御这么柔和的嗓音,他擦了把眼泪,感觉自己如死灰的人生受到了鼓励,像孤火复燃。 他走出去的步伐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还将门给关上了。 谢御收回目光,轻拍姜枕的背脊。 他的视线太专注,半点也不曾挪开,本觉得耳边清净的姜枕,感觉自己又踏入了豺狼虎豹的地方。 他有点紧张地睁开半只眼睛,看见谢御那张俊脸,又放松下来,伸出手,被谢御抓住,放在自己脸边轻蹭。 谢御道:“可睡好了?” 姜枕点头:“好了。” 谢御便拿起榻上的外袍,遮住姜枕的背,裹着被褥将其一块儿抱了起来,揉在自个怀里。 谢御道:“刚才金贺来过,说金杖教的事情要提上行程,你觉得哪日好?” 姜枕道:“这么快?” 姜枕道:“再多待会儿吧。” “去金杖教的路上肯定有些麻烦,消潇病骨支离,东风行又是腿不能走的凡人。”姜枕靠在谢御的怀里,“我得把药先炼制出来。” 谢御摸了摸他的脸:“辛苦了。” 姜枕蹭了下,干脆埋在其的颈窝里:“没事。” 他问:“你早上去哪了?枕边凉飕飕的。” 谢御道:“你发现了?” 姜枕看他:不然呢? 谢御轻笑:“我正要说这个。” 谢御道:“我去找了树妖,他让我给你传句话。” 姜枕瞬间精神:“什么?” 谢御的目光柔和,“他说,一直很抱歉瞒着你。” 姜枕张了下嘴,侧过头,谢御便怜惜地吻他的脸。更呆了,脑袋都垂下去,声音有些轻:“他给我道歉了……” 谢御“嗯”了声。 姜枕道:“其实应该是我给他道歉的。” 那些被欺瞒的委屈,好像都可以因为一句道歉变平。 谢御道:“我让他不要责怪你,也算道歉。” 姜枕呆若木鸡,因为刚醒,脑子里一时间转不过来,等意识到谢御将他的心事解决完,心脏的跳动都加快了。 “谢御……”姜枕喃喃两声。 “嗯。”谢御攥着他的手指,“开心些,姜枕。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姜枕点了点头:“我也是……” 他问谢御:“你跟金贺怎么样了?” 谢御吻他的脸和耳朵:“他想开了。” 姜枕便又迟钝地点头。 等他意识到事情真的都迎刃而解,变得平静又安宁的时候,内心的涟漪变得汹涌,最后惊起了浪花。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御温和地问:“你想说什么?” 姜枕有点迷糊地摇头,他去看谢御,见到剑修的那张俊脸,往常如淬冰般的双眸,此刻里面只有专注,仔细看,里头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姜枕说:“谢谢。” 他抱着谢御的脖颈,又说了声:“谢谢。” 谢御抱紧了他,只觉得内心有些肿胀、像即将成熟的野果,爆开时只有青涩的酸甜,他心疼姜枕。 如果姜枕因为这点好便要说谢谢,便要感激涕零,那他做事和活着的意义太小,他害怕自己不能做到更好,不能让眼前的人更加理所应当。 谢御摸了摸姜枕的脸:“不用说谢谢。” “让你蹙眉半分,都是我的错。”谢御亲姜枕的脸颊,眉骨,“你要的,我都会为你去做。” 姜枕愣愣地看着他。 谢御便吻他的唇,跟他抵着额头:“歇会儿吧,待会儿想做什么?” 姜枕有点呆,想了想:“炼药……陪阿婆。” “嗯。” 姜枕道:“……消潇的病骨,需要人参血才能改善。” 谢御道:“心头血?” 姜枕摇头,谢御便道:“记得上药。” “不是……”姜枕道:“你别向老祖请命,不要帮我承受。” 谢御摸了摸他的脸:“知道了。” 姜枕还是怕谢御疼得厉害,他有点不安心地去摸谢御的手臂,确认没有事情,才放心下来。 正文 第102章 接下来的这两日, 姜枕都在炼制丹药。 他仔细看过消潇的病骨和东风行的双腿,再次确认了两件事情。 一、消潇的病骨同谢御一样,都是由金杖导致的, 而没有金杖的解除, 很难治疗根源。 二、东风行的双腿是可以医治的, 但需要入道成为修士、这便难了。 修士心杂, 不像凡人与天同宽,下棋定然不如之前那般精通。而对于东风行这样的棋迷来说,这是需要着重考虑的。 所以姜枕只做了缓解消潇病痛的丹药,以及给东风行疗愈身体和筋骨的洗髓丹。 这两日, 除了这两件事,姜枕还看过金贺的状态,并且带着他去陪伴阿婆,有了老人家将其当孙儿似的疼爱, 金贺的精神也快速好转了起来。 那便只剩最后一件事情。 ——避钦剑。 避钦剑依旧插在南海山巅之下, 姜枕和谢御过去的时候, 它的剑身未蒙尘,还闪烁着令人退避三舍的锋芒。 而那儿, 正站了个熟悉的人。 喧双将盖着发髻的斗篷放下,目光犀利地看过来:“你们要走了?” 姜枕“嗯”了声,“有事情要办。” 喧双当然知道他们要做的事情, 她垂下视线。南海的风依旧大到让人胆怯的地步,将衣袍刮出的裂帛声愈发激烈,像野兽的咆哮。 喧双问:“你跟小素说了吗?” 姜枕摇头:“还没有。” 喧双没说话。 她抬腿,干脆利落地在朝剑身踢了一脚,其的力道太大,禁锢避钦剑的泥土迸裂开, 四处飞溅,随着嗡鸣声作响,她顺势将剑握入掌心中。 “此剑,我已经将我的一缕元神放置,哪怕你没有灵力,也可以操控它。”喧双将避钦剑扔过来,姜枕接住,手感轻盈,毫不费力。 他惊奇地递给谢御,谢御看了一眼,便牵住姜枕的手,问道:“多谢,你要什么?” 喧双道:“你修为恢复后,带它去西荒。” 谢御没问为什么,“嗯”了声。 姜枕却疑惑:“去西荒做什么?” 他是悄悄问的谢御,但喧双听见了:“村落近日要死去些老人,少了人数,西荒那边的被遗弃婴孩多,给我带些回来。” 姜枕懂了:“好。” 喧双便没有再说话,她照旧将斗篷遮住自己的面容,随后便要走。 姜枕不知道怎么的,觉得她又是去找阿婆,问道:“王,你清除过阿婆的记忆吗?” 阿婆叫喧双为“阿双”,是正常的事情,但年轻的女孩叫耄耋之年的老人为“小素”,却怎么听都有话外之音。 姜枕觉得阿婆应该是在村落从小长大的,但喧双的容颜未变,又以“游商”的身份自居,对方不可能不起疑。 喧双道:“没有。” 她没有回头,只是道:“盖轻素知道我是不死者,与修士相同。” 姜枕明白,喧双却又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生世如此。” 姜枕问:“阿婆上一世也在村落里?” “嗯。”喧双道,“不过上一世,我没有看紧她,十五岁时她贪玩,在河边溺亡了。” 姜枕张了张嘴,下意识宽慰:“没关系,至少她这世已经活到八十。” 可话落,他突然想起喧双那句“村里近日要死去一些老人”,忽地心口一紧,待他要追问,却见大乘修为的喧双已经撕裂空间离开了。 谢御见他脸色不好,问:“怎了?” 姜枕摇头,道:“阿婆可能……” 他不用说完,谢御也明白了:“生老病死,乃是常态。” “嗯。”姜枕知道。 带着避钦剑回到宅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现下已经是最后的期限,许多事情都办妥了。 因为待会要走,东西还没有完全收拾妥当。姜枕便将乾坤袋给谢御,让他去处理,而后跟消潇商讨去金杖教的事情。 金杖教,位于东荒临水的一座城池,分为内外两城。外城便是码头,也就是游商的聚集地。而往前走二十里,有数道铁栏将地下通道锁住,那便是暗河。 消潇道:“暗河往内,行十里,可到江都城内的郊外,此处为生死城。因百姓未得到金杖的眷顾,而跟死人睡在一块儿。” “到生死城,往上有一条暗道。从暗道离开,往左行,便能见到我的故人。他会接引我们到内城。” 姜枕道:“要经过勘察?” 消潇道:“无需,但如果去晚了,就不一定。” 她道:“得加快速度。” 姜枕道:“我未到元婴,不能撕裂空间。”他是筑基后期,就算临时破了开光,还有金丹和元婴的分水岭。 姜枕道:“先别急。” 他思考了下:“南海最临近东荒,若快马加鞭,往前十余天,应该能赶到。若有大乘护法,则更快。” 消潇道:“都可以,只不过灵力波动大,可能会引起察觉。最好用前者。” 姜枕点头。 谢御已经将东西收拾进乾坤袋了,包括东风行的棋盘。他将东西系在姜枕的腰间:“可要吸条灵脉?” 姜枕思考了一下:“好。” 多筹备总比不筹备好。 姜枕看时辰还来得及,干脆回屋内将谢御剩余的灵脉吸了一半。本在筑基后期的他直接打通了修为,变成了开光的中期。 这期间,他在屋内待了数个时辰。金贺在外头护法,看见了一道红雷闪过:“诶……” 消潇抬头看去:“天道醒了?” 金贺摇头:“没有。” 到了丑时,已经是夜半三更,漆黑的夜幕下,只有草木摇曳的窸窣声,让人毛骨悚然。 谢御给了小厮后半年的工钱,便回宅院里将刚打通灵脉的姜枕扶了起来。 姜枕感觉自己还好,但刚才突破的时候,总觉得周遭并非看上去那样平静。他揉了下眉心,嘱咐道:“待会出村落的时候小心。” 一行人都记下。 消潇和金贺早就采购了马匹,这下牵着马出了宅院,一行人上马往阿婆那边赶。等到了地方,便是姜枕和谢御两个人上前道别。 今日格外的冷,大雪纷飞,像是有暴风雪要来临,姜枕看着天幕,内心有些不安。 果然还没到屋前,姜枕便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他要抬手敲门的动作静止,一时间不上不下。 妖王却动用灵力打开了门。阿婆的声音也随之传了出来:“是枕头吗……” 喧双道:“你别起来,快躺着。” 姜枕几步往前,却还是看见阿婆趔趄着步伐,从床榻翻下来,她咳得很难接上气,看上去难受极了。 姜枕往前走了两步,干脆利落地跪在她的跟前,将她托住。 “阿婆,小心些。” “好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啊?”阿婆显然是知道他要离开,揩着眼泪,一边拉他:“起来,快起来。” 说完,她又剧烈地咳嗽着。 姜枕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喧双便拍她的背:“这大冬天的,你起来做什么,生了这么严重的病,也不怕咳死了?” 阿婆笑了下,宽慰道:“这不还有你吗?” 阿婆叹息着,喧双便拿灵力给她顺气,姜枕这才去将矮榻那儿的火炉子点着,屋子里泛起了些温暖。 阿婆道:“我这一生啊,就见过你们这些人,瞧这孩子,现在也要走了。” 说完,她禁不住地落泪。 老人年龄大了,又把姜枕当做是要久居的孙儿,哪知道乱世之下,根本没有偏安一隅的地方,迟早是要离开的。 姜枕不忍地道:“阿婆,我会回来看您的。这次出去,是为了给我的道侣治病,等好了,我们定然不走了。” 姜枕嘱咐道:“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阿婆咳得泪花都出来了,却仍旧眯起眼睛,笑了下,摸了摸姜枕的脸颊:“不必说了,好孩子。” 阿婆把眼泪擦干净:“我不过是年纪大了,爱感怀罢了,若是换作以前,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到黄土里边去,我也是不在乎的。” “你不必有顾虑,要早去,就尽早吧。” 姜枕跪在她的身侧,声音很轻:“阿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他抬起视线看阿婆,谢御便走至身后,同他一块儿跪着。二人拜天地的时候便是朝她,此刻也不拘谨。 阿婆的泪花往下落,她费力地伸出手,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语气感怀:“好孩子,此去一路保重,切莫怄气,伤了彼此的真心。” 谢御道:“我明白。” 姜枕点头:“我记下了。” 阿婆这才松了手:“走吧,走吧……” 谢御半揽着姜枕起来,他们要往外走,姜枕是舍不得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婆,发现喧双的神色愈发黯淡了,她周遭的死气和煞气却变得逐渐浓郁。 这也代表着一个问题。 阿婆要离开了。 明白了这个道理,姜枕的步伐更慢,甚至跟蜗牛一样需要拖行。 阿婆咳嗽了好几声,因为没抬起视线,甚至不知道两个人还没走。她只念叨着:“都走了……” 喧双道:“我还在呢。” 阿婆宽慰地拍了拍喧双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了,突然语气激动,又剧烈地咳嗽:“走,我去送送他们……好歹,也认识一场——” 正文 第103章 姜枕和谢御忙地往外走。 门扉被推开的刹那间, 屋子里的灶膛被风雪扑灭,如盗贼般的狂风肆意地搜刮着周遭的陈设。 姜枕蓦然一惊,他回头看, 发现喧双早已用灵力支起了屏障, 阿婆才幸免于难。 姜枕松了口气。 不远处的山坡上, 消潇三人正在等候, 五匹健壮的马儿在风中有些瑟缩,打了响鼻。 意识到等待并非好事,姜枕跟谢御继续往前走,走入那漆黑夜幕下, 冰天雪地的茫然中。 阿婆的声音响在耳后:“好孩子,衣裳可有带齐了,穿着可厚了,千万不要冷着了……” 姜枕留恋地回头, 白皑皑的大雪剥夺了庇佑他的罩衣, 他觉得冷, 双眼也模糊了起来。 他却看不见阿婆的脸,因为喧双挡住了他的视线。 姜枕哑着嗓音, 回道:“都带好了,阿婆,回去吧。” 谢御拿毛氅给他裹得严实, 确认无误后,才牵着姜枕继续走向未来的路。 消潇三人见他们回来了,打了招呼,便翻身上马,恰好一阵寒风吹过,透心凉让马儿受惊, 往前跑去。 姜枕翻身上马,正要追赶上前,心中却陡然想起在鬼城中,东风行所说的话:可还记得来时路? 他在某个契机中回过头,见门户敞开,而阿婆闭上双眼,灶膛里没有半点火焰,让屋子变得漆黑又死寂。 而喧双站在一旁,将棉被为她盖上。 刹那间,姜枕有些心神不定。 他伸出手,却被谢御抓住:“走吗?” “嗯。”姜枕回神,笑了下:“走。” — 快马加鞭地跟上前边的三人,接下来的这几日,路上风雪交加、哪怕裹着毛氅,四肢也被冻得僵硬。 偶尔停下来安营扎寨,拨弄雪堆时,却发现里头埋着好几具冻死骨。 死寂的沉默在无人中蔓延。 在接连赶路,时而停下来休息的第五日,他们终于在这条路上见到了一批落后的人流。 消潇夹着马腹,解释道:“这边是走江都城的南道,有需求的百姓,难民,都会从这里路过。而商队,则是从北道。” 姜枕问:“这也要分?” 消潇“嗯”了声:“不仅分生死人,高低贵贱,江都城内还有派属,道心和势力区分。” 姜枕明白了:“好麻烦。” 往前行了两百多步,姜枕见到这条南道的百姓基本都冻得面色青白。他们身上的粮食已经没多少了,恐怕再走一夜便会死去。 姜枕的心情有些复杂。 收回视线时,他突然见到一个雪包里,有两条稚嫩的小腿朝天,看样子是个小孩,心情不免一凝。 谢御道:“停。” 姜枕下马,将那已经冻得青紫的小孩抱了起来,翻过正面,居然是位扎着双兔髻的女孩,约么三四岁。 急忙地将其脸上的雪擦干净,姜枕道:“等一下,我要救她。” 谢御便从乾坤袋里边取药,消潇见状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金贺道:“这大冬天,这孩子是走丢了?他爹娘没发现吗?” 说完,他的声音忽然一窒。 这孩子虽没多大,但到底也有三四岁,栽进雪堆里还是会叫唤的,别的不说,爬不起来还有附近的人帮衬。所以,她很有可能是被丢弃的。 姜枕将药丸揉成粉末,混着水一同给女孩咽下,又把毛氅解开包裹住了她,成了个圆滚的球。 五人本来有事在身,现在带着孩子进城不算方便,消潇看了一眼:“等到了城外,我去找户可靠的人家,看看能不能收养。” 话音刚落,姜枕突然见到人流中有个干瘪的老头往这边跑,因为太急,他脚上的鞋子都丢了,正冻得一片殷红。 见其是朝着这边来的,谢御将姜枕护在身后,避钦剑拦路:“停下。” 那瘦小得跟竹竿似的老头道:“仙人,仙人!你们抱的是我的女儿,我给她弄丢咯!” 金贺闻言,本黯淡的双眸一喜,忙地道:“姜枕,这是老汉儿的孩子,没有丢下她,你快——” 姜枕略微蹙眉,打断:“你怎么证明?” 老头“哎哟”了一声,“这怎么证明,她就是我女儿嘛。刚才雪太大咯,我往前走自己也没知觉了,刚回神才发现她已经走丢了。” 说完,他要跪下来求姜枕,却被于心不忍的金贺扶住。 姜枕并未动摇:“从这儿到你赶过来的地方不过五百步,这女孩的冻状却应有半个时辰,在鬼门关里走一遭,你现在才发现?” 闻言,金贺扶住老汉的动作微顿,他有些不可置信,随后松开,走到了谢御的身边。 老汉哀求道:“仙人,我往前走太久了,这天寒地冻的,我没吃没喝的,脑袋不清醒。可她真的是我女儿,您不信瞧,她脚踝那儿有颗红痣。” 消潇伸出手,将毛氅中那节小腿握住:“的确有。” 她略微蹙眉:“你真是她爹?” 老汉道:“是嘞……是嘞……” 金贺见状,道:“这天下哪有丢弃孩子的爹娘,姜枕,我们这一路是要去办事的,不好带上她。既然真是老汉的女儿,你就还给他吧。” 谢御道:“别说话。” “……” 姜枕思考了下:“你有能力带她进城吗?” 老汉痛哭流涕地说:“就是不能啊。” 南道里走的都是难民和百姓,往江都城去求金杖给予福泽,完成愿望,企图在那儿安居乐业的。 既然追求此事,说明本身过得就不富足,哪有充足的粮食和裹体的衣裳来支撑自己过这场寒冬? 姜枕道:“谢御,给他些东西。” 谢御便取了火符和足够支撑老汉活下去的食物。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老汉感激涕零道。 姜枕把孩子裹紧了,才还给了老汉儿:“你要照顾好她,我已经给她喂过药了,不会出事,放心。” 老汉忙地点头。 将孩子还回去,姜枕便和谢御等人翻身上马,不留姓名地扬长而去了。 路上行了不知多久,应有千步,金贺却仍旧在感慨自己做了件好事。 金贺道:“唉,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带着他们出去啊,这寒冬腊月的,他带个小孩儿也不容易。” 谢御:“……” 消潇道:“载他二人,未免对难民不太公平。” 东风行也道:“凡事定有规律,不必打乱。” 姜枕握着缰绳,却总觉得心神不宁。他回头看,那对父女已经见不到影子了。 谢御骑马到他的身侧:“想回去?” “嗯。”姜枕发现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于是道:“我总觉得,那位老汉不太像小孩儿的爹。” 金贺道:“可是……他不是知道那女孩的脚踝有红痣吗?” 姜枕道:“她的腿原本就裸露在外,细心点便能看见。” 姜枕还是觉得不放心:“我回去吧,你们先走。” 谢御跟上他:“一起。” 见两人都要走,其他人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于是跟上。 姜枕快马加鞭地往回赶,不顾被风雪扑了满脸,他只粗略地擦了下,便继续往前。临到原处,他愈发感觉到不对。 “火……”消潇皱眉。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火? 姜枕下马,往前边走,只见得不远处有个冰砖打造,大概人小腿高度的遮蔽点。里头坐了几个穿着厚实的壮汉,面前是燃烧的火。 火符。 姜枕用目光梭巡了圈,没发现那老头和小孩。他毫不避讳地过去,几位壮汉本谈笑风生,见到五人回来,脸僵硬,浮现了些畏惧。 姜枕直觉不对,沧耳立刻将几个凡人拨开,只见他们背后的冰砖下,正是老汉。 干瘪的老头蹲在那儿,被冰砖遮住就很难看见。可现下在视野里,却格外清晰。他拿着把匕首,悬停在小孩的脖颈上,想来刚才是在比划,此刻发现姜枕,眼神里全是惊恐。 消潇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思:“你要吃人肉?” 此话一出,瞬间像惊雷般炸响。几个壮汉要跑,却被避钦剑拦住去路,金贺更是不敢相信:“你不是她爹吗,为什么要杀她?!” 姜枕一脚将老汉手中的匕首踢开,随即将女孩抱了起来,确认没什么伤,才道:“你不是她爹。” 老汉道:“我是啊,我是啊!” 他指着那几个壮汉,哭嚎道:“我是被他们逼着的,我是被逼无奈的啊!仙家,他们要吃肉,不吃我女儿、我自己就要被吃了啊!” “我呸!”壮汉闻言,破口大骂:“你个卖女儿的畜牲,我们说的是想吃肉,你把人肉卖给我们,让我们带你出去!” 眼见着两方要吵闹,沧耳瞬间将喋喋不休的几人口鼻封住。 姜枕将女孩交给消潇,便毫不犹豫地往老汉的脸上揍了一拳,对方招架不住,牙齿混着零星的鲜血吐了出来。 金贺震惊了。 他咽了咽口水,想质问老头的话回到了肚子里。 他从未见过姜枕这么暴力,最清楚的一次,还是八荒问锋、但那是因为谢兄受伤的原因。 而现下,他看着少年松手,将那老汉像死鱼似地踢出去,随后还要处理几位尿都吓出来的壮汉。 他看了看谢御:“……” 如果姜枕要灵力高些,恐怕谢兄要被霸王硬上弓吧—— 他正在思考另一种可能,却发现他那清风霁月的谢兄身法敏捷,瞬息间便将几个逃跑的壮汉按在雪地里,避钦剑在旁辅助,成功让他们腿朝天,头朝地。 金贺:“……” 金贺的心灵受到了打击。 所以在看见谢御揽住姜枕,哄其不要生气的时候,他已经免疫了,甚至在思考自己要不要也结亲。 把事情处理完毕,姜枕还是气得不行,谢御干脆抱他上马,两人同乘一匹。原本的便拿去拉那群壮汉的货物。 如若不是南道不走游商,他们到可以有个明确的身份。 消潇道:“江都城的南道本就鱼龙混杂,几乎都是盗贼,奔着自己的欲望而来。” 姜枕揉了揉眉心:“嗯。” 虽然受到宽慰,但吃人肉这三个字,还是有点冲击到他。毕竟连妖都没有茹毛饮血到这种地步。 谢御环着他:“没事,人救下来了。” 姜枕靠在他的胸膛,“嗯”了声。 接下来的五日,姜枕时而停下来给女孩喂药,又在安营扎寨时出去看周遭的情况,最终确认了一件事。 姜枕道:“剑宗下了追捕令?” 消潇:“看样子是的。” 金贺:“他们猜到我们要来?!” 东风行半死不活:“……谢少侠只有金杖才能救。” 谢御道:“遮面。” 虽然他们这条路一直都是掩面而行,但此刻不得不更加小心敬慎。临到城门外,搜捕探察的人愈发多,半点错都受不得。 女孩是在第十日的夜晚醒来的。 当时姜枕还正在谢御的怀抱里,把玩其的发丝,听到几声稚嫩的声音,便站了起来:“醒了?” 三四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话,尤其是她这种被遗弃的,更加早慧。她抬起视线,喊了声:“爹爹。” 姜枕:“……” 姜枕道:“冻糊涂了?” 他要看小孩的脉象,对方的视线却落在自己的脸上游走,最后定格在他身后的谢御:“爹。” 谢御:“……” 金贺一声爆笑:“好啊,你们这是给自己捡了个女儿?” 姜枕道:“别胡说。” 谢御的视线却在姜枕的脸上游走,似乎思索:“也不是不行。” 姜枕:“……” 还是消潇更加体贴:“你还好吗,身体还疼不疼?” 东风行也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女孩的视线在他们五人之中转悠,乖顺地回答:“不疼了,我叫辛辛。” 消潇摸了摸她的脸颊:“哪个辛?” “辛苦的辛。” 一行人有些寂静,辛辛很敏锐地感受到大家的情绪,可却不明白来源。她有点害怕地看着姜枕:“爹爹。” 在她的记忆里,姜枕是抱起她的人,也是这群人里面心肠最软的。 她也的确没有想错,姜枕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柔和:“这个字不好,改日改了吧。” 辛辛点头。 第十二日,他们成功入关。 一道天堑将大雪纷飞的南道隔开,江都城外下着阴绵的小雨。 消潇抱着女孩,打着油纸伞,轻车熟路地绕了些路,走到码头边,跟那叼着草根的头儿聊了几句,便将马匹卖了出去。 那收马的头儿是个壮实的,看见她单独抱了个孩子,后头又跟了四人,问道:“你们干什么生意的?” 正文 第104章 消潇的声音很低:“游商。” “游商?”头儿的脸色瞬间狐疑起来, “你们是打南边来的吧,那儿不是难民的走道吗?” 消潇道:“我们原本是在那边卖种子的,奈何我这孩儿生了病, 胞弟又腿瘸, 您看……” 那买马的头儿闻言, 将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 仔细去瞧。 这姑娘虽然生的美,但的确是没有静养过的瘦。而她后头那坐在木椅上,双腿残疾,脸色白得像纸人的青年, 看上去也是个烧钱的玩意。 买马的头儿有些唏嘘。 这一行人就一个气色好的,身量也最高,提着布袋,应该装了把防身的剑, 看上去很精神。但仔细打量, 会发现其的智力不全, 正粘糊地跟着另外一个少年。 这谁看了的不得说一个,惨。 头儿也懒得问了, 省得多说这群人哭一通找自己借钱,早早地便将他们赶走。 消潇便擦着眼泪,招呼他们顺着人流离开了。 姜枕道:“外城不盘问吗?” 消潇道:“这儿鱼龙混杂, 盘问不起效果,应该有人定点搜寻。”她的目光落在姜枕的脸上,“面纱戴好。” 姜枕用避风云将遮面扣紧。 往前走,这巨大的码头边正是繁忙,船只往来正首尾相连,纤夫号子与商贩的叫卖声在这儿此起彼伏。 江都城的位置的确好, 在四河的交汇处,都从这儿转运那些石灰,茶叶、装卸声是昼夜不停的。想来日日为市,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在此处尽显。 ——看来八荒修士都金杖教的围剿,并没有影响到寻常百姓的生活。 这是个好消息,姜枕内心略微安定。 离开那些人流如织的地方,往上就是跟东洲差不多的市集,宽阔又热闹。 姜枕原本以为,他们一行人遮住面容,恐怕会引起注意,没想到进入人群,反倒逊色了起来。 消潇往前走,拐进一条暗巷里,姜枕和谢御便留下来断后,确认没人盯着,才跟上去。 这条暗巷狭窄,还有些潮湿。走了许久,才见到前方的亮光。 消潇道:“这儿是百悔街,金杖教开启城门前,有愿望的百姓和修士居住的地方。” 消潇抱着辛辛,道:“待会儿我要把你交给另一户人家,晚些来接你,怎么样?” 辛辛抱紧她的脖子:“我不会惹麻烦的,不能带着我吗?” 消潇摇头,辛辛便瘪嘴,但还是不哭闹地点头。 姜枕有些沉默。 辛辛的病虽然好了,但还需要静养,进入城门前,他便跟消潇商量过将其留在人户家里养着。 现下用谎言骗她,反倒有些心情复杂。 手突然被轻碰了下,姜枕抬起视线,谢御便攥着他的手腕,安抚道:“没事。” “嗯。”姜枕点头。 消潇的故人居住在百悔街的角落。这里的房屋本就简陋,到内里更加矮小,连瓦片都半掉不掉的悬着。 姜枕看过去,里头很脏,也黑,坐了个裸着脚的老汉。阴绵的雨裹挟着灰蒙的光,将他照得全身脏污,看上去并不是可靠的人户。 消潇道:“二伯。” 她是压低声音,老人却立刻转过头,耳朵十分灵敏,原来是位修士。 “筱妹?”老人站了起来,按耐不住激动:“真的是你!” 姜枕发现,“老人”的身形十分魁梧,样貌应该是易容之后的情况。 二伯大步上前,眼中难掩惊喜。对于他们来说,十年未曾相见。十分用力地箍着消潇的肩膀,道:“你当时传信,我还以为是遐狗那犊子玩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却仍旧在消潇的脸上游走,最后禁不住地落泪,感叹道:“瘦了。” 消潇道:“没有。” 二伯不知道怎么描绘心中的激动,和看见她现状的苦涩,他道:“我能不能抱下你。” 消潇道:“孩子。” 二伯这才注意到她怀中抱了个三四岁的女孩。 他脸上洋溢的笑容骤然一僵,擦干净眼泪,不可置信地问:“你的?” “捡的。” 二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道:“都进来吧,省得他们发现。” 姜枕依旧跟谢御断后,后者关上门的时候,二伯道:“我还以为你从哪生了个孩子出来,吓死我了。” “都坐,这儿地方简陋,你们不要嫌弃。” “嗯。” 二伯是个真性情的,但并非傻。等五人都落座了,才发现除消潇之外,有两位凡人,一个半吊子和开光修士。 他不禁坐立难安:“这么些年……筱妹你就跟着他们?” 消潇道:“只有半年。” “半年前,我被姜少侠所救,便从秘境里逃了出来。” 二伯火眼金睛,迅速锁定了姜枕。他感激不尽,伸出手要去握住对方,却发现少年身旁的人正目光不善。 “……”二伯问,“你们是道侣?” 目光不善的剑修“嗯”了声。 二伯收回要握的手,哈哈笑道:“好!多谢你们二位救下筱妹!这么些年,我在百悔街提心吊胆,没想到她还活着。”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擦泪:“算了,说正事。” 他跟消潇道:“昌姐这些日子在生死城办事,等你进了内城,就能跟她相见。”说完,他问,“你这次回来,是报仇的?” 姜枕发现,二伯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在摩挲杯盏,看起来犹豫不决。 消潇“嗯”了声。 二伯道:“……你还是放不下。” “为什么要放下?” 消潇淡淡:“我永远忘不了。” 二伯显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思考了会儿,还是说:“不是不让你报仇,只是你义父近日修为大增,城中增添了不少百姓,打起来恐怕难看。” “二来,你也知道箫遐那滚犊子玩意,他找你疯了魔,现在金杖在他手中,你入城就能被发现。” 二伯叹口气:“走地下暗河是小,我们都打理好了,昌姐那边也会接应你。但是……筱妹,这次去,恐怕已经不再是被锁起来那般简单了。” “他要你的命。” 话落,原本一直安静的辛辛睁大眼睛,声音尖锐:“我不要你死!” 屋内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只见小姑娘眼泪止不住的流,她要往姜枕那边走:“爹爹,我不要她死!” 姜枕将她抱了过来:“……她不会死,我们讲事情呢。” 辛辛哭得鼻涕直流:“真的吗?” “真的。” 姜枕摸了摸她的脑袋。 抬起头,只见二伯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这孩子……你生的?” 姜枕:“……” “不是。” 金贺“噗”地一声,歪过头,东风行不动声色地挪开。 谢御淡然道:“不是。” 二伯“哦”了一声,惊魂未定:“吓我一跳。” “所以筱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你真的要去做吗?” 消潇道:“为何不做?” 二伯叹息一生气:“好罢,不管你们做什么,我们都是全心全意地辅助你。你去吧。” 说到这儿,倒有些感伤了。 消潇却漠然地起身,将袖子撸高:“暗门在哪?” 二伯道:“那儿。” 他指着一个破旧的木柜。 消潇一边拨开那个木柜,边道:“这女孩交给你了,你先养她段时间。”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二伯领悟道:“好,你放心吧。” 姜枕也便将女孩递给他,顺便拿了瓶丹药给二伯:“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 将木柜后的石块摁下去,本就破旧的屋摇晃了两下,赫然出现了条往下的暗道。二伯道:“夜里子时,暗河边。” “明白。” 消潇带着他们往下走。 漆黑的洞窟里面只插了零星的火把,并不亮堂,甚至有些狭窄。姜枕正帮助东风行推木椅,突然见到前方有三条路。 消潇往左转,那是一条死路。 姜枕多看了一眼,因为铁栅栏里面关着一尊石像,上面结了层蜘蛛网,看起来有些陈旧。 谢御道:“落棠城的公主。” 姜枕点头,明白了。 看着消潇伸出手,将铁栅栏里面的星盘往右扭转,石洞立刻有些摇晃,开始响动起来。 而下方,再次出现了黑漆漆的洞口。 消潇看了一眼,问:“东风行,你能跳吗?” 金贺道:“这样,我拉着他吧,木椅的话,谢兄你带上。” “嗯。” 消潇先跳下去试水,确认没事了,姜枕和谢御才紧随其后,但没想到刚落地,便听到吱呀一声,谢御反应极快地将他拉着往前,往右边一拐,躲过那突刺过来的暗器。 消潇蹙眉:“我不知道变成了这样——” 姜枕道:“没事。” 他抬起视线,金贺正在观察暗器的频率,确认二点一次,便带着东风行在第二次的停顿期间里,成功地冲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隧道,姜枕道:“这是将江都城挖空了?” 消潇点了下头:“金杖教的派属太多,势力发展时,不光是明面,暗地的甬道数不胜数,说挖空也差不多。” 消潇带着他们往前:“本只分为三大派,教主,少主,小姐。刚才的二伯叫旺山,他和昌野云等人是我的派属。但我被锁起来的十年间,又延生出旧派,也就是刚才的落棠城公主。” 东风行问:“他们要复兴?” 消潇道:“义父并非完美的教主,他的私欲太重,不及之前的任何一位,定然要复兴。” 金贺问:“你们一共有几位教主?” 消潇道:“五位。” 姜枕道:“消潇,你跟教主的仇、不止一件吧。” 正文 第105章 一个人的恨如果能持续十年, 且在对方消失的情况下仍旧滋生、那么血海深仇就不是最佳的形容。 “是。”消潇道。 但她不欲多说,而是道:“先进内城吧。” 姜枕也不勉强,只是问:“从这里出去, 能通往暗河边?” “嗯。”消潇道, “今日绵延小雨, 天色难看, 等到子时旺山会敲动石门,注意听响。” 姜枕道:“记下了。” 接下来的路途,五人在狭窄的甬道里前进,时而碰到一些机关, 从石墙里弹出暗器和飞刀,但都无伤大雅,一一躲过。 等出了那段路,到略显开阔的密室里, 几人才放松下来。石头做的屋子不大, 地面坑洼, 光影更是昏沉、中央摆了小桌,上边摊开本秘籍。 姜枕没贸然去动, 而是用目光探寻:“炉鼎?” 那泛黄的书卷上,赫然写着《炉鼎千记》,这看上去像是本禁书, 鲜少有人阅读过。 谢御却道:“是用人体修行的术法。” 姜枕收回目光,问:“你怎么知道?” 谢御:“……” “年少时看过。” 姜枕蹙眉:“你现在也才十八,年少时是指哪会儿,七岁?十二岁?” 谢御道:“……十五。” 姜枕道:“少看这些书。” 谢御:“……” 谢御觉得姜枕误会了什么,因为对方的眼里写着“要学好”三个大字。 不过《炉鼎千记》的确是本禁书,但他并非故意找来看的, 而是无意间查阅到。 金贺走过来,也看了眼:“炉鼎千记?这不是那本……用人肉,食人血,吞其修为的禁术吗?” 他道:“……你们别看了,待会儿入魇了。” 姜枕收回目光,见到东风行似乎很有兴趣,于是用沧耳织了网,将这本《炉鼎千记》盖了起来。 东风行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消潇正在检查机关,确认无误,才转过头来:“这是旺山他们放的,不过别担心,金杖教不习禁术。” 姜枕明白。 不管是哪个宗门,就算低至查无此人的散修,也是明白禁术修不得的。一来,这可耻被万人喊打。二来,修此术容易入魇,被痛苦的情绪包住,迟早被反噬,爆体而亡。 姜枕将沧耳收回,消潇便将《炉鼎千记》合拢,她四处看了圈,决定放在石墙最高的凹陷处。 消潇道:“几十年前,‘炉鼎千记’在金杖教内广为流传,但被义父明令制止,这才把效仿的气焰压下。” “而有人为了效验自己的心是否坚毅,便会把《炉鼎千记》放在桌案敞开。长年累月,对此术不感兴趣,也算成了。” 金贺上前帮忙,成功将禁书放进凹陷处里。 消潇道:“多谢。” 金贺道:“不碍事。” 姜枕问:“既然是禁术,何须考量自己、一把火烧了应该更好,没有后患之忧。”相反留着,如果那天保不齐地看了眼,学了,此生就废了。 东风行道:“恩人,这就是说和做。说的好听者,其实一直在留后路。” 姜枕赞同点头。 虽然还未到子时,但几日奔波也稍感疲惫,尤其是肉体凡胎还需要休息。姜枕便从乾坤袋里取了毛毯出来,几人依地坐下。 姜枕照旧靠在谢御的怀中,见到几人都靠墙阖眼,自己的思绪却陡然杂乱起来。 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临近内城,旺山的话便愈发放大:箫遐可以用金杖找到消潇,他们之前便知道,但现在范围更小,发现是迟早的事情。 那是什么让消潇奋不顾身地敢进去,或者内心又怎样的底气? 因为不是消潇,就算确切地说了,也会存在猜忌,所以姜枕不打算追根到底。 他是为了恢复谢御的修为而来,所以需要全心辅助一个可以操纵金杖的人。而这个人,私欲的教主不行,阴毒的箫遐不可。 那就只有消潇。 姜枕揉了揉眉心、消潇要当教主? 定然可以。 百年前落棠城公主可以一举拿下金杖,成为率领百姓的帝王且经年不朽、并非旁人自以为是地“放过”,而是她有足够的智慧和心怀的动容。 三位派属中,没有人比消潇更适合当教主。 而且姜枕估量,她也的确有这样的心思。 想的太多,姜枕脑仁疼,他阖上眼睛,手腕却忽地被握住,谢御很轻地环住他,嘴唇碰着他胀痛的太阳穴:“还好吗?” 姜枕睁开眼睛:“还好。” 谢御便沿着他的鼻骨,亲吻到嘴唇那。姜枕一时间紧张起来,惊慌的眼神看向四周,好在没人醒来。他们两个就像是偷腥的猫,害怕被渔夫打搅。 谢御问:“不要想太多。” 谢御抱紧姜枕:“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我不希望你选难过的那个。” 姜枕躺在他的臂弯,手向上摸着谢御的脸,他没有说话,心里却逐渐安稳下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姜枕都闭上眼浅眠了会儿,突然听到石门处的敲击声。 谢御睁开眼睛,声音很低:“来了。” 大家都站了起来,消潇率先过去,背部贴着石门,听到旺山说话:“是我。” 几人放松下来,姜枕过去帮忙,一起将石门推开。伴随着簌簌抖落的灰,更长的隧道映入眼帘。 旺山道:“船准备好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五人立刻跟上。 石门建在一处洞穴的最里头,旺山对错综的路跟熟悉,姜枕跟着他走了会儿,便听到很轻的水声。 暗河。 洞穴的出口很小,需要蹲着才能出去,旺山率先出去望风,姜枕便紧随其后,等他们三都出来了,金贺在里头道:“东风行的木椅怎么办?” 消潇道:“丢在这儿,我在生死城给他买了新的。” “哦。”金贺将东风行带了出来。 旺山道:“值夜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上船。” 五人立刻跳上去。 船也小,但坐在一起不会拥挤,姜枕自告奋勇地出去帮忙划桨,谢御便跟着他一块儿。 等船动了,暗河上的路道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旺山道:“该死的,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换人了!” 姜枕用力地划桨:“先走,我来处理。” 谢御没有拦着,他用目光检阅了巡逻的人,修为是姜枕能对付的人:“小心。” 姜枕将船桨丢给金贺,沧耳立刻勾上岸边的路,人便如飞兔般,利索地落地。 旺山加把劲地划:“你待会儿打完,就从最上头跳下来!” 暗河的铁栅栏上,正是最高的地方,姜枕粗略地看了眼:“好。” 说罢,姜枕便几步上前,沧耳立刻会意地勾住上方的铁杆。 “什么人!” 少年一跃而起,在修士面前落地。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手中的提灯踢开,乘胜追击地抓住对方的脖颈! “呃!”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同样是开光修士的对方没有反应过来。姜枕便将他劈晕,往地上放好。 而与此同时,这里的动静和突然闪过的月白银光,也将周围巡捕的人吸引住。他们的脚步声窜攒动,姜枕看了眼船跟铁栅栏的距离,便冲了出去。 刹那间,为首的开光后期修士大喝一声:“狗贼!” 瞬间提棍而上,却与沧耳对上,发出破弦的音节,远方的渔船灯火微晃,喧嚣声停滞。 “不……不对。”为首的修士皱眉,朝后吼:“快来帮忙!” 此人,好像是追捕令上的—— 砰! 少年识破他眼底的惊愕,出招瞬间更加狠厉,让巡捕节节败退。冲上来的修士很快加入混战,刀锋劈砍时,少年旋身避开,衣袍绽开满月弧度,抬腿朝其的下颚踢去。 轰! 面纱被劲风掀起一角,倏忽露出下颌至颈项的瓷白肌肤,唇忽地轻勾,像浸透朱砂的霜花,让人见之失神。 沧耳趁此机会抓住为首的修士,在其回神的反抗中,毫不犹豫地刺穿对面的胸膛。 咚! 铁棍掉在地上。 沧耳织网,将剩余修士惊恐的双眼遮住,而姜枕翻身往前,从高处跳下,顺利地落在船中。 船成功驶入暗河。 而沧耳犹如云烟消退,只剩捉捕不到的狼藉。 … 金贺刚才提心吊胆地围观了全程,见姜枕落下来,不免张大嘴,赞叹道:“太厉害了。” 东风行道:“恩人修为精进。” 消潇也颔首:“厉害。” 旺山在前划桨,也点头:“人不可貌相。” 姜枕被接二连三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他抬头,看唯一没夸他的谢御,问:“我做的好吗?没有受伤,你也不会疼。” 谢御“嗯”了声,拿素帕给姜枕擦手。 他擦得细致,姜枕垂头去看:“我也没有沾血啊?” 谢御说:“辛苦了。” 姜枕道:“不辛苦。” 谢御便半环着他坐下,将姜枕有些凌乱的发丝掖在耳后。 旺山百忙中回头看了眼:“……你们成亲多久了?感情真好。” 姜枕:“半月有余。” 旺山道:“喔,正是新婚燕尔的时期。” 姜枕点头,靠在谢御的肩头。 旺山便跟消潇道:“筱妹,还记得这条河要划多久才能见到光明吗?” 消潇道:“五个时辰。” 旺山道:“你这记性,哪有那么长?两个时辰。” 消潇撑着脸:“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疼得厉害,原来熬了这么会儿。” 旺山突然不说话了,他更加用力地划动船桨,叹息道:“哎……看青萍咯……” 正文 第106章 到生死城的两个时辰, 姜枕都是靠在谢御的臂膀上睡过去的。 他困得眼皮子打架,脑袋跟小鸡啄米似地点,险些要栽, 好在被谢御托着下巴, 对方轻柔地将他抱在腿上, 这样才放心了。 等到了地方, 姜枕也睡饱了,接应的人还没来,旺山怕搜查的人来了,便让他们去生死城的窄角里边躲着。 消潇道:“我还记得路, 你回去吧。” 船还在暗河上,搜查的人能看见,旺山也知道不行,交代了几句便返还了。 姜枕道:“这就是生死城?” 暗河处于两道内的沟渠, 有些狭窄。外头是荒野, 并没有看见屋舍。待消潇领着他们往前走不久, 才看见了属于“生死城”的影子。 生死城的屋舍歪七扭八,像挺不直腰杆似地垂在地上, 天空中阴绵的小雨,混杂着深夜的漆黑,将泥土变得淅沥又粘稠。 姜枕看见了很多老弱病残。 有老人端着破旧的瓷碗, 坐在屋舍外乞讨,也有能力不足的小孩被一脚踹飞,生着病的人没地方住,淋着大雨,残了腿和手的四处讨要生计。 而这样像人间炼狱的地方,却还不够。每间屋舍的旁边, 基本都有着坟墓,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更有甚者已经将死者的葬身地挖开了,金银珠宝被抢劫一空,只留下银色的,泛着光的细屑。 消潇道:“这就是生死城。” 金贺被凝重的气氛影响,喃喃:“金杖不是可以解决愿望吗?为什么他们还……”这么行尸走肉。 消潇道:“金杖可以处理任何事情,但他们承担不起因果。” 消潇道:“往前走吧。” 在这种地方,连撑伞都是异类。 但消潇不打算淋成落汤鸡,她带着四人在屋檐下避着雨走。 地上躺着的人很多,身上都满是泥土,裸露出来的胳膊大腿都看不清原本的肤色。漆黑的夜更是将他们的面目照得骇人。 走到某一处的时候,消潇要带他们拐近道,姜枕却忽然被抓住腿。 那是个四十多的男人,他的脸上流露出些痴迷:“仙人……” 他顺着腿要往上爬,谢御未亮剑,一脚将其踢开,发出“砰”的声响,周遭麻木的人群眼睛发亮。 像老鼠。 哪怕姜枕不看人下菜碟,此时也避免不了心中恶寒。 姜枕扯了扯谢御的袖子:“走吧。” 那被踢远的男人还在笑:“仙人……哈哈,仙人等等我啊……” 金贺:“呸!” 他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恶心。” 消潇道:“生死城、大多都如此,手脚收拢些,别让他们碰到了。” 话落,消潇道:“姜少侠,你的腿可有划伤?” 姜枕看了眼,跟谢御对视:“没有。” 谢御没犹豫地将姜枕抱起来,让其搂着自己的脖颈,大步流星。 消潇道:“这里的人都有病。” 金贺点头,以为她说的是精神上的问题。消潇却说:“是真的病。” “生死城有在凡人中流行的瘟疫,修士虽然不被感染,但如若被抓伤,还是会难受很长的阵子。”话落,消潇毫不犹豫地踢开一个要上前的人,道:“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姜枕搂着谢御的脖颈,跟他贴脸,闻言道:“金杖教的不管吗?” 瘟疫…… 难怪刚才他看见许多人身上都千疮百孔,原来是抓挠出的血洞。 消潇道:“我试图管过,奈何他们的确是老鼠,也不信任我。二十年前我被抓伤,感染了一月左右,后来就不作声了。” 消潇说到这儿,问:“姜少侠,你想救他们吗?” 姜枕道:“可以。” 消潇道:“有时间试试罢。” 金贺背着东风行,问正事:“接应的人什么时候到?” 消潇道:“不清楚,我先带你们去休息。” 走了近道,步伐就快多了。消潇带着他们在生死城转了一会儿,便到了最死角,靠着石山的位置。 金贺道:“……这儿怎么全是坟墓?” 消潇道:“不必担心,都是我的派属。” “……”听着更瘆人了。 消潇推开尘封的门,灰便簌簌地往下落,飘得金贺鼻子痒,他陡然咳嗽了声,东风行险些掉下去。 金贺忙地道:“不好意思!” 东风行虚弱摇头:“没事。” 姜枕从谢御的怀中下去,牵着他的手进了屋子里头。因为没点蜡烛,伸手不见五指,几人在逼仄的屋子里险些撞了。 消潇及时从木匣子取出火折子,将蜡烛点燃。猩红的火悦动着,金贺找准床榻,将东风行放下去,问:“居然没灰?” 东风行:“……” 消潇道:“门是特意上的灰,屋子里有人住。” 金贺明白了:“搜查的人看见这儿尘封,就不管了吧?” “嗯。”消潇将窗棂关好,把木门锁住,才回到桌案边。 姜枕跟谢御挨在一块儿,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消潇道:“具体得等我的派属来了再说。” 她取下面纱:“不过,金杖教内的势力错综,你们所见到的,并非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有可能是探子。” 金贺道:“都当修士了,还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消潇笑了下:“嗯。” 正在此时,门扉一声清响,姜枕回过头去,只见着木门锁摇晃。他压低声音,问:“人来了?” 消潇道:“有暗号,他不是。” ——那外边的,会是谁? 姜枕瞬间警惕起来,看着门又被轻敲两下,那声音轻,落在心里却重,像细密的蛛网缠住了头颅,麻痹了四肢。 谢御站起来:“开门吗?” 消潇道:“开吧。” 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想来屋子里没有暗道,不管发生什么都只能接受了。 谢御亮剑,将木门锁抽开。 砰! 外头敲门的人落了个空,栽了进来,他正要抬起头,脖颈边却架了把剑,而口鼻也被月白丝缠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个四十左右的男人。 姜枕仔细看他,此人并不出挑,皮肤黝黑,臂膀上还流动着雨水,混着泥土有些腥味。但那双眼睛很亮,不过透露着些贪婪。 姜枕问:“认识?” 消潇道:“不认识,生死城的人。” 是普通百姓,姜枕便松了沧耳,那男人得了解脱,脖颈边的剑却没挪开,浑身别扭。 “你们……是做生意的不?”出奇的,他的声音很尖细,又透露着隐约的期待。 “生意?”姜枕坦诚道,“我们不做生意。” 男人的目光缓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少年早摘去了面纱,此时一张脸在烛火下生辉,恍若九天谪仙莅临,如雪般纤而细。顾盼之际,更带着难以言说的色泽,不可方物。 男人几乎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他咧开嘴,黄牙暴露在空气里:“我有钱的,我可以要你,我——” 他话未说完,一剑封喉。 屋内的四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姜枕道:“他是……” 消潇道:“杀得好。” 她将尸体踢下短阶,将门扉关上:“不必管,晚些处置。” 姜枕反应过来男人的意思,去看谢御。 谢御正在擦拭避钦剑,好似刚才未发生过什么,但素帕上晕染开的红,却昭露着不简单和愤怒。 姜枕往前,谢御便收剑,害怕锋芒伤到他。 姜枕道:“谢御……我没事。” 谢御“嗯”了声,伸手:“来。” 姜枕便被他拥入怀中,谢御极其疼惜地揉着他的头发和脖颈:“给你出气了。” 姜枕:“谢谢。” 金贺看不下去,他别开视线,有点酸地说:“我是不是也该找个道侣?” 东风行道:“可以一试。” “……还是算了。” 这场冲突也没多大,很快就被抹去。姜枕却还在哄谢御,一会儿摸他的脸,一会儿背着人偷偷亲他的嘴唇,好说歹说,眼神可怜,谢御才没那么生气了。 姜枕放松下来,跟谢御坐在一块儿,又有些困倦了。 而此时,有一道敲门声惊醒了他。 姜枕站起来,却听到门外边的声音:“筱妹?” ——接应的人。 姜枕打开门,那女修便冒着雨进来了,边说:“外头怎么有具尸体,发生什么了?” 消潇道:“小事。” 女修便道:“那就好。” 她将打湿的斗篷脱下,消潇道:“昌姐,这些年过得可还好吗?” 此话一出,原本强装镇定,看上去很忙的昌野云,动作停下,但也只是刹那,便神态自若地挂好斗篷。 “都好。” 消潇放心了:“您说好,那就是真好了。” 昌野云道:“你呢,你瘦了。” 消潇说:“出门在外,没有变化才奇怪。” 她说的云淡风轻,可到底是吃了很多苦,昌野云眼圈红了,她坐下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罢,她问:“手脚可都好了,还疼不疼?” 消潇道:“一切都好,这都依靠姜少侠在医治我。” 昌野云立刻道:“多谢姜少侠!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她站了起来,“您有什么事,若是我能办到的,尽管说。” 姜枕道:“没事没事。” 他微笑地说:“本是帮消潇的,再助我道侣恢复修为。” 昌野云点头:“此事,我已经从筱妹那儿得知。”她神情逐渐严肃,“也多谢你道侣,帮我们筱妹抗下这一遭了。你们吃了不少苦,我定然不会亏待的。” 姜枕道:“不至于,事情办妥就行。” 说起这个,昌野云也不含糊:“筱妹,进入内城的事情,我已经打理完毕,如果有其他的计划,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昌野云道:“但不管如何,都有致命的缺点。” “箫遐他手握金杖,一旦你进内城,必被察觉。” 正文 第107章 消潇顿了下:“这不是问题。” 她最担心的是:“义父已经将位传给他了?” 昌野云摇头:“还没有, 但多半如此。筱妹,你定要为自己留好后路,箫遐若上位, 他定然——” 消潇抬手:“不必提他。” “六十年前我败过一次, 这次断然不会。”消潇揉捏眉心, “金杖可以断定我位置, 但若有神器与它抵抗呢?” 昌野云道:“你的意思是……” 姜枕福至心灵,他跟谢御对视一眼,问:“避风云?” 消潇点头:“此物可借我一用?” 姜枕道:“当然。”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谢御的那份。 消潇接过:“多谢。” 将避风云捏成手环的形态,戴上后, 气息瞬间隐匿。昌野云睁大眼睛,惊喜道:“若有此物,事情便成了!” “还怕那什么金杖、”昌野云拍案而起:“筱妹,就此一战!” 消潇道:“昌姐, 别激动。” “怎么可能不激动!”昌野晕脸上洋溢着笑容, 有些感慨:“你终于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姜枕听出些话外之音:“属于她的?” 消潇拨弄手环, 没再隐瞒:“嗯。” “姜少侠可还记得‘炉鼎千记 ’?”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 消潇道:“我被义父带回教内,并非只是义女, 还是他修为的垫脚石。” “经年之前,我凡有一点长进,凌辱纷至踏来。修至金丹被剥, 沦为肉体凡胎。”消潇道,“我的病骨,并非从那间屋子留下。” 金贺道:“太过分了!” 消潇道:“所以我想报仇,拿回属于我的丹心。” 姜枕道:“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定倾囊相助。” 金贺道:“我也是!” 东风行虚弱一笑:“我也可以。” 昌野云感激道:“好,若有各位少侠在旁, 事半功倍。” “筱妹,事不宜迟。趁天色晚,我们得赶快进入内城。” 闻言,金贺忙地将东风行背起来。昌野云看过去:“木椅我已经准备好了,在内城后,公子可稍加休息。” 东风行虚弱点头。 消潇站起来,用面纱遮脸:“城门可开了?” 昌野云道:“需待辰时。” 随着昌野云的带领,五人在漆黑的夜幕下,靠着石山的边缘行走着。滂沱大雨铺天盖地,将地面击出碎裂声。 不久,他们便见到那堆砌的密不透风的城墙,漆红色的城门挂着狮子门环,在风雨中闪烁着诡秘的光亮。 城墙上,巡逻的人很多,甚至有些密集。姜枕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找到可乘之机。 昌野云道:“先避雨。” 他们躲进有些阴暗的树林中。 没过多久,城墙上突然传来阵喧闹上。姜枕看见巡逻的人群汇聚起来,随后领头人抬手指挥,便四处分散。这样一来,守城人便少了。 ——机会来了。 昌野云早将飞虎爪分给他们,此时姜枕只需要用沧耳捆住东风行,便能顺利上去。 姜枕身法极快,将东风行带上城墙后,立刻将周遭发出声音的守城人劈晕。随后昌野云跳了上来,将人都利索解决掉。 姜枕问:“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昌野云道:“会,所以不留活口。” 金贺将东风行背了起来,谢御走过来牵着姜枕的手,消潇道:“走吧,城内发生事情了?” 昌野云道:“比我想象中快些。” 说完,她解释:“我派小四去教主那放了把火,还有城墙下的屋舍。” 消潇蹙眉,昌野云道:“那间屋子没人住。” 消潇眉眼又松展,“辛苦你了,走吧。” 昌野云带着他们从城墙边下去,或许是下边的火势太大,没人赶回来,这条路走得顺利。等躲进暗巷后,激烈的心跳声消退,才听见漫天的雨。 姜枕回头看了眼,远方有冲天的火焰,那不是寻常的火。他落下视线,和谢御跟上领头的人。 昌野云置办的宅院,离金杖教和市集都不算远。进去时,里边更是景色宜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昌野云道:“筱妹,你们先休息吧。等明个开了城门,想必就有机会了。” 消潇点头:“辛苦了。” 昌野云摇头:“那我先走了。” “嗯。” 见到昌野云离开,金贺奇怪:“她不住在这里?” 消潇道:“不。” “那她去哪?” “她是生死城的大夫,自然在生死城研究瘟疫的解药。” 消潇道:“都去歇息吧。” 金贺带东风行找到了木椅,闻言说:“行。” 姜枕道:“谢御,你也去歇息。” 谢御不肯走。 姜枕便牵着他的手:“消潇,你的计划是什么?” 消潇道:“辰时开启城门后,金杖会倾听百姓愿望,从而解决。这时候鱼龙混杂,搜寻不够仔细,我们可以趁机混入。” 姜枕道:“这样,那进入教内之后呢?” 消潇的眸光轻闪:“多年之前,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在教内设下了仅我知晓的暗道。若有人搜寻,藏身在那便可。” 姜枕道:“还是不够安全吧、” 他不放心地说:“消潇,报仇时必然的,但也要珍惜性命。” “教主现在的修为怎样了?” 谢御道:“出窍。” 姜枕愣了下:这怎么打? 消潇道:“姜少侠不必担心,这些我已有分寸,不为鱼死网破的结果努力。” 她道:“你们愿意帮我到这儿,我已经很开心了。” 姜枕抿了抿唇:“应该的,你也帮了我们很多。” 他内心有些不安,但看着消潇势在必得的眼神,还是放弃劝说:“我们去歇息了。” “嗯。” 姜枕牵着谢御回到屋内。 点燃蜡烛,猩红的光焰在床幔上悦动着,姜枕将窗棂闭紧,将乾坤袋的火符抽出,去将谢御打的水烧热。 浴桶里瞬间升起白雾,极其暖和。 姜枕解了衣袍,把扎墨发的素带松开,便踏进浴桶中,热气腾腾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让人禁不住的放松。 姜枕忍不住内心喟叹,跟谢御贴在一块儿。对方精瘦的胸膛就像枕头,很适合趴着入睡。 谢御摸着姜枕的发丝:“有心事?” 姜枕的脑袋靠在谢御的胸膛上,闻言:“嗯?” 他蹭了下,抬起头:“怎么这么说?” 谢御环紧他的腰身:“你有心事时,喜欢发呆。” 姜枕愣了下,问:“我怎么不知道?” 他跟谢御贴着脸,忍不住叹息:“也没有什么。” 只是担心消潇而已。 姜枕跟谢御说起在八荒问锋前的梦:“现在你跟金贺,与梦中如出一辙。我担心消潇会在这次中受伤。” 谢御摩挲着姜枕的后脖颈,闻言道:“不会。” 姜枕:“但愿如此。” 谢御说:“消潇原名唤箫筱,多年之前在教主的贬低和施压下,她仍旧声名远扬。” 姜枕来了兴致,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谢御便抱姜枕更紧,在脸颊上亲吻:“她之前是有名的善人、如她所讲,生死城的瘟疫,她是最在意的。” 姜枕道:“……难怪她的派属还在管辖生死城。” 姜枕道:“谢御,你觉得消潇当教主怎么样?” 谢御:“可以。” 谢御:“不讲她了。” 他在姜枕的嘴唇轻地辗转,像清晨的露珠般柔和,眸光专注。手却不容置疑地扣住其的后脑勺,迫使对方跟自己更近。 姜枕被蒸的有些晕,眨眼速度缓慢,谢御便吻得更深,像暴风雨般撬开城池,长驱而入。像激烈的漩涡,吸附在一块儿。 姜枕瞬间落了泪,眼尾泛起些薄红。 模糊中,他看见谢御的眼神深邃起来。 红烛摇曳,泪干方尽。 姜枕被谢御胡乱地裹着寝衣,抱上了床,被褥掖得很实,他很困地眯着眼睛,被抱得更紧。 “不来了……”姜枕迷糊地道。 “嗯。”谢御疼惜地拨开他的额发,落了个吻。 等将床幔解下,姜枕便彻底困了,没跟谢御说两句话便睡了过去。 但这觉并不算好,寅时中刻,姜枕毫无预兆地醒了。 外头的雨下得很大,漆黑的房屋也不知道何时冰凉了起来。姜枕听着窗棂被狂风敲得震响,像爪子抓挠似地,有些恐怖。 他眨眨眼,劝自己放宽心。 可正在此时,房门却忽地吱呀了声,他眼睛睁大,发现谢御也醒了。两人没动,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天太黑了,门外倒映进来的,是个瘦长的人影,姜枕笃信,他们不认识这个人。 ——那他是谁? “嗬……嗬……” 此时,姜枕听到了门外人的声音,低哑又断续,像鬼的呻.吟,像苟延残喘的病人。 他侧头跟谢御对视一眼。 彼此眼里的意思很明确。 不要惊动“他”。 姜枕屏住呼吸,跟谢御保持着相靠的姿势。门外人显然上当,觉得他们没有醒,于是迈出了第一步。 嘀嗒…… 是水的声音,有些粘稠。 嘀嗒…… 有浓郁的腥味,好像受过伤。 姜枕内心有些不安,鬼魂没有实体,鬼修的气息是腐朽的。如果“他”不是鬼,是人或者修士,那该是什么情况?! 思绪刚落,门外人便临到他们的床前。姜枕看见“他”锋利的爪子,往前抓挠,确认无害后,猛地向下一刺! 正文 第108章 刹那间, 沧耳瞬间将其缠绕,避钦剑嗡鸣一声,陡然出鞘, 如江海的剑意将来人的双腿划破。 咚! 谢御拨开床幔, 姜枕探头去看, 撞进一双深邃如漩涡的双眼。 来人跪在地上, 浑身肮脏如在泥土里滚过,雨水混杂着膝盖下的鲜血淌了一地,腥臭味瞬间弥漫了屋中。 姜枕蹙眉:生死城的人? 沧耳将其束缚得更紧,谢御抬手握住避钦剑, 将其踢翻在地,轱辘地滚了两圈后,剑抵在对方的脖颈。 姜枕问:“你是谁?” 男人却未有说话,他嘴里流动着漆黑的液体, 滴落在蜿蜒的血迹里。 姜枕跟谢御对视:“先关起来吧。” 正要将其捆好扔在一旁, 男人却忽地一动,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要刺向谢御的心脏处, 沧耳却反应更快,将他的手腕割破。 刺啦一声,尖锐的哀嚎声响彻宅院。 “他要跑!” 话音刚落, 谢御持剑追上此人,再无顾虑的将其封喉,鲜血喷溅。 大雨瞬间洗净这里的灾祸。 姜枕赶上前,看着男人倒在雨泊中,立刻去看谢御是否受伤。 谢御安抚地抱住他:“无妨。” 姜枕心有余悸地点头。 鲜红的液体被水流带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雨意和淡淡的腥气。姜枕将躺在地上的男人推开, 正面朝上。 —— 一张不出众的脸,他们不认识,看穿着应是生死城的人。 金贺等人闻声赶了出来,见宅院里的情形,立刻道:“发生什么了?!” 姜枕仔细观察男人的穿着,谢御道:“暗杀。” 金贺:“怎么会?!” 消潇蹙眉:“一共四间屋子,怎么就确定你们在哪、” 金贺道:“一个人来,是奔着谢兄去的吧!?” 东风行:“这一路我们掩面而行,应当少有人察觉。此人非同寻常,恩人小心。” 姜枕收手,被谢御半揽起来:“他……已经死了。” 金贺道:“……姜枕,我们知道他已经死了。” 姜枕摇头:“不是。” 他抿了抿唇,雨太大了,漆黑的碎发此刻紧贴着眉眼,谢御道:“进屋内吧。” 姜枕道:“他已经死了有五日了。” 话音刚落,要去避雨的大家都愣在原地。消潇率先蹲下去复查情况,金贺瞪大眼睛:“那他……怎么还能动啊?” 消潇点头:“此人?腹部显著膨胀,舌头突出在外,?尸绿扩散、确实死了有些日子。” 金贺道:“鬼修?” 姜枕摇头:“不是,当时看见他时,他没有鬼修的气息,的确是活人。” 几人已经走到檐下避雨,东风行有些虚弱地给衣袖拧水,姜枕便给大家施了洗涤术。 金贺道:“也就是说,此人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今晚却出现在宅院里边?” “嗯。” 这不扯淡吗? 消潇敛眉:“谢少侠,你了结他时,可有感觉到什么?” 谢御:“并未。” ——此事便奇怪了。 从男人的衣着上可以看出,此人应当是生死城的人。但他已经死了五到六日,应在坟地里才对、现在却诡异地出现在他们的宅院里,并且有暗杀的意思。 金贺不免猜测:“有人操纵他?或者……鬼魂附体?” 倒可以这样解释。 姜枕道:“他是直奔我们而来的。” “换句话说……”姜枕敛眉,突然想起男人当时是想剜去谢御的心脏、“他是奔着谢御来的。” 金贺闻言,不淡定了:“怎么都逮着谢兄薅?” 姜枕摇头,他悄声问谢御:“你的仙骨在哪?” 谢御附耳同他低语:“心脏。” 姜枕:“你猜到了?” 谢御:“嗯。” 金贺看他们打哑迷:“说什么呢?我要急死了。” 姜枕道:“……没什么。” “话说回来,管微澜当真死了?” 他这样问,消潇倒明白了,她思索着:“照理说,管微澜为剑宗宗主又是大乘修为,很难被消灭。但当日,我也听说过姜少侠你将其清理干净,应当不会活着。” 金贺也回过味来:“我也觉得,八荒问锋时我在旁边,姜枕你的确将其杀得片甲不留,最后一招太狠,的确是死了。” “……想要谢兄的仙骨的人和鬼太多,说不定是旁人?”金贺揣摩。 正在此时,东风行道:“如果不嫌弃,让我算一卦吧。” 几人这才想起东风行的能耐。 姜枕将棋盘从乾坤袋取出:“劳烦。” 接下来,只需要等东风行观棋便可。 见着天色逐渐变亮,翻起的鱼肚白让雨变得清明,姜枕有些困地眨眼,谢御便揽着他。 好半会儿,东风行才落下黑子。 金贺立刻问:“怎么样?” 东风行虚弱抬眼,道:“夺舍。” “什么?!”金贺震惊。 东风行调整气息,道:“管微澜还活着,刚才是附身之态,现下应该夺舍了一人,我看不清晰。” 他略微皱眉,有点痛苦地说:“……应当是元婴残留,让他还有一丝活着的机会。” 虽然磕绊,但几人都听懂了。 姜枕道:“我……” 谢御说:“与你无关。” 金贺反应过来:“姜枕,这跟你没有关系,别内疚。” 消潇帮东风行收棋盘:“无论生死,管微澜注定这样去做,与你的行为并无瓜葛。” 姜枕道:“我不是怪自己。” 姜枕道:“我是后悔下手轻了。” 金贺和消潇:“……” 谢御眼中带笑。 姜枕有点不好意思,说正事:“管微澜不死,始终让人难安。消潇,我担心他误你的事情。” 消潇道:“这倒无妨,碍事的人很多,不怕他插手。” 姜枕道:“那就好。” 话落,他又道:“管微澜夺舍的,应该是生死城的人?” 消潇思索,点头:“嗯。” 她明白姜枕的意思:“现下我们不能再出城,找被夺舍之人的鬼魂,交给我的属下去做。” 姜枕点头,这才跟谢御小声道:“我会保护好你的。” “嗯。” 短暂的歇息到卯时后刻,几人便回到各自屋中穿戴整齐,将面容遮住。 出发时,外头的市集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没有条理地往前走,时而撞到些腿脚不好的,发出的响声极为嘈杂。 五人顺着人流往前,不多时便见到了那高耸的金杖教门。百姓和修士们挤在外头,随着辰时已到,城门未开,城墙上却出现几道人影。 ——正是箫遐。 虽然惹祸,但他看起来仍旧意气风发。马尾随风飘扬,一身劲装让其的精神更加明朗。眼眸的视线如鹰,巡视时是与生俱来的贵气。 随着第一道阳光如剑锋划破苍穹,普洒在大地时。姜枕明显感觉到暖和,和人群的沸腾。 箫遐手中浮现了金杖,只轻微握住,城下的人便躁动起来。 “少主……” 姜枕听到了极其微弱的一声。 而这样的声音,却像漩涡般将周遭的力量汇聚起来:“少主。” “少主,少主,少主!” 一声赛过一声,城下的百姓和修士举起手臂,随着声音上下挥舞:“少主最强!” “少主最棒!” “少主睥睨天下!” 姜枕:“……” 姜枕有些麻木。 耳边是跟苍蝇似的声音,他内心被锤打的蔫巴,像块糕似的化开,要销声匿迹了。 谢御及时捂住他的耳朵,姜枕这才精神了些。 ——吵的没话说。 好在这样的宣誓和膜拜并没有持续太久,声浪几次翻涌而过,便逐渐平息了。 箫遐带着金杖□□,几步下了城墙。外头跟搭棚施粥似的,立刻蜂拥而至,怎么劝都没有效果。 消潇要带他们趁机进去,姜枕却歪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佝偻的老头,双手千疮百孔,背在破烂的衣服上有些凄惨。箫遐握着金杖,问:“你的所求是什么?” 老头道:“仙人,我要我儿子活着……求您了……” 金杖泛出微弱的光泽,姜枕眯起眼睛看,发现那正是可以的情况。而因果是——留在金杖教,永生不得外出。 消潇道:“姜少侠,别看入神了。” 姜枕:“对不起。” 他转过头,谢御便牵着他往前。 因为有所求,要许愿的人太多,已经到了人山人海的地步,五人根本无需担心会不会被发现逆流而行。 看着未打开的石门,消潇也并不担心,她的目光挪向城角,几人立刻领悟地走过去。 可正在这时,操控金杖的箫遐突然抬起视线。 姜枕的心跳漏了半拍。 头未转,目光却看过去,只见消潇半侧过身,淹没在人群中,而箫遐也并未察觉,再次低下头。 姜枕松了口气。 他们已经知道了位置在哪儿,无需消潇领头,这下五人分散,都抓住时机朝地方赶去。 消潇也要走,却在某个瞬间,再次察觉到那熟悉而又试探的视线。 她没有转头,便听见后头突然更加嘈杂的动静,显然是箫遐走过来了。 青年匆忙地拨开人群,步伐急促,眼神却愈发地亮,在他即将要抓住消潇的那一刻,女修侧过身形,腰间挂着的合雪丹门令牌,在光下生辉。 箫遐的激动戛然而止。 ——金杖没有响动。 他有些怔愣地看着眼前人、白衣,覆眼纱,身形瘦削,看上去弱柳扶风。清风刮过,勾勒的轮廓是那样的熟悉,好像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 可她不是。 气势太柔,箫筱绝不会如此。 女修开口,声音更娇:“箫少主,可是有事?” 箫遐的视线瞬间黯淡下去:“抱歉,认错人了。” 后边有人着急许愿,他再三说了几句抱歉,便转身离开了。 消潇看着手中偷来的令牌,内心轻地一笑。 正文 第109章 五人在城角下成功会面。 姜枕早已将周遭搜查了一番, 在杂草丛生的边缘里踩到了松软的土堆,而从这往下,便是直通金杖教内的暗道。 姜枕用沧耳将泥土抛开, 露出个仅供一人出入的窄道来, 这样东风行便又要抛去木椅, 而东西留在这儿惹人起疑。 消潇蹲下身, 查看暗道里的情况,蹙眉道:“这儿被人修补过,变窄了。”十年未回来,太多东西都变迁, “东风行,你留在这里吧。” 姜枕赞同这样的做法,但本身带上东风行,就是为了防止他遇到事情受伤, 现下若留其独自徘徊, 还是放心不下来。 谢御便将目光落到了金贺身上。 金贺:“……” 金贺妥协道:“我跟他一起。刚好, 管微澜不是还活着吗,我若是有机会也去生死城看看。” 谢御淡淡, “小心些。” 金贺:“……” 使唤他的时候怎么没见着关心? 消潇率先下了暗道,簌簌的泥土瞬间往下掉。这条路直通向下,看不见底, 但在半途中有木梯和石槽,抓住时便地面不远了,可毫发无损。 姜枕和谢御落地时,消潇已经点燃了暗道里的火把,金贺则把入口填上,推着东风行回去了。 姜枕收回视线, 问:“这条路通到教内的哪?” 消潇道:“一间废弃的宅院。” 姜枕明白了。 跟着消潇往前走,昏暗的甬道里只有手上的火把在发出光亮,照映着来回的路途。 这条暗道不远,甚至也没太多弯绕,等到了尽头,消潇将火把丢在地上踩灭,随后道:“退后。” 姜枕跟谢御往后走。 消潇伸出手,按住右手边的石壁,往下压去,暗道瞬间“咚”的一声。以方块状堆砌的石墙,迸发出数道细针,如暴雨般来回穿梭,势要将人斩于马下。 但消潇身法娴熟地避开了。 半晌,随着细针的频率降低,一道崭新的暗道在后边缓慢展开。 消潇道:“走吧。” 姜枕问:“刚才那条路,外边是什么?” 消潇道:“熔炉。” “……”那得是多大的熔炉。 若是跟消潇作对的派属来到这里,要么是被跟暴雨般的针刺得千疮百孔,要么就是往上成为火中的焚灰。 姜枕不禁为消潇的手段感到膜拜。 新暗道里没有机关,他们极为通畅地到了出口,顺着长梯往上,拨开极重的石头,便到了这间废弃的宅院。 姜枕抬头去看,谢御便将他身上的灰拍下来。 ——好荒凉的宅院。 连围墙都是缺口,高的得用轻功,矮的一条腿就能跨过。破水缸的瓦片在地上被风吹得作响,掉色的墙下,蜘蛛网抖动着。 姜枕吸了口气,倒挺清新的。 这儿就是金杖教内的地方? 消潇道:“走吧。” 这儿虽然破,但显然不宜久留。 消潇带的路依旧是近道,而且不为人知。不仅没有见到金杖弟子,还躲开了护教大阵的法圈。 到这儿,姜枕终于忍不住问:“消潇,若是跟教主一决生死,你的底气是什么?” 总不可能肉体凡胎,烂命一条就是干吧? 消潇抽出腰间的黄符:“此物。” 姜枕想起黄符禁锢住管微澜的那个夜晚,道:“它的威力的确很强。但是……如果有金杖在的话,恐怕还缺些胜算。” 消潇眯起眼睛,笑了下:“那便要借力两位少侠了。” “我义父虽然有金杖,但若是三管齐下,胜算在我们。” 姜枕:“三管齐下?” “嗯。”消潇道,“若黄符桎梏住他的腿,银丝缠绕住他的四肢,再用避钦剑捅穿其的丹心——” 姜枕:“好。” 谢御道:“此招,只能在他一人时进行。” 消潇道:“我明白。” 她似乎放松下来,面露感激:“多谢。” 姜枕道:“没事。” 出了这条近道,便逐渐可以看见金杖教弟子的影子了。但姜枕和消潇都带了避风云,而谢御又是凡人,所以很难被察觉。 消潇这次没带他们拐入近道,而是静候着弟子们交换人巡逻。 在换第三批的时候,姜枕突然看见为首的弟子朝他们使了眼色——那应是消潇的派属。 随后,消潇便带他们走进了后边的弟子居里。 他们应当进的是刚才使眼色那人的屋子,里头的摆设还算奢侈,不是平常弟子那般淳朴。 消潇神态自若地倒茶水,姜枕便和谢御坐下。 ——总感觉有些不真实。 姜枕认为,闯入金杖教内,应当是有些打杀的、但看起来,金杖教的弟子大多都是消潇的派属,进出自如。 消潇给他们倒了茶水,姜枕握住杯盏,却没有喝。他抬起视线,同谢御看向推门而入的那位使眼色的少年,他快步走了进来,撩开衣袍单膝下跪:“小姐。” 消潇道:“小四。” ——他竟然就是放火烧教主屋子的小四。 小四眼眶中含着泪水,他被扶了起来,却又立刻朝姜枕跪下:“多谢少侠!” 姜枕忙地牵他:“没事。” 小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囫囵地擦了一把,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太激动了,让你们见笑。” 姜枕道:“没关系。” 小四便转过头,眸光里都是重逢的喜悦和激动,他道:“小姐,教内的事情我已经打理妥当。待箫遐今日回来,教主便要入关一破大乘。” 消潇蹙眉:“他已至出窍后阶?” “是……”小四道。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默契地交流着:虽然黄符可以桎梏大乘,但突破需要的时辰却不清晰,尤其是在其突破修为的刹那间,灵力波动将更大,胜算会减低。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等教主出关后稳定下来,到时出手减轻不确定性。但还不如趁出窍期时要其的性命。 姜枕在消潇的眼中看见了犹豫,对方果然也道:“这样一来,此事便不妥了。小四,他这十年的修为进展如何?” 小四如实道:“小姐离开时,教主分明才合体前阶,但这十年突飞猛进,底下弟子早有不好的猜测,惶惶不安。” 姜枕道:“十年……” 教主又不是历劫的仙君,若有如此天赋,应当早被点拨飞升了。 姜枕想起了《炉鼎千记》这本禁术,不免猜测:“他找到了炉鼎,吸食功力?” 小四一惊,反应过来姜枕已经知道了,才隐晦地说:“是的,据说教主的寝殿里,时而有童男童女、” 消潇握住杯盏的手蓦地一僵,随着“砰”的声,碎了满地。瓷片扎进血肉里,小四惊呼声,却无暇顾及。 消潇道:“生死城的人可少了?” 小四单膝跪地:“并未!” 姜枕从乾坤袋里取药,消潇接过止血粉,一时间阖上眼睛,问:“哪儿的人?” 小四头也未抬,声音却艰难地挤出喉咙:“近年,西荒有大批投胎的百姓,本普天同庆灵气扭转,但这几年却入不敷出,有了许多弃婴。” 姜枕心中微哑:喧双让他们带的弃婴? 小四道:“那些孩子,应当是从西荒抱来的。” 此话落下,在内心惊起轩然大波。 姜枕道:“教主此举,无人问津?” 小四:“我们奉金杖之命,要永生留在内城,对于教主,少主,小姐,同我们来说,任谁当都一样。就算他死,也无法离开此地。” ——所以,他们也不会管。 姜枕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谢御牵住,是对方安抚他的情绪。 他也朝谢御露出个微笑。 消潇道:“箫遐呢?” 她哑着声音,一字一句:“他也不管?” 小四道:“箫少主……恐怕不知道此事。” 但此话说出,恐怕他自己也不相信。 箫遐作为众星捧月的少主,派属也居多,更何况是下一位教主的传承人,这些动静逃不过他的眼。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无动于衷。 消潇托住脸,眉眼辗转入鲜红的手心里,瓷片锋利地扎开她的面皮。 姜枕担忧地说:“消潇……” 消潇松开手,恍若初醒。 从眉骨到鼻梁已经被瓷片划出细痕,鲜血密集地冒了出来。她吸了口气,小四以膝跪走,求她:“小姐……” 小四:“箫少主这些年一心寻您,他若是做错了事情,也当是专心而导致。” 消潇垂下视线,静默地看着他。 小四的声音弱了下去。 消潇道:“他曾许我海晏河清,许百姓不再颠沛流离,他做到了吗?” 小四艰难地说:“没有。” 消潇蓦地一笑,她将瓷片挑出,撒上止血粉,不知道在想什么,姜枕看着她的好皮相因为伤疤而锋利,忍不住劝:“消潇,伤……” 消潇回神:“没事,小四,你下去吧。” 小四点头,缓慢地起来:“小姐,创床下就是暗道,从这儿出去,直同教主寝宫外。” 姜枕:“……” 这是真把金杖教挖空了啊。 消潇“嗯”了声。 看着小四关上门离开,消潇这才吐出心中的郁气,她没由头地道:“小四是我捡回来的弃婴。” 姜枕抬起头,认真听。 消潇却没再说话了。 谢御问:“几时行动?” 消潇闭上眼:“教主入关时。” 正文 第110章 等教主入关前, 他们需一直静待在此处。虽然消潇的派属很多,出去也无需担忧被通风报信,但难免会有反水的货色和意外, 所以没出去冒险。 在等待期间, 姜枕也并未闲着。仔细想对教主的策略。 说起出窍临大乘, 此修为定然是登峰造极的, 但如若是跟邪术有关,那么反制也会轻松些。但前提是有足够的能力与之抗衡。 比如金丹和元婴。 但很不巧,姜枕只是从大乘掉下来的开光。 他很担忧,但看消潇的神态却全然没当回事, 这让姜枕反而有不祥的预感。他想起八荒问锋前的那个梦,忍不住一头栽到谢御的肩膀。 谢御揽住他,唇落在他的额发,问:“怎了?” 姜枕说:“没事。” 然后继续像粘糊虫似地蹭谢御。 谢御轻笑了声。 姜枕反应过来, 坐直。 谢御便收敛笑意, 将姜枕的碎发掖在而后, 动作轻柔,随即见到眼前的少年双眸愈发明亮。 ——找到办法了! 姜枕星星眼地看着谢御。 他可以多筹备灵气, 这样与教主对上时,胜算颇多。 但得灵气的方法,定然是不能告诉谢御的。 姜枕又一头栽回谢御的肩膀上:“谢御。” “嗯?” 姜枕勾住谢御的手指, 悄声说:“等你灵力恢复,我们居住在一处宅院里,我日日给你添柴烧饭吃。” 谢御:“……” 奇异的灵气窜入丹田中,姜枕避开谢御不明所以的眼神,继续念叨:“我伺候你,你只要不嫌弃我, 我就一直跟着你。” 说这些,他也算信手掂来了,不算害臊。 谢御微微蹙眉:“……” 奇异的灵气再次窜入丹田里。 姜枕还想说话,谢御的手却忽地掰住他的脸颊,轻地侧过去:“怎突然说起这个?” 姜枕避开谢御审视的眼神,语气尽量自然道:“就……突然想说啊。” 灵气却并没有如约而至。 谢御叹息,道:“姜枕,不要瞒着我。” 姜枕点头:“我不会瞒着你的!” 眼见着两道灵气将丹田充沛起来,他内心的愁也没那么多了,便收敛话头不去打扰谢御。 可谢御却被他全然扰了心神。 谢御抬着姜枕的脸颊,指腹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摩挲,目光隐隐有些复杂,看不清晰。 谢御道:“真的?” 姜枕蹭着他的手心,全身心地依赖着:“真的。” 谢御没说话。 姜枕便握住他的手掌放下去,随后黏糊糊地靠着谢御,对方也自然地揽着他。 消潇抬头看了眼,脸上露出些浅淡的笑意,正当她要收回视线时,外头突然传来了阵喧闹声。 “少主回来了!” “少主!” 箫遐回来了? 姜枕略微坐直身体,看向消潇,对方略微蹙眉,旋即站了起来:“走。” 将床榻翻开,消潇熟练地拨开暗道的木板,旋即跳了下去,姜枕和谢御紧随其后,顺便将东西复位。 外边的喧闹声更大,是小四的声音:“少主,你不能进去!” 箫遐的声音阴冷:“为什么?” 他似乎将小四推开了,并且义无反顾地突破阻拦,将房门陡然踹开。 姜枕感觉到上边的死寂无声。 光听声音,也能想象出箫遐的神情极为难看:“人呢?” 小四道:“人,什么人?” “少装傻!”箫遐怒道,“暗河里闯进来一群老鼠,偷溜进金杖教里,你不知道?” 小四道:“原来是这事?” 小四奇怪地问:“码头边的防守不行,应当重罚他们,少主您质问我做什么?” 旁边有弟子劝诫的声音。 “是啊少主,小四他怎么会知道,他今天一直在操练我们。” “对啊……少主,您别生气,这肝火旺了——啊!” 消潇的神情一凝。 姜枕也不免紧张起来,听到那声尖锐逐渐抖落,变成:“少主息怒!” 箫遐道:“我再问一次,她人呢?” 姜枕回过头,看向消潇的脸,做了个口型:他知道了。 消潇点头,略微蹙眉,继续听上方的动静。 小四的声音有些断续,应该是被掐住了脖子:“我,不知道。” “你别以为,你是她捡回来的,我就不敢杀你。”箫遐收拢力道,周围顿时一片惊呼:“少主,您停手吧!小四他真的不知道啊!” “少主!!” 姜枕的心也不免跟着紧张起来。 箫遐跟小四僵持不下,周遭嘈杂的声音愈发多,最后只听见“砰”的声,小四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是被放过,扔在地面上了。 “小四!”周围的弟子立刻扑上来,哀声道:“你没事吧?” 相比之下,箫遐冷淡的声音显得更加刺人:“搜。” 地板传来摩梭声,几个人发力将小四背了出去,上方突然传来剧烈的抖动。 消潇敛眉:“走。” 姜枕忙地跟上。 一直往前,暗道愈发狭窄,最后需要躬身才能通过。 姜枕看着暗道里凹凸不平,尖锐的石块,再看着消潇勇往直前,好似感觉不到痛般地向前,不免担忧道:“消潇,没事的。” 谢御:“血。” 姜枕回过头,疑惑:“嗯?” 他还以为是谢御受伤了,有些担忧,却发现对方毫发无损,而地面那如雨滴状的痕迹,是消潇留下的。 姜枕侧过头,险些撞石壁上,幸好被谢御挡住,他不免噤声,跟着谢御继续往前。 等离开这逼仄的甬道,便是较为宽敞的密室里,姜枕直起身子,看见消潇正在擦额头上的血。 姜枕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从谢御那拿出素帕,递给对方:“消潇,对自己好一些吧。” 消潇愣了下,莞尔地接过:“多谢。” 姜枕不知道说什么,便退了回去,谢御静默地揽住他的腰,低头跟他贴了贴脸颊。 姜枕蹭了下,目光垂落。 谢御便跟他蹭了下鼻尖。 姜枕弯弯眼睛,心里活跃起来,轻地在谢御的唇上亲了口。 等消潇将额头上的鲜血擦干净,将止血粉上好,姜枕才踌躇地开口:“消潇……你不要伤害自己。” 消潇将素帕叠好,闻言抬起视线:“嗯。” 她露出一个微笑:“我知道了。” 姜枕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但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去,内心也轻松了些。 他们现在在石头凿出来的密室里,中央照旧摆了一方石桌,不过多了几个石凳。 消潇让他们坐下歇息,便转身朝北面的墙走过去,轻地按下那一方石块儿,陡然听到几声响动。 姜枕抬眼,只见消潇从里头抽出一把寒光毕露的匕首。 消潇将匕首用牛皮包住,随后别在腰间,便回来坐下了。 姜枕问:“这是做什么?” 消潇低头看着匕首,闻言抬头,未发一言。却对姜枕露出微笑,那笑容清润,却没有告知的意思。 姜枕内心有些不安。 幸而谢御揽着他,怀抱让人感到放松。 他们在这儿待了许久,就在姜枕觉得百无聊赖在谢御怀中走神时,小四便从暗道里钻出来了。 姜枕回头,只见小四脸上顶了个鲜红的巴掌印,半张脸有些肿。嘴角应是擦过,有着淤青。 但他并未感觉疼,忙地走过来:“小姐。” 消潇看着他的脸,眸光轻闪:“受罪了。” “没有。”小四摇头,道:“少主已经得知了城外的动静,断定走暗河的人是您。” 消潇点头,小四犹豫下,继续道:“教主已经知晓此事,闭关的决定,似乎延后了……” 闻言,消潇不免蹙起眉峰。 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道:“罢了,你让手下的人收敛些。只要不走漏风声,义父查不到我。” 说完,她才落下目光:“生死城如何了?” 小四道:“照旧如常。” 提起瘟疫,姜枕打起精神,问:“城中的瘟疫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小四抬头看了他一眼,匆忙垂头,道:“说来话长。” “曾经,前往金杖教许愿的人多数都是吃不饱饭,家眷重病的百姓,但那时已经颠沛流离的他们承担不起金杖的因果,所以在外城居住下来。” “因为经年累月都无法得到金杖的松口,吃不饱饭的百姓饿死在街头,重病的家眷也惨死在荒野。活人跟死人挤在一块儿生活,不愿意离去,所以叫生死城。” 小四道:“而瘟疫,就是从生死城形成后的二十年开始的。” 消潇轻叩桌面,姜枕听入神的魂立刻归位。 姜枕问:“怎么了?” 消潇道:“无妨,继续。” 姜枕发现小四看着眼色,翕动着嘴唇,临时改了口型。 他打住道:“消潇,事到如今,你无需瞒着我吧?” 消潇手指顿住,她露出一个微笑:“抱歉。” “小四,说吧。” 小四道:“二十年后,生死城的规模逐渐壮大,可颠沛流离的百姓却没有改变。不想要饿死的他们,挖掉了昔日的坟墓。” ——姜枕想起了在雨夜里,见到的生死城现状。 是坟墓已经被挖掘,暴露在空气里的尸臭味。 “虽然我们已经明令制止,但却没有让他们停下来。他们仿佛跟生死城融为一体,赶不走,最后在一个炎热的日子,瘟疫爆发了。” 小四道:“势不可挡,无药可治。” “哪怕是修士,也会被此病伤身。” “……”姜枕闻言,不禁侧头:“谢御,你有没有觉得……” 谢御道:“鬼城。” ——与鬼城那群魂魄同样的,不愿意投胎,用不再轮回来警醒修士和妖族,他们是无辜的。 正文 第111章 谈起鬼城, 三人的神情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毕竟在鬼城流连的时间太多,见到百姓的肺腑之言,几人难免都沉浸其中, 感受到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疼痛。 而金杖教的百姓, 也是同样的。 姜枕翕动了下嘴唇, 被谢御揽得更紧, 存在感极强的手臂,很大程度地安抚了那颗悸动又不安的心。 “所以,这并非瘟疫。”姜枕敛眉,说道:“而是魂魄的怨念。” 小四愣了下, 目光探寻地看向消潇,后者沉吟片刻,点头:“的确如此。昌野云探究瘟疫几十年,仍未找到解药。若真是瘟疫, 恐怕早已铺天盖地, 将天地沦为浩劫。” 小四怔愣, 问:“所以,并非瘟疫?” 消潇“嗯”了声。 “当年, 我未有出过金杖教,只觉得瘟疫是棘手的病痛,但在修士的统领下, 总会有解药。” “而此番出去,才知道是魂魄的怨念。 ”消潇说,“因祸得福,天命所至。” 小四全然信任她:“那该如何解决?” ——新的难题。 鬼城的冤魂是想让他们知道,被修士和妖族夹在其中的水深火热。可金杖教的却不同,他们是没有得到疏解, 譬如愿望。 假设有人能承担因果,用金杖解决这些怨念,事情就结束了吗? 并没有。 金杖从出现便是错的。 换句话说,它早已打破了天地的规律,引起了百姓的追捧。当他们不再思考自身因果和追求,将行动和愿望付诸在“神器”身上时,就已经成为“浩劫。” 消潇不免沉默。 姜枕分析道:“现下只有解决他们的怨气,才能逢凶化吉。至于金杖,天地间本身已至劫难。” 上仙与修士暗通款曲,而修士又与妖族有矛盾,导致百姓在水火中有怨言的,原因并非只有一个。 消潇道:“你说的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谢御道:“瘟疫出现时,在位者是教主?” 小四点头:这不废话? 谢御道:“换个教主即可。” “……”密室中死寂弥漫。 姜枕却明白了谢御的意思,问:“百姓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并非会恨金杖,而是‘人’,且怨其让他们过得不顺?” 谢御:“聪明。” 姜枕有些不好意思,轻地眨眼。 消潇也明白了,小四却急道:“可是教主下位,就是——少主啊?” 一度沉默。 姜枕大胆发言:“谁说要箫遐的?消潇姑娘也可以,如果你不愿意,不还有旁人?” 小四惊讶地睁大眼睛,里头却赫然写着:好有道理。 并且他更相信前者,立刻看向消潇:“小姐。” 消潇微地蹙眉:“嗯。” 小四道:“我觉得姜少侠说的言之有理。” “嗯。” “小姐心怀百姓,更适合当教主。” “……嗯。” “我们都认定小姐,箫遐并非明主。” 消潇没再说话。 姜枕见她心情不佳,跟像打通脑子似的小四道:“劳烦您先传信,让昌姑娘她先知道这消息吧。” 小四道:“好。” “小姐,那我先出去了,若有什么事情,我会及时告知。” “嗯。”消潇道。 等小四从暗道里钻了出去,姜枕才问:“消潇,你是不想当教主吗?” “……嗯。”声音似有若无。 姜枕道:“我觉得你想,你也可以,有什么事情困扰你吗?” 其实他内心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消潇道:“义父一旦身死,教内势力波动,无人抗住外来修士的攻击。二者,箫遐是千娇万宠的长子。” 消潇落下视线,声音晦涩:“他是个懦夫,当不了教主,可偏生是孝子、” 姜枕跟谢御对视,后者总忍不住亲他的脸颊。 姜枕挨着他,道:“……你不忍心吗?” 消潇道:“忍心。” 她的语气突然有些坚毅:“仇人的子嗣,也是血海深仇,我若不忍心,死的便是自己。” 姜枕担忧地看着她。 任谁所见,也知消潇对箫遐仍有感情。 这不是坏事,姜枕甚至觉得正常。 ——毕竟见箫遐疯魔的姿态,和消潇说“不恨”的时候,也明白对方是极好的。 姜枕忍不住叹气,甚至不愿意跟谢御贴着了。 谢御:“……” 虽然教主要延后闭关的日子,但他们不能一直待在密室里,迟早会憋出病来。当天夜里,小四派了心腹来传话。 那传话的金杖弟子,长相端正,见到谢御时,立刻认出他就是剑宗那位声名远扬的“仙君”。 所以在传话可以出去时,他总是忍不住看谢御,最后要走之前,还忍不住说了声:“仙君加油,我支持你们!” 姜枕:“……” 谢御:“多谢。” 消潇叫住那位弟子,问:“教主此刻在寝宫内?” “是的。” 消潇道:“小四就嘱咐了可以出去?” 弟子道:“是的。” “你走吧。” “是。” 见到弟子钻离暗道,姜枕意识到不对,问:“有什么含义?” 消潇摩挲着腰间的匕首。 “箫遐要见我。” 姜枕惊讶:“他是箫遐的人?” 意识到箫遐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闹得不可开交,姜枕问:“你要去吗?” 消潇道:“不得不去。” 她站起身:“走吧。” 姜枕牵着谢御,跟着其一块儿去了暗道。 将小四房屋的暗板放下,姜枕看着谢御给自己熟练地拍去灰尘,居然有种被伺候的感受。 他有点心虚地牵住谢御的袖子,见剑修抬起头,眼神不明所以,找补道:“我也给你拍灰。” ——说好他伺候仙长的,怎成了这么个情况。 谢御轻笑了声,摆出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姜枕有些呆,耳根悄然红了。 胡乱地拍了两下,谢御便牵着他往外走。 弟子居应该是被箫遐打理过,出去时并无人看守,走的畅通无阻。 姜枕的心却愈发提了起来。 等到了金杖教内的荒野小路,姜枕便看见前方在月光下,背对着他们而站的箫遐。 听到脚步声,晨日里马尾飞扬的青年,此刻半披着气质柔和,回头,笑容先露:“筱妹。” 姜枕能感受到,消潇的身形明显紧绷了。 箫遐却好像看不见,不仅是看不见消潇抗拒的神态,还有被自己所害的“劲敌”,他的眼里只有爱慕和失而复得的幸运。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他的声音有些轻。 可消潇并没有理会,她沉默了一下,道:“你找我做什么?” 箫遐说:“不做什么,只是感慨你终于回到我的身边。” “……”消潇手摸上后腰的匕首,箫遐轻笑道:“你不想我吗?十年了。”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消潇这样道,语气冰冷刺骨。 箫遐却不在意:“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的目光落到姜枕和谢御的身上,姜枕顿时有些仇视,而谢御却一如往常般冰冷,只揽紧了姜枕,轻声哄他。 消潇道:“姜少侠,你们先回去吧。” 姜枕略微蹙眉:“我……” 谢御却道:“走。” 姜枕看懂谢御眼中的意思:并非真的离开,只是留给二人空间。 姜枕乖顺地跟着谢御往回走,拐进了遮蔽的墙后,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箫遐如释重负,浅笑:“终于只剩我们了。” 他要上前,眸光里闪烁着激动,像猛虎要扑蔷薇,可几步靠近,一把寒光毕露的匕首却陡然抵着他的脖颈。 消潇道:“箫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箫遐道:“知道。” “我用灭魂针伤害了你的朋友,逼你回到我的身边来。”箫遐靠近那锋利的刃,看见消潇下意识瑟缩,脸上的笑容更甚:“你不舍得伤我。” 消潇干脆收起匕首,道:“用金杖解除诅咒,明白吗。” 箫遐摇头:“我做不到。” 消潇不悦地皱眉,他说:“除非你答应,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去。” 箫遐道:“筱妹,这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也是恳请。” 消潇道:“好啊。” 姜枕呆了下,忍不住探出头去看。 “我答应你。”消潇道,“解除金杖对谢御的诅咒,我们的事何须妨碍他人?” 箫遐的神情却略地僵硬。 他还是说:“我做不到。” 消潇对他没了耐心,却陡然被箫遐拥入怀中:“筱妹,你还是要骗我。我用尽力气,得到你重新回来,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他的语气太缱绻,却让人凭由地想起一种虫子,在爬行中留下的湿漉液体,粘稠又恶心。 姜枕都有些起鸡皮疙瘩,钻回了谢御的怀中。 消潇的声音响起:“是吗?” “是。”箫遐急切地说,他似乎要证明自己,响起一阵窸窣的声。 姜枕担忧要去看,却被谢御抱得紧,后者道:“他在让消潇感受心跳。” 姜枕靠在谢御的怀里,也听见了属于他的心跳声。 可正在此时,刀插进血肉的“噗哧”声,却惊醒了这场像阴雨般的梦。 姜枕从谢御的怀中出来,忙地出去看。 只见消潇将匕首抽出来,那寒刃在月光下折射出雪般的色泽,却带着鲜红的液体往下滴落。 消潇道:“箫遐,我这人不喜欢说废话。” “情和倦,我已经放下了,你同样该如此。” 消潇语气冷漠,眼睛却一直盯着箫遐的脸,最后落在他的伤口上。 “你从未护住我,无论是幼时还是年少,对我来说,都像懦夫般,永远只会来迟。” 正文 第112章 箫遐被刺中的位置在肩膀, 鲜血直流,他捂住那刀状的口子,怔愣地看着消潇, 目光里是不可置信。 消潇道:“你大可以告诉义父, 今日我在这里捅了你一刀, 为不孝女, 当论斩。” 箫遐急忙地道:“我不会这样去做——”可仍旧没能拦住消潇的话,“我永远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消潇将匕首插回牛皮里:“因为你什么都做不到。” 箫遐张着嘴,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头,最后兀自地咽下去, 有些难堪。 消潇道:“遐哥。” 箫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惊喜地看向她。 消潇露出一个笑,问:“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会闹得人尽皆知呢?” “你曾许诺我的东西, 真的都做到了吗。” 消潇背过身要走, 箫遐刚开口发出一个音节, 却陡然听到后边隐约有些弟子的声音。 消潇加快步伐,拐入墙角边。 金杖教的弟子本嬉戏打闹地回来, 见到箫遐站在原地,愣了下,突然有人惊声道:“少主受伤了!” 一帮人忙地围了上去, 像鸟雀似的叽喳。箫遐推拒开他们的的恭维,道:“没事,不小心摔到而已。” 外袍正披住他的伤口,无法察觉。 姜枕松了口气。 跟着消潇回去的路上,姜枕总感觉来时的路都变得萧索了些。许是前者情绪低落,总让人内心不安。 到了弟子居还没进屋, 便看见小四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在看见他们的瞬间,如蒙大赦道:“小姐!” 他滑跪至消潇的跟前,道:“十二被少主买通,出卖了您!” 消潇淡淡,“先进屋吧。” 姜枕伸出手牵起小四。 对方却像避瘟神似地缩回手:“谢谢。” 姜枕:“……” 姜枕转头,盯着谢御还没收回去的死亡凝视。 谢御:“。” 姜枕内心有些微妙,见小四进了屋,才踮脚在谢御的脸上亲了下,不太好意思地说:“别吃味。” “嗯。”谢御温和地注视他。 等关上门扉,姜枕跟谢御坐下,才听见小四开口:“我也是才知道,十二被少主威胁,迫不得已出卖了您!” 小四道:“是我失职!” 眼见着少年要磕下去,消潇伸出指尖及时勾住他的下巴,迫使其抬起来:“没事,又不是死士,衷心与否,在生死关头并不重要。” 她松开手:“十二人呢?” “已经关押起来了。” “嗯,先关上些日子罢。” 消潇伸手,小四立刻领会地起来,去给她倒茶,动作利索下,神态却显得犹豫不决。 消潇道:“想问什么?” 小四回魂,道:“小姐。” “您今日……见到少主了?” 消潇“嗯”了声。 小四道:“你们怎么样?” 消潇抬眼看他,小四立刻垂头:“是我多嘴了。” 消潇道:“左右不过陈年往事。” 茶已经倒好,苦涩的香气,光闻着便让人觉得回甘。 消潇喝了口茶,身上那肃杀的气息才消减下去。小四不免大胆了些,再次询问:“您和少主,本青梅竹马……虽然昨个闹得不太好看,但少主是真心担忧您,不是吗?” 消潇问:“你被收卖了?” 小四抿住唇:“我不说了。” 消潇便挥手让他出去,但其真的走,又叫住:“义父那边如何了?” “没动静。”小四说。 消潇眯起眼睛:“是没动静,还是想趁没动静的时候办事、你可查清楚了?” 小四被点拨,道:“我会让人留意。” “去吧。”消潇道。 等小四再次关上门扉,消潇才疲惫地阖上双眼。 姜枕知道她心事沉重,不愿与人倾述。但从这些谈论中,多少也猜出了些过去。 姜枕道:“消潇,既然箫遐不尊重你,执意让你待在金杖教内受折磨,你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姜枕跟谢御对视,继续道:“既然他对你不好,不考虑你的感受,就别再顾虑了。” 消潇道:“不,不是。” 她疲乏地睁开眼:“箫遐不知道他爹做了什么。” 姜枕愣了下,“他不知道?” “嗯,虽然我饱受折磨,但和义父都默契地保守这件事。”消潇道,“过去,是一旦开口就会死掉,而现在,我却不知道从何说出口。” “箫遐要我留在他的身边,无疑是十年过去,他有上位和操控金杖的能力。”消潇道,“可他终究不过是‘少主’,护不好,我也无需他护住。” 她闭上眼睛,语气愈发轻,像是累到了骨子里:“没事了。” 姜枕担忧地看向她,但却只能沉默。 对消潇来说,她失去亲生爹娘的庇佑,得到了箫遐这位义兄的爱,本谈不上幸福。但在教主这种人的衬托下,感情却显得凝重。 姜枕明白这样的感受,这就跟花草嘲笑他时,把所有的盼望都嘱咐在阿姐的身上,所以对阿姐的感情比真正陪伴上数十年的还要深刻。 这样的说法,也正适合百姓。 姜枕突然有些悟了,他不免正视起消潇对箫遐的感情,但这并非是他可以插手和去僭越的。 姜枕便跟谢御贴着,用传音交流。 姜枕问:“你有什么看法吗?” 少年剑修侧过头,目光专注地看向他,用传音回道:“嗯?” 姜枕瞅回去:“消潇似乎对箫遐有感情。” “嗯。” 姜枕抿住唇,继续传音问他:“你一点看法都没有?” 姜枕在传音里担忧地道:“消潇看起来不忍心对箫遐下狠手、我怕她没想通做了后悔的事情。” 谢御道:“人各有命。” 姜枕:“……” 姜枕放弃跟木头桩子的对话,收回灵力准备自己思考。谢御却伸长手臂,将他抱至腿边,虚坐着。 姜枕睁大眼睛,捧住谢御的脸:“做什么?” 谢御道:“无事,抱你。” “……?”姜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干脆坐实其的腿,松开手去把玩谢御的指尖。 消潇仍旧撑着脸,眼睛阖着,似乎在浅眠。 姜枕不放心地收回视线,被谢御揽得很紧,他利落地往其的胸膛上靠,嗅着冰冷的,好似刮心口似的冷,缓慢地眨眼。 谢御便低声问他:“不高兴?” 姜枕说:“没有啊。” 他仰起脑袋,跟垂头的谢御碰着,两人短暂地贴了下脸颊和鼻尖。 “嘶……”姜枕被桎梏得有些疼,“你抱这么紧做什么?” 谢御便松开了些。 姜枕摸谢御跟石头似的手臂,内心有点奇怪,但他并没有多问,而是准备继续讲消潇的事,可刚开了个话头,唇却突然被堵住。 姜枕睁大眼睛,看着谢御用广袖将他遮住,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接吻,因为莽撞地闯入城池,姜枕不禁“唔”的声,揪紧了谢御的衣襟。 ——发什么疯? 姜枕脑海里一团乱麻,只剩这句话。 好在谢御很快就松开了他,箍住腰的手也侧开,姜枕重心不稳,忙地抱紧对方的脖颈。 少年的眼尾有些红,还带着脆弱的湿气,却平白像雪中艳丽的红梅,倾覆的冷香勾心。 谢御伸出手,轻揉他的眼尾,像摩挲似的将那变得更红,才松开手:“姜枕。” 姜枕有些呆,“嗯……” 谢御道:“不要太关注旁人。” 姜枕脑子里一团浆糊,没太听懂。 谢御道:“我看了眼红。” “……”姜枕眨眨眼,陡然反应过来。 “你又吃味了?”姜枕不禁坐直身体,眼神不可置信。 然而,以往根本不会承认的谢御,此时却在他的目光下,很轻地点了下头。 “……”姜枕试探地伸出手,摸了摸谢御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 谢御捉住他的手腕,目光微变。 姜枕道:“谢御……以前先不说,我们现下都成亲了。” 他红了耳根,声音极小:“那事也做了……你怎么还吃味啊?” 谢御道:“人之常情。” “……”姜枕看向谢御的目光都呆滞了。 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姜枕便反应过来,跟谢御耳鬓厮磨,小声道:“你觉得我对她的关注太多了?” 谢御轻环着他的腰,正色道:“嗯。” 姜枕略微蹙起眉头,望着谢御的眼神有些无辜,但下一刻,他清晰地看着剑修的喉头滚动了下,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姜枕忙道:“我听你的,不会再让你吃味了!” 谢御别过脸,“嗯”了声。 姜枕如刚逃脱虎口那般放松下来。 但还没喘匀气,他便感觉到腿下小剑修的变化。 姜枕登时耳根就烧了。 最后还是用清心咒给谢御降的火。 等到丑时,门扉被小四推开,他带着满身的尘埃和月光,解了外袍,放在一边。 “睡着了?”小四问。 姜枕点头。 消潇坚强,却也只是肉体凡胎,长久处于奔波中,身体难免吃不消。 谢御也同样。 姜枕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去的谢御,心里有些柔和,他道:“劳烦,帮消潇扯下毯子吧。” 他给消潇和谢御都盖了毛毯,消潇虽然不好动,但那毕竟滑,有要落下去的征兆。谢御枕着他,走不开。 小四点头:“好。” 将毛毯给消潇扯上去,小四又道:“姜少侠,真的很感谢你。” 姜枕微笑:“没事。” 他问:“教主真的不知道消潇在这吗?” 姜枕的语气,几乎是穿透了小四的伪装。 对方明显一僵,姜枕问:“你出卖了她?” 正文 第113章 不管过去多久, 姜枕仍旧会记得,此时的小四微地张开嘴,目光躲闪之际, 流露些轻的哀伤。 姜枕指尖缠绕着谢御的发丝打转, 此刻停下:“她知道。” 小四“嗯”的声, 艰难地说:“小姐向来聪慧, 定然是发现了。” 他忍不住苦笑:“但原来,这么明显吗……连你都能看出来。” 姜枕:“……” 说话就说话,不要人身攻击。 姜枕道:“金杖教的派属错综,消潇又十年未归, 底下要反水的人很多。从暗河开始,旺山就已经暴露了。” 小四忙道:“为什么?” 姜枕弯了眼眸:“消潇传递信开始,旺山就已经将事情抖露给教主,却偏要做出副被迫发现的假象。” “暗河边巡逻的人巧合的走, 又倒霉的来。”姜枕道, “都是定好了的。” 小四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姜枕问:“教主为什么不杀她?” 小四艰难地张口, 却只是摇头。 姜枕问:“他在等?” 小四道:“是。” 姜枕收拢心神,大致明白。 恰逢这时, 谢御睁开眼,跟姜枕对上目光。小四明显紧张起来,见剑修坐直身体, 眼眸跟淬冰似地看他。 小四道:“……我并非故意反水。” 姜枕点头:“都是自己的意愿,无需道歉。”他靠在谢御的臂膀上,“教主要将她置于瓮中之鳖的境地,心肠太狠,不是明主。” 姜枕道:“你也被威胁了?” 小四点头:“我……” 他突然惊慌失措起来。 不为其他,而是本应该熟睡的消潇, 此刻也睁开眼睛。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未影响她,神态自若地看过来。 小四道:“小姐……” “嗯。”消潇道,“说吧。” 小四抽了抽鼻子,道:“您离开的这十年,人走的走,散的散,离不开金杖教的大家,都各寻生路。我们被迫离开您,却也必须忠诚新主。” 消潇道:“这很好。” 本以为有顿臭骂和分道扬镳的小四,闻言愣住,他的目光里燃起些希冀,道:“您不恨我吗?” 消潇反问:“为什么要恨?” “我现下肉体凡胎,你不杀我,都算是恩人。”消潇浅笑,姿色晃眼。 小四道:“不是这样的……” “昌姐呢?” 姜枕打直身体,跟谢御对视:说到重点了。 小四闭上眼睛,一时间没敢说。 消潇挑眉:“都离开了?” “是……” 消潇却并不意外,点头:“有生路,都好。那百姓的事情,她可上心了?” 小四说:“昌姨一直关心此事。” 消潇这才放松下来:“那便好了。” 她甚至没有追问教主的事情,正像是瓮中的鳖,等待着被捉的命运。 姜枕跟谢御站起来,既然教主知道,那底下的人也传遍了,他们不需要藏着,可以出去透气。 不用多说,消潇明白他们的去意。 谢御帮他推开门扉的刹那间,姜枕却听见小四在说:“这么些年,我一直跟着少主。小姐,他对您真心实意,绝非作假。” 小四说:“我实在不忍心您再这样下去。”声音哽咽,看着养大他的人,被挑断手脚筋太过绝望,每夜回魂,都是满目的血。 小四提议道:“您就跟着少主,平安些吧。” 姜枕暗道不好。 刚回过头,他便被谢御捂住双眼,有力的臂膀揽住他的腰肢,轻松地抱了出去,门扉彻底被关上。 外头月光正甚,撒下些银般的海洋。 姜枕听见里头,刀入血肉的声音。 他本不算焦急,只担心消潇出手,做看她自己后悔的事。可听到小四的哭喊声,才意识到不对。 他看向拦着自己的谢御,后者说:“走了。” 话落,谢御便不容置疑地将姜枕抱了起来,轻巧地搂在怀中。 姜枕想要挣扎,却见谢御低下头,跟他贴着脸颊,声音很低:“她会想通的。” 而自己,并不想看见姜枕为事所伤的模样。 姜枕眨眼,叹息声,还是伸出手抱紧谢御的脖颈,小声说:“我好担心你。” 不管是怎样的事情,他都最担心谢御的状态。害怕任何的差错,导致原本的轨迹变更,而谢御得不到好的结局。 姜枕不安地在谢御的唇边亲了下,对方搂他搂得很紧:“别担心。” 谢御说:“都会好的。” 姜枕明白。 无论是谢御身上的“诅咒”,还是消潇噩梦的过去,都会迎刃而解的。 姜枕也诚心地这样祝愿。 而与此同时,屋内的小四哭成泪人,手是抖的,不敢去碰消潇肩上的伤口。他艰难地开口,泪水便立刻钻进去,尝到咸味。 “您这是何苦呢……有什么事情,您朝着我捅。”小四说,“您对自己好些吧,小姐,小四求您。” 鲜血染红了消潇的半边肩膀,她将匕首扔在一边,眉目拢起,神色锋利。 小四的哭声还在耳畔,却模糊得很,有些杂乱无序,扰得人的识海极疼。可内心却比这更加烦闷,甚至是绝望。 她就像一块儿可丢弃的石头,旁人总劝、说在路上会被踢走,所以要躲进庇佑。可她为什么不能以经年累月之力,汇聚成一具山峰? 她可以。 消潇踹开抖着手要给她上药的小四。 小四被踢开,反应过来仍忙上前,膝行让他哽咽的声音发抖:“筱娘,求您。”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消潇居然有些恍惚,她看着那沾血的手掌捧着的瓷瓶。模糊间,她好像没有离开过金杖教,仍旧是那被挑断手脚筋,等待被吸走灵力的箫筱。 消潇将药夺走,声音嘶哑:“你走吧。” 小四的身形征住。 消潇道:“你已经有了新主,从今往后,无需再为我付出。” “我是养大了你,但你的今后与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消潇道,“不要困住彼此。” 小四的双眼瞬间涌上泪水。 他似乎要说什么话,但看着消潇眼下的乌青,和疲乏的双眼。那句“平安”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平安,消潇会有的。 小四想,但不是因为依附旁人。 而是由自己。 就正如他没学会“自我”,而失去幸福一样。 — 姜枕跟谢御正在看月色。 该说不说,金杖教虽然不处于高地,但很广阔,有面墙正对着月光,靠在边上,看景色正好。 但他们看了很久,那股岁月静好的劲过去,姜枕便开始有些无聊了。 谢御便牵着他在周遭闲逛。 看着谢御对路很是熟悉的样子,姜枕奇怪地仰起脑袋,问他:“你之前来过这儿?” 谢御“嗯”了声:“十四岁游历时,曾来过这里。” “哦……”姜枕明白,“四年前。” “那会儿的金杖教,你觉得怎么样?” 谢御认真回答:“不错。” “与现在相同。” “那你见过教主吗?” “见过。” 姜枕来了兴趣:“他长什么样?” 谢御却说:“不记得了。” 姜枕瞬间蔫巴。 他跟谢御说道:“生死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作为教主他却并没有处理。” 姜枕道:“箫遐性格偏执,认为对消潇很好,其实是伤害,他也不适合当下一任教主。” 话转回来,便还是消潇。 谢御:“……” 谢御有些无奈。 姜枕太爱操心了,这本是性子良善,若节外生枝,谢御也愿意帮他担着。但谢御害怕其的情绪受到影响,就譬如现在这般,愁眉不展。 姜枕正在想事情,忽地发觉自己的步伐变轻,旋即腰间的手将他揽了回去,抱了起来。 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谢御单臂抱着姜枕,完全不费力气,但略微蹙眉:“太瘦了。” 而姜枕却没那么轻松。 他不矮,也有些身量,被单臂抱起来时,纤细的身子骨便跟破竹似的,没办法跟谢御平视,反而突出些高度。 这让他很不安,像在风中的弱柳,寻不到可庇佑自己的大树,总想低头去抱住谢御。 谢御看起来心情不错。 姜枕已经习惯了其不爱说话,纯做事的模样,内心叹口气,刚要说话,忽地感觉不对劲。 而谢御的神情也明显变了。 那是一道紧随他们的目光,如死寂的山般沉重,又带着经年蛰伏的阴毒。而抬起头,周遭却空无一物。 这样的目光让人熟悉,在八荒问锋出事前,姜枕还被他凝视过。 ——管微澜。 姜枕利索地下来,沧耳瞬间开始地毯式的搜寻。然而返回的结果,却如他们所能见到的一样、什么都没有。 谢御道:“退后。” 姜枕:“……” 姜枕紧紧黏着谢御。 谢御没勉强,避钦剑“嗡”的声便出鞘,将空气划出尖啸,随即两道剑意往前方扫去。 砰! 那是方树干,此时剑意撞上去,立刻被削出几道深痕。树叶扑簌地抖落着,落了满地。 …… 月光下,落得有些光秃的树干上,正站了个萧索的黑影。他的长袍被风吹得作响,斗篷下的双眼,虽然外形陌生,神态却在。 避钦剑迅速回到谢御的手中,他往前将姜枕遮住,目光凛冽。 管微澜露出一个微笑:“御儿。” 正文 第114章 姜枕感到头皮发麻。 分明距离八荒问锋已经过去许久, 可看到管微澜,当时拳脚到肉的皮实和油脂,似乎仍旧在掌心间滑腻。 管微澜的目光漂浮不定, 笑容却愈发灿烂:“还记得我吗?” 嗡—— 避钦剑跟疯了般, 陡然从谢御的手中脱出, 旋即冲向管微澜, 那具躯壳不如从前,躲闪不及,被刺了正着。 咚! 管微澜从树上栽了下去。 姜枕往前迈了步,被谢御拦住:“小心。” 姜枕看向树下那躺着的人, 刚才迸裂开的鲜血将头颅下的土地都浸染开。好半晌,都没见到其有动静。 “死了?”姜枕道。 谢御收剑:“我去看看。” 姜枕粘着他:“我跟你一起。” 谢御默许了。 离管微澜五步之遥时,两人停了下来。 管微澜不知道夺舍的谁的躯壳,应当有些灵力, 看样子在筑基修为。此时斗篷被压在身下, 露出的角破烂, 腿骨错位,正别扭地歪着。 姜枕道:“他死了。” 谢御:“嗯。” “他的魂魄会去哪?” 谢御道:“飘荡, 再次夺舍。” 姜枕明白。 但这么大的不确定性和潜伏的危机,像野兽般时刻紧盯着他们。内心的不安逐渐笼罩了他,将姜枕逼到绝路。 谢御说:“无妨。” 姜枕道:“怎么没事?” 他被不安逼到苦恼和烦躁, 却没有发脾气,而是轻声说:“我下手轻了……” 谢御及时抱住姜枕。 被拥入怀中,姜枕感觉浑身竖起来,像防御领地那般的毛刺都顺下去。 谢御抱紧他,仍觉不够,干脆将姜枕托起, 只能依附自己。 姜枕的双手搭在谢御的右肩上,轻地一撑,在其的怀中跟没骨头似,脑袋跟谢御的脸紧贴着。 姜枕忧愁地说:“也不知道金贺那边怎么样……” 谢御道:“无事。” 金贺的入道心法虽然破碎,灵力也倒退不少,但不至于手脚功夫都没有。管微澜能夺舍的躯壳灵力不高,若真遇上不会出大事。 谢御抱紧姜枕,往回走:“别想了。” 姜枕道:“太随遇而安了些……” 他轻微拢眉,声音小:“我不放心。” 谢御道:“许你些事做?” 姜枕问:“什么事?” 谢御略微停步,随即往前:“风流韵事。” 姜枕愣了下,登时脸如红云。 回到弟子居,姜枕从谢御的怀抱中下来,侧耳倾听屋内是否有声响,无误才推开门扉。 月光迫不及待地挤进屋中,形成的三角中,消潇的容颜被照得些许柔和,她抬起视线,莞尔道:“回来了?” 姜枕“嗯”了声,看见她的伤口,有些哑然。 消潇道:“来坐吧。” 姜枕便跟谢御落座。 “避钦锋芒未褪,你们刚才遇见了什么?” 姜枕坦诚说:“管微澜。” 消潇道:“可有受伤?” “没有。” “可见到他夺舍的躯体了?” 姜枕思索:“那人已死,身着的斗篷和面貌应不是城中人。” 谢御道:“散修盟。” “哦,对。”姜枕反应过来。 消潇点头:“这样。” “他既然能混进教内,应是魂魄见过暗道,二来,兴许已跟教主和弟子暗通。”消潇道,“不论哪种,都对我们无利,定要小心。” “当然。”姜枕说。 话落,他问道:“小四走了吗?” “走了。” 姜枕便问:“既然教主知道你在这儿,却不出手、是因为放下仇恨,还是要将你关起来?” 消潇道:“哪个都不是。” 姜枕疑惑。 消潇道:“若姜少侠听过水滴刑,应知道其的可怕之处。义父留我在这儿,无非是等伤口溃烂,心中折磨。” 姜枕跟谢御对视,明白了:“他想要你提心吊胆的活着?” “是。”消潇莞尔,“聪明。” 姜枕有些不好意思。 想起金杖教主所做的事,姜枕又沉默下来,谢御虚扶他:“何时动身,可有打算?” 消潇道:“很快。” 正要问几时,忽地听见门的响动。消潇站起来,将插在牛皮裹着的匕首扔出,“咚”的声,外头人动作戛然而止。 姜枕也站起来:“谁?” “是我。” ——箫遐。 姜枕微地蹙眉。 距离箫遐受伤也不过几个时辰,他应当处理伤口,好生想自己的错误才是。这么快就来到消潇这儿、不是好事。 消潇道:“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箫遐却道:“我能救他。” “他”不言而喻,正是谢御。 姜枕的眸子微闪。 提到此事,消潇放下戒备和不悦,将匕首从门上抽出。 门扉推开,箫遐笑颜盈盈:“筱妹。” 消潇道:“你要救他?” 箫遐点头:“我之前是做了些,对不起谢少侠的事情。” 他语气没有惭愧:“一想到因为此事伤害你我的感情,夜不能寐。所以我愿意用金杖解决诅咒。” 消潇问:“你所求何事?” 箫遐道:“换你我和好。” ——姜枕跟谢御相视,眼眸倒映着彼此。 消潇拧眉,箫遐的脸色漆白,笑道:“我不会强迫你,但筱妹、留在我的身边,这是唯一的请求。” 消潇道:“你威胁我?你还是个男人吗?” 箫遐张了下嘴:“如果你不跟风一样转瞬即逝,我不会这样作为。” 但消潇太飘渺,如一阵烟雾,稍有不慎便是十年、或许更长。 箫遐袒露心扉:“过去十年,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是否活着。外出这么久,我从未想过等不到你,因为我还活着。” 箫遐迈了一步,他的身量跟谢御同高,却不显得压迫,而是臣服。 “若金杖说你身死,我绝不独活。” 姜枕看见消潇的身形,明显一僵。 “我知道,我曾经是个懦夫,反抗不了父亲,更救不了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能力。”箫遐道,“你可以挑断我的手脚,我的一切,乃至躯壳毁于一旦。” “但我求你。”箫遐道,“给我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今夜,漆黑的夜空吴钩高挂,其的锋芒似乎极为溺爱眼前的人。他半披的发垂在身后,风轻吹扬起时,昔日被称为“阴鸷”的面容,有些破碎。 这里有风,无雨,满地的夜将他们化作狼藉。 消潇道:“先治病吧。” 她侧过头,箫遐忙道:“好!” 他正要召唤金杖,却忽地怔住。良久后,才问:“你能发誓吗?” 消潇看向他,轻笑:“你说呢?” 箫遐明白了。 “你不想救他吗?” 消潇道:“想啊。” 箫遐的笑容近乎挂不住,虎牙抵着下唇,说:“但你不想留在我的身边。” 消潇没理会。 她在思考是否发誓。 姜枕见她看过来,道:“不用委屈自己。” 他转头跟谢御对视,后者目光柔和而专注,从未离开过他。 他们最开始对视时,便确认了:虽然八荒问锋的灭魂针,谢御不是自愿挡灾的,但既然发生且过去那样久,再等会儿有其他办法。 没必要,也不需要为了治好,而闹得“家破人亡”。 他们两个来到这,不是为了看人受委屈被胁迫的。 消潇显然也理解了意思,她道:“我不发誓,你走吧。” 箫遐怔愣。 消潇问:“你还不走?想成笑话?” 箫遐道:“不是……” 他缓慢地摇头,道:“筱妹,对不起。” 消潇板着张脸:“走。” 箫遐却没走,姜枕看不下去:“你要真的喜欢她,就不要这样僭越了。” 姜枕道:“你不尊重她。” “你也不理解她,说的能力,其实也像懦夫留不住人。” 姜枕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嘴这么毒。 像抹了鹤顶红。 嘴一抿,就把自己毒死了。 谢御轻笑。 而箫遐却明显站不住,他似乎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这种幡然醒悟来的太晚,导致两人间有着沟壑般的距离。 箫遐却仍不死心,他刚要张口,消潇却冷声道:“你忘记我做了什么?” 这还是重逢的头次,消潇拿犀利的眼神跟箫遐直视。 “需要我帮你回忆起来吗?” “四十一年前,我闯四家偷取秘籍,欲要取义父性命,被发现后挑断手脚筋关了数十年。”消潇语气很快,“你作为八荒皆知的孝子,怎么有脸贴着‘杀父仇人’?” 箫遐的表情微白。 消潇却毫不犹豫地用话往他心口扎:“箫遐,我们没有可能了。从被发现的那刻开始,就本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不是这样的!”箫遐道。 他很快地镇静下来,语气如常:“筱妹,我知道你痛恨我们没有放你回去,可那会儿瘟疫盛行,我是为了保护你。二来、你家中已添新丁,我不忍心。” 可无论他怎么掩藏,尾音都是颤抖的。 “你要杀父亲,情理之中,何人怪你?!”箫遐道,“现下,父亲已经放下仇恨,你我仍旧大婚。再过十年,我许你的海晏河清,民歌率土,都会实现。” 咚—— 远方不知道是谁敲响的钟声。 姜枕微地怔住,突然发现箫遐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在他看来,消潇是痛恨自己被带来金杖,所以要报复回去。而父亲的惩罚又太严重,他们的确不占理。 可不是的。 是教主拿消潇当炉鼎,吸取了她的功力。是消潇反抗,去四家—— 四家? 突然间,姜枕心神不宁。 他抬起头,想起谢御曾说的:四十一年前,谢家陨落于一场奇异的大火中,而他下凡历劫不仅是五情,还有—— ——幕后真凶。 正文 第115章 消潇说:“海晏河清, 民歌率土?” 她忍不住笑:“生死城的人,你可有管过?” 箫遐道:“多年前,我已让人看管, 但瘟疫的来路不明, 未有得到解决。” 消潇道:“我为什么没有在生死城见到你的人?” 话落, 她忍不住揪住箫遐的衣襟:“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百姓颠沛流离, 想要活的好居然要建立你我成亲之上吗?!” 消潇的火气陡然冲上去,却又立刻降下,她撒开手:“箫遐,你配当教主吗?” 箫遐道:“我原本就不适合。” 他的脸色苍白, 语气艰难:“我要的重来不是半壁江山,我只想跟你共华发。” “然后给我惹事,让我鞍前马后?” 消潇道:“你甚至连成家的准备都没有做好。” 两人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箫遐滚了滚喉头,艰涩地挤出来一句:“筱妹, 你恨我。” 消潇道:“事到如今, 你只想问这个?” 她抬起视线:“要么你杀了我, 要么就滚。” 箫遐转身便走。 姜枕:“……” 姜枕这才从方才的争吵声中,找回自己的心跳。 谢御还握着他的手, 有些冰冷。 姜枕跟谢御贴近,仰起脑袋,声音很小:“当年的真凶有几个?” 显然谢御也想到了这层, 回答的很快:“七个。” 姜枕蹙眉:“七个?” 这得找到猴年马月? 而且消潇、姜枕“嘶”的声,转过头,直白地问:“消潇,当年你去四家做什么呀?” 消潇道:“当时我被义父作为炉鼎,没有灵力很难报仇。我曾听闻,四家之首带着秘籍退隐八荒, 里头有些禁术。” “你便去了?” “嗯。”消潇并不隐瞒。 见消潇这么正派,姜枕反倒有些拿捏不准了:“有很多人去那吗?” 消潇反问:“你想知道什么,我不会隐瞒你的。” 姜枕感受到指尖被轻捏,于是直言:“既然谢家带着秘籍退隐,去的人应当是偷、你灵力少,是怎么混进去的?” 消潇道:“一行有四人,其二是修士。” 姜枕道:“四人?” 他跟谢御对视:那剩下三人? 谢御问:“没了?” 消潇道:“还有。” “谢家里面没有秘籍,都是谣言。”消潇坦白,“我当时出来,其三人同样一无所获。离开不久后,不知道谁放了把火,将谢家烧了。” 姜枕道:“不是一般的火吧……” 消潇道:“嗯,我觉得是鬼修。” “鬼修?” “嗯。”消潇仔细回忆,“我依稀记得,当时闻到了鬼修的腐朽气息。但谢家剑修名闻天下,应当不会怕此火。除非,放火人的能力在他们之上。” ——会是谁? 姜枕不敢想。 谢家虽然退隐江湖,但作为四家之首,大乘云集。如果放火人比他们还要强悍、那太恐怖。 要不是阿姐飞升了,姜枕都怀疑会是她。 当务之急,放火的人若算入元凶内,那还有两位会是谁?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姜枕禁不住,跟谢御传音:“要是没报仇雪恨,你是不是还要下界来,重新历劫?” 谢御:“……” 谢御同样用传音回他:“不会。” 谢御道:“我的五情在你,恨字已断。” 姜枕道:“那就好。” 他又反应过来:“爱字要断?” 谢御道:“死也不断。” 姜枕:“……” 姜枕放下心,睁大眼睛跟谢御对视。 谢御轻轻地抚摸姜枕的脸颊。 消潇轻咳几声:“还有要问的吗?” 姜枕回过神,道:“没有了。” 消潇明白,换句话道:“义父要将我拘泥于此处,我不打算坐以待毙。今晚,是好时机。” 姜枕问:“什么?” 消潇道:“小四告诉我的。” 姜枕道:“可信吗?” “可信。”消潇回忆,“当时我捅了肩膀一刀,小四挂念养育之恩,将义父的计划告诉了我。” 姜枕睁大眼睛:“……你设计好的?” 消潇说:“差不多。” 姜枕崇拜地看着她。 消潇道:“今夜,我义父会闭关突破,正是天地收纳之时,感知能力有限。” 姜枕道:“好,听你的。” 天已经快要亮了。 因为教主已经知道消潇的存在,姜枕和谢御也无需掩藏,到晨日里便从弟子居里出去。 城外依旧人山人海,辰时的鱼肚白已经被利剑刺破,金辉照耀到城门时,随着箫遐和金杖的出现,人声鼎沸。 外边照样“搭棚施粥”,怀揣着愿望的百姓和修士蜂拥而上。姜枕和谢御被人流挤在了外围。 “箫遐的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了?”姜枕问。 谢御“嗯”了声,揽住姜枕防止被人挤开。 姜枕略微蹙眉,收回视线:“他看见我了。” 谢御看过去,“嗯,凶你了?” “那倒没。”姜枕道,“感觉他入魇了,眼中好多血丝。” 谢御:“许是没睡好。” 姜枕:“……” 姜枕不欲跟谢御讲了。 离开这比市集还热闹的地儿,姜枕和谢御先去城中挑选了些药材,都是看着不太起眼,主疗养的。 等把消潇的要求办妥了,姜枕和谢御才去到了生死城。 初次来的时候,是夜里的雨天,地面倒映的色泽滑腻又粘稠。到了青天白日,却跟万悔街同样。 屋舍破旧,外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已经进气多出气少,有的则拿着破碗乞讨。到处都是野坟,也没有立碑,稍微好些的则已经被挖空了。 姜枕和谢御走在这儿,反而是异类。 还没走几步,姜枕便被一个看不清面貌的青年扯住裤腿。 对方的头发野蛮似的长,没打理过,乱糟糟地把眼睛遮住。一张唇没血色,开合就是哀嚎:“仙人,仙人!” 他的力气出奇的大,姜枕不使狠劲扯不出来:“你先冷静……” 青年不听,甚至抓得更加卖力。 姜枕突地觉得小腿一疼,但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见谢御抬脚将其踢开。 砰的声。 谢御这脚踢得狠,青年撞上了墙,屋舍瞬间垮掉。后者陡然捧住腹部,咳出一口黑血。 姜枕:“你……” 谢御蹲下身,冰冷的掌心握住他的腿。 姜枕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谢御道:“抬脚。” 姜枕道:“我站不稳……” 谢御便将他抱了起来,转身寻了处石阶坐下。动作利落地撩起姜枕的裤腿,微拢着眉,目光担忧。 好在白净的小腿上,什么伤口都没有。 谢御松了口气,环着姜枕腰身的手用力,迫使对方跟自己靠得很紧。 他的右手则捏着姜枕的裤腿,那上面正是两个指甲抠出来的破洞。 谢御道:“他想将瘟疫传染给你。” 姜枕愣了下,谢御继续说:“姜枕,不要对别人太好心。” 见谢御语气严肃,姜枕也知道自己确实没留心眼,忙地抱住剑修的脖颈,轻声道:“我记下了。” 姜枕小声哄他:“不还有你吗?” 谢御蹙眉,任由姜枕跟小猫似地往他脸上蹭。 同时环住姜枕的手也愈发有力:“我怕来不及,你若出事,一万条命也不够死。” 姜枕知道谢御说的自己。 他们之间的羁绊为天道所管,姜枕凡受伤半分,谢御便要更加严重。 姜枕道:“我知道了……” 谢御道:“我没有凶你。” 他停顿了下,补充:“也不是担心自己。” 姜枕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谢御摸了摸他的脸,将姜枕的额发掖在耳后。 正当他们情深意也浓时,姜枕忽然听到声轻笑。 姜枕侧过头。 他们坐的地方是一处极其破旧的屋舍,连墙都坍塌了半边。石阶也短,只有三台。旁边都是些荒地,野草都被偷去吃了。 但在左边的荒地里,有片碎石废墟。上头坐了个青年,面纱遮脸,单凭那双桃花眼,便如沐春风。 青年的笑意很浓:“你二人是道侣?” 姜枕反问:“你是修士?” “对。看着不像?”青年道。 “不像我怎么会问你。”姜枕道,“你的威压收敛得真好,我才看出你是元婴。” 青年从石山跳下来:“多谢夸奖。” 他欲要往这边走,却看见少年身后的剑修,眼中的防备和敌意让人心惊。他抬起手,姜枕这才发现对方是独臂。 青年道:“我就不过来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姜枕道:“道侣?” 姜枕点头:“是的。” 青年笑道:“感情不错。” 而下一秒,神情却骤然一变。 姜枕睁大眼睛,伸出手防住对方投掷而来的飞刀,“锵”的声,背后却陡然有拳脚到肉的巨响。 回头看去,只见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疯子,居然冲着他们爪牙舞爪,虽然立刻被谢御解决掉,但他的手臂却被划出一道伤痕。 鲜血直流。 姜枕惊吓地捂住谢御的手:“你没事吧?”他忙地要去翻乾坤袋的药,谢御却道:“无妨,你手擦干净,别感染了。” 姜枕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青年刚才的飞刀是为了解决疯子,奈何姜枕全身心在防备他,并没有察觉,现下愧疚得慌。 青年此时却开口:“我来吧。” 姜枕愣了下:“啊?” 青年伸出左手,掌心间立刻有水波纹似的灵力。 ——罕见的水灵根。 姜枕顿住翻药的手:“劳烦。” 正文 第116章 水灵根虽然主治疗, 但因为罕见,所以炼药师里大多数都是木灵根,鲜少见到前者配合起来的功效。 姜枕双眼放光, 见青年随意一招, 看上去就柔和清凉的水将谢御的手臂清洁, 污血和杂尘都消失殆尽。 “好厉害。”姜枕睁大眼睛, “这就是水灵根?” “嗯。”青年也笑,但问:“他是凡人?” 姜枕没有隐瞒:“是啊。” 青年的笑容更深,目光落到谢御身旁的剑上。虽然已经用靛蓝布袋包裹,可其的锋芒却难藏。 “从修士变成的凡人?” 姜枕道:“嗯。” 这很正常, 来金杖教的人无非都有疑难杂症。更何况千山宫华里,被领主剥去灵力的修士太多,并不起眼。 青年不再追问,收回视线。 姜枕道:“谢谢。” “没事。”青年又转回来, 问:“你们不去城门那儿?这几日不都在许愿吗?” 姜枕道:“许过了, 运气太差, 不行。” 青年了然:“这样,节哀。” “……”姜枕眨眨眼。 谢御突然问:“你不去?” 青年道:“不去。” 他坦诚地说:“金杖教的这位少主, 心思太杂,操控金杖迟早会受反噬。我不如再多等些日子。” 姜枕问:“心思杂的人,操控金杖会被反噬?” ——闻所未闻。 “当然。”青年笑道, “无论做什么,心诚则灵。” 那便是他自个的歪论了。 姜枕便问:“金杖教主为世袭制,再等些日子,恐怕要过百年,你也愿意等吗?” “这可不一定。”青年语气变轻,神秘地说, “天要变,谁说的准呢?” 姜枕不好接话。 青年便笑:“今日与你二人相见有缘,今后若有机会,定然要好生相谈。” 姜枕道:“有缘再会。” 见青年抬手离去,他不禁望着其的背影、很瘦,如纸片般薄,单臂略有些萎缩,但拿飞刀时却不手软。 姜枕回头,跟时刻护着他的谢御对视,旋即问:“前辈,你可有救这儿的法子?” 青年微顿,后撤两步:“生死城这儿不是病。” 姜枕问:“那是什么?” 青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怨气。” ——他果然知道。 天底下是水灵根的,元婴期独臂的,不说难得一见,但的确少、但若再添上一个游历多年,知灵气枢纽停滞和百姓的怨气的,只有一人。 谢御道:“齐漾。” 四家之一,齐家少主。 也是被叶瀛斩断手臂的那位。 姜枕见齐漾远去,问谢御:“要喊住他吗?” “不必。”谢御道。 他垂头,跟姜枕贴了下脸颊,说:“齐漾已经离家多年,早已看破许多,不会为生死城的百姓出手。” 姜枕道:“他不是炼丹师吗?” 谢御道:“不妨碍。” 姜枕不禁蹙眉:“虽然说、炼丹师不一定要为人付出,但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却都不管的话,灵气怎么能动呢?” 谢御道:“世道如此,行自己的事便可。” 姜枕道:“那自己的力量可太薄弱了。” 谢御看他:“我陪你。” 姜枕这才笑了下,如朝露,落在这片呵护他的荷叶上。 两人在生死城没走多久,便又遇到扯他们裤腿的凡人。但这次,姜枕睁大眼睛,吃惊地问。 “东风行?” 眼前这满身脏污,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里还拿着泛黄发着馊味的馒头的人,不是东风行是谁。 姜枕忙地要牵他起来,问怎么回事。 却看见东风行旁边,光着脚丫子,像死了般的躺着的人,突然抬起头,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 金贺道:“谢兄,姜少侠!” 谢御道:“胡闹。” 谢御皱眉,姜枕也抿住唇:“你们这是……” 金贺道:“入乡随俗啊,这样方便打探消息。” 姜枕道:“……左右是让你们回来歇息的,打探消息放在旁边。”他蹲下身,探东风行的脉搏,果不其然很亏虚。 姜枕道:“……你要打探消息也好,总得考虑下他。” 金贺坐起来:“啊,他也没说有事啊?” 谢御道:“你不会看?” 金贺挠头,说:“我看过了,东风行说自己没事。” 东风行虚弱地道:“恩人,的确如此。” 姜枕不欲争执,道:“先起来吧,哪有水,我给他配些药。” 金贺道:“家里有。” 一帮人马不停蹄地回到昌野云置办的屋子。 姜枕先是将药给东风行吃了,又灌了些水给他。金贺站在一边,直觉自己做错事。 金贺道:“他还好吗?” 姜枕道:“还可以。” 金贺翕动了下嘴唇:“不好意思啊,我没留意。” 东风行虚弱地笑:“没关系。” 姜枕将瓷瓶装回乾坤袋里,换了个话题:“你们打探到了什么?” 金贺道:“我们不是在找管微澜嘛,但这儿的怪人太多,修士跟百姓混淆在一块儿。转悠了几天,没觉得哪里不对。” 谢御淡淡,“他在金杖教内。” 金贺:“什么?!” 他反应过来:“谢兄,你们没事吧?” 谢御道:“无妨。” 金贺松口气:“那就好,他死了吗?” 姜枕将金杖教内发生的事情告诉金贺。 金贺道:“……还没死?这城中的怪人也太多了,保不齐又被夺舍来盯着我们。” 姜枕问:“怪人?” “嗯。”金贺严肃起来,“你们刚才来的时候,应当看见那些百姓了吧。” “他们看上去过得疾苦,其实不是。我跟东风行混入当中,他们是有组织和领头人的。” 姜枕愣了下:“你可有看见领头的?他让百姓做什么?” 金贺道:“没看见,是金杖教内的弟子。”至于做什么,他思索着,“他让百姓们编排金杖的无能。” “无能?” 金贺道:“生死城的人,不都是没受过金杖恩惠的嘛。” ——所以,金杖既然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愿望以及贪念,便是无能的。 幕后者意欲何为? 姜枕道:“这样。” 他内心有些不安,问:“难道是教中势力的分支?” 金贺说:“不知道。” 谢御道:“不是。” 姜枕抬起视线,问:“你知道是谁?” 谢御沉吟:“或许。” “……”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不问谢御,对方就会像木头桩子似的,等事情发生了才说话。 像刚成精的妖,每一步都要思考自己像不像人。 姜枕良好地接受了谢御这样的性格。 他还没走到谢御的身边,对方便自然地过来牵手。 姜枕问:“你猜的谁?” 谢御道:“齐漾。” 姜枕:“……怎么说?” 谢御道:“他不认同现任教主和继位的箫遐,且不惧换旁人来做教主的时间,生死城的谣言应当是他在操纵。” 姜枕道:“话是这样说……”但未免太牵强了些? 不过生死城内,除却谢御,来头最大的便是齐漾。是他所做,反而也正常。毕竟那些未提名的人,刚动手就被发觉了。 姜枕道:“他是这样做,是为了旁人上位?他知道消潇回来了吗?” 金贺道:“知道。” “这几日生死城内,流传着消潇回来的消息。”金贺说,“我发现这群百姓特别信服她,多问了嘴。” 金贺年龄小,但也听过:“谢兄,原来她就是几十年前那声名远扬的善人。” 谢御“嗯”了声。 姜枕未曾听过,但见消潇为民的模样,也能猜到些景象。 姜枕道:“……我还是觉得不对。” “齐漾做此事,若是为让消潇成为教主,行事太弯绕了。而且说金杖无能,岂不是削弱当任后的权重。” 姜枕道:“他厌弃金杖的行事,也厌恶百姓在此处长留。” 忽然福至心灵。 谢御问:“他想让百姓独立?” “嗯!”姜枕道。 当初在合雪丹门的鬼城,东风行曾用棋子和算命让他们回心转意,让他们别去相信所谓的“修士”,别参与看上去“心怀苍生”的“大义”。 做的这些,从始至终都是希望百姓相信,眼前所见到的美和物,都是凭借自己的双手创造而来。 而并非一个“仙”,或者“妖”。 姜枕道:“可这也制止不了啊。除非、天道将修士,妖,上仙,都分割到不同的世界里。” 否则经千年过去,仍旧一团乱麻。 金贺道:“你们在说什么?” 怎么突然就提到独立不独立了?! 成亲后的默契,真让人看不懂。 金贺挠了挠脑袋,想起爹娘,心情陡然低落下去。 姜枕并未发现:“哦,在说齐漾的目的。” “目的,就是独立不独立吗?”金贺想起自己的处境,格外沮丧。 “嗯。” “……也是。”金贺说,“百姓本不应该跟我们在一块儿的,他们像秘境里的领主,终身被拘泥在三点里。” “而修士多自由,上的可以御剑,下的可以遁地,山河尽收眼底。”说到这,金贺的声音禁不住哽咽,“我爹娘就是看完了,就不管我了。” 姜枕:“……” 姜枕忙地要安慰金贺。 谢御却阻止了他,声音很冷:“金贺,你现在与‘百姓’有何不同?” 他牵紧姜枕,细声哄道:“别累着。” 姜枕眨眨眼。 谢御虽然说的少,但很好理解。 金贺为了爹娘,悟道的心已经破碎,现下更如百姓那般,被拘泥在一个地方,永远都出不去。 虽然说,让金贺忘掉很残酷,但影响他继续生活和待人待事,却也是不好的。 姜枕叹息一声,侧过脸埋到谢御的怀中。 正文 第117章 金贺没流泪, 但他还是擦了把眼睛:“我知道。但谢兄,有些事情不是想就可以忘掉的、我开心不起来。” 金贺吸吸鼻子:“所以我爹娘为什么要抛下我啊……” “不知道。”谢御说,“我又没爹娘。” 姜枕:“……” 姜枕见戛然而止的气氛, 默默地说:“我也没。” 东风行虚弱地咳嗽:“我之前有, 现在没了。” 金贺:“?” 金贺难过不起来了。 他开始向东风行取经:“那你是怎么调解的?” 见两人聊起来, 姜枕感到放松, 他跟没骨头似地靠着谢御,如愿以偿地被抱了起来。 “累了?”谢御抱着他往屋中走。 “不想动。” “嗯,我抱你。” 到了他们就寝的屋舍,谢御单脚带上门扉, 旋即将姜枕放在床榻上,再去点烛火。 随着火苗燃起,屋内登时亮堂起来。 姜枕眯眼,有些困地往床上躺, 见谢御走过来坐下, 脑袋便靠在其的腿上。 姜枕小声说:“跟着我们的人还没走。” “嗯。” 从金杖教内出来, 两人便知道有人跟着他们,具体是哪方的势力不详, 但将消潇要的事情办好,也便行了。 姜枕有点困,他们要晚上才回去, 这会儿天才亮不久,连午时都没到,可以睡。 但他还是想说正事。 姜枕道:“会是教主派来的人吗?” 谢御沉吟:“嗯。” 姜枕便道:“今夜不知会怎么样。” 教主闭关突破,正是他们闯入的好时机。姜枕已经筹备好了灵力,谢御的避钦剑也有妖王的元神,连消潇的黄符也有着“囚扇观锦”的威力。 可姜枕仍觉得很不安。 他相信自己的预感, 想起那个梦,跟谢御说道:“……我害怕。” 谢御轻柔地揽住他,将姜枕抱了起来,拥护在怀中:“我在。” 他轻得不能再轻,不能再疼惜地去吻姜枕的眉心:“你不会出事。” 姜枕道:“我不是担心自己……” 可话落,他倏地止住声音。 谢御揽紧他的腰身,问:“不担心自己?” 姜枕说:“我担心你啊。” 谢御轻笑:“不像。” 姜枕看见谢御吃味,莫名有些畏惧。 而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姜枕已经被谢御压在身下,剑修冷峻的容貌逐渐靠近,唇被含住吮吸,发出的水声让人心惊肉跳。 姜枕受不住他这么蛮横的吻,想要推开,桎梏他的手却更加用力。 姜枕控制不住,“呜”的一声,双腿被顶开,谢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御道:“在想旁人?” “没有。”姜枕摇头,张了张嘴,却被吻得更加用力。 那侵略城池的力道让人害怕,仿佛要将两人融为一体。而能遮蔽他的衣物被褪到脚踝,被谢御利落地扔开。 蓦地一凉,姜枕回过神,想起还是青天白日的。外头金贺跟东风行闲谈的声音,还能听见。 姜枕道:“别这样……” 见谢御解开衣带,姜枕忙地握住他的手,急切又可怜地,睁着泛着水光的眼,将后者的手挪到艳红的唇边。 姜枕很轻地吻了下,声音很软。 “听我的吧……” “你疼我……” 谢御的眼神蓦地一暗,“嗯。” 他俯下身:“我疼你。” “?” 不是这样的! 红烛不知何时被扑灭,最后的光倒映在摇晃的床榻,层叠的帷幔也难掩人的呜咽声。从里头探出来想逃的手,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掌覆住,旋即被拖回去。 里头呜咽的动静变得更加厉害。 — 未时后刻,雨霁初晴。 姜枕困得睁不开眼皮,感觉浑身湿漉漉的,哪儿都是酸软的,被抱进装满热水的浴桶里头,才觉得解脱。 他侧了个身子,脑袋搁在剑修的胸膛上,欲要继续睡,却感觉耳边的手有些扰人。 虽然谢御的动作轻柔到像风拂过,但姜枕就是觉得有些烦躁。 忍了半晌,姜枕睁开眼睛:“你在干嘛?” 谢御道:“嗯?” 姜枕道:“手,我要睡觉。” 谢御收手:“肚子不舒服?” 姜枕蹙眉,这才发现自己内心的那点烦躁,正是因为肚腹有些胀。里头似装了水似的,有些异样感。 姜枕登时清醒了:“……” 谢御轻笑了声:“继续睡吧。” 姜枕埋怨地盯着他。 谢御被看久了,也便收敛笑意,手很轻地覆在姜枕的小腹,问:“疼?” “不疼。”姜枕道,“我不困了。” “嗯。”谢御说,“抱歉。” ——这倒没什么,姜枕想。 他想继续说消潇的事情,但想起谢御吃味后的反应,不免退缩。 谢御却问:“有心事?” 姜枕道:“没有……” 他有些不敢说了。 谢御主动道:“金杖教主虽要突破大乘,但其本身的能力建立在禁术上,根基不稳。你若不安,我会替你防着他的变更。” 姜枕道:“你还未恢复灵力……” 谢御说:“无妨。” “……谢御,我最不放心你。” “说这么多,我最在乎的还是你。” 姜枕眨眼,跟谢御对视:“如果让你处于危险的境地,我会更不安的。” 谢御抚摸着姜枕的脸颊。 “抱歉,是我没用。” “如果我灵力尚在,你就不会这样辛苦了。” 谢御道:“哪怕只有一点力气,我也想尽我所能去护你。” 热水腾空的白雾,将两人的眉眼蒸得有些红和湿漉,双眼看彼此,略微有些模糊。 姜枕忍不住地伸出手,描摹谢御冷峻的面容,而后被捉住手腕。 姜枕发自内心地说:“我不想再奔波了。” “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 谢御沉默了会儿。 “嗯,我尽量去做。” “谢兄!” 外头传来金贺的喊声。 “谢兄,你们搁屋子里睡好了没啊?我们得出去了、你们去不?” 姜枕问:“去哪?” 金贺道:“这批百姓会组织去领头那。” 姜枕道:“等等,马上就来。” 两人从浴桶里头起来,施了术法变干,将衣裳穿戴整齐出门去。 金贺道:“……你们要不糊点泥巴?” 姜枕问:“里头没有修士在?” “有是有……”金贺道,“行吧,他们也穿得有个人样。” 姜枕:“……” 跟着金贺的带领,四人往小道里头走,当真在不远处看见许多百姓。他们都光裸着脚,蹲在地上,没怎么说话,很是安静。 姜枕道:“这儿?” 金贺说:“对。” 他却低头,朝姜枕使眼色。 姜枕神态自若:“那我们走吧。” 金贺继续带着他们走。 往前穿过那群百姓,姜枕险些又被抱住腿,但因为谢御护着,那人还没上前便被震飞。 鸦雀无声。 金贺停步,道:“你们不进去?” 靠着墙上的男人说:“人家不接客,怎么进去?” 金贺皱眉:“是这样啊。” 金贺正大光明地推开门,往前走,那壮汉想要拦着,却害怕几人修士的身份。 姜枕跟着走进,听到阵甜腻的叫唤声。他微地蹙眉,看向右边那间屋子。 金贺推着东风行,一边说:“这儿乱了些,专门混淆视听的。” 姜枕理解了。 四人进了左边的屋子,将门扉关上。最后一刻,姜枕看见几道黑影窜上了屋檐。 金贺小声说:“他们来了?” “嗯。” 跟着他和谢御的人,依旧紧追不舍。想必把之前的话都听了进去。 可惜这儿,不是组织百姓的地方。 四人在里头屏息凝神,极其安静。不到片刻,便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对方的影子靠着屋子,试探地望进来。 ——空的。 跟踪他们的金杖教弟子皱眉:“暗道在这儿,先排查再禀告主上。” “好。” 弟子推开门,“嗡”的声,避钦剑当即抹掉其的双腿。另外的人想跑,沧耳刹那便将他缠绕住,“砰”的声。 “啊!”金杖教弟子尖锐地哀嚎。 姜枕道:“没人了,就他们两个。” 东风行道:“恩人,掰住他的下巴。” 姜枕和金贺没犹豫,将金杖弟子的下巴卸掉。 “死士?”金贺道,“太大题小做了吧。” 姜枕收回手,谢御立刻用素帕给他擦拭。金贺看得眼红,继续审问:“你们是教主的人?他让你们来做什么?” 两个金杖教弟子痛得面色扭曲,不愿说话。 金贺皱眉,道:“你们不说,就只有死了。” 他欲要出手恐吓,奈何二人本是死士,根本不惧怕。 东风行思索:“上刑?” 姜枕被谢御事无巨细地擦着指尖,抽不出来。闻言转头,道:“……可以。” 沧耳立刻加深力道,将两名弟子的臂膀和身体都勒出血痕,跟要爆体而亡似的胀痛。 金贺道:“还是不说?骨头这么硬?” 金杖教弟子闷声不响。 姜枕跟谢御贴了下脸,道:“你怎么看?” 谢御道:“有计而来。” 姜枕侧过头,仔细打量那两名弟子的样貌。并不出众,修为也不高,却是死士。 他眯起眼睛:“你们被威胁了吗?” 金杖教弟子仍不说话。 金贺道:“嘴被缝着了?” 他忍不住叹息:“唉,这金杖教的人怎么都这样——” “放了吧。” 姜枕突然说。 “啥?”金贺道,“为什么?” 姜枕动用灵力,沧耳立刻松绑。两名弟子面面相觑,旋即往外跑。 金贺要追,但看姜枕的作为,还是停下脚步,问:“干啥啊?” 姜枕道:“让他们回去放信。” “如果这两人真的死了,我们不好交差。” “二来,他们应当是被胁迫的。” 正文 第118章 金贺道:“胁迫?怎么看出来的?” 姜枕道:“死士难求, 监督我们不易大动干戈。如果是为了调查据点,用不会被我们所伤的百姓,是最佳的办法。” 东风行有些了悟:“刚才若是动手, 则等于削弱领头人的气焰。” 姜枕道:“是的。” “组织百姓聚头, 并非谁更加能言善辩, 而是他真正对人好。但有地方出了差错, 风向便会逆转。” 金贺道:“所以……用百姓来盘查据点,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我们动手,这批组织的名声就会降低。” “嘶……可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胁迫他们, 教主也讨不到好。” 姜枕道:“……不一定。” 他思索着:“如果用金杖完成他们心中所愿呢?” 刚才,姜枕格外留意到死士的指甲,里头是经年的泥土。而金杖教弟子不说养尊处优,但衣冠整齐、所以有可能是生死城的人。 生死城居住的, 是不被金杖所满足的百姓。 金贺皱眉, 把这一通理明白了:“……原来如此。” 他禁不住地说:“姜枕, 你真的变聪明了!” 姜枕:“?” 东风行忍不住笑了声。 “恩人聪慧。” 姜枕:“。” 两道夸奖的声音环绕在耳边,姜枕不太好意思, 下意识盯着足尖,随即又收起视线,手被谢御握得很紧, 便顺势藏在对方身侧。 东风行道:“不过金杖教内,当真还有死士?” 金贺道:“……嘶。这样说,从教主不管生死城的瘟疫开始,就已经失去了信任了吧?死士应当少之又少。” “如果办事的人都是被胁迫的,那教内的修士也对他没了耐心?”金贺揣摩了会儿,突然道:“糟了!再不走, 待会儿就赶不上了!” 姜枕被金贺骤然焦急的情绪带动,忍不住看向谢御,后者的视线从他的面颊挪开,环顾四周观察,确保没有人再监视他们,这才点头。 谢御道:“走吧。” 三人紧跟着金贺,从房子里出去,绕开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壮汉,继续往前。这条巷子逐渐狭窄,路面坑洼,青苔横生,破旧的水缸缺了半边,里头已经生锈。 金贺停驻在水缸旁,撸起袖子道:“谢兄,来搭把手,把水缸搬开。” 谢御上前,轻而易举地将东西挪走。金贺立即蹲下去,映入眼帘的,正是一条暗道。 ——这是真被挖空了吧。 姜枕道:“往下,就是他们的据点?” “对。” 姜枕道:“这儿虽然偏僻,但遮挡的水缸很突兀,没被发现吗?” 金贺道:“照理来说,应该是没的。不然早就被一锅端了吧。” 姜枕有些不安地蹙眉,这样的说法有道理,却哪里说不过去。 四人没多交谈,当即向下进入暗道。土墙坚固,壁面有些斑驳的划痕,模糊的壁画只能看清金杖昔日盛行的繁荣。 这条甬道漫长,好似看不见尽头。火把插在上边,猩红刺目的光摇曳下去,在地面晕出妖异的影。 金贺道:“等听见百姓宣言的声音,就快要到了。” 金贺介绍道:“里头的百姓不多,约两百来个。待会儿进去,说自己是消潇的派属便好,大多都是她的势力,不会出问题。” 姜枕点头:“好。” 持续往前,远方逐渐传来朗诵的声音。那是很低的调子,如浪潮般涌来,像在漆黑深夜里漂浮的檀香。 姜枕竖起耳朵,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并不清晰。 他抬起头,跟谢御对视——带动百姓说话的声音是齐漾的。 金贺回头看了眼:“是不是很吵?” 姜枕道:“还可以。” 金贺点头,说:“那行。他们这儿,每到最开始就会一起说自己的宣言。” 像什么:教主最强,教主最棒,教主睥睨天下,差不多。只不过改成了,金杖不行,金杖无能。 “不过这些话最开始听着无妨,可说多了,则像邪魔歪道。” 暗道的最里处没有石门,因为甬道居高,左右两边有着下去的石梯。站在上边,百来的人便像在坑中,望过去时震撼人心。 尤其当他们整齐划一的宣言,钻入耳朵里时,不禁头皮发麻。 对“邪魔歪道”四字,姜枕深以为然。 金贺之前来过,对这儿已经有了承受的底,可反应还是不比姜枕小。 金贺摸着泛起鸡皮疙瘩的胳膊,艰难地说:“哎……你们自己看吧。” 他们的穿着本应该引人注目,但这儿除了百姓外,还有许多修士。他们穿戴的东西更加花人眼睛,看不出哪门哪派。 姜枕看过去时,瞬间就察觉到领头者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一如既往的温和,青年的独臂残袖轻地荡漾、但意识到他的身份和所做的事情,又显得那么不一般。 谢御及时遮住了齐漾的目光,将姜枕护在身后。 姜枕小声说:“没关系……” 他轻轻地拉开谢御,跟对方对视了小会儿,才看过去。在那些声音的起伏中,齐漾冲他们露出个微笑。 姜枕睁大眼睛。 因为下一刻,齐漾便抬手,按捺住百姓的宣言。 他掷地有声地说:“百姓们,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刹那间,百姓们说话的声音停歇,本如同沸锅般的人群现在很安静。齐漾站在上头,没有特意地去看某人,目光平淡。 “前些天,大家也知道码头出了桩祸事——有人闯入了金杖教内。” 齐漾道:“相信大家都关注此事,我也不例外。” 他的声音像潺潺流动的溪水,平静地滑入了人的耳膜中。姜枕的心跟着尾部的音陡然地跳动了起来。 ——齐漾想干什么? “昨个,经探子来报,我已经知道了外来者是谁。” 姜枕眨眼,看见瞬间不平静的百姓,听见杂乱的交谈声。 要不要阻止齐漾?他下意识地捻着手指,跟三人对视。 ——似乎没有必要。 有百姓忍不住地说:“是谁呀,大人?” “您说呀!怎这个时候打了哑迷?” 齐漾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很轻地扫过台下的人群,似乎在捕捉些什么。听着逐渐焦急的催促声,等到大家都不耐烦了,才道。 “众所周知,瘟疫已经在生死城横行多年。你们都饱受了许久的痛苦。但不要担心,据我所知,闯入生死城的人,正是教主的义女,萧筱。” 鸦雀无声。 “萧筱”二字,像刑场上一锤定音的判官。姜枕知道这件事藏不了多久,无需阻止。但看着百姓反应,也逐渐意识到不妙。 “萧筱小姐?”有位中年男人喃喃两声,随后急切追问:“她回来了?!” 齐漾道:“是啊,而且,还带回来一名医者。” ?! 齐漾究竟要做什么?! 姜枕被谢御攥紧了手,四人混入人群中,变得并不起眼,也听到了百姓的窃窃私语。 “……萧筱?她回来了?” “她不是消失十年了吗!既然要躲,那就躲一辈子啊!” “大人!”年迈的老人道:“您所言可是真的?萧筱小姐已经十年未归,此番回来,她跟教主——” 消潇当初要杀教主的事情,城内人尽皆知。 姜枕感觉周遭陷入了滞停里,他略微地张了下唇,没发出声音,却察觉到谢御更加握紧了他的手,细腻地安抚着。 齐漾道:“以你的了解,她会打不胜的仗吗?” “假的吧!萧筱十年未归,怎么突然回来了!生死城的瘟疫根本解决不了,带什么医者,白作用功!” 这里是百姓大多都信奉消潇,听见这句话,都不约而同地不悦。 齐漾道:“萧筱虽十年未归,又离奇地出现。但想要治疗你们的心思,却始终没有变迁。比起上边的教主,她的心难道不更加的赤城?” 前公主信奉者却并不同意。 “赤诚?他们都是一家人!大人,您想说她十年未归,是为了救我们生死城的人吗?!” “连金杖都不能解决的瘟疫,她真的能有办法吗?” “是啊,大人。” 大家回过神来。 齐漾却不慌忙地说:“大家,她能找到治疗你们的医者,不正是说明,金杖无能吗?” “在坐的各位,都是被金杖所抛弃的,居然还会相信金杖的能耐?” 齐漾眯起眼睛,笑容如春风拂面:“相比起现在的教主,萧筱更有作为。” ——他的目地太直白了。 这样的说法,有时会适得其反,让百姓更加厌恶这种有引导性的话。可偏偏,他们没办法反驳。 教主实在不得民心,而萧筱回来的动机太奇怪,不难猜到她要报仇雪恨,那么天最终变成什么样,将成了未知数。 至少现在,他们信奉萧筱。 百姓们面面相觑:“金杖……” “实在无能。” ……目的就这样达成了? 姜枕本满心都是汗,此刻突然有些懵,跟谢御对视时,突然听见声暴喝:“大人,如果小姐真的回来了,那那位医者又是谁啊?!” “?”姜枕缓缓地看向说话的那人。 跟生死城那群百姓没什么两样,挑不出错啦,并不出挑。可唯独那双眼睛。 ……这是探子? 姜枕忽然有些紧张:此人不是消潇的派属,更不像普通百姓、不管是否是探子,如果齐漾透露半点,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他立刻抬头去看齐漾,却在刹那间被谢御护在怀中,对方用斗篷兜住他的脸颊。外边是齐漾的声音。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不是吗?” 一道视线极快地在人群中扫过,姜枕这才意识到,那人是要从反应上下手。 金杖权教不仅地被挖得空,连人的心眼也是极多的。 姜枕被谢御护在怀中,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等再抬起头时,百姓们已经继续开始讨论金杖教的以后了。 显然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对“叛”更加的向往,念头也逐渐燃烧起来。他们本来就是消潇的派属,此刻也期待对方的回归。 姜枕有些好奇,消潇究竟做过那些好事? 他小声地问谢御,金贺先听到了,道:“挺多的,很多年前鬼气纵横,到处都是灾祸,都是消潇去解决的。不过,她是以金杖教的名义去做的。” 难怪很得民心,可居然只因为出身得了这么个下场。 姜枕道:“他们讲完了吗?我们给消潇带了东西,现在得回去——” 砰! 剧烈的一声响动,将人群们惊醒了。大家抬起头,只见甬道那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青年,他扯着嗓子说:“你们快去看,少主他、” “少主他!” “你快说呀,少主他怎么了?” “少主他要、他要!解决瘟疫了!” “什么?!” 姜枕如群众那般睁大眼睛,看着不少人开始往外边走,却没有跟上。而是贴在谢御身旁,目光跟金贺,东风行等人对上。 随后,他缓慢地看向了最上边的齐漾。 他仍旧是波澜不惊的,独臂的袍子在微风中轻地荡漾。姜枕看过去时,齐漾还露出一个微笑。 “出去看看。”金贺下定决心。 四人跟随着人群要往外走,但甬道窄,一时间挤得水泄不通。等出去的时候,外头天色都有些暗了,看着远方摇曳的灯火,还有百姓们脸上糊着的泥巴,有些脏的笑容。 ——这里的瘟疫跟鬼城一样,用金杖没办法解决、萧遐要做什么? 姜枕道:“……他想干什么?” 说罢,姜枕碰了碰谢御的指尖。对方回握住,轻声道:“消潇说,厌恶他什么都不做。” ……就因为这个? 可如果没有十全的把握,临时上阵,他同样,也没有做对。 姜枕突然觉得有些冷。 正文 第119章 这样的阴寒, 并不来源天色落幕,而是出自于背后的凝视。像经年蛰伏的毒蛇,此刻试探地吐信子, 欲要一击毙命。 姜枕想要防备, 谢御却反应更快地将他拥入怀中, 裹和环抱极其的紧。那道阴森的视线才骤然停下。 ——管微澜。 两人心中都响起这个名字。 姜枕道:“他在这儿?” 金贺没听清, 问:“你们抱这么紧做什么?” 谢御道:“对。” 松开手,只剩下满脸茫然的金贺。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看着人群的攒动,东风行道:“要往前吗?” 背后有管微澜这样的敌人, 前边更是看不顺眼的萧遐。平心而论,姜枕更想解决现在的事情。 “管微澜在这儿,你们先走。”姜枕道。 金贺惊讶道:“他在这儿?” “嗯。”姜枕脱离谢御的环抱,往后面看去。那儿普遍都是闻声而来的百姓, 没出奇的东西。 可这样更加可怖, 管微澜的目光就如同不动的死山, 不知何时崩塌。 姜枕被谢御牵住手,没贸然走上前。金贺抓挠了下头发:“你们不是说要回金杖教吗?先别管这事了, 我来处理。” 姜枕感激地说:“谢谢,可你灵力未恢复,先带东风行回去吧。” 金贺张了下嘴, 声音不小:“我肯定是不能冒险的,要照看他。但你们不能决绝的去做。” 姜枕停步,回头很轻地注视金贺。谢御道:“你们去留意萧遐的事。” 金贺道:“好吧……” 分配完要做的事情,姜枕和谢御才再度打量情况。那道目光虽然滞停,不再像蛆虫般滑腻地移动,但仍旧还在。 百姓聚集的人流, 轰轰烈烈地来,离开得也很快。不过多时,周边人数稀少,姜枕停驻原地,用根须去感触周遭的情况。 ——空的。 以往,以怨气而生的鬼魂,鬼修,根须都能敏锐地感受到。如果没有,便证明了管微澜现在在躯壳中,而并非虚无的。 会是谁? 姜枕道:“人死后,若靠元婴侥幸存活,又附身在旁人体中,没有什么变化吗?” 谢御道:“没有。” 姜枕抿了抿唇,又问:“什么都没有?谢御,你有没有怀疑的点?” 谢御显然属于一戳一蹦达,问了后才道:“外形虽不变,但内在却有异。” 点到为止,姜枕却懂了:“你是说……性格大变?” “嗯。” 姜枕蹙眉,谢御将他牵得很紧,走起路来“拖家带口”。等好不容易到了周边街坊里头,百姓早就因为萧遐的事情离开了。 “没有人吗?”姜枕奇怪道,“不可能都去了呀。” 牵住他的宽大手掌却赫然一紧,姜枕侧过头,谢御便将他揽住。两人的目光顺势地看向这破旧的矮屋里头,供奉的一尊石像。 这不难认,是前公主的石像。 没什么特别的,姜枕问:“怎么了?” 谢御道:“小心些。” 谢御压低了声音,显然事情不同寻常。姜枕也不禁打起精神,仔细地观察那尊石像。 供奉她的人太虔诚,在生死城这儿,跟乱葬岗似的脏乱里,居然还擦得那样的干净。泥灰都不曾落到桌面。 愈发仔细去看,姜枕终于看出些猫腻。 “这石像的脸……”姜枕睁大眼睛,看向谢御:“是消潇的?” “嗯。”谢御道。 好大的胆子,在教主下供奉另一个人。 姜枕蹙着眉:“我们往前……看看吧?” 谢御允许,但将他护得很紧,两个人只走了几步,漂浮的灰尘便骤然停滞。抬头,稀薄的月光渗透,屋顶结了不少蛛网,正随着夜风动摇。 有点冷。 不对、 刹那间,姜枕听见风的声音,和摩拳擦掌,赫然出击的拳头声。避钦剑反应迅速地对上锋芒,谢御则将他藏在身后,单腿踢上来人的肚腹。 砰! 姜枕匆忙探出头,谢御却用广袖遮住他的眉眼。漆黑中,只听见避钦剑停下了攻击,随后回到身边。 一度僵持。 “嗬……” 谢御道:“管微澜。” 谢御放下手,姜枕这才看清楚来人。那是名少年,瘦骨伶仃,样貌算清秀、但因管微澜入体,眼眸居然冒出绿光,嘴也像野兽那般张开,似要露出獠牙。 姿势更四仰八叉,像蜘蛛似地趴在地上。 姜枕道:“沧耳。” 不多废话,银丝闻声而出,瞬间缠绕住管微澜的躯壳,力道似要将其勒得爆体而亡。避钦剑也乘胜追击,势必要拿下他的性命! 没有过多的寒暄,这样的反应让管微澜胆颤心惊,口中却猛然喊出一声:“娘!!” 在这空旷的街巷,和连绵雨后的泥巴腥气中,少年青涩的嗓音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姜枕没有心软,沧耳更加用力,本要取管微澜性命的避钦剑,却陡然歪了方向,一剑插入耳旁的地面,将管微澜的灵魂逼了出来。 砰砰! 这间矮舍门户大开,闻声跑过来的几个百姓不费力气,便能看见“血腥”的画面。 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妪,她惊恐地望过来,喊了声:“孩子!” 姜枕问:“管微澜呢?!” 老妪陡然冲散了他们的寻找和追捕,姜枕刚要解释,谢御却将他扯在背后,老妪伸手劈来的巴掌落到了脸上。 啪! 见谢御的脸红了半边,姜枕急了:“我们没有伤害他!” 话罢,管微澜是找不到了,姜枕也来不及去管。他快速地去乾坤袋里翻药,捧着谢御的左脸瞧,目光心疼。 老妪哭得厉害,姜枕的解释她没听见。 外头只站了零星几个百姓,此刻却没有作声。片刻后,老妪的哭声在死寂的氛围里变得清晰,才有人说话。 “这是做什么……死了?” “王婆子,你那孩子死了也好啊。节哀吧,投胎去哪都比留在这儿强啊。” “本来就是个傻子,你照顾他也这么多年了,够了。”有人看不下去,“他之前还算听话,这段时间跟疯了似的,死了也好。” “这话怎么说?” “你是不知道,昨个夜里,这孩子突然爬上我墙头。大半夜的,直勾勾地看着我,我险些没被吓死。” 姜枕用灵力给谢御敷脸,此刻还是道:“他没有死。” 王婆子却被外头的议论声激怒,她站了起来,赫然要用拳头反抗,殴打看戏的人。 姜枕松手,拦住了她:“他真的活着,我们只是给他驱邪而已。” 王婆子道:“我孩子好好的,驱什么邪!” 她愤慨激昂的样子,让姜枕微愣住,随即借外边的话道:“他不是行为奇怪吗?我们是修士,能看见他身上的东西,已经取下来了。” 说到这儿,的确没错。姜枕道:“没事的,他还活着。” 王婆子便又蹲下去,孩子的确大碍,身上虽有些勒出来的血痕,但气息却比往日更稳。 她那浮于表面的凶狠,此刻变成了年迈的脆弱:“你们看什么热闹,都滚!” 姜枕眨眼,将门扉及时关上。 他的眉目却浮现了些忧愁,跟谢御说:“追不上了。” 谢御看着他的脸色,道:“不追了,来。” 姜枕走过去,捧着谢御的脸瞧,后者轻柔地揽着他,静默地安抚着。 王婆子打起精神:“不好意思,他的脸没事吧?” 姜枕道:“……还好。” 说完,他道:“对不起。” 如果谢御当时没留手,以他当时的想法,少年或许真的没了。 想到王婆子跟少年相依为命的事,姜枕很愧疚。 他决定做些什么,比如和谢御先将少年挪到屋中唯一的床榻那儿。 而后有些奇怪。 生死城的人大多都没有留宿的地方,流浪街巷的人很多。虽然不是歧视,但带着傻子的年迈老人,很难有安全庇佑的地方。 姜枕将被褥给少年盖好,没多停留。想起屋子里那供奉的石像,明白了。 姜枕问:“你不去萧、少主那里解决瘟疫吗?” 这是他随口一问。 王婆子正在点蜡烛:“啊……我不是听见这孩子喊我,我就来了。”她撩了下干枯的发丝,“瘟疫这么多年没解决,许是说着玩呢。” 姜枕有些沉默。 王婆子道:“哎,谢谢你们帮我儿解决问题。对了,你们是哪个门派的修士啊?” 姜枕道:"我们是散修盟的人。" “哦……”王婆子没多问,说:“谢谢你们了。” 姜枕道:“没事。” 他望过去,跟谢御对视:“天色已晚,阿婆,我们得先回去了。” “嗯。” 王婆子跟他们不熟,这件事也尴尬,没留他们。谢御便推开门扉,牵着姜枕往外走。 外头的夜深了些,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月光划破了寂寥的大道,只隐约见远方重叠的人影。 姜枕道:“幸好,你当时没有直接下手。” 谢御道:“嗯?” 姜枕道:“那个阿婆,跟我们在南海遇见的大家差不多。七老八十,却带着一个孩子,很不容易。” “嗯。” 姜枕靠在谢御的身边,跟没骨头似的,谢御干脆将他抱了起来,往金杖教的路走。 姜枕道:“我做事还是太莽撞了。” 谢御将姜枕的碎发掖在耳后,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没有,你很好。” 姜枕便盯着谢御的眼睛,又别开,小声地说:“你最好了。” 没等谢御反应,姜枕又道:“我们回去吧,金杖救不了瘟疫,此事名声说不定会让萧遐的名声变低。” “到时候……” ——让消潇顺理成章的成为教主,似乎变得更加容易。 今晚,就是决定的时刻。 正文 第120章 夜色凄凉, 寒风刺骨。 苍穹静默地笼罩着大地,高耸的城墙入云,将惨淡的月光遮住。摇曳的烛火变得鲜明, 逐渐刺目。 “胡闹!” “百姓们身体有异, 岂容他一时兴起?!”消潇站起来, 问:“萧遐现在在哪?” 姜枕推开门扉, 他跟谢御刚回来。在外头便听见了争吵声,不想也知道是这事。 小四卑躬屈膝,道:“少主用金杖解决无果,刚才已经回来了。” 消潇质问:“他可有给百姓道歉?这样戏弄旁人, 传出去不怕被围剿!” 姜枕愣了下,用眼神示意谢御。后者将小四提溜起来。见此,姜枕打圆场道:“道过谦了,不然说不过去。百姓那边, 只当是金杖无能而已。” 话落, 姜枕又给小四使了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地说:“小姐, 万不可动气伤身!” 消潇坐回去,余火未熄:“滚!” 姜枕被谢御牵走, 到一边坐下。见小四关上门扉离开,他才用很轻的声音问:“你不想让萧遐名声败坏?” 消潇不会将情绪带给别人,闻言只收拢怒火, 尾音却愈发疲惫:“他是未来的教主、就算不是,做这样的事情,遭万人唾弃。” 姜枕道:“那也是他的事情。” “消潇,你不需要担心他。萧遐所做之事,虽因你而起,但也是他一厢情愿, 不是你的问题。” 消潇:“我知道。” 姜枕这才松口气,谢御见他呆了会儿,便半揽着他,从乾坤袋里将采买的物件取出。 —— 一条红绳,一块儿石头。 消潇看过来,接过:“多谢。” 姜枕反应过来,问:“我们现在行动?” 消潇顿了下,莞尔:“没这么急,再等一会儿。” “好。”姜枕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了,语气都有些干巴。 但消潇心思玲珑,摇头道:“没事,你不必担心。” 姜枕很难放心,但还是点头。 他决定跟被冷落的谢御说话。 但被冷落半天的谢御现在并不想说话,手臂环着姜枕的腰身,一言不发。 姜枕便任由谢御半抱着,撒娇似地靠在其的肩膀,问:“你脸还疼吗?” 谢御:“……” 姜枕眨眼:“疼吗?” 谢御言简意赅:“不。” 姜枕便捧着谢御的脸瞧,良久才放心:“那就好。” 谢御的心软下来,姜枕便问:“管微澜他,会不会跟教主联手了?” 毕竟管微澜出现的频率和地点太奇怪、夺舍时的灵力波动,出窍期能察觉。 这是其一,二来,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 姜枕很担心:“虽说今晚的行动严密,但很难万无一失。如果他跟教主联手,突然冒出来怎么办?” 谢御道:“不会,别担心。” 姜枕轻地拢眉,小声地说:“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我也想放心,可关于你的事情,总是提心吊胆。” 总忍不住再细致上几分。 谢御沉默,环住姜枕的手臂收紧:“我不会让你再受伤。” “倒不是这个。”姜枕眨眼,没忍住笑了下,跟木头似的谢御贴贴脸。 消潇收好红绳。 姜枕说话的声音并没有藏着,她听得很清楚。 “你们今日,又见到管微澜了?” 姜枕点头:“是的。” 消潇蹙眉,想了想:“待会儿要是动手,你们不必太顾忌局势,当心自己。他的确有跟义父联手的可能。” 管微澜太渴望仙骨、天底下的修士都想飞升。哪怕下界权势滔天的凡人,也不满单独的荣华富贵,想奔赴“桃源”。 姜枕说:“我知道,我们会留意的。” “说起来,追捕管微澜时,我们……”姜枕犹豫了下,消潇问:“怎么了?” 姜枕跟谢御对视,确定能说,才道:“嗯、遇到了一户人家,里边供奉的石像……” “嗯,那是前公主的。”消潇微笑。 “不是。”姜枕道,“那是你的石像。” “……”消潇微微一愣。 姜枕把事情讲清楚。 “供奉你石像的人,是位七老八十的阿婆,姓王,家中有个子嗣,是傻的。她居住的地方依靠你打理置办。”姜枕问,“你还记得吗?” 消潇思索:“我记得。” 消潇道:“你遇见了她?” “嗯。”姜枕道:“管微澜附身她的孩子,所以才遇见了。” 消潇道:“那孩子……” 姜枕道:“活着,谢御手下留情了。” 消潇目光梭巡。 谢御一直在看着姜枕,目光温和,虽然鲜少说话,但不用猜,也知道他是为了姜枕的心软才收手。 可一向心软的姜枕,却为了谢御变得狠辣了些。 消潇想通了,道:“多谢。” “没事。” “王婆子过得苦,她从生下来时便是金杖教的人。遇到了生死城的瘟疫,又晚年得子,我的确需要多帮助她。” 消潇闭眼:“不过那尊石像,若有空闲,劳烦你们将其打碎吧。” 姜枕道:“为什么?” “消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姜枕问,“其实也不用打碎的,你不想成为教主吗?名正言顺,让她们不再惊慌躲藏。” 这算是第二次,姜枕很认真的提出让消潇当教主的事情。 这不是没有考究的。 消潇却避开话题:“教主之下,做此事对她无利。” 姜枕道:“无利的事情,阿婆都愿意去做。说明对她来说,你的确是位明主。” 消潇的眸光微闪,很轻地阖上眼。 姜枕问:“因为萧遐?” 消潇睁开眼,姜枕说:“你不想当教主,是因为他?” 消潇没隐瞒:“有他的原因。” “……”姜枕道,“就是他的原因吧。” 消潇问:“是吗?” 姜枕道:“我不知道,但你清楚。” 打哑迷到这儿,消潇没再回话。 姜枕也不继续追问,毕竟教主的位置,消潇不愿意当便算了。可她的确有这样的心思,哪怕这里是昔日的梦魇。 心系百姓,考虑则多。 夜深,姜枕靠在谢御的肩头睡觉。 这觉浅,姜枕在谢御的怀中不太安稳,后面便醒了。模糊间,他看着消潇盯着手腕的红绳,眼球里有些血丝。 察觉到目光,消潇抬头:“好了?” 姜枕有点迷糊,但很卖力地想听清,谢御便用手托着他的脸颊。勉强打起精神:“嗯?” 消潇收拢心神,笑了下:“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姜枕打起精神:“怎么了?” 消潇却蓦然回神,将红绳取下来:“时辰到了,走吧。” “啊……”姜枕担忧地站起来,谢御则道:“小心些。” “哦。”姜枕点头。 小四推门进来,见他们早就准备好,知道今晚的计划已经拉开了序幕。 小四不禁有些紧张,喉头滚动:“小姐,一定要保重。” 只要走床榻下的暗道,在密室里寻到新地道,便是直往教主的寝殿。 小四紧张得不得了,他放火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胆战心惊。 他不免再次开口:“小姐,此去一定要平安。” 生死离别,对于小四来说,早已体验过一回。养大他的人,在过去死过一早,失而复得的欢喜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如一条红绳,吊着一块儿石头。 他心脏的脉络为此动荡,也为此喘不过气。 小四忍不住上前一步:“筱娘,你……” 消潇回过头:“我知道。” 姜枕安抚道:“没事的。” 左边一个仙君,右边一个人参,死也能从鬼门关里扯回来。 “相信她,相信你自己。”姜枕道。 小四抿了抿嘴,“嗯”了声。 掀开床榻,三人进入地道,轻车熟路的去到密室里头。消潇抽出腰间的匕首,一边按下壁面的机关。 到此刻,姜枕也不免紧张起来。 毕竟对战的是出窍,虽然有奇异的灵气加身,但必须速战速决。 姜枕想,打不过,就带着两人跑好了。 指尖突然被轻碰。 姜枕回过神,在地道的橙黄色里,见到谢御那双如死寂,又如漩涡的狐狸眼。 “怎么了?”姜枕问。 谢御没说话,只握紧了他的手。 “你紧张了?”姜枕继续说。 谢御道:“没有。” 只是他向天道许了第三个愿望。 若姜枕不在,那他绝不独活。 — 这条地道不长,消潇没急着走。 姜枕偏头看过去时,只见她用采买的石头在壁面上划了一道口子。 一。 姜枕问:“这是做什么?” 消潇没隐瞒:“阵法。” 姜枕惊讶:“阵法?” 他靠着谢御,问:“这是什么阵法?” 谢御随意一看:“囚扇观锦?” “不错。”消潇道,“增强符纸威力的。” “?”还有这种好东西? 从洞口里翻出去,姜枕没第一时间乱走,一来、没人告诉他,这个暗道是直通寝殿里头的。 二来,这殿里头怎么跟被火烧了似的。 看着火焚烧出来的灰烬,姜枕觉得有些诡异,问:“小四放的火?” 消潇环顾四周,闻言笑了:“嗯。” ……胆子也太大了。 姜枕眨眼,在出窍期眼皮底下放火,厉害。 消潇确认教主闭关的地方了,立刻带着他们往深处走。 见她这么光明正大,姜枕有点担心。 谢御安抚道:“无妨。” “教主无心腹,重大突破时,更惧有人护法。” 姜枕明白了,这是怕歹人趁虚而入吧。 ……不对。 姜枕心虚地眨眼,那他不就是歹人了? 谢御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眼底有些笑意。 姜枕更心虚了。 消潇已经带他们来到了闭关石窟的门前。到这儿,他们的气息被避风云掩藏得天衣无缝。 可如果推开,就不是一回事了。 消潇伸出手,却放了下来。 姜枕宽慰道:“别害怕……” “不。”消潇道,“你们听见声音了吗?” 什么? 安静下来,本如同死灰的寝殿里,居然透露出凄厉的婴孩啼哭声。不仅如此,还有着熔炉燃烧时的炎热。 正文 第121章 姜枕心神不宁:“孩子?” 他抬起视线, 环顾四周,漆黑如墨的寝殿中,什么都看不到。酷热却不断地环绕在全身, 直到闷出薄汗。 消潇神色愈发严峻:“熔炉?” 低频的轰鸣声, 无法掩盖婴孩的哭啼, 混杂在一块儿, 像爆裂的细小金属,尖锐到头皮发麻。 会在哪? 消潇站不住,开始寻声源处走。 谢御道:“别动。” 姜枕本跟着一起,闻言停下:“怎么了?” “陷阱。” “嗯?”姜枕睁大眼睛, 不太明白。回到谢御身边:“什么陷阱?” 谢御道:“教主入关,周遭杂乱,不寻常。” 姜枕蹙眉,仔细想:“是有些不对。” 用婴孩练功的邪术, 本该躲藏。光明正大的放在屋内, 很诡异。 姜枕问:“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消潇拧眉:“……他想拖延时辰, 尽快突破大乘?” 谢御:“嗯。” 姜枕道:“啊……可那些孩子、”也不能不管啊。 “……”消潇轻地阖上眼,下定决心:“走。”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 消潇并没有推开石门, 而是往声源处走。姜枕被谢御牵着,没拐几步,便见到别有洞天的密室。 ?! 姜枕没了声音。 本被石壁遮挡的轰鸣声, 此刻昭露在面前,震耳欲聋。眼前,赫然是百炼熔炉摆在洞窟中,炉身缠绕十二道提炼,血色的符文隐现。 铁链末端没入地道的深处,炉口吞吐着猩红的浆液。哭啼声被掩盖, 只在火焰中见到模糊的,向上求助的手。 来晚了。 提着两小孩儿腿的旺山,没犹豫地将人丢进去。杂乱的声音归于平静,只留下轰鸣中,内心的死寂。 …… 猩红的火舌不断上扑,光亮倒映在旺山的脸庞。 下意识的,姜枕去看消潇,但其背对着,只能见到苍白,暴起青筋的手。 旺山站在熔炉上边,被三人审视,也没有不自在。只拍了身上的灰,想干净地面对彼此。 可怎么拍,那经年累月将衣袂烧出的焦痕,无法遮去。 旺山只好笑道:“筱妹,你来晚了。” 如果他们没有过多犹豫,交谈的话,或许可以拦下旺山。 消潇站在那,半晌没说话。 死寂和绝望在内心蔓延,又在见到火光照耀的旺山面庞时,逐渐变得愤怒和震撼。 姜枕不可置信:“你也投靠了教主?”而且,还是帮教主修炼邪术的一员。 意识到这样的真相,姜枕觉得很难呼吸。谢御将他抱着,冰冷的体温将炎暑降去,才觉得好些。 旺山沉默。 消潇开口,声音有点哑:“辛辛呢?” 姜枕觉得脑袋疼。 辛辛呢? 那个在万悔南道,被救下来的小孩儿呢? 旺山愣了下,指了指熔炉:“在里边。” 脑中好像有根弦断了。 谢御微地蹙起眉,避钦剑嗡鸣。但他反应很快,将难以置信的姜枕搂在怀中,极力地安抚着:“冷静。” 姜枕呆住:“她死了?” 谢御碰了碰他的脸颊,没说话。 消潇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的语气尽量平静,可尾音还是颤抖:“旺山,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旺山没说话。 消潇感觉内心的那团怒火,终于不可抑制地燃烧。她往前揪住旺山的衣领,毫不犹豫地扇了其一巴掌。 “你到底在做什么!” 分开,离别,过去的同伴成为了仇人的派属。这些都无所谓了。十年过去,生死两茫,消潇早就看淡。 可初心呢? 初心。 姜枕被消潇的质问声震住,内心的愤怒逐渐融化,他有点艰难地抬起脸,谢御便捧着他,在眉间柔和地落下一吻。 随即放宽束缚,姜枕得偿所愿地转过头,看见了消潇的面色。 她没什么太多的表情,疲态却藏不住:“二十年之前,你告诉我,要为天下百姓谋利。我们站在山巅,和遐哥,昌姐,一揽天下风华。” “现在呢?”消潇问:“现在你在做什么?!” 西荒的弃婴,不知道有多少经过旺山的手,被投注在这口熔炉里头。 早已物是人非。 消潇愤怒到极致,偏这时旺山抬手想宽慰她,便被消潇推了出去。旺山没有设防,撞击到这口滚烫的熔炉上。后脖颈“滋”的声,却闷声不吭。 姜枕看得胆战心惊。 旺山也怔住,来不及管脖颈的疼痛:“筱妹……” 他是修士,暂且不怕肉体凡胎的疼。可内心那股剧烈的恐慌,却逐渐蔓延上来,无药可救。 消潇一点眼泪也没掉,姜枕见状,绕过熔炉,果然见到还有几位嚎啕大哭的婴孩。 见姜枕要带婴孩走,旺山立刻要去阻止,避钦剑陡然出鞘,拦住去路。 有大乘元神在,剑的威力势不可挡。旺山抬起手,做投降状:“你们出不去的,这儿天罗地网,教主的事情传不开。” 谢御忙着安抚姜枕的情绪,帮姜枕抱孩子,闻言:“那又何妨?” 来时,他们早已想过婴孩的问题。姜枕和谢御早将讯息传递给了金贺,后者很快便能接手。 看着他们有备而来,未雨绸缪的模样,旺山惊慌地道:“你们不能这样做!” 消潇一脚踢开要上前阻止的旺山,腰间的符纸好不容易地贴在其的额头,只要掐指。 姜枕道:“别——” 消潇没动手,只道:“旺山,我没想过是你。” 旺山不管:“筱妹,你不能这样做!” 消潇收回腿,要离开,旺山扯着嗓子喊:“我们跟你不一样!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们!” 后脖颈的烫伤已经剧痛,鲜血淋漓。 消潇停步。 旺山见她状态,颓废道:“你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一辈子,永生,都被困在金杖教中,不能踏出此地半步。但你不是、只要外边有什么困难,就可以奋不顾身地离开!” 旺山道:“我们做不到!只要我们活着,就终生必须听从教主的话!因为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我们的明主十年前就死了,我们能做什么,跟她一块儿死,还是行尸走肉的苟活!” “哇——”怀中的婴孩骤然爆发出哭泣声。 姜枕手忙脚乱地安抚,谢御便抱过去,笨拙地尝试分担些事情。 消潇浑身降至冰点。 旺山道:“你不能理解我们,我多想让你活着,成为一位真正的明主。” “可不论是你,还是我们,都没有做到。”旺山惨笑了下,“你除了初心未改,当真还如从前一样吗?” “不让百姓再颠沛流离。”旺山模仿着消潇少时的腔调,“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都没有了。” 旺山道:“你早就只为了复仇而活。” 过去,犹如镜花水月,一场空。 消潇转身就走。 姜枕将婴孩交给急切赶来的金贺,便和谢御一起推开石窟的大门。消潇戴好避风云,道:“来不及了,速战速决。” “唉!你这人!”外头传来金贺的暴鸣。 慌张中,姜枕回过头,只见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奔入熔炉之中。 ——教主要突破大乘了! 消潇扯出符纸,往地面上一贴。 砰的一声。 周遭死寂。 只有背后关上的石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门后,竟然是一片荒野。 天地漆黑,万物宁静,只有阴风萧瑟而来,惨淡离去。上边赫然立着一座残破的野庙,如人般歪斜地躺在地上。 从那阵炎热中来,薄汗未消,因为紧张反而更严重。 ——要突破的灵力波动没了。 姜枕道:“这符纸……” 谢御道:“囚扇观锦心法。” 百里地为寸形,生于天地间,在哪都一样。正是将教主要吸取的灵力全部收纳,迫使对方的突破暂停。 姜枕道:“凡人之躯,用此法……” “大耗。”谢御道。 姜枕担心地眨眼。 消潇道:“没事。” 她收好符纸,几步往前。 但还未踏上那破旧的木梯,阴风便猛烈地攻击,消潇站得很稳。 可下一秒,出窍期的威压应声而来。 坐在野庙中的教主,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灰。 一望无际的灰。 像生死城连绵的小雨。 金杖教主姓萧,名驾。此刻看起来如名字般,年纪不大,正值青年。 但三人都知道,这是他吸食了太多婴孩的精气。 萧驾生一双丹凤眼,鼻锋挺拔,唇薄情。他的视线灰,浅,落在身上时却重。 三人没往前,也能感受到莫大的威力。 萧驾的视线,落到了消潇的身上,才停驻。他蓦然一笑:“筱儿,多年未见,你的确瘦了。” 消潇却并未接话。 萧驾不慌不忙:“你那下属,今个终于死了?” 刹那间,消潇动了。 她指尖夹着三道鎏金符纸,阴风剧烈地震响,裂帛声刮过耳侧。在符纸落下的瞬间,沧耳的银丝拔地而起,将萧驾的四肢牢牢缠住。 砰! 嗡—— 避钦剑因锐气出鞘,在谢御手中,人剑合一,当即要直取萧驾性命。 萧驾不慌不惧:“蝼蚁小计。” 他轻微抬手,周遭变成烟云,银丝瞬间崩裂,灵力的波动和诅咒,让谢御的骨头错位,剑当即落在地上。 姜枕睁大眼睛,忙地要上前,谢御却身法敏捷,利落地解决了问题,提着剑翻身而退,将姜枕遮在身后。 ——萧驾知道诅咒的事? 管微澜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们的?! 萧驾看着符纸,略显惊讶:“你到有些长进。” 消潇拢眉:“义父。” 气氛波云诡谲。 萧驾道:“我当真没想到,十年过去,你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想杀我。” 一声轻笑。 萧驾:“你看起来真的恨我。” “还是,想我胸腔这颗金丹呢?” 砰! 消潇接连甩出几张符纸,但萧驾纹丝未动,三人反而被弹出些距离。 兵荒马乱中,姜枕本被谢御护在怀中保留体力。却看见了消潇握着石头,赫然在地面刻下一道。 二。 正文 第122章 姜枕惊叹之余, 背后便袭来一道疾风,谢御身法敏捷地带他侧开。“砰”的声,尘土飞扬, 满地狼藉。 姜枕眯起眼, 模糊地看见消潇收起石头, 戴着红绳的手腕似乎泛着异样的光斑。 ——错觉吗? 接连躲避, 谢御不再后退,而是将姜枕遮在身后,召回避钦剑:“小心。” 姜枕道:“……你也是。” 萧驾弯着丹凤眼,薄唇微抿, 带着笑:“谢贤侄,多年未见。成为肉体凡胎,武功依旧不改。” 谢御抬眼,面无表情。 萧驾坐在残破的野庙里, 身姿挺拔如竹, 与那阴雨绵延的气概不同。 “不过我听闻, 你师傅死得惨。” “跟此等人在一块儿,你心安吗?” 谢御道:“聒噪。” 萧驾眯起眼睛, 有些不爽。 姜枕紧张起来:他大可以用堆积好的灵力出手,但那不是长久之计。谢御性子直,说话更白, 若是让对方直接动怒,并不是好时机。 好在作为出窍的修士,萧驾看过风云变幻,对这等词汇并不上心。 他的目光还是落到消潇的身上:“筱儿,这次回来,感觉如何?” 消潇一言不发。 萧驾的威压无时无刻, 都在他们的身上示威,将所有的愤怒都变得扁平。而本人却好整以暇:“那儿的弃婴,你让他们带去哪了?” 消潇开口:“哪都行。” 萧驾问:“在我这儿,不好吗?” 消潇压着愤怒,却实在难忍。姜枕道:“死人的地方,待久了对小孩儿不好。” 消潇侧开视线,姜枕从谢御身后站出来,被护着,气势很足:“你用弃婴修炼邪功,脑子还正常吗?” 萧驾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姜枕。 察觉到只是开光,他不屑地笑了声:“管微澜那老小子真是不行了,居然让一个后辈杀死。” 萧驾道:“邪功……弃婴,就算是我所做,你又该如何?” 姜枕道:“臭名远昭。” 萧驾的视线一冷。 下一刻,他断绝叙旧和调侃的戏码,伸出手,石洞窟中的阴风,卷起残破的枝叶,在月光下汇聚成人形的模样。 ——阵法。 谢御道:“躲好,小心。” 姜枕道:“我能帮上忙——” 咔嚓、 阴风汇聚的形态有八个,张扬舞爪地朝他们袭击。谢御手持避钦剑,只翻身扫出两道剑意,“怪物”便做鸟兽散。 可它们是打不死,伤不透的。 风于天地,形在万物。 谢御能阻挡它们的袭击,却不能根治地消除。见状,萧驾更是挑衅地闭起双眼,欲要继续突破大乘。 消潇抓住机会,几步往前,躲过风形伸出的爪牙,在手下逃脱,旋即奔上木梯。 咚—— 萧驾睁开双眼,当即要取消潇的性命。 沧耳却从他身下的地面破土而出,将人完全网住,瞬间遮蔽双眼。 砰! 消潇身法迅速,将符纸贴在萧驾的穴位上,旋即全身而退。 谢御不恋战,当即收剑,回到姜枕身边,继续挡在他身前。 姜枕道:“不动手?” 谢御道:“再观测片刻。” 刚才,他们虽然配合十分默契,但在萧驾的反应里,不难看出他不惧怕符纸的威力。 而现在却突然被束缚住,很蹊跷。三人离得不远,此刻都紧张地盯着萧驾的反应。 “嗬……” 姜枕竖起耳朵:“管微澜?!” 嗡! 避钦剑闻声而出,朝后刺向空气中。沧耳作为神器,率先护主,收拢了大部分对萧驾是管制,当即回到身侧,与避钦剑配合。 消潇拢眉:“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两把神器都扑了空,而管微澜的身形突然变幻,闪到谢御的左边。 姜枕想也没想,当即要挡,谢御却反应更快,将他拥入怀中。 轰隆! 两道鎏金符纸,甩在风形的身上,将那道身影桎梏,随着掐指,瞬间爆裂开,成为漫天散灰。 姜枕惊慌地瞪大眼睛,对上谢御的视线。 谢御的视线也满是担心。 消潇道:“这什么东西!” 就在刚才,姜枕和谢御分明都被受袭,而两人却只能感受到对方身边的危险。 消潇并不觉得那是危机下对彼此的关心,而是一种“障眼法”。 谢御将姜枕护在身后,旋即用避钦剑去感知周遭事物。 空—— “不对!”姜枕紧张兮兮,“沧耳要关不住他了!” 消潇望过来:“要突破了?” 姜枕道:“好像、是的。” 轰隆——— 出窍跨越大乘的突破雷,赫然昭露在上空。 与此同时,金杖教内。 弟子聚集如云,都面色焦急。 “你们说的是真的?萧筱小姐真去教主那了?” “对啊!我亲眼所见,萧筱小姐跟她那群朋友,要去报仇!” “可这不是突破雷吗……” “你们谁看见旺山了!?” “什么事情?” 问旺山的弟子,脸色上全是急迫:“旺山不是守着弃婴吗?!他不见了,那群弃婴也——” 轰隆! 金杖教弟子面色煞白。 “弃婴?那群弃婴去哪了!搜啊!” “不会是萧筱小姐做的吧……” “不,你应该祈祷,这件事情不会发生。” 说这句话的人面色苍白。 “金杖要变天了吗?” “筱妹!”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叫喊,看过去,当真是萧遐黑着张脸,神色愈发慌张:“她人呢?!” 金杖教弟子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萧遐却神色一紧,全然明白了。 “少主,你要去哪?!” 此时的金杖教,早已乱成一锅蚂蚁。 金贺抱着婴孩,神情愈发严肃,他不断去看正在下棋的东风行,想问事情如何。 可过了很久,东风行的棋和领悟,就像展不开一般,让人心急如焚。 昌野云见状,道:“孩子交给我吧。” 金贺犹豫了两下,还是托付给了昌野云。 但没过多久,他便忍不住:“你不担心吗?” 昌野云没说话。 金贺道:“我好担心他们。” 昌野云抬起视线,这才摇头。 “少侠,你知道吗?” 昌野云看着怀里安静的婴孩,这是金杖教的“新生命”,不再是生死城出现的“罪恶”的代名词。她的目光尽可能柔和下来。 “明主都在奋战之后。”昌野云道,“生和死是人的宿命,战或败,却是百姓对她的期许。” “如果她在意我们,她就不会死。” 昌野云道:“只可惜,旺山看不见了。” “他不是没有死?”当时,金贺及时阻拦了这个要自我解决性命的男人。 “背弃主子,离开金杖,都是大罪。”昌野云道:“他就算活着,也是在地牢里过剩下的永生。” “……”金贺愣了。 “是这样吗……” “嗯。” 东风行松手,落下棋子。 金贺回魂,急忙问:“怎么样?!” 东风行虚弱地说:“替死鬼。” “……” . 天雷数道地滚过这片天地。 回响的声音震耳欲聋。 野庙被风吹得欲栽,却被出窍期即将突破的威压撑住。消潇被风尘迷住眼睛,抬手遮住。 姜枕再次清晰地看见,那节红绳上,当真在闪着异样的光斑。 他问谢御:“那是什么?” 声音被卷入尘埃中。 谢御却听见了,粗略一看,道:“心法。” “囚扇观锦的心法?”姜枕道。 “嗯。”谢御牵住他的手。 萧驾要突破,威压碾得大家寸步难行,还有管微澜时而成为风形打扰。如果再不出手,事情就没有胜的可能了。 姜枕道:“让我来吧。” 他储存的灵力,现在可以派上用场。 丹田里不断漂浮的奇异灵气,随着驱使,顿时引天地红云密布。飞升雷跟突破雷相缠,瞬间霹雳啪啦地劈下来。 三人躲过数道攻击,萧驾却不能。他的突破被打断,当即不稳。而谢御乘胜追击,提剑而上,立刻要贯穿萧驾的心脏。 下一刻,萧驾睁开眼睛。 ——虚弱是他的假象! “谢御!”姜枕脱口而出。 谢御早有预谋,当即后退,躲过那探向心脏的一击。 轰隆! 飞升雷疯狂地往下劈。 萧驾睁着眼,终于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轻视的少年身上:“你……” “是谁?” 姜枕道:“废话少说。” 消潇冲上前,两张符纸将虚弱的萧驾定住,旋即掐指,砰地两声,这次威力巨大,将萧驾肺腑震痛。 黑血猛地喷出。 萧驾却还在笑:“小心点,你的金丹还在呢。” 消潇蹙着眉。 萧驾循循善诱:“你还恨我?我做的,哪件不是为你好。” “如果你不动逆反的心思,你这双手脚本该是好的。” 消潇一脚踢向萧驾的胸膛。 砰的声,她抽出匕首。 “话多。” 萧驾却不惊惧,他笑着说:“我养你几十年,你却为了金丹跟我翻脸?!何须如此,我本是造福百姓的!” “百姓?”不可否认,提到两字,消潇被他激怒:“你还有脸提百姓,弃婴被你练邪功,老弱病残在生死城苟活。” “我自小修炼的灵力被你剥夺,金丹被你剜去,你告诉我这是行善?!” 消潇废话不多,她猛地扇了萧驾一巴掌,匕首瞬间插进其的肩膀里边。 谢御本要出手直接了断,见状,继续关心起姜枕的情况。 匕首抽出,鲜血淋漓。 消潇道:“我的金丹,你该还给我了吧。” 轰隆—— 巨大的雷声之中,姜枕听到丝不为寻常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顿时大惊:“消潇!” 他下意识帮消潇掩谎。 可站在石门处的萧遐,却什么都听见了。 正文 第123章 天地间有着滞停的死寂。 消潇抽出匕首, 听到姜枕的惊呼,连回过头的弧度都是缓慢的。她很轻地眨眼,最后看见了孤身立于石门处的萧遐。 萧遐半身隐于黑暗, 天际的黑幕闪过雷光, 在他的面容投下蛛网的光斑。清晰可见, 他嘴唇翕动, 却半点话说不出来。 姜枕很着急,但无从下手。 谢御道:“这是他们的事情。” 姜枕被谢御牵着,后者目光波澜不惊,只继续观察他是否受伤。 相比之下, 萧驾的反应比四人更加自然。 萧驾先是愣了,随后露出微笑:“遐儿,过来。” 他是个慈父,正儿八经的。 肩膀上虽然潺流着鲜血, 即将突破的灵力被打断, 肺腑剧痛, 萧驾仍旧笑脸看子孙。 萧遐却觉得内心前所未有的冷。 半晌后,他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说, 你收殓弃婴,是为了天地灵气枢纽吗。” 萧遐道:“父亲,你在练邪功?” 消潇将匕首插回牛皮袋里, 萧驾现下仍旧不能动弹,但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说什么,她说什么,你就信了?” 萧驾道:“遐儿,看见为父的伤了吗。她是杀父仇人, 你还要执迷不悟的听她的话?” 萧遐道:“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轰隆。 天际再次被撕裂,惊雷犹如长蛇般盘踞在上,照映每人的脸庞。 明明答案摆在眼前,可萧遐一时间还是没办法相信。大脑混乱,嘴里却问:“父亲,你真的对得起她吗?” 消潇愣了下,姜枕抬起脑袋,又被谢御扣了回去。 姜枕有点委屈:“干什么?” 谢御道:“……你心思敏感,会难过。” 萧遐还在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练‘炉鼎千记’!” “你让大家误认为她是不孝女,剖去她的金丹,还有什么不好满足的!?” 消潇拢眉:“萧遐,安静点。” 从前,萧遐一直被蒙在鼓里,因为对至亲的信任,没有过任何怀疑。而现在,这些真相无疑将他的过去击碎。 他最爱的人饱受痛苦,他至亲的人无恶不作。 而从头到尾,萧遐愣住:“我只是想要你们平安而已。” 为什么连这个,他都能无能为力呢。 消潇冷静下来,转动着匕首:“别废话了。” 她毫不犹豫地将利刃捅进萧驾的肺腑,直取金丹,却听见背后苍白又无力的阻拦声,微地一愣。 沧耳和鎏金符纸配合,将萧驾缠得愈发紧。可姜枕却感受到一丝暗涌,似要破土而出。 ——不对! “消潇,快收手!” 萧驾要强行突破大乘! 姜枕冲上前要拉住她,萧遐却反应更快,从后揽住消潇,往外一拖。来自突破大乘的威压铺天盖地,从地底到苍穹,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轰隆! 姜枕被谢御护着,两人滚入天雷下的乱石和疾风之中。野庙倏地被掀走,木板碎了一地。 混乱中,只见萧驾的伤口逐渐复原。大乘修为将他的全身变得更加矫健。 “咳!”旁边传来消潇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筱妹!!”萧遐惊恐地喊。 姜枕侧头看去:消潇是凡人之躯,手脚有疾,肯定承受不住大乘的威压。全身重伤,鲜血也不可抑制地吐出。 他立刻去看谢御。 谢御拢着眉,有些难受,但将他抱得更紧,因为护得细致,姜枕半点擦伤也没有。 “你还好吗……”姜枕的声音很抖。 “没事。”谢御从乾坤袋里取出丹药,不顾前嫌地丢给萧遐,后者立刻拿给消潇。 谢御吃了丹药,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突破了。” “嗯。”姜枕道:“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谢御摸了摸姜枕的脸颊,没作声。 那边,萧遐的哭声逐渐变大。消潇被他抱在怀中,鲜血染红了衣裳。她几乎是半死,被丹药吊着性命。 这跟她第一次复仇的狼狈,有何不同? 这跟他第一次抱着爱人的病体时,有什么改变? 消潇咳得头脑发昏,恍惚间,似乎还在那个被挑断手脚筋的夜晚。 但那夜太凉,太痛。 消潇清醒过来:“萧遐,松手。” 姜枕见她要继续奋战,心里喘不上气:“消潇,你歇息吧。” 谢御已经在观察萧驾的弱点。 消潇咳嗽:“不。” 突然间,萧驾开口了:“遐儿,金杖呢?” “你要干什么!”萧遐反问,再也不敢信任他。 “不干什么。”萧驾微笑,衣袍迎风而动,仙风道骨。从木梯上走下,他伸出手:“拿来。” 金杖认主,但萧驾早年为了让萧遐适应教主的责任,便传递给了他。此时,需要萧遐同意。 可萧遐不愿意:“我不!谁知道你会做什么!” 他像困兽,又哀求:“父亲,你该收手了!” 萧驾神情微变。 他不再跟这个独子商讨,大乘的修为足以按捺他们。金杖被强迫地取走,回到了真正的教主手中。 萧遐立刻要去抢,却被挥袖,桎梏在原地。 “听话些。”萧驾风轻云淡道:“我不希望你受伤。” 刹那,谢御和姜枕对视。 奇异的灵气率先打破大乘的威压,旋即谢御提剑而上,沧耳为他做屏障。但哪怕配合天衣无缝,默契十足,几招下去,已过百回、却难以招架真正的大乘。 萧驾动怒,但在瞥见姜枕的容貌时,陡然收手。 姜枕险些扑了个空。 谢御及时扶住他,抱到自己身后遮住。 萧驾问:“你是碧风云的后人?” 姜枕怔愣。 “哈。”萧驾没猜错。 “一个是贤侄,另个是故人的弟兄。你们倒是好,合起伙要杀我?”萧驾神情变了,当即用力将二人击飞:“滚开!” 谢御带着姜枕稳当地落地,但两人均受了伤,不能再冒险了。 萧驾冷哼声,召唤出金杖。 “吾,向金杖请命。” 在场的人如木头般没了呼吸。 “吾的养女消潇,屡犯错误,意欲杀父,乃不孝。请金杖为吾作证,扬天下,斩——” “父亲!!”萧遐目眦欲裂。 消潇也怔愣,虚弱地看着他。 “你要昭告天下?” 昭告八荒,告诉金杖教的人,她萧筱就是个不孝的子女? “何须如此麻烦?!”消潇擦干净唇边的鲜血,“你杀了我就好,何必再戏弄百姓仿徨和惊慌!” 此言一出,姜枕也愣住。 萧遐的禁锢被解除,他忙地膝行到萧驾的身边:“父亲,您别这样……” 萧遐道:“您不记得当年,说要还天下百姓自由,让人人都成为一览天下的游商吗?” “您现在怎爱恨不分,执着名垂青史?!” “别这样,父亲,我求您!” “滚开!”萧驾冷声道:“我养她多少年,二十?三十?只不过借取她的修为,怎么能算作恶的事情!” 他不再隐忍,当即要用金杖处罚消潇。 姜枕已经做好了跟萧驾拼死一搏的准备。 可正在此时,消潇却没由头地笑了。 她的黑发在混乱时散了,披在腰后。失血过多,脸色愈发白。身下的石路,泥土,都有很深的划痕。 萧遐早没了心魂,他痴呆地回过头,却只见消潇握紧匕首,陡然朝自己一扎! “不要!!”萧遐失声。 他剧烈地尖叫起来,撕心裂肺,刺人耳目。 姜枕睁大眼睛,神魂不定。 谢御抱紧他,忙道:“她不是求死。” “……”姜枕缓慢地眨眼。 鲜血,从她的皮肉,乃自那些被养大的肌肤骨头,整个被冠以姓名的“躯壳”流动,落到划痕之中。 红绳上的光斑愈发闪烁,内心那颗沉重的石头,好像也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 “心法……?”姜枕哑着嗓子。 谢御抱紧姜枕:“嗯。” 她在收集生死城百姓的期许。 那是在即将变天时的惶恐,和对新主“她”的向往。 消潇沉寂良久,语气疲惫:“除去我身三尺血,以重铸之躯,杀你如何?” 萧驾意识到不对。 因为手中原本明亮,乖顺的金杖,此刻逐渐暗淡下去。因果,和成功与否,都不再能感知得到。 消潇要站起来,姜枕及时扶住她。 “管微澜!你敢骗我?!”萧驾突然道。 请天,诅咒,都是管微澜所看见,且告诉他的。 可管微澜一心在仙骨,并没有了解消潇的准备。 消潇将头发撩在耳后,刹那间,红绳不再遮掩自己的锋芒。与地下那犹如锻造铁剑的纹路汇合,鲜血将囚扇观锦的阵法发挥到极致! 轰隆! 萧遐看着眼前的一切,没了神采。 期许带来的力量,不断地汇聚在消潇的身上。她身法迅猛,当即往前,将被阵法桎梏的萧驾,贴满了鎏金黄符! 随着掐指,爆炸声埋入雷声。 而消潇伸出手,将萧驾丹田内的那颗金丹,剖出。 “啊!!!”萧驾剧痛地喊叫。 他分明是大乘,可此刻怎么都不能脱开凡人的操控。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终于意识到。 这是他的死期。 消潇道:“义父,永别。” 他不禁开始想,消潇的变化为什么会这样大? 思来想去,他想起了消潇的阵法。 ——百姓的期许。 而这样的崇拜和向往,他早就失去了。 他清醒过来,嘶哑着嗓子:“你以为,你会不像我这样吗?” 消潇得了金丹,没什么反应。 萧驾却仍旧道:“曾经,我只是一名游商。我的愿望跟你一样,四海升平,百姓脱离三点的束缚……” “可到如今,我只想成为至尊,又有何错?” 萧驾道:“你以为你会变的不跟我一样吗?不会的,你永远逃离不了高位的诅咒——” 啪! 清脆的巴掌声。 消潇收回手:“是你自己做错了。” “而我不是你。” 消潇笑了声,“只有我,才能不成为我。” 萧驾看着阴暗的天空,脸颊边的肿痛,让他的身心变得疲惫又愤怒。 可他却逐渐闭上眼睛。 大乘期那刻,他听到了很多声音。 曾以为不会见到的哀哭,在自己统领的城门下。 曾以为不会见到的换主,在百姓们水深火热的探讨中。 他有一刻的后悔。 如果能从头再来一次—— 不,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正文 第124章 阔别经年, 消潇终于重拾金丹。 这颗被孕育在丹田中,吸纳天地灵气的产物,在脱离躯壳的瞬间, 如熔铸的赤金般流转辉光, 移不开眼。 消潇一时忘了呼吸。 太久了。 在金丹回到躯体前, 她还需要洗髓。 当即还有新的事情要处理, 消潇很快冷静,收拢心神。 萧驾突破大乘,哪怕剖去他的金丹,仍旧不会身死。可武功废去, 没了根基,已经是瓮中之鳖。 消潇垂下视线,姜枕问:“要杀了他吗?” 这是消潇的来意。 “嗬……”萧驾气若游丝。 坦白说,在拿回金丹, 看着萧驾半身不遂的模样, 姜枕下意识地心软了。就连坚持本心的消潇, 也不得不矛盾。 萧遐无力地瘫坐在一边,衣襟和袖口都是鲜血, 他的面色苍白,眼泪疯狂地涌出,将干涸的色泽晕染。 消潇拢眉, 将匕首插回牛皮袋中:“你恨我吗?” 萧遐没有回魂。 消潇:“遐哥。” 刹那,萧遐的瞳孔剧烈地颤动,回过神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不恨。” 他只哽咽地说:“你受委屈了。” 消潇轻怔。 “我不知道,从头到尾,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萧遐睁着眼, 流着泪:“筱妹,我做错了。” 他近乎是绝望地说:“如果我早知道你是炉鼎之体,就算再喜欢,也不会央求父亲带你回教中……” 消潇呼吸困难。 没错的、 他们的初时,本源于幼童的贪玩。 萧遐不喜欢待在教中,离家出走。而她只是碰巧遇见在檐下避雨的少年,见其可怜,所以将刚买的糖葫芦送给对方。 “我当时……只善心一次。”消潇道,“是我做错了。” 如果那天阴雨,她没有因为好吃走出家门,更没有看见离家出走的“少主”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姜枕听懂了,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 稚童天真,萧遐只是感恩消潇的给予,所以想带她入教中玩上些时间。哪知道消潇适合做炉鼎。 真正做错的,是起了歹心的萧驾。 两人都明白,作为当事人,甚至再清楚不过。 可是仇恨,却将两人分割,划分,越来越远。直到今宵再见,拥抱已成天堑。 萧遐痛不欲生。 “从你回金杖教来,我没有问过你十年受到的委屈,更没有尊重你。” “筱妹,我做错的太多了。” 只要想起来,青丝便愁白七分。 消潇敛眸:“不用说这些。” 她抽出匕首:“跟你父亲说再见吧。” 姜枕微愣。 谢御道:“不错。” 姜枕反应过来,虽然心软,但也尊重这样的抉择:“小心些。” 萧遐被冰冷的语句刺得大脑混乱,喘不过气。他现在大可以出手阻止消潇,可他没有立场,连起身的勇气都失去。 “筱妹……” 消潇默不作声。 萧遐又喊了声:“筱妹……” 许是听到父亲命悬一线的气音,他忽地振作,艰难地扯住消潇的袖口:“不要杀他!” “你将父亲关入地牢,让他永世不得出世,好不好?” 他哀求的声音,让消潇逐渐落寞。 “那我呢?” 萧遐的眼泪糊了满脸,听不清晰。 “你想让我成为跟他一样的人渣吗?”消潇单膝俯身,探出手腕,“看见我的手了吗?” “永无天日的地牢,十年不得出世。我哪样没受过?” 消潇道:“如果不是你吊着我的命,我早就死了,却因为你痛苦了十年——” “我是个懦夫!”萧遐崩溃地说。 “……”消潇收回视线,“你知道就好。” 她叹息:“滚开。” 往前,是陷入混沌的萧驾,后边,是哭得不能自拔的萧遐。 消潇的血液似乎沸腾起来。 那些过往的痛苦,梦幻地漂浮在面前,解决后的生路在前方,却让人不敢靠近和直视内心的渴望。 但消潇只犹豫一瞬。 这些,都将由她化解。 - 姜枕侧过头,谢御便揽住他:“怎了?” “没什么。”姜枕在谢御的怀中蹭了下,“有些累。” “歇息。”谢御欲要抱他,姜枕推拒道:“等下。” 他的内心,始终不能安定。 这不是好的预感,姜枕环顾四周,蹙眉着跟谢御对视:“管微澜呢?” 萧驾作为管微澜的后盾,此刻已经破碎。那后者会逃跑,还是留下,殊死一搏? 周遭死寂。 谢御抱紧姜枕:“你平安就好。” 阴风倏地拔地而起,扫荡过人的面庞。姜枕顿时紧张,沧耳探出,却跟最开始一样,得了个空。 ——管微澜似乎变得更强了。 而成为鬼魂的他,不再受到天道给予修士的束缚。如果精通“障眼法”,很难反制。 噗哧。 姜枕睁大眼睛,他被谢御护得紧,避钦剑将周遭巡视数圈,又无功而返。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鬼气。 会在哪? 萧遐忽然惊声:“筱妹!?” 砰! 本涣散的鬼气,瞬间附身在疾风上。四面埋伏,如数双眼睛紧盯着,让人毛骨悚然。 消潇道:“我没事。” 风无形地刮过他们,沧耳无论怎样出招,都被管微澜侥幸逃过。空气中只留下尸具的腥臭味。 谢御将姜枕护在身后,避钦剑阻挡可乘之隙:“躲好。” “别这样,我也可以——”姜枕睁大眼睛,听到丝微不可查的声响。 而那道声响,正是朝谢御袭去! “谢御!” 姜枕毫不犹豫地拨开对方,沧耳被那殊死一搏的力量变做云烟。谢御则在这刻,将姜枕扯入怀中,用肉体凡胎为他遮住袭击。 嗡—— 噗哧。 姜枕惊恐地瞪大双眼。 ——萧遐不知何时,挡在了他们身前。 谢御蹙眉,握住避钦剑,朝现形的管微澜刺去,后者立刻想逃,去被萧遐扯住。 噗哧。 管微澜被一剑刺穿。 姜枕反应过来,当即用沧耳桎梏住管微澜,消潇也回过头,阵法瞬间摆动,黄符甩上去的瞬间,立刻收拢。 “啊!!!”管微澜发出激烈的嚎叫。 他痛苦万分,眼球爆出,浑身的青筋都浮现出来。张牙舞爪的样子,让四人都有些心惊。 “谢御!!”管微澜早是鬼魂,声音极为尖锐,像鬼爪挠着木板:“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你——” 砰! 消潇掐指,将那点声音拍散。 “仙骨”二字,落下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有些死寂。 “萧遐!” 姜枕率先反应过来,去接住这心脏处被掏了个血洞的青年。 萧遐睁着双眼,随着弧度缓慢地躺下,望着天空,半点神采也无:“他死了吗?” 姜枕道:“死了。” 胸膛处的鲜血,像止不住般往下流淌。谢御从乾坤袋里抽出绷带和丹药,极快地将萧遐的伤口包扎。 可萧遐的脸色,却愈发地灰。是将死之人的面色。 姜枕焦急:“我变回原形!” 顾不得那么多了。 消潇却阻止:“姜枕,算了。” “……”姜枕愣住,微微仰头。 消潇道:“官微澜要仙骨,失去义父的帮衬,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用了十成的力气,怨气已经侵蚀了他的心脏。” “……”姜枕垂下头。 探脉搏,果然如此。 “人参血也不能救吗?” 想起谢御曾经被元婴鬼修所伤,姜枕道:“试试吧。” 消潇盯着他,短暂地叹口气。 此时,萧遐却动了。 他那死寂的目光,从昏暗的天空转到消潇的脸上。 “筱妹……” 消潇没什么表情:“遐哥。” 萧遐的眼泪,瞬间喷涌而出。 姜枕感受到那温热的液体,怔愣。谢御从他那将萧遐接过,旋即托付给了消潇。 姜枕被谢御揽着,十指相扣着。 消潇半抱着萧遐,说不出内心什么感受:“疼吗?” 萧遐哽咽:“不疼。” “筱妹,你受委屈了。” “你做的很好。” 两句话同时说出,彼此都愣住。 消潇浅笑:“遐哥,你为自己的事情负责了。” “在我看来,你不再逃避。”她握紧萧遐的手:“有点惊讶。” 萧遐愣神地看着她。 消潇经常笑,但她的笑从未先现在这样,直达眼底。此刻,无尽的离别和悲哀在四人的氛围中盘旋,挥之不去。 消潇半点眼泪没掉,萧遐应该是糊涂了,姜枕听见他说:“筱妹,不要哭。” “咳!”胸膛的剧痛,被他有意地掩藏,可此刻却陡然空虚起来,鲜血不断地从嘴唇喷出,糊了满脸。 消潇很安静。 她的眼神太凉薄,看不见内心的起伏。 萧遐道:“不要哭。” “筱妹,你恨我吧。” “你恨我。” 消潇摇头:“我不恨你。” 萧遐艰难地说:“筱妹,我要死了。” “嗯。” “我好害怕。” 消潇问:“怕什么?” 萧遐的眼神,却陡然缥缈起来。 姜枕的心一揪,谢御将他抱得更紧,疼惜极了。 “有人会爱你吗?” “有人会寻你吗?” “我好害怕。”萧遐道。 “我好害怕,你受委屈。” 咚。 天边划过一道惊雷,石窟外隐约传来百姓的呼喊声。 “教主!!” “新的教主是谁?!” 消潇不为所动,只道:“我不会再受委屈了。” 萧遐喷出一口黑血,转而说:“不要,不要欺负你。” 姜枕知道,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 “消潇是我的朋友,她是自由的,不会受委屈。”他轻声说。 “……那就好。”萧遐的视线愈发涣散。 他似乎还想抬起手,触摸一下消潇的脸颊。 消潇却别过脸,轻地躲开了。 萧遐伸出的手,最后很轻地落下。 “好可惜,我们最终没有大婚。” “但是筱妹、” “你自由了。” 石窟外的呼声愈发壮大,而昔日的教主和来日的少主,都在这天的夜幕之下陨落。 姜枕一时间没回过魂。 他看见消潇面无表情的模样,也看见她最后伸出手,将萧遐的双眼盖上的冷静。 没有眼泪,只有一望无际的悲哀。 消潇突然说:“他做的很好。” “让谢少侠因为我们的私事受伤,我一直很愧疚。现在,他还给你们了。” 姜枕点头,谢御没说话。 消潇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没忍住,泄露了一丝泣音。 从此,消潇终于脱离了昔日的梦魇。 . 天光大亮。 正值晌午,姜枕却仍旧没有反应过来。谢御在一旁执着蒲扇,半揽着他扇风。 不知多久,姜枕缓过神,谢御问:“好些了?” 姜枕道:“好些了……” 分明是前几个时辰发生的事情,姜枕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受。 生死城晴空万里,略有些炎热。因为那巨大的熔炉正在被拆卸。街巷的百姓们都如释重负,纷纷说起萧驾的恶行。 在火舌上,炽热得让人心烦。 谢御将姜枕抱起来:“睡会儿吧。” 姜枕依言点头。 但还没进内阁,外头忽然传来金贺的声音:“谢兄!姜枕!” 谢御顿步,将姜枕抱紧:“怎了?” 金贺是跑过来的,气息不匀:“昌野云找姜枕过去一趟。” 姜枕打起精神,脱离谢御的怀抱:“瘟疫的事?” “嗯!”金贺道:“虽然大部分的病情都是由鬼气导致,但有些人生的的确是重病,所以……” 人参血。 老实说,知道姜枕居然是天地最后的人参精,金贺还不可置信。 但转念一想,也的确符合。 金贺道:“你去吗?” “好。”姜枕点头。 谢御却蹙眉:“什么病治不好?” “哎。都是些疑难杂症。有些百姓病入膏肓,丹药养不好。”金贺不太好意思。 姜枕宽慰谢御:“没事的。” 这是他作为人参精的职责。 谢御的眉拢着,不太高兴。 姜枕便牵着谢御,撒娇似地:“你跟我一起吗?” “……别去。”谢御试图阻拦。 “那你别去。” “……我跟你一起。” 金贺目瞪口呆。 生死城今日很晴朗,蓝天白云,金辉普洒。相比下,东倒西歪的房屋像废墟般,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金杖教弟子搭好了棚子,昌野云在最中央,披着斗篷,正给百姓把脉。来人们都有序,并不混乱。 姜枕出现的时候,一行百姓愣了又愣,旋即被他身后冷脸的剑修吓着,收回了目光。 昌野云忙得不可开交,见到姜枕,也只是匆忙一眼:“劳烦您了,进棚子里头吧。” 后边的棚里,正是堆积起来的柴火和药锅。窄小的空间里泛着极重的苦涩,随着蒲扇的晃动消去,又逐渐凝重。 姜枕环顾四周:“哪有匕首?” 奇怪的是,金杖教弟子们都欲言又止,没敢说话。 姜枕狐疑地回过头,果然见到一脸不乐的谢御。 姜枕无奈道:“我们来时说好了的。” 谢御敛眉:“不行。” 他反悔地说:“我们回去。” 姜枕见谢御是认真的,忙地拉住他:“别,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做?” 谢御沉默。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受伤。”姜枕宽慰,“可是谢御,如果你有远超大乘的修为,真的能做到见死不救吗?” “能。”谢御很干脆。 姜枕:“……” 姜枕果断地说:“我不回去。” 金杖教的修士不给匕首,姜枕便自己从乾坤袋里翻了把,动作利索地将人参血滴进药锅中。 全程,谢御都冷着张脸。 姜枕忍着细微的疼,将匕首擦干净放回去。手突然被牵过,他微愣,只见到谢御板着张脸,给他上药和包扎。 姜枕眨眼,跟谢御贴脸颊。 谢御道:“……别这样。” 姜枕瞪圆了眼睛:“你不喜欢?” 他忙地不跟谢御贴着脸了。 谢御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姜枕,这不是你的使命。” 谢御细致地给姜枕包扎好,声音前所未有地轻:“你就是你。” 昌野云探头,往里头问:“好了没?” 金杖教的修士回神:“好了昌姐!” 周遭活跃起来。 姜枕愣住,不好直接跟谢御谈心。他只安抚地跟对方牵手,旋即问:“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昌野云正在给百姓开药方,闻言道:“筱妹今早不是出去了吗,我脱不开身,等她回来了,少侠帮我劝着些。” 说起这个,姜枕问:“消潇出事了?” 昌野云微顿,继续手中的活计:“金杖的两任主人都离开人世,神器落空,会引天下大乱。” “……要劝她什么?” 周遭的百姓都竖起了耳朵。 昌野云犹豫了下:“她不想留在这儿。” “可她放不下这些百姓。” 昌野云继续把脉。 姜枕理解。 这时,正在被把脉的老头道:“仙人,萧筱小姐她还好吗……?” 姜枕见他垂垂老矣,声音温和:“还好。” 老人家问:“那少主他……什么时候下葬啊?” 昌野云道:“十五天后吧。” “唉。”老人家叹息,“金杖就算不再认主,我们也出不去。但我还是希望,萧筱小姐能够振作起来,节哀。” “嗯,我会转达给她的。” 无论是城中,百悔街,仍有数不胜数的百姓和修士等着金杖。神器一旦落空,引起的纷争不堪设想。 姜枕和谢御帮昌野云好了会儿忙,直到黄昏落下,才一同回到宅院里头。 金贺在和东风行下棋,见两人回来了,立刻撒手不干了:“不来了,你精得很!” 他一拍手,问:“谢兄,你们怎么样了?” 谢御:“没事。” 金贺便道:“来坐吧。” 东风行开始收棋子,姜枕问:“消潇还没回来?” 东风行:“没有。” 金贺有点不自在地说:“她还在外边呢?” “嗯。”没什么好隐瞒的。 金贺道:“那她什么时候,给谢兄恢复修为啊?” “……”姜枕托腮,“很快。” “那就好。”金贺问,“你们看上去,怎么都蔫巴巴的。” 姜枕瞄了金贺一眼,摇头叹息:“你怎么不蔫巴?” 金贺问:“我蔫巴什么?” “看吧。”姜枕道,“你不聪明。” “?”金贺目瞪口呆。 夜里,月光完全渗透这片大地,姜枕才见到消潇的身影。 在事发后两个时辰,消潇便带着金杖教的修士和小四出去了,到现在,已经忙碌了很久。 消潇披着大氅,将遮脸的斗篷放下,神情有些疲惫。后边挑着宫灯的修士见状,都纷纷退下,不再打扰。 ——她居然已经金丹后期了。 姜枕道:“你洗髓完了?” 消潇点头:“嗯。” “恭喜。” 消潇摇头:“该谢谢你们。”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姜枕道:“坐会儿。” 消潇莞尔:“早些歇息。” 她要回到屋中,姜枕及时叫住:“消潇,你怎么想的?” 现在,无论是哪种情况,对她来说,都算是不利的。 消潇道:“想什么?” “答应你们的事情,我会做到。” 姜枕:“我知道,但不是这件事。” 干脆坦白说:“昌姑娘很担心你。金杖的事情,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没事。”消潇道,“我是自愿留下的。金杖择主的这段时间,闻声而来的修士有很多,但都不会为城中的百姓负责。” “我既然担忧他们,就有承担的勇气。”消潇道。 姜枕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消潇问:“还有什么事吗?” 她声音很轻,看上去疲惫不堪。 姜枕道:“没了。” 又补充:“节哀。” “……”消潇敛眸,“嗯。” 见她回到屋中,金贺才道:“……都散了吧。” 姜枕点头,谢御便牵着他往屋中走。 步伐尽可能再轻松,内心却仍旧沉重。 进了屋中,谢御先点了油灯,随后从乾坤袋取出要换洗的衣物。见姜枕托着腮还在发呆,才问:“放不下?” 姜枕摇头,趴在手臂上:“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谢御将衣物收拾好,走过去将姜枕抱起来:“人都有生老病死,且放宽心。” 往里阁走,木桶里早已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水,洁白的巾布搭在沿边。 姜枕任由谢御摆布,表情愁眉不展。 谢御道:“还是不高兴?” 姜枕问:“怎么高兴得起来?” 有时候,倒挺羡慕失去五情的人,发生什么都没有感触。但又很可怜。 姜枕叹息,道:“萧遐的死,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原以为能相守到老的人,离别也只不过刹那间。” “……”谢御沉默。 半晌后,他仍旧握紧姜枕的手。 “我不会离开你的。” 正文 第125章 后面的日子里, 姜枕很少见到消潇。 金杖重新择主,八荒的修士为此混乱纷争,消潇早出晚归, 见不到人影。但帮谢御解除诅咒的日子, 却定了下来。 ——是在萧遐下葬后的第三日。 同样, 也是昭告天下, 消潇是新任教主的大典。 姜枕不免松口气。 连日来的奔波,目标终于实现。姜枕放下担子,和谢御在屋中养神足五日后,才出了房门。 近日来, 金贺活泼了些。他一直帮昌野云行善,东风行便帮百姓们算命,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两人忙碌,姜枕便没去打扰, 而是和谢御往城门处走。 上次来, 他们怀揣着目标, 行为偷摸。而现在却是光明正大。金杖教的修士已经知道谢御的身份,对他们毕恭毕敬。 午日的阳光毒辣, 姜枕和谢御没走太远,便在一座搭建不久的棚子下坐着。这是消潇命令,分发百姓食物的地方。 城中有十几处这样的建设, 修士跟百姓混杂在一块儿,却比从前的生疏要好些。 姜枕和谢御要了两碗云吞。 看着周遭逐渐复兴,精神气也不错的百姓。姜枕托着腮,很高兴:“真好,大家的生活步入正轨了。” 原来梦寐以求的生活,是这样的简单。仅需要一位明主。 金杖教的弟子动作很快, 将云吞煮好端上来。 谢御抽出木筷,见姜枕还在发呆,问:“我喂你?” “?”姜枕回神,拒绝:“不用。” 谢御似乎有些遗憾。 姜枕:“……” 这儿的云吞,虽然汤底没什么味,但尝荤腥正适合。姜枕吃了两个,声音有点小:“……不好吃。” 谢御:“嗯?” 姜枕看周边狼吞虎咽的百姓,忍住食不下咽的感觉。 “没事。” 谢御放下木筷:“给我吧。” 说罢,谢御将两碗倒一块儿,道:“去买你想吃的。” “……”姜枕眨眼,见谢御并不避讳地解决云吞,心里的滋味难以描述。 “我没什么想吃的。” 闻言,谢御望了一圈尚且不算繁华的街巷。他耳朵灵,听到了叫卖糖葫芦的声音:“吃甜的吗?” 姜枕点了下头:“在哪?” 谢御道:“坐好,我去买。” 话落,谢御放下木筷,目标明确地朝叫卖的老者走去。 片刻,谢御将沾着糖霜的果串拿了回来。 姜枕接过:“谢谢。” 谢御:“无妨。” 他复而坐下,拿起木筷继续解决云吞。 但见姜枕半晌未动口,谢御又问:“不合胃口?” “没有……”只是谢御事无巨细的模样,姜枕还在消化。 姜枕很轻地靠在谢御的肩膀,后者便亲吻他的鬓角。 小口将一串酸甜的糖葫芦的吃完,谢御那边也解决干净。姜枕抬起视线,被午日的阳光哄得有些困。 谢御抱紧他:“回去?” “不……”姜枕喜欢温热的阳光照射下来的感觉。 谢御便招金杖弟子将面前收拾干净,随后将姜枕抱了起来:“这儿热,去屋里睡。” 姜枕抱紧谢御的脖颈,乖顺地埋在其的怀中。 昌野云在外边有置办其他的宅院,有间采光很不错。谢御本意去那,但在半途中,姜枕倏地清醒了。 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路过一间屋舍时,里头传来了激烈争吵。 姜枕从谢御怀中下来:“这是怎么了?” 倒不是他闲得管旁人的家事。 而是争吵的字眼中,很清晰的“教主”,“复兴”。不难猜出,这是信奉前任教主的势力。 里头还传来了小孩的哭声。 姜枕正欲往前,门却陡然被撞开。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边擦眼泪边往外跑。见他要摔,姜枕正要扶,抬眼时,却看见里头刀疤脸的男人。 姜枕怔住。 ——跟消潇长得好像。 就刹那的想法,小孩儿便推开他,继续往外跑,嘴里还在喊:“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兔崽子,你有本事饿死在外头!”刀疤脸的男人唾骂道。 姜枕:“……” 姜枕讪讪地收回手,谢御牵住他。 刀疤男这才注意到他们,更生气了:“死兔崽子,门也不关!” 说完,哐当一声。 姜枕:“……” 看着紧闭的房门,里头传来了温和的女声:“肖儿又跑出去了?” 刀疤男道:“看你养的好儿子!现在新主都换了,他还念叨着之前的!嫌老子这颗人头落晚了不是?!” 女声仍旧温婉:“他念的是少主,跟砍头没有关系。萧筱……跟他青梅竹马,也不会动怒的。” 刀疤男“呸”地一声,最后却没什么动静。姜枕听着,应当是坐下了。 居然是萧遐的势力? 姜枕回过头,跟谢御对视,不打算偷听了。但前脚刚迈,刀疤男的声音却传出。 “你说她……还恨我们吗?”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女声道:“恨?她是你姐,但没见过你,谈哪的恨?” 姜枕顿步。 刀疤男似乎很苦恼:“哎,老子倒知道,我一辈子没见过她。但是,萧遐见过我们啊!” “他当时让我们向金杖许愿,把她带回来。我们没做,她平白受这种委屈?” 里头又是一阵杂乱的声音。 “你们不做,不是害怕金杖给更多的因果吗?”女声道,“她会明白的,况且,你们从未见过,你也老了,她犯不着跟你闹。” “话是这样说……”刀疤男呸了声,“可肖儿呢?” 姜枕觉得内心惊起了浪涛。 这居然是消潇的生家。 “肖儿?”女声温柔地道:“那些小事,长大就会吞进肚里了。” 说完,她问:“你还不快出去找他?” 刀疤男道:“他饿了自己就回来了!” 姜枕愣了下,手被谢御握紧。 谢御问:“要去找他?” 姜枕道:“嗯……” 但他没留意小孩儿的走向。 谢御道:“我知道,走吧。” 姜枕被谢御牵着,在街巷里转悠了两圈。直到是刚才屋舍看不见的死角,姜枕才纳闷。 “你怎么看见的?” 谢御道:“这边我们来过,只有三条岔路口。” 姜枕:“……我怎么不记得。” 谢御眼底有些笑意。 姜枕突然觉得有些窘,好在谢御只珍惜地抚摸他的脸颊,并没有说“笨”的字眼。 一路走过,两人最终在破旧的屋檐下找到了那个小孩儿。 他仍旧在哭,袖口不断地擦拭着眼泪。姜枕看着心揪,缓慢地蹲了下去。 “……”这实在诡异。 就算生得再好的少年,就这样静默地蹲在了自己的跟前,也是恐怖的。小孩儿瞬间不哭了,只瞪圆了眼睛。 “还好吗?”见气氛不对,姜枕问道。 小孩警觉地抱紧了自己。 “……”姜枕抬头,谢御朝他递来了素帕。复而转交给小孩,“别害怕,我看你哭得厉害,有些担心。” 小孩却问:“你们是修士?” “对。”姜枕点头。 瞬间,男孩的眼神明亮了起来,他接过素帕,急切地问:“你见过萧筱小姐吗?!” 姜枕没贸然回答:“怎么了?” 男孩却像笃定他们认识似的,忙地说:“我有事要找她,急事!” 姜枕没忘记自己来的原因。 他故作为难地说:“你去,恐怕有些难。但我或许可以给你传递消息。” 男孩瞬间蔫巴,又防备起来。 姜枕抿了抿唇,他的目标或许太直白了。 正当他收敛,准备再问的时候。谢御却突然牵住他:“走了。” “啊?”姜枕呆了下。 谢御道:“萧遐的事情,别再问了。” 剑修的声音冰冷,略有些严肃。姜枕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感到其掌心的温热和收拢的力道,才反应过来。 姜枕道:“那该怎么跟萧筱交代呀?” 谢御道:“回去再说。”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一旁的男孩竖着耳朵听,眼神愈发明亮。见谢御带着姜枕要离开,内心那股抑制不住的激动才弹跳出来。 “仙人,请等一下!”小孩道。 姜枕苦恼地说:“我们该回去了。” 小孩焦急地说:“我说话很快的!您等一下!” 姜枕问谢御:“可以吗?” 谢御的目光平淡无波:“随便。” 小孩儿这才松口气。 他感到劫后余生,立刻说道:“是这样的,少主……不,之前的少主,托付我给萧筱小姐留一样东西。” 姜枕惊讶道:“他托付给你?” 这小孩儿才多大。 男孩点头,道:“嗯……萧筱小姐,跟我有些关系,所以才托付给我的。” 谢御目光冷淡:“什么关系,你怎么认识萧遐的。” 被审问,小孩紧张地说:“是在,十几年前的夜里。我当时起夜,少主就在我家门前。” ……听起来怎么这么惊悚。 谢御问:“在你门前?做什么。” 小孩儿道:“等人。” 他急切地交代:“他在等萧筱小姐。但是那会儿,她已经离开很久了。所以,他向我们讨要,让——” 小孩儿突然捂住嘴。 姜枕:“我们知道你。” “萧筱是你的姑姑?” “唔……嗯。”小孩儿有点惊讶。 但两人展现出来的,像是熟识,他没太意识到不对。 “少主说,他要等姑姑回来。但是过去很久,有十几年了吧。”小孩儿道,“从我记事起,少主就在那了。” 谢御没说话。 姜枕道:“等了很多年?” “嗯!很多年。” “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七天前。” 小孩道:“少主说,他要死了,让我有机会,把东西给姑姑。我从来没有见过姑姑,爹也不让我找她。” 姜枕沉默,问:“东西呢?” 小孩急切地伸向衣襟,袖口,一阵摸索。 半晌后,姜枕觉察出不对劲。 小孩哭道:“镯子,好像掉了……” 正文 第126章 听见其的哭声, 姜枕心中一紧:“掉了?” 他冷静道:“长什么样,我帮你找。” 小孩道:“是金镯子。” 姜枕:“……” 好难。 先不说金镯在生死城有多贵重。就算是不值钱的,也会被需要的人捡走。 多半没戏。 姜枕宽慰道:“你先回家, 我们帮你找。” 小孩儿哭泣着不肯答应。 无法, 姜枕只好道:“那你跟着我们。” 说完, 姜枕抬头, 看着冷着张脸的谢御:“你带着他。” “……”谢御点头,“嗯。” 小孩儿哭起来没完,说话也颠三倒四。姜枕沿着路途回去,找了几圈, 半点影子都没看见。 “你今日真的带出来了?”姜枕问。 小孩点头:“真的带了,我每天都带着的……” “好吧。”见他还要哭,姜枕忙地揩去其的眼泪,“没事, 再找找。” 但随着下午的到来, 姜枕仍旧没有见到类似金镯的物件。小孩儿也哭得更加厉害了。 “……”姜枕眨眼, 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无措地看向谢御。 谢御将小孩儿提溜起来:“别哭。” 脚不沾地的男孩顿时哭得更加大声。 “……”姜枕妥协,“我来吧。” 十多岁的男孩, 因为城内的资源贫瘠,身量并不大。抱在怀中,还算合手。 姜枕安抚地拍了两下男孩的背脊, 问:“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 “柳肖。”小孩擦着眼泪。 “嗯,柳肖。东西找不到没关系,事情我会帮你传达的,别难过。” “呜……”柳肖埋在姜枕的颈窝上,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把少主的东西弄丢了……” “没事。”姜枕复而抱紧他。 这时,一道略有些冰冷的目光,落到了柳肖的身上。姜枕率先察觉,看过去,谢御的神情不太满意。 好在小孩儿自己知道害臊,哭了半天,哑着嗓子说:“哥,你把我放下来吧。” “好。”姜枕依他的。 刚松开手,姜枕便被谢御牵住。 姜枕眨眼,握紧作为回应。 小孩儿道:“我……怎么就搞砸了。” “没关系。”姜枕说,“心意在就好。” 说罢,姜枕正欲摸小孩儿的脑袋,手却在谢御的掌心里难以抽出。他回过头,瞬间了然。 “……怎么谁的醋都吃?”姜枕小声地说,内心却是温暖的。 谢御却好像听进去了,如遭雷击,手也缓慢地松开。 姜枕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 但谢御,明显是哄不好的模样。 姜枕哑然,嘟囔道:“小气,记仇。” “……”谢御如遭雷击。 “姜枕,谢少侠。” 正在这时,姜枕听见熟悉的嗓音。 回过头,居然真是消潇。 她率领着金杖教的弟子,缓步上前:“怎站在太阳底下?” 姜枕道:“没事。” 说话间,他瞥见本哭得鼻涕糊脸的柳肖,正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虽然从出生,哪怕是他的父亲,都没有见过消潇。可血缘就像树木拓展的脉络,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相似的眉眼。 “姑……”柳肖情不自禁地开口,又顿时捂住嘴。 “嗯?”金杖弟子们狐疑地看过来。 消潇莞尔:“姜少侠刚出宅子就行善了,这是哪家的小孩儿?” 她心思玲珑,姜枕不好直说的时候,瞬间领悟。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姜枕没隐瞒:“他的镯子掉了。” “噢,这样。”消潇蹲下身,握住柳肖的手,好一番打量:“你掉了什么东西?” 柳肖紧张,小声说:“金镯子……” 这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生死城的人,还没有这么富有的。 消潇见他穿着:“你是内城来的?” “嗯……”柳肖更紧张了。 姜枕道:“我已经找过了,没见到。” “无妨。”消潇站起来,“我让弟子去寻,你们先回去歇息吧。” 姜枕没有勉强:“好。” 柳肖却瞬间炸毛,牵住姜枕的袖口。 ——别走。 姜枕愣了下。 旋即,他无奈道:“他好像怕生,我跟你们一起吧。” “也好。”消潇道,“你们,跟着姜少侠一块儿,事情务必办妥帖。” 小四站在旁边:“小姐,用金杖更简单吧?” “你嫌他身上的因果不够重?”消潇道:“少耍滑头,去做。” “是。” 消潇还有事,率领着金杖弟子走了。留下小四和其余三个修士。 小四说干就干:“姜少侠,谢少侠,他的东西是在哪儿掉的?” 将小孩儿走过的大致路径告知,小四便和修士们开始地毯式的搜索。姜枕插不进手,便去哄谢御。 “还是不高兴?” 看着仍旧板着张脸的谢御,姜枕牵住其的手,脸颊很轻地在上蹭了蹭。 “……没有。”谢御顺势揽住他。 “不信。”姜枕温和教训道:“什么醋都吃,只会害了你。” “不会。”谢御很果断。 他的视线却是温柔的,注视姜枕时,像流光般游走。 “姜枕。”谢御声音很轻。 “嗯?” “怎么了?”姜枕蹭了蹭谢御的手心。 谢御道:“没事。” 忽然间,谢御将姜枕拢得更近,力道略紧。他们在窄小的死角巷里,拥抱不费吹灰之力。 “原来活着会这样好。”谢御如是地说道。 “……”姜枕呆愣。 虽然不明白谢御为什么这样说,很突然。但姜枕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无需哄。 他轻地踮起脚,吻住谢御的唇。 - 金杖教的修士寻了半天,也没见到金镯子的去向。一帮人没办法向消潇交代,顿时问起了柳肖一路的细节。 但柳肖是边哭边跑出来的,哪能记住什么? 姜枕道:“要不然算了吧。消潇那边,我去跟她说。” 小四愁眉苦脸:“就这么件小事我都办不好……” 姜枕宽慰道:“不是你的问题。” 柳肖弄丢金镯,心早凉了半截。见大家不找了,也没意见:“好吧……” 小四被柳肖蔫巴的情绪触动:“不行!我今天必须给你找到!” 其他修士忙地要拉住小四。 姜枕道:“你们先送他回去。” 金杖教的修士只能收手,把柳肖送回内城。见几人离去的背影,小四立刻变回原形:“少侠!” 姜枕微笑:“许久不见。” 小四道:“您也是。” 说完,他压低声音:“刚才那小孩,长得跟小姐真像啊。” 姜枕道:“有吗?” “有啊!”小四说。 他不敢问谢御的想法,但眼神却出卖了自己的渴望。 姜枕示意谢御回话。 谢御想了想,手臂反倒圈紧姜枕:“都行。” 小四:“?” 咱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姜枕不欲聊太多这个话题。 他叙旧道:“你们最近怎么样?” “还行啊!”小四说,“都步入正轨了。生死城的面貌变化真大。” 小四又说:“就是旺山那边……” 他话里有话,姜枕道:“你直说吧。” 小四笑了下:“您真好。” “旺山做的那件事,我也知道了。的确错了,但我们都是被关在这儿的人,是必须错。我理解小姐的愤怒、但是……” 姜枕了然:“我明白。” “消潇心中有数。” 见姜枕并未答应,小四只好遗憾点头。 回去的路上,姜枕仍旧四下留意。 谢御问:“还在找?” “嗯。”姜枕道:“镯子总不可能凭空飞了。” 谢御道:“何须这样留意。” 姜枕看向谢御的双眼,眼神仍旧波澜不惊。却不难看出,私底的一点茫然。 姜枕道:“你不懂,你笨。” “……”谢御点头,“嗯,你告诉我。” 姜枕朝谢御笑:“怀念,能睹物思人最好。” 谢御停步。 姜枕问:“怎么了?” 他环顾四周,是王婆子的家。 谢御“嗯”了声,“你看。” 姜枕侧头,望进去。只见昔日被管微澜附身的那个傻子,此时正坐在屋中,手中拿着金镯好奇地把玩。 - 姜枕用纸鸢跟他交换,成功将金镯拿了回来。 将金镯装进乾坤袋里,姜枕道:“幸好你什么都有,连纸鸢都装着。” “嗯。” 姜枕看着面无表情的谢御,总觉得他神情丰富了许多。 会笑。 姜枕忍不住揉捏谢御的脸。 谢御表情淡淡,纵容姜枕将他捏得五花八门的。 办完事,回到宅院里。姜枕用素帕包好金镯,放到消潇的门前。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中,谢御已经将要换洗的衣物收拾出来,将木桶装满热水。 姜枕褪去外袍,凑到谢御身边。 “怎了?”谢御问。 “没什么,看你。” 勤俭持家。 看见这样的谢御时,姜枕总有种归宿感。 谢御折叠衣服的动作未停:“好。” 等将衣服叠完,姜枕也看够了,准备去泡热水澡。 身体却骤然腾空,被环在冰冷的臂弯中。 “……”姜枕眨眼,耳根顿时红了。 谢御换了下姿势,面对面地抱着姜枕。 看见他通红的耳根,谢御笑了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 姜枕脸也跟着红了。 谢御很轻地揉捏姜枕的脸颊,直到后者躲开,藏到他的颈窝间,才松开手。 姜枕道:“小气。” “嗯?”谢御掂量了下姜枕:“说什么了?” 正文 第127章 “没, 什么都没说。” 姜枕睁圆了眼睛,无辜地说。 谢御将姜枕轻地往上颠,又稳当地抱紧, 两人亲密无间地贴在一块儿。木桶腾起的雾气, 将手臂和小腿都浸得濡湿。 谢御道:“嗯。” 他柔和地亲吻起姜枕来。 先是眉间, 后是圆润的耳垂, 精致的鼻梁、最终是饱满的嘴唇。碾磨时,他环住姜枕腰肢的手愈发收拢,将人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呜……”姜枕喘不过气,使了点力气, 推开些距离。 谢御怜惜地亲着姜枕的脸颊。 “别这样……”姜枕受不住。 不知何时,绵延的亲吻里,两人已经到了“绝路”。姜枕被迫靠着墙壁,被谢御抱得更高, 他无措慌张, 必须依偎和信任眼前的剑修。 “乖些。”谢御的声音很低。 姜枕呜咽一声, 无力地抬起手,遮住唇边要泄露的声音。 很久之后, 被谢御抱入重新烧热的水中,姜枕已头脑昏沉。 “几时了……”姜枕犯迷糊。 谢御正细致地给姜枕擦拭身体,闻言道:“应是戌时。” “……这么久?”姜枕搭在谢御的肩头, 昏昏欲睡。 “嗯?” “……没事。” 但憋了好半天,姜枕还是道:“注意节制。” 他好歹是只妖,精力居然比不过凡人之躯的谢御。 姜枕耳根又烧了起来。 谢御没回话。 姜枕抬起脑袋,轻轻地戳谢御的手背。 谢御这才道:“除了这个,都听你的。” “?” 姜枕不跟谢御商量了。 泡完澡,谢御将姜枕抱回床榻。锦幔落下, 遮住摇曳的红烛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声。 姜枕打起精神:“怎么了?” 这个时辰,多半是金贺回来了。 金贺虽然话多,但在夜深人静时并不吵闹。这样杂乱无章,听不清晰的,说不定是出了大事。 姜枕坐起来,腿脚发软。 谢御道:“歇息。” 言下之意,便是谢御出去看。 “一起。”这没得商量。 谢御只好用外袍将姜枕裹起来。 姜枕趿拉着鞋,推开门。外头月色寂寥,宅院中青翠的假山,被玉带般的水流衬托得有些许碎光。 岁月静好,看起来没什么大事。 谢御看向院子中央的金贺:“怎了?” 金贺翕动了下嘴唇,没声。 姜枕便看向东风行。 东风行会意,拨动轮椅让开了些身位。 ——原来是消潇。 “今日回来得好早。”姜枕寒暄道。 消潇手中握着的,正是找回的金镯。脚边是碎了满地的宫灯,灯芯正泛着微弱的荧光。 想来刚才的声响,正是这个。 消潇撩了下碎发:“对,不好意思。你们已经歇下了?” “没有。”姜枕问:“这是怎么了,有伤到吗?” “没事,失手打翻了。”消潇如常地笑了下。 笑容却反倒有些凄苦。 金贺的表情很难言喻,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枕再看,金镯在消潇的手中,并非“形单影只”。内里有着缺口的棱角,露出藏在里面的白影。 ——信笺? 姜枕大概明白了。 就像阿姐离开时,也曾用信笺记录自己想说的话,留给剩下的人观读。 这不好宽慰。 姜枕道:“小心些,别受伤了。” 话落,谢御道:“还愣着,不回去歇息?” 金贺这才开口:“谢兄,我这才刚回来……打算在院子里坐坐呢。” 谢御:“不可。” “为啥?” “我要坐。” “?” 金贺睁大眼睛。 这句话的荒谬程度让他合不拢嘴。 ……真霸道啊。 金贺道:“行吧。” 他跟东风行各分东西,回到了屋中。 见消潇还盯着那手镯失神,姜枕道:“我们也回去吧。” “嗯。” 关上门,他们给消潇留了充足的空间。 但这下不能睡个好觉了,姜枕忧心仲仲。 谢御将床榻铺好,回头问:“不睡了?” “……不是。”姜枕一步三回头,回到榻边:“哎……” 谢御:“……” 姜枕发自内心:“哎……” 谢御:“。” 姜枕发泄完几句气音,便收拢心神准备歇下。忽地间,被烛火映照的黑影,在他的身后愈发重叠,直到罩住。 谢御从后拥住姜枕。 这是很亲密的姿势。 姜枕问:“怎么了?” 他回过头,脸颊相贴。 谢御在姜枕的眉心落了吻:“别难过。” “我知道。”姜枕蹭了蹭谢御的脸,“不要担心我,来睡觉吧?” 谢御却看着姜枕良久。 直到姜枕不明所以了,谢御才开口:“嗯。” 夜深人静,红烛蜡干。 当欢愉的泣音埋没时,一双手从锦衾间探出,将丢弃在地面的衣服捡起。旋即,拨开床幔。 谢御将要洗的衣裳折好,放到了固定的位置。又清洁了手,擦干后给姜枕掖好了被褥。 丑时,他很轻地阖上眼。 宅院里万籁俱寂,唯有细弱的木柴声在燃烧。杂音虽然清晰,却盖不过信筏在指尖犹豫的摩挲声。 谢御睁开眼,回头,在姜枕的脸颊上亲了亲。 然后出门。 夜半三更,消潇没料到还有人。 还是跟自己不算熟的谢御。 消潇要焚烧信笺的事,一时在手里犹豫不决。 半晌后,反倒是谢御先开口。 “留着,以免后悔。” 消潇愣了下,问:“姜少侠让你来的?” 她莞尔,声音很轻:“也是,他一向贴心。” 谢御没说话。 消潇心思玲珑:“……不是?” 不,算是。 谢御跟修了无情道似的,事情很难有感触,万物更难入眼。他很多的改变都是由姜枕而起。 不费吹灰之力,消潇猜到了。 姜枕肯定又暗自难过。 “抱歉。”消潇往火堆里丢着符纸,“我这几日回来得很晚,没想到还是影响到了他。” “无妨。” 谢御能哄着姜枕。 消潇看着手中的信笺,没由头地问:“那个小孩儿,是我以前家中人?” 无需回答,她已经知道。 消潇笑了下,将信笺蜷缩回手心:“除了金镯,还有什么?” 谢御道:“萧遐等过你。” 他的声音冰冷,并不支持萧遐所谓的“爱”。但碍于姜枕,还是道:“无论对错,别做后悔的事。” 消潇叹息一声。 随着符纸的添入,火焰不断地攀升,燃烧,温度逐渐高昂。直到最高峰,猛地朝人扑去,势必要灼伤。 消潇将火焰挥灭。 “多谢。”手心的信笺,被她熟练地收回金镯中:“我看着此物心烦,拜托姜少侠帮我保管吧。” 谢御接过:“嗯。” 晨起,鸟儿清脆的鸣叫和青柳的新生,将姜枕唤醒。 窗棂推开小半,阳光透过精美的雕花,落下斑驳的影,随着清风摇曳生姿。 姜枕睡眼惺忪,伸手一摸,得了个空。 “……谢御?” 姜枕撑着被褥坐起来,门便被推开了。 谢御端着碗青菜肉粥,进来后搁置在一边。他率先去抱姜枕,问:“怎了?” “没事。” 姜枕探头探脑:“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快午时了。” “?”姜枕呆住。 谢御轻笑了声,揉捏姜枕的脸颊。 吃完饭,姜枕回到床榻,钻进谢御的怀中,从乾坤袋里翻出本剑谱便开始看。 谢御抱着他,问:“你没看见?” “嗯?”姜枕奇怪,“看见什么?” 谢御道:“乾坤袋里的东西。” 姜枕放下剑谱,去翻乾坤袋。 里头装的东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翻了半天,姜枕愣住。 “金镯?” 这不是消潇的东西吗? 姜枕问:“怎么在你这儿?” 说完,姜枕仔细看今日的谢御。如往常一般,面容俊朗,神情冰冷。只是那双狐狸眼,似乎带着些许雀跃。 ……有点像,求夸? 姜枕呆住,捧住谢御的脸,好生打量。 谢御攥住姜枕的手腕:“做什么?” 他将昨晚的事情告诉了姜枕。 事无巨细,姜枕听明白了。 姜枕松手,惊叹道:“你做得不错。” 如谢御料想的一样,姜枕瞬间开心起来,忍不住抱紧了他。 “烧毁太可惜了,如果某天想起,难免遗憾。” 姜枕道:“放在我这儿也好。” 他弯起眼睛,亲了一口谢御。 谢御眼底也泛起了零星的笑意。 姜枕将金镯放回乾坤袋,依赖地跟谢御靠得更近。后者抚弄他的长发,拨开遮挡眉眼的碎发,怜爱地亲了下额头。 “你开心最好。” 谢御做这些的意义,本就是断绝会让姜枕难过的后患之忧。 但他目前做的还不够好。 姜枕紧贴着谢御的胸膛,想说话:“还有些日子,你就能恢复修为了。” “嗯?” 姜枕眼睛很亮:“等你恢复修为,我们就去找元凶。” 谢御说:“很辛苦,不找了吧。” 虽然,他下界的原因,本就是断五情,找烧毁四家的元凶。但现在,谢御认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想跟眼前的人一起。 哪怕浪迹天涯,不被名垂青史。 不当神仙,又有何不可? 姜枕道:“……不办完事情,怎么隐退?” 谢御微愣。 姜枕道:“我想跟你在一块儿,去哪都行。” 身后无琐事,快活度今朝。 这正是姜枕,一直都想说的。 曾经,他以阿姐为活下去的目标,以飞升为成长的养分。而现在,他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姜枕的耳根悄地红了。 不太好意思。 谢御却只怜惜地吻住他。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两颗心,像明镜般照映着彼此。 正文 第128章 事发第十五日, 萧遐下葬。 近日来,城中的老弱病残都被安置妥当。生死城的风气和面貌也逐渐好转。万悔街相连城中的通道敞开,迎接八荒到来的修士。 这天, 阴雨绵延。 哗啦—— “这雨下得可真大啊!瞧这纸钱, 都埋在泥土里起不来了。” “哎, 少主到阴间里, 不会穷困潦倒吧。” “……说什么话呢?” 众说纷纭。 姜枕收回视线,谢御正撑着伞,为他遮雨。 右边站的是金贺,他今日着素服, 衬得精神不好。推着东风行的轮椅,后者朝前来寒暄的百姓,虚弱地微笑。 昌野云道:“麻烦你们来这儿。” 今个大雨滂沱,泥土的腥气蔓延在鼻腔, 走起路来艰难。但凡是不好事的, 都不愿意造孽, 在伞下站这么久。 姜枕道:“应该的。” 从卯时站到辰时前刻,的确有些累。他靠着谢御, 目光梭巡:“消潇什么时候到?” 昌野云解释:“少主的石棺还没有抬出来,需要再等会儿。” 辰时前刻,天空仍旧黑云压城。 送葬的队伍已经如长龙般, 整齐有序地站好。 街边的百姓交头接耳。 “教主还没出来吗?” “快了吧,别急。” “怎么不急,都这么久了。哎、你怎么哭了?” “没事。在想他们青梅竹马,怎落到这般田地。” 姜枕微愣,手被谢御握住:“怎了?” “没事。”姜枕打起精神:“头一次参加葬礼,有点紧张。”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御沉默了下, 很轻地揽紧了姜枕:“没事的。” 他们从卯时前刻,便跟着百姓守在这里。眼见阴绵的雨愈发磅礴,几乎要淹了人似的。 “教主。” 昌野云打破了抱怨声。 刹那间,周围的声音静止。 一道纤长的身影,率领着金杖教的修士走出。 消潇道:“石棺呢?” “禀教主,已经抬出来了。” “走吧。” 雷厉风行。 随着一声令下,唢呐一吹。高亢激昂的音调,悲哀地划过人的耳膜。内心逐渐沉重,哀鸿遍野。 抛洒的纸钱如寒鸦蔽日,金箔剪成的冥钞随风盘旋,落满泥地。 百姓们自发披麻戴孝,穿着素服,手持白幡跟随灵柩队伍,沿途商铺闭户,孩童泣不成声。 消潇目光平淡。 生老病死,对于修士来说,弹指一挥。 百姓们跟随长队,慢慢地往前。悲伤的奏乐下,受过萧遐恩惠的人,剪发为祭,焚香致哀。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只是痛心疾首的分别。但对百姓来说,却是“王朝”的更替。 哪怕现在的明主,是他们梦寐以求。但仍旧禁不住,对未来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惶恐。 “我记得以前……萧少主最喜欢做善事。” “是啊、那会儿我家院子的鸡被偷了,都是他亲手找回来的呢。” “对!我阿婆之前上山崴了脚,还是少主背回来的!” 如此种种,还有很多。 姜枕听着,有些失神。 变成如今这般田地,是谁都不想看见的。偏意外来得比现在还要快,甚至不过眨眼云烟。 出神间,姜枕险些踩进水坑。 好在谢御一直留意,当即将姜枕拦腰提起:“小心。” 姜枕落地,灰溜溜的:“谢谢。” 谢御曲着指骨,轻碰了下姜枕的脸颊:“会好起来的。” 金贺站在一边,不发一言。 任谁来看,他都不对劲。 姜枕问:“你怎么了?” 金贺翕动了下嘴唇,艰难道:“没事。” ……好奇怪。 姜枕示意谢御去问。 谢御道:“怎了?” 金贺:“……” “真没事。” 姜枕还就不信了。 他看向被推着的东风行,后者笑了下:“恩人,他这是痛恨自己,没有消潇那般勇气。” 金贺:“?!” “你!” 金贺小声地说:“你怎么说出去了啊!” 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心善,这是关心你,何须瞒着。” 姜枕意识到不对:“对不起。” 或许是金贺的隐私,他又道歉:“不好意思。” 这样道歉,金贺反倒不自在了。 “这有什么?” 他袒露心扉:“我只是觉得,我从前一直在爹娘的庇佑下,还没有见过百姓民不聊生,备受其害的模样。” “原来生老病死,是他们必须要接受的事情。” “而修士,却可以逆天行道,以任何的缘由做出惊天动地的害事。” 姜枕道:“你又没做害事。” 金贺嘴唇开合,没声。他看向谢御,后者也道:“的确。” 金贺缓慢地眨眼。 “可是,我甚至没有消潇有勇气,去承担这些。” 自从爹娘死后,他变得贪生怕死。 起初,那点求死的勇气用光了。到后面变成空壳。他害怕自己的死亡,辜负了多年的栽培和溺爱。 姜枕道:“人各有命,性格不同,不要与人比较。” 金贺道:“这是我曾经看透的道理,现在又要重新参悟了……” 谢御难得开口:“好事。” 姜枕笑道:“说不定是重新入道?” 两人默契的接话,言语里的安抚像暖流般滑入心口,给了金贺新的力量。 是啊,重新入道。 “到了。”昌野云道。 历代教主的葬身之地,在生死城的乱葬岗上。那是一处平地,因为打理,并无杂草。 放石棺的坑,已经挖好了。 消潇抬手,长龙般的队形停下。百姓们的私语和哀哭声,也逐渐放平。 天地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雨声,和淡薄的呼吸。 嘀嗒…… 昌野云撑着伞,给消潇遮雨。 近日,消潇因为忙碌,身形愈发单薄。她手上戴着前些天要回去的金镯,因为过瘦,空隙很宽。 已经不合手了。 大家都在等她的一声令下。 可消潇没有作声。 眼见着雨越来越大,百姓们也逐渐站不住。 昌野云提醒道:“教主。” 消潇这才像回过魂般,看过来。 眼神空洞,好似什么都映照不进去。 昌野云头一次觉得说话那么艰难。 “该下葬了。” “……”消潇僵硬地点头,抬起手。 随着她的手势,只需要轻微弯曲手指,金杖教的修士就可以立即将石棺抬入坑中,再用黄土遮掩。 可曲指到一半,消潇突然道。 “等等。” 姜枕察觉,她的声音已然哑了。 昌野云道:“都停下。” 消潇已经脱离了伞的遮蔽。 风和雨,几乎是瞬间地卷袭。雨滴冰冷地敲击在躯壳上,四肢也逐渐麻木。疼痛,从足底蔓延到头颅。 姜枕不忍:“消潇……” 话没说完,他还是收了音。 金杖教的弟子,和百姓们,以及那些围观看戏的修士,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屏息凝神,内心逐渐沉重。 消潇动作很轻,蹲在石棺的旁边。 她几乎是依赖地,像幼年信任萧遐那般,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筱妹……”昌野云擦了一下眼泪,忙地要去拉她。 不能这样做,有损教主威严。 可刚伸出手,她就听见了消潇的哭声。 是微不可查的,能被一阵风刮走。 可当她意识到,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从前的萧筱时。 哭声却愈发大。 正如消潇意识到,萧遐真正的离开了。不是一个十年,更不是上天入地的百年。 而是永远。 消潇的哭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筱妹!”昌野云痛苦地抱紧了她。 小四也站在雨中,擦去脸上混杂不清的泪。 百姓们都唏嘘起来。 “有情有义……怎么就落入这番田地?” “以前,就算是萧筱随口提及的东西,少主都能记挂着。连我都知道,她是半点委屈不能受得。” “怎么就……忍心独留她一个人呢?” 姜枕敛眸,谢御摸摸他的脸。 “三日后,就是册封大典了。” “我们从今往后,真的要信服她吗?” “有情有义,我信得!” 雨不断地下落。 萧遐的葬礼,最终还是画上圆满的句号。 - 灵堂中,前来拜访的人如云。 消潇还有琐事,并未到场。她留下的小四,此刻正站在庭院门前,详细地对比来往的修士。 敞开城门,对于消潇的名誉,以及后天发展是件好事。 一来,以前的旧怨应当化解,二来,生死城的发展不能闭门造车。 但也有坏事,通缉令。 四人未抛头露面,待在内阁中。外边萦绕着悲伤的奏乐,哭泣声不绝于耳。 谢御正把玩着姜枕的手指。 姜枕坐在一旁,犯困地靠着软枕。 金贺还未从刚才的下葬里回过神,东风行已经在自我博弈棋局。 外边声音杂乱,而内阁却安静如鸡。 好半晌,姜枕困得要睡过去,勉强打起精神:“谁到了?” 刚才,他听见小四正在宣布到来的修士。 谢御道:“齐漾。” “……”姜枕困中惊坐起。 探头看去,屏风之后,一道着素服的身影瘦削,独臂残袖在风中摇摆。 正是齐漾。 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暗道里。消潇掌权的这些天,他的组织散了个干净。精神却还不错。 或许是姜枕的目光太过明显。 齐漾焚香致哀时,突然将视线瞥过来。 对视了。 哪怕隔着屏风,对方眼底的笑意仍旧惊心动魄。 姜枕坐回去:“我去跟他聊聊。” 谢御道:“一起。” “……不行。”姜枕揉捏谢御的脸。 万一又吃味怎么办? 姜枕坚定,谢御便不勉强。只目送他从屏风边绕出去。 灵堂内的人并不多。 香灰却很浓重。 齐漾目光温和:“少侠。” “前辈。”姜枕对他很有好感,“好久不见,近日过得如何?” “不错。”齐漾道,“你道侣呢?” 姜枕没隐瞒:“在里边。” 齐漾点头,看向外边:“消潇掌权后,生死城的情况的确好转不少。想必大典过后,瘟疫就能解决了。” 姜枕:“是的。” 齐漾问:“你们可想好许什么愿了?” “想好了,您呢?” 姜枕道:“大费周章这么久,前辈有什么心愿?” 齐漾温和地注视着姜枕。 像看后生那般,眼底都是赞许。 “解决多年前一个错误罢了。” “错误?” 姜枕不了解齐漾的过去,准备记下,回去问谢御。 齐漾却道:“外头的追捕令很多,你道侣修为恢复后,暂且别露面。” 姜枕愣住。 其实被齐漾猜到身份,姜枕并不惊讶。 “什么?” 齐漾道:“仙骨。” “飞升有多难,你是知道的。”齐漾语气随意,“注意些。” 正文 第129章 齐漾留下这句话后, 便深藏功与名地离开了。 姜枕停在原地,看着新进来的修士。应当是金霄门的,穿着华贵。 姜枕避开。 内心里却不断地环绕着两字。 ——仙骨。 八荒的修士赶往金杖教, 并非全是为了神器, 还有可使人飞升的“仙骨”? 两种贪欲混杂, 一旦爆发, 则是翻天覆地的。危机就像荆棘似的,将前和退路都扎穿。 姜枕绕回屏风。 谢御第一眼,便知道姜枕心不在焉。 他先是将道侣抱回身边,旋即握紧姜枕的手:“怎了?” 姜枕注视着谢御。 想了想, 还是将齐漾的提醒道出。 “仙骨……”谢御了然,“无妨。” 这样的窥探,他已经见过许多。若非管微澜将底层的恶爪斩断,他从小的路途应该更困难些。 他不怕危险, 但怕姜枕难过。 谢御抱紧姜枕, 安抚道:“我们很快就隐居山林, 到时天地纷扰,与你我无关。” 谢御道:“去哪都好, 别担心。” 姜枕的内心,却仍旧不安。 两人对待隐居,都有期望和设想的雏形。可事实上, 单看生死城的状况,以及金贺爹娘的范例,就不简单。 姜枕道:“倒不是担忧能否隐居。” “只是害怕你再受伤。” 谢御摸了摸姜枕脸:“我会注意。” 姜枕道:“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但结果是灵力被废,还险些死了。 谢御:“……” 这话有些伤自尊心,姜枕也宽慰谢御:“虽然不是你的问题,但人在暗处很难设防。” 谢御道:“我明白。” 姜枕叹息, 想:他也明白。 他知道谢御已经很警惕了,但意外真的要来,就算是自己也拦不住。只有更加珍惜现在。 谢御见姜枕仍旧忧心,轻声道:“我不以真面目视人,在外会留意。” 好说歹说,再三发誓。 姜枕只能将担忧吞回去,依赖地靠在谢御怀中。 - 事发第十八日。 册封大典。 卯时前刻,天空漆黑。 姜枕和谢御等人已经出了宅院。 今日,百姓们都起来得很早,修士们也整装待发,出现到街巷里。从万悔街,到生死城,都是密集的人流。 堪比东洲。 金贺惊叹道:“真壮观。” 他们带着斗笠,面容被遮住。所以推搡的人流不会注意。 姜枕被挤得慌,被谢御拉至边缘,才松口气往前走。 金贺在一旁:“今个,谢兄就恢复修为了。” “对。” 说起这个,姜枕早起的困消失,眼睛发亮。 他开心,谢御便也轻地笑。 金杖的诅咒终于要解除了。 姜枕的步伐禁不住地轻快起来。 东风行见他雀跃的模样,也笑道:“真好。” 他的棋盘作为神器,正放在乾坤袋里。没办法下棋,手却下意识地蜷缩,好似在斟酌,哪一步才能更加精妙。 半晌,他回过神,补充。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这句感慨,被群众的喧闹声遮盖。 临到城门,人山人海。 漆红色的城门,庄严地紧闭着。外头站了二十五位金丹期的修士,正一丝不苟地巡逻。 四人挤在一起,离人群较远,背靠着街巷的商贩,姜枕见状,还买了糕点。 金贺也馋得买了些。 “城门要开了吧?!” “什么时辰了,我还等着许愿呢!” “唉,希望这次,我的愿望能实现吧。” 姜枕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他将手中的桂花糕,递给谢御,让其解决。旋即问:“老人家,您之前许的什么愿?” “唉……也没什么。就我这条腿,旧疾了。” 姜枕纳闷道:“腿伤着了?金杖不同意吗?” “对……”老头唉声叹气:“说什么…因果、哦对,就是这个!” 他道:“因果要我的性命。我为了条腿丢命,这不是开玩笑吗?” 金贺道:“既然是腿受伤了,干嘛不去——” “治”字,被他及时吞回去。 当然是因为没有钱财。 姜枕看了看金贺,从乾坤袋里拿了瓶丹药。这是给东风行治腿的,有奇效。 “给您。”姜枕递给老头。 老头受宠若惊,忙地接过:“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谢御蹙眉:“小声点。” “哦……哦。”老人家忙地压低声音。 姜枕道:“你凶他做什么?” 话落,他便被谢御牵到身后。 身上的担子骤然松了。 姜枕这才意识到,刚才有许多人在打量他们。 那豺狼虎豹的眼神,饱含了贪欲。好似下一刻,就会扑上来索要。 姜枕愣神,蜷缩了下手指。 谢御牵住他:“没事了。” “嗯……”姜枕点头。 金贺惊讶地说:“这群人……” 谢御:“收声。” “哦。”金贺捂住嘴。 这些目光,最终随着清晨泛起的第一道亮光,消失干净。 那是一柄如利剑的旭日,从东方冉冉升起,刺破了苍穹的黑夜,将山峰和城门照出残霞的喝彩。 天地间,被旭日所笼罩。 “开——城门——” 随着金杖教弟子整齐划一的宣布。 城门缓慢地被推开。 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与此同时,消潇终于露面。 从石阶往上,她站在城墙。身穿玄色织金长袍,拖尾庄严肃穆,宽大的袖口绣着盘龙,翻涌着云纹的暗浪。 她的每一步,好似要踏碎城墙的光斑,要将旭日化作龙脊。 城墙下,人声鼎沸。 金杖从袖口漂浮而出,幻变为鎏金莲花。随着消潇轻微抬手,其便飞升至江都城的空中。 这时,终于有修士按耐不住,点足轻蹬。势必要将金杖夺走! 砰! 然而消潇早有防备。 这群捣乱的修士很快便被拿下。 金杖突然折射出万点的光芒。那是百姓们的期许,成为它新生锻造的养分。 消潇仰首,掷地有声:“从今往后,我就是江都城的教主。” 日光垂落在金杖。 “我会照顾好城中百姓,不让他们再流离失所。” 消潇道:“这是我的心愿。” 城下,交谈滞停。 百姓们仰头望去,只见长袍广袖,无风自动。她抬起的手腕,浮现淡青脉络。日光照映,身影消瘦。 她的声音冷清。 “只有我,才能不成为我。” 如果当上教主,注定会因为名利和权势,而变成让百姓水深火热的人的话。 那消潇确信,她永远不会成为自己。 刹那间,金杖折射出的光芒,让所有人都被迫地闭上眼。 姜枕被谢御护住,匆忙睁开时。只见消潇被金杖牵引着,成功握住这把曾引起腥风血雨的神器。 也是江都城的核心。 “成了……” “成了!!” 百姓们突然惊叫起来,再也按捺不住。 “教主!” “教主!” 这样的声浪,前赴后继,却不再弱势,而是愈发辽阔,掀天斡地。 “教主!教主!教主!” 百姓们握紧拳头,上下挥舞着。一声赛过一声,阳光垂落,只照映出布满希望的脸。 过去,一切洗清。 这是他们的新主。 姜枕被掀天斡地的声音震住,思考自己要不要也跟着喊声。 却见昌野云朝他们招手:“来吧。” 新主上位,要做的事情很多。 但消潇要先解决他们之间的承诺。 恢复修为前,姜枕难免激动,多问了几句:“会不会疼?能恢复到之前的修为吗?” 消潇莞尔:“不会痛,至于修为,应当会精进更多。” 姜枕放下心,朝谢御开朗地笑。 后者只拨弄他的碎发,握紧他的手。 谢御阖上眼,将愿望道出。 刹那间,金杖泛着温馨的光。一道暖流蔓延至全身,轻巧地到了丹田。有略微的疼痛,却是将桎梏的枷锁解开。 那些被剥夺的修为,都如万物复苏般重生,归来。 再重新凝结为新的寒冰。 谢御意识到不对。 他开始挣扎,甚至是剧烈的。 这跟他预料中的不同。 他所想的,是恢复修为,与姜枕隐居山林,幸福生活。而这道力量,却像是要将他变回最初。 可他不想回去。 他不要有仙骨,更不要身份被揭露、流浪十年的人生。 他想到姜枕。 可剧烈的挣扎,无非是将重铸的金丹震碎,又新生出血肉。 周而复始,直到变得不是自己。 而躯壳,却纹丝不动。 那道力量,将他扯回深渊。 - 姜枕的手被握得有些痛。 他担忧地看谢御的脸色,苍白的,额边的冷汗已经将鬓发浸透。 “这是怎么了?”姜枕问。 消潇观测金杖,轻声道:“应当没事?” 姜枕不放心,却也不敢乱动。 半晌后,手上的力道兀自松了。 姜枕忙地去看谢御:“怎么样?” 谢御很慢地睁开眼睛。 姜枕愣了下,旋即侧过身,挡住旁人的视线,悄摸地擦去了那点泪花。 疼哭了吗? 谢御虽然不好面子,但姜枕还是给他擦干净了。 消潇道:“因果……啊。” 姜枕坐回去,问;“是什么?” 消潇莞尔:“果然是仙君,不能留在教中。因果让你们多行善事,别忘记来时路。” 姜枕愣了下。 来时路? 他的来时路,是利用谢御飞升。 而谢御的来时路,则是断五情,找元凶,最后回到上界。 姜枕面色不好,消潇观察到:“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姜枕摇头:“没事……” 他明显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但不愿意说,消潇也不勉强,只嘱咐了几句,便出去忙了。 姜枕收敛心情,问谢御:“你感觉怎么样,刚才怎么哭了?” 一连串的话问出去,得到的反应堪称没有。 姜枕愣了下:“很疼吗?” 他掰过谢御的脸,左看右看,并未有事。再把脉,很正常。 姜枕担忧地睁大眼睛。 他想要出去问消潇,谢御却突然动了。 但动得很诡异。 姜枕记得清楚。 谢御先是试探地伸出手,动作僵硬。覆盖在姜枕的手背后,表情才略有松动,温和像挤出来似的,比哭还难看。 声音更似第一次说话般,找不到调。 “无妨。” “……”姜枕警铃大作:“我去找消潇。” 谢御抓紧他,很慢地摇头。 片刻,他开口:“许是累了。” 姜枕呆住,又坐回去:“啊,应该是刚恢复后的原因。你现在元婴了,可以打坐,调理气息。” “嗯。”谢御慢慢点头。 姜枕念叨了好阵子,发现谢御一直盯着自己,不太好意思地埋进对方怀里。 却也避开了,谢御眼神中的迷茫。 正文 第130章 谢御道:“姜枕。” 他的声音很轻, 语气却重。 姜枕已经很久没听见谢御这样唤他,抬起头,问:“怎么了?” 谢御却又没了声音。 他的手, 欲动又止, 在是否抱紧怀中人的抉择上犹豫。 “……”姜枕眨眼, 坐起来。 “你好奇怪。”他蹙眉, “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完,姜枕抬起手,在谢御脸上摸索。俊朗的眉眼,棱角分明的线条, 都未曾改变。 谢御道:“……无妨。” 他似下定决心,终于将怀中的人抱紧。力道却出奇的重,直把姜枕桎梏,像要融入骨血那般。 “嘶……”姜枕捏谢御的脸, 没脾气了:“怎么回事?” 谢御道:“许是累了。” 姜枕担忧地说:“回去歇息吧。” “嗯。” 或许, 真是因为元婴期的修为恢复, 回到宅院后,谢御很快便熟睡了。可眉头依旧蹙着, 揉不散。 姜枕坐在床边,很轻地摸谢御的脸。庭院里的阳光照射进来,倒映出半边残影, 似人走茶凉。 姜枕眨眼,收回手。 他准备出门,但刚站起来,就被谢御牵住。 谢御没有醒,应是遵循本能。 姜枕没急着走,坐回去。 他声音很小地跟谢御说了几句好话, 又宽慰地帮其掖被褥。好半会儿,似梦魇退散般,握紧自己的手松懈了力道。 姜枕布了道阵法,便关上门扉离开。 城内,人潮汹涌。 姜枕还没走几步,便见到金贺和东风行。摊前挂着“半仙”的帆布,为人算命。 这会儿接待的,是位年轻的夫人。家中富贵,身边还有丫鬟侍奉。 她问道:“我与夫君已成亲两年,腹中、却始终没有动静。不知半仙可否为我一看,难道与子嗣无缘?” 东风行拨动棋子,随口问:“只是这样吗?” “……”夫人欲言又止,声音很低:“家中要传递香火,如再无动静,恐怕要纳妾。” “我与夫君两情相悦,不想如此。” 金贺蹙眉:“他态度不坚决。就因为孩子?既然做不到反抗,何必要成亲耽误你?” 夫人忙地摆摆手:“这位少侠,话不是这样说的。我们凡人夫妻,与你们的道侣不同。传宗接代,是祖上的规矩……” 金贺道:“那也是他的事情。” 言下之意,则是不举了。 东风行顿住,瞥了金贺一眼,道:“我瞧,你家中应有些基底。” 夫人惊喜地说:“是的,半仙。我家中经商已有多年。” 东风行微笑:“嗯,要是合适,还是和离吧。别为了露水姻缘伤身。” 夫人哽住。 东风行叹道:“你夫君,应是外头藏人了。” “!”夫人惊得失声,丫鬟忙地扶住她。 金贺更愤怒了:“这什么人啊!” 他撸起袖子,恨不得朝人渣身上来两拳。 姜枕站在远处,目睹全过程。 东风行率先发现他:“恩人。” 姜枕走过去。 这时正值晌午,再忙的人也该填饱肚子。排队的百姓并不多。这位夫人失声片刻,便掩面带着丫鬟离开了。 金贺感慨之余,还不忘搬个小凳子给姜枕:“坐,谢兄怎么样了?” 姜枕道:“已经恢复修为了。” 金贺很高兴:“那就好!可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他面带喜气地说完,却发现姜枕不如寻常,心事重重。 “你……怎么了?” “嗯?”姜枕回神,“没事,许是累着了。” 东风行关切道:“恩人,要顾及身体才是。” “我知道。” 金贺左看右看,可算知道哪里不对:“谢兄呢?没跟你一起来?” 姜枕点头:“嗯,他累了,刚睡下。” “……”金贺古怪地看着他。 姜枕不明所以。 金贺道:“你们平日里黏在一块儿。今个怎就分开了?”他搓下胳膊,“还挺不习惯的。” 姜枕抿抿唇,没说话。 东风行见状,道:“恩人,我今日算卦挺准,你要试试吗?” 姜枕点头:“好。” 金贺道:“你想问什么?” ——不好直说。 姜枕想。 东风行便善解人意地靠过来:“您告诉我便是。” 金贺:“……” 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金贺硬要挤进去,可刚得逞,两人便说完了。 金贺:“?” 东风行道:“我明白了,且稍等。” 姜枕:“谢谢。” 金贺:“……” “你们讲什么呢,我不能知道?” 姜枕微笑:“不能,说你的损事。” 金贺如遭雷击。 半晌后,姜枕得到了东风行的回答。 “是,又不是。” 一句很神秘的话。 金贺听不懂,人都委屈了。 东风行便道:“我也给你算一卦。” 见气氛好起来,姜枕才轻地笑了下。 其实他也没问什么。 无非是谢御现在如何,恢复修为后是不是后悔成亲了。 这样的回答,他就当没后悔了。 毕竟谢御现在看起来很纠结,还很奇怪。 姜枕算完卦,没立刻回去。 反而是在城中闲逛,四处溜达。 因为乾坤袋里有丹药等,他便留给了谢御,此时只有沧耳护体。行走在街巷中,时而会见到宗门的修士。 姜枕遮住面容,无人认出。 他逛了许久,直到黄昏落幕。 天色又黯淡起来,似乎要转小雨。 姜枕刚犹豫要回去,雨便大了。瓢泼大雨让他必须找处屋檐躲避。探头看去,惊雷闪过,将街巷劈得如临白昼。 寒风凄凄。 正在此时,他倚靠的房屋传来交谈声。 “不是说谢御就在这儿吗?这都多少天了,还没找到!”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教主布的天罗地网,进去的弟兄都栽了。难啊!” 姜枕竖起耳朵,揭通缉令的人? “再不行动,谢御要是恢复修为了怎么办?再说他身旁那妖,你怕不?杀了管微澜,又潜逃这么久。你不下手,机会都没了!” “我知道啊……你凶我有什么作用?这八荒都说他是个杀师的逆徒,可哪个真要围剿的?全靠我们出力。” “要我说,要不是这单给的……”里头的声音减弱,“又有仙骨的话,我才不做呢。” 姜枕心中一凛。 原来真如齐漾所说,这群修士已经窥探上仙骨了。 姜枕转至窗户边儿。 虽然没有遮雨的飞檐,但能听得更清晰。 “……仙骨先不提。他旁边那妖,你们听说没?” “听说了,段钥去捉拿失败,现在不都是傻的吗。” “不是这个。我听说啊,是听说。” “他好像是个人参精。” 砰! “你认真的?这可比仙骨值钱多了。” “我也不确定……但是,说不定呢?” 里头的声音逐渐模糊。 姜枕手心捏出汗,又被雨水洗净。他环顾四周,正准备走,门却突然开了。 “他娘的,我就知道有人偷听!” 姜枕:“?!” 什么时候发现的? 侧过头,屋中的四位修士都走出来。看穿着,是长阳山庄的刀修。 姜枕站在原地,没动。 “哪来的贼人,居然敢听我们谈话!”为首的刀修道,“你都听到多少?” 姜枕道:“所有。” “嗯?”刀修一时被他的耿直惊到。马上,他愤怒起来:“我杀了你!” 眼见着刀修提刀砍来,沧耳破土而出,将他的双腿缠绕,随着意识往屋中一拖。“砰”的声,砸在了墙壁上。 “呃!”刀修发出痛苦的闷哼。 其余人见状,都警惕起来:“你是修士?” 不对—— 他们见姜枕的法器,以及昳丽的眉眼,意识到一件事。 这他爹的,不会就是谢御的道侣吧? 那个人参精? 修士们立刻反应过来,当即要捉拿姜枕。奈何后者法器玄妙,身法敏捷,比起刀的笨拙和沉重,他轻盈地避开了数道攻击。 而刀修脸上都挂了彩。 “你——” 姜枕停步,听见百姓被惊醒的声响。 “小声些,回屋子。” 刀修们:“……” 就没见过这么装的,上赶着送死。 进屋子里,姜枕可就不能再这么随意躲避了。 怕姜枕后悔,几个刀修忙地回到屋中。 “……”姜枕眨眼,抬手。 沧耳瞬间像蛛网般,将整个房屋盖住,封闭。 传闻刀修不动脑,果然如此。 姜枕轻笑了声,心情总算好些。 听到里头刀修的破口大骂,姜枕也不在意。沧耳做利刃,疯狂交织扫射,将屋中变一地狼籍。 浓重的血腥味缓慢地传了出来。 姜枕收手,大雨倾盆。 ——给他淋成落汤鸡了。 姜枕叹口气,施了个法术,将屋中变得干净些,以免造成恐慌。 他无暇顾及自己了。 随便找了处石阶,姜枕坐下。看着雨水不断地敲击,让水泊泛起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莫名难过。 或许是被谢御养的,他已经很少直面恶意了。 也很少自己动手。 刚才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但姜枕不打算回想,他调整了会儿,便扎好湿透的袖子和裤腿,准备起身离开。 眼前却突然出现双一尘不染的白靴。 “……”姜枕沉默地抬起头。 是谢御。 也只能是谢御。 谢御撑着伞,眉眼被深夜吞噬。可天边的惊雷却归还,扇形的光亮,将那双冰冷的眼眸照得心寒。 谢御薄唇微抿:“怎么在这儿?” 声音不走调了。 姜枕愣了下,突然低下头,擦了一下脸。 可他忘记手上有些血和泥土,抹上去,就变得脏兮兮的。 姜枕解释:“刚才处理了几个杂碎。” 谢御静默地看着他。 姜枕道:“你出来做什么?” 谢御没说话,眼底却透露着迷茫。 姜枕笑了下,声音很轻:“来接我的吗?” 谢御:“嗯。” 半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 “来。” 正文 第131章 雨夜凄厉。 谢御执着伞, 为姜枕避雨。 两人行走在长廊中,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起伏。却逐渐变得更静, 直到埋没在无尽的黑夜里。 唰、 油灯被点亮, 两人已回到屋中。 姜枕侧头, 只见谢御照常的将伞放置在外, 再关上房门。有瞬间地停滞,但还是将乾坤袋的衣物取出,收拾好。 姜枕道:“我来吧。” 他伸出手,将谢御手中的活儿拿走:“不去烧水吗?” 谢御便去给木桶添水。 他现下元婴修为, 三张火符经过灵力的驱动,热气冒出白雾,暖和四肢。 姜枕折叠好要换洗的衣裳。 谢御站在木桶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来后, 他似乎一直这么呆板。 姜枕不管他, 只褪去自己湿透的衣衫。 外袍褪地, 如浪花般堆叠在脚踝。 谢御转开视线。 姜枕很瘦,但近来被养得气色极好。肤如凝脂, 雨露浸透后,留下清透的水泽,透露着微妙的粉色。 里袍似披帛地, 搭在手肘间,还没有褪去。姜枕却倏地停下,回过头:“不来吗?” 谢御缓慢地看过去。 少年的容貌昳丽,眉眼在烛火的辉煌下,如傲世的雪岭。略带些春来的青涩,饱满的唇轻抿时, 好似桃花含羞。 见谢御不动,姜枕彻底褪去里袍,单薄的纱笼罩着躯壳,若隐若现。 姜枕眨眼,垂眸:“在想什么?” 谢御僵持着不动。 但没过太久,他便褪去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了姜枕的身上:“别着凉。” 水中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谢御道:“去吧。” “……” 指尖,还残留着外袍的余温。姜枕轻地一捻,便消失殆尽。 眼见着谢御要回到桌案边看剑谱,姜枕牵住他的衣袖,声音很轻:“谢御。” “嗯。” 姜枕抬眸:“你那儿不行了?” “……” 谢御回握姜枕的手,这样挑衅男人尊严的话,对他来说好似普通,连利刃都谈不上。 更像小猫挠爪。 谢御道:“没有。” 姜枕松手,问:“真的吗?” 他再次质疑了谢御。 谢御轻地侧过头,目光未曾变化。姜枕眨眼,感到对方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身,旋即抱得很紧。 谢御的吻很青涩,浅尝辄止。姜枕便迎合,撒娇似地勾住他的脖颈。薄纱在剑茧的掌心里摩挲,好似在陈旧的甜腻里陶醉。 “呜……”吻变得凶,姜枕受不住地侧过头,将谢御推开了。 谢御问:“还好吗?” “……”姜枕垂眸,“现在到知道说话了。” “挺好的。”姜枕瞥见小谢御的模样,轻地笑了,将松懈的外袍重新披拢:“早些歇息。” - 夜里,两人在床榻上共枕而眠。 姜枕却始终没睡着。 他用目光描摹着谢御的模样,两人的手在这刻才紧握起来,变得温暖。 谢御的变化实在太奇怪。 可姜枕又笃信,其对他的好和爱意并不是作假的,包括现在。 如果没有后悔成亲、 姜枕声音微不可查:“你究竟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不能告诉自己? 姜枕的目光变得担忧,心里也揪成团。 明日,找消潇问问吧。 姜枕轻地闭上眼,无法喘息。 殊不知谢御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阴差阳错,谢御的眼神逐渐深邃,像无尽的漩涡,将温存都吞噬在内。 深夜是如此的寒风刺骨。 道侣在怀,被褥是温暖的。像一块儿小火炉,贴着,便觉得春日和美好尽数来临。 谢御缓过神,只觉得内心又被冰封几分。 他开始恐慌。 曾经,这样的感受是习以为常。他本该是如此的,流浪在外十年,这就是最初的模样。 现在,左右不过变回去。 他本该接受,可心却骤然疼痛。 是的,如果他不曾体会过爱、不甘,或许能欣然同意这种结局。但他与姜枕发过誓,诺言不死。 谢御只觉得无尽的迷茫。 他该怎么办? 该怎么去做,才能让姜枕不伤心? 该怎么爱护,才能让姜枕不察觉? 那些他深思熟虑,学会的办法。此刻都被无情道法所剥夺。 灵魂像出窍似的。 姜枕若有所感地睁开眼,谢御却控制不住自己闭拢。 ——他在逃避。 天道曾给予他虚无缥缈的飞升,又让他因为仙骨饱受追杀数年。让他遇到心爱的道侣,却又恢复冷眼旁观的道法。 他该怎么想,怎么做? 分开? 谢御只要想到分道扬镳的可能,便觉得寒霜略微消融,而疼痛将全身都贯彻,痛不欲生。 他只能短暂的,片刻的,失声痛哭起来。 无尽的黑夜,再次吞噬了两人的眼泪。 - 清晨,姜枕很早便醒了。 他先是注视了会儿睡着的谢御,便坐起来,穿戴整齐。 ——今日,要去找消潇。 后者太忙碌,早点去好些。 下了床榻,姜枕便推开门扉出去。 清脆的鸟鸣声当空照,谈话声藏入溪流中。翠绿的假山屹立在那儿,将身心的疲惫都消除。 金贺站在院中。 昨夜的雨让空气都有着泥土的腥气,他说话时皱鼻子:“姜枕,醒了?” 东风行:“恩人。” 姜枕走过去:“你们醒这么早?” 金贺道:“对,昨个没算到命的人还有很多,约定了去早些,不能食言嘛。” 姜枕明白,笑道:“真好。” 虽是笑着,金贺却觉得姜枕精神很差。 一边觉得是自我错觉,一边还是开口:“你怎么了?谢兄还在睡吗?” 往日里,谢御都是起得最早的。因为他会下厨,换着花样给姜枕做吃食。金贺还经常碰见他在洗衣裳,手冻得僵红。 这两日却很不对劲。 金贺难免将两者牵连到一块儿想。 “没事,让他睡会儿吧。”姜枕不欲多说。 见他要出门,金贺忙问:“你要去哪?” “找消潇。” 金贺挠头:“找消潇干嘛?” 姜枕却走得很远了。 东风行的目光闪了下,拨动轮椅:“走吧。” - 姜枕没想到消潇会这么忙。 哪怕起得这样早,城门口的人流还是拥挤得不像话。 姜枕准备晚些再来,以免打扰百姓许愿的时间。奈何昌野云的眼神太精,巡查时将他认出来。 姜枕就这样被她扯入内阁。 “……”姜枕眨眼,问:“不太好吧,会耽误百姓的事。” 昌野云让他坐下,道:“哎,可别提。你来的正好,也能让筱妹歇会儿。” 她没抱怨太多,因为消潇听到传话,立刻就来了。 遣散周遭的侍从,消潇坐下来,关切问道:“姜枕,怎么了?” 姜枕本来想说没事,让她先回去忙。消潇却玲珑心思:“你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 “……”姜枕一时间,说不出撒谎的话了。 但他还没开口,外边就催得急。 姜枕忙道:“先顾他们的事。” 消潇皱眉,朝门外的昌野云道:“把方才要许愿的那人喊进来。” 言下之意,就是在这儿办事了。 说完,消潇道:“你说吧,不必在意。” 争分夺秒,姜枕不再犹豫:“是谢御的事——” “教主,人来了。” 这么快? “让她等会儿。”消潇道,“你说。” 姜枕:“这事说来话长,先忙你的。” 消潇便不勉强:“让她进来。” 昌野云推开门扉,姜枕正垂着眸喝茶,视线里只隐约瞧见雪白衣角。 “教主。” 好熟悉的声音。 姜枕抬起头,彼此眼中都见到惊愕。 齐漾。 “好巧。”姜枕反应过来,先道。 “巧遇。”齐漾微笑。 消潇环顾二人,点头:“既然是旧识,你坐吧。” 她眼神波澜不惊,显然也猜到面前人的身份。 事不宜迟。 “你想完成什么事?”消潇幻变出金杖,问道。 齐漾:“我来,是想帮故人复原残臂,不知能行吗?” “故人?”消潇挑眉:“你的呢?” 齐漾也是独臂,想来多有不便。 他却笑着摇头:“这是罪孽。” 桃花眸中,却透露些惨淡。 消潇道:“好罢。” 齐漾便阖上眼,朝金杖许愿。 姜枕愣住。 故人、手臂? 距离上次分别,姜枕时候问过谢御:齐漾口中的错误是什么。 应当是他和叶瀛的矛盾。 果不其然,在感受到金杖的灵力波动后。消潇蹙眉:“四家……” 独臂,故人,不难猜到是谁了。 齐漾:“能成吗?” “……” 空气中有些死寂。 “你上次来,应当问过我义父。”消潇道,“事情不成,不是他的原因。” 齐漾愣了下:“还是不行?” 他道:“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消潇道:“不是代价的事。” “叶瀛作为四家之子,从前受天道庇佑。就算它现在沉睡了,也不能在其统治的天地里,平白长出手臂。” “……”齐漾看上去失魂落魄。 姜枕不知道怎么宽慰,便给他倒了杯茶。 齐漾目光温和:“谢谢。” 他叹息地说:“原以为此事不成,是教主的问题。” 原来是根本做不到。 齐漾人跟丢了魂似的。 他欲要接姜枕的那杯茶的,但窗棂荡进来的清风,让左袖的空荡变得突兀。他沉默良久,没再行动。 齐漾离开得很快。 他走后,消潇才问:“昌姐,怎么是他?” 昌野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啊、是这样。那个问姻缘的姑娘走了,下个就到他了。” 消潇收回视线:“谢御出什么事了?” 经过刚才的事,姜枕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被打乱了。 他将昨日发生的情况告诉消潇。 “……你是说,他跟变了个人似的?” “嗯!”姜枕补充:“也不算,但对我好像有点陌生。” 消潇皱眉:“……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作为仙君,或许有其他因素影响。”消潇思索,决定:“我问金杖罢。” 但问前,消潇说:“你有什么猜想吗?” 姜枕想,有。 他觉得谢御傻了,神志不清了。 但自己都觉得荒谬。 所以他开口:“没有。” 消潇便问金杖。 片刻后,她睁开视线,神情不对。 姜枕内心很不安:“怎么了?” 消潇将金杖收回,语气认真:“姜枕,你有想过和离吗?” 正文 第132章 和离二字, 无疑是在姜枕的心口炸开,震耳欲聋。 “……怎么说到这个?”姜枕笑不出来,“情况不好吗?” 消潇摇头:“并非。” “仙君之体, 金杖看不清晰。但也不难猜出, 今后要走的路波折坎坷。”消潇道, “姜枕, 你心太细,天地又乱,应当不再想经历这些。” 姜枕很轻地眨眼:“那也不至于……和离?” 消潇:“是我说辞不对。谢御那边、金杖虽看不出问题所在,但很复杂。如果想偏安一隅, 做不到了。” 她看姜枕的精神很差,担忧说:“你真的愿意吗?” 姜枕沉默了下:“……不管发生什么,一起面对就好。” 消潇愣住,莞尔:“抱歉。我刚才说的话, 你别往心中去。谢御变成这样,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 但终归会好起来。” 姜枕:“没关系。” 不好也没事。 因为他发现,当面对“和离”二字时, 他无法想象今后的生活怎样度过。那眼前的困难便变得无比简单。 什么事情都挺过去,生死前的珍惜也见到。目前的困难,说开后一起面对就好。不能隐居也没有关系。 姜枕安慰自己。 消潇叹息:“你们之后打算如何?” 他们肯定不会一直留在江都城的。 姜枕:“还没想过……应该会回南海。但事前要去趟西荒, 我们答应喧双,要带弃婴回去。” “弃婴?我这儿也有,”消潇道,“是给村庄添人口吧?改明我派他们送去。” “不过、你们去西荒的话,我们还能同行。” 姜枕:“嗯?你也要去?” “对。西荒近来不太平。” “发生什么了?” 消潇道:“八荒问锋之后,四道书院原本组建了秘境, 供修士历练排名。但西荒的恒沙囚地异动了,应是要开启,这难得一见。” ——姜枕怔住。 恒沙囚地,是南海鬼尊的地界。 里面虽有数不清的宝物,但在生命危险的前提上,常人还是要做好准备的。 姜枕道:“去那……要小心些。” 消潇:“明白。” 昌野云在外轻敲房门:“教主。” 他们聊了很久,百姓等不及,催得很紧。 见状,姜枕不再打扰:“谢谢。” 消潇微笑,目送姜枕随昌野云出去。随后,垂眸见金杖因果。 一片虚无。 - 姜枕这次没在城中瞎逛。 一来,各宗门的修士在城中聚集,不方便游走。二是街巷的商贩,摆出的吃食都不够诱人。 姜枕没理由再逛,于是沿路走回。 出乎意料。 刚踏进宅院的大门,便闻到阵饭香。 姜枕愣了下,步伐转向庖房。 外头挂的鲜红辣椒,已经干燥地随风摇摆。探头看去,只见谢御正站在灶台前,手法娴熟地将铁锅中的青椒腊肉翻炒。 见姜枕回来,他只顿了下:“饭好了。” “嗯。” 走过去,揭开蒸米的笼子。米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新米被蒸得粒粒舒展,珍珠般的光泽间沁出黏糯的水汽。 姜枕的内心,莫名安定下来。 谢御没说话,只将炒好的菜盛出。他还煮了两碗鲫鱼汤,乳白汤飘着翠绿的葱花,色泽诱人。 姜枕帮忙,要将菜端出去。 谢御:“我来吧。” 说完,他又停顿。姜枕等他的下句,可好半晌过去,只挤出一阵沉默。 姜枕:“好。” 他去到庭院中的石凳坐下。谢御很快便将饭菜端出,摆放整齐。 谢御不算自然地坐到姜枕身边。 但手又熟练地给姜枕布起了菜。如之前似的,照顾周到。 可他偶尔会停顿,在选择菜系上略显僵硬。 姜枕道:“我都喜欢的。” 谢御:“嗯。” 这顿饭平淡地吃完。 姜枕吃得少,喝完鱼汤后便走神。 谢御见状,放下碗,一言不发。 姜枕奇怪:“你吃饭啊?” 谢御又端上碗,默默地吃。 “……”姜枕坐直,不发呆了。 等谢御吃完,姜枕才起身:“我收拾吧,这次该我了。” 谢御顿了下,点头。 可姜枕刚动手,谢御道:“我来吧。” “……”姜枕眨眼,没勉强:“好。” 看着谢御利索地将碗筷收拾干净,姜枕有些入神,鬼使神差地:“我今早去找消潇了。” “嗯。”谢御顿了下,问:“怎了?” “没怎么。”姜枕犹豫地收了话头,“但她问我们,今后打算做什么?” 谢御:“你想去哪?” 他补充:“我陪你便是。” 姜枕道:“之前答应喧双了,所以要先去西荒。” “嗯。” 然后—— 姜枕问:“你想留在南海吗?” 谢御:“都可以。” “不要可以,”姜枕追问:“你想去哪?” 谢御身体绷紧,有些僵硬。 半晌后,他才好像找回自己的思绪:“随便,只要你在。” “……”姜枕垂眸,有点难以呼吸。 他很轻地握住谢御的手,后者立刻回握。 可谢御的目光却并未看过来。 姜枕直白地说:“自从恢复修为后,你就变得好奇怪。” 他的声音很轻:“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谢御望过来。 姜枕直面他的眼神。 那双狐狸眼,目光平淡,波澜不惊。好似什么事都无法打动,情绪也无法映照在心口。 如初遇般。 猜不透,摸不着。 更不知道他是否拥有一颗炽热的心脏。 谢御握紧姜枕的手,嘴唇翕动。 须臾之后,他准备开口。可一阵来自雨后的风,吹走了微不可查的勇气和声音。 姜枕心揪了起来,立刻要追问。 谢御却道:“没事。” “一切都好。” 疏离,陌生。 姜枕抽回手,内心沉重。 “我回去歇息。” “嗯。” - 晌午,日光毒辣。 姜枕吃饱喝足,上榻午睡。谢御便半揽着他,用蒲扇帮忙扇风。 屋中有些闷热,时而的清风,让姜枕更加依赖这块儿“寒冰”。 谢御的眼神晦暗不清。 他很轻地伸出手,碰了下姜枕有些红的脸颊。 内心不知该作何感想。 凝结的寒霜,好似都在这刻急剧的烫化。 ……好烫。 谢御觉察出丝不对。 他坐直,将姜枕抱在怀中。手背贴上其的眉间,果然滚烫。 姜枕发烧了。 是因为昨日的那场雨吗? 谢御忙地松开手,去桌边倒了杯水。旋即从乾坤袋里将祛热丹拿出。 发烧的姜枕却不算太听劝。 谢御喂了半天,姜枕都嫌苦不肯吃。反而是迷糊地往他怀中栽,气音哼哼。 谢御手足无措。 他抱紧姜枕,却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反馈了。 正如他的那双手脚,该如何使用,好像都成了难题。 姜枕难受地蹭了下他的胸膛。 高烧让他的面颊很红,像熟透的野果。谢御觉得有种“焦急”的情绪,应该在心口蔓延。 但他连下一步,是哄还是强制喂下,都不知道如何抉择。 如果这点他都回不到之前。 那今后怎么办? 谢御艰难地开口:“姜枕……” 他的声音又走调了起来。 谢御抱紧了些:“姜枕。 ” 迷糊间,姜枕听到声音,睁开眼:“怎么了?” 他的嗓子很哑。 谢御将药递到姜枕跟前。 姜枕明白过来,乖顺地吃了。顺着谢御手边端着的水一同喝下。 “好了。”姜枕迷糊地继续睡。 谢御却愣了很久。 他已经连最基础的事情,都很难完成。在抉择上两难。 痛苦的情绪充斥了躯壳,但躺在怀中的人儿却好似没察觉。他只依赖地睡去。谢御却尝到“恨”的情绪。 如此下去,对姜枕只会是折磨。 谢御的目光有些空洞。 “谢兄!” 正在此时,金贺的声音打破寂静。 谢御寸步不离姜枕,元婴修为将门打开,只见金贺笑容满面:“你猜我买到了什么?叫花鸡!” 东风行跟在身后。 这会儿正是他们晌午休息的时刻。 谢御没说话。 金贺往里面望:“姜枕睡着了?我还想着一起吃呢,特意买了四只。” “这金杖教里的好玩意可太少了……” 他如是地感慨,却见谢御平淡无波。 “你咋了?”金贺问。 他把叫花鸡放在石桌上,没进两人的屋中,而是站在外边:“你出来吃不?” “不必,多谢。” 金贺:“……” 这两人怎么都很奇怪? 倒是东风行反应过来:“不妨问下恩人的想法。” 谢御:“他发烧了,刚吃过药。” 语气轻描淡写。 “已经睡下了。” 金贺道:“人参精会发烧?” 东风行拧眉不语。 金贺没当回事。 两人感情深厚,要守着对方很正常。 他放宽心地坐回去,见东风行神态:“你又愣着干嘛?” 东风行:“你吃你的。” 金贺:“……” 邪门。 太邪门了! 这几人跟鬼打墙似地说哑迷,看不懂也猜不透。 金贺撕了条鲜嫩多汁的鸡腿,大口地吃了起来。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太多欣喜。反而啃了两口后,自觉放下手。 谢御和姜枕这两日不太对劲。 金贺看出来了。 他如鲠在喉地抬起脑袋,碰巧跟东风行对视。彼此眼中都看出了同等的疑惑。 东风行敛眉:“我棋盘呢?” 金贺递给他。 两人心照不宣的,想要用棋盘来看是什么。 谢御已经关上房门。 东风行瞥了眼,刚抬手,人却愣着。金贺忙地凑过去,问:“怎么了?” 东风行却盯着棋局良久。 金贺:“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东风行瞥了金贺一眼。 “天机不可泄露。” 金贺:“……” 神叨叨地说什么呢。 他没趣地坐回去。 东风行算不出来没关系,毕竟肉体凡胎,近日已经很累。 只是,光想到谢御和姜枕目前的情况,金贺便觉得心焦。 他愁眉苦脸:“不会是闹矛盾了吧?” “……或许。” 金贺:“这可不行啊。” 他振振有词:“之前在东洲,谢兄把姜枕当宝贝儿似地捧着,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跟我爹娘一样。” “就没见过他们闹矛盾。再说了,姜枕他那性子,软和的很。除了那些畜牲不如的事,他就没发过火。” 金贺百思不得其解。 东风行嘴唇开合,没发出声音。 金贺:“你说话啊。” “……”东风行扶额:“吃你的叫花鸡去。” 金贺受够了,这人太漠然。 他泄愤似地吃起烤鸡。 东风行暗自叹口气。 手却不自觉地摸上棋盘,心中愈发凝重。 夜里,姜枕高烧不退。 或许是这几日的奔波太过,再加上操劳谢御的事情。姜枕觉得身心疲惫,只想歇息。 偏谢御拿着药执意喂他。 姜枕不讳病忌医,干脆吃下。可高热始终不退,反而更严重。 这是今夜里第三回吃药,谢御刚熬好的,苦得发闷。 姜枕埋头入被褥里,干脆不理睬。 谢御端着药:“姜枕。” 他怜惜地碰道侣的背脊。 姜枕闷声道:“不喝。” 他是大补的人参精,喝什么药? 谢御便放下碗,思索片刻,决定将姜枕抱起来。让对方躺进自个怀中,才将药碗取来。 姜枕略微蹙眉:“我不能不喝吗?” 他被烦得清醒了,心却骤然软和。抬头时,试图在谢御的神情间,看到专属他的心疼。 ——谢御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很专注眼下的事。 姜枕不再为难他,将这碗药喝下。谢御下榻收拾东西,敞开门。夜里的寒风吹入,后背便突兀的冷。 姜枕有点不安,他见谢御出去,又很快地回来。 “谢御……” “嗯。”谢御走过来。 姜枕有点恍惚,居然觉得谢御一切都好。 他情不自禁地抱住谢御的腰,后者便俯身,将他抱起来,圈在怀中。 “怎了?” “没事。”姜枕蹭了下谢御的脸。 声音却哽在喉中。 虽然知道这是错觉。 可他还是想祈祷,明日来得再慢些,再慢些。 正文 第133章 谢御沉寂地抱着姜枕。 在漆黑的深夜里, 外头潮湿的空气凛冽刺骨。时而从窗棂混入,将屋内的炭盆扑了个遍。油灯虚浮地燃烧着。 寅时了。 他用手背轻碰姜枕的额头,却觉察不出是否滚烫, 便眉心相抵。 ——还好, 退了些。 谢御松开手, 将姜枕抱入干净的被褥中。床边还有碗凉透的药, 他得拿去倒掉。 下了床榻,谢御端着碗,还没走。他听见姜枕迷糊的声音,应该是嫌热, 伸出手贪凉。 谢御又陷入了抉择中。 该宠着他,还是把手收回去? 思索良久,谢御没得出结论。 他先出去将药倒掉。 黝黑的天空,连鸡都没打鸣。将药锅洗干净, 他准备回到屋中。 大门却突然清响。 紧接着, 消潇从外头进来。 “……你还没睡?”消潇惊诧。 谢御:“嗯。” 见两人屋中还亮着灯, 消潇道:“早些歇息。” 话落,本各奔东西。 消潇却突然想起来:“谢御, 等下。” 谢御停步。 消潇道:“你的通缉令,在外边已经漫天飞了。” 谢御:“嗯。” “除此之外,还有姜枕的。” “……”谢御问:“怎了?” 消潇蹙眉:“不知道是谁传的, 将姜枕是人参精的事情泄露了。虽然宗门的修士不信,但也有人尝试。” “我这儿虽然布下阵法,但到底怕人混进来。”消潇道,“你注意些。” 谢御:“多谢。” 这下要各自回屋了。 消潇刚推开门,却又想起件事。 “今早,姜枕来找过我。” 谢御:“我知道。” 消潇说:“他精神看起来不太好。” 谢御点头:“嗯, 他昨日淋了雨,发烧了。已经吃过药,好些了。” “……”消潇愣神,目光在谢御的表情上搜寻。 这不太礼貌,所以她很快便推门进去。 谢御顺势回到屋中。 他跟姜枕眉心相抵,高热已经退了不少。虽然内心没有感受,但谢御想,应当有种“放松”的情绪在蔓延。 除了“放松”,还该有什么? 谢御便不知道了。 他这日的状况,很难掩饰。想起金贺和消潇两人的神情,应该都觉察出不对。 谢御坐在床侧,握住姜枕的手。 ——他也会察觉到吗? 姜枕不太聪明,有些笨。但人非草木,孰能不知细枝末节的改变? 谢御摩挲着姜枕的手指。 许是剑茧磨人,手指禁不住地蜷缩。 谢御垂眸,松开。 他刚恢复元婴修为,尚且不太稳固。应该为之后的生活部署。即使他做不到从前那般细致,也要护好姜枕。 谢御上床,姜枕黏糊地钻入怀中。 他便抱着,闭眼调息灵力。 今夜无眠。 对面的厢房内,油灯复燃。 消潇手握古籍,踩着矮凳四处翻找。但都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的眼下是近来忙碌的乌青,但这不妨碍继续行动。 寻找了片刻,虽然无果。但消潇还是拿到了临近的字典。 她回到桌案边坐下,油灯映照,陈旧纸张早已泛起了卷边。 “金杖……虚无……”消潇口中呢喃。 会在哪呢? 古籍足有千页,哪怕消潇阅读得飞快,也很难去找到自己想要的。 卯时前刻,油灯又添。 消潇揉了下困乏的双眼,继续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见到想要的字眼。 她惊喜起来,舒展僵硬的四肢。 旁边的油灯,却被她不小心地碰到,扑了下来。 ——眼前是猩红的火焰。 消潇瞳孔微缩,忙地要扑灭突如其来的意外。可火焰却愈发壮大,无惧任何,直到将承载着希冀的真相抹除。 “……”消潇无法回神。 她的手上是刚才烙下的烧伤,剧烈的疼痛,却没办法遮盖背后的寒芒。 仿佛有双眼睛,始终盯着她。 天命难违。 消潇感到一阵恶寒。 原本,她只是记挂今日的事情。虚无的因果太罕见、不得不翻古籍查阅。 天地间,凡有前,必有后。许的愿望,必有轮回和因果。 如若什么都没有,消潇不敢想。 这很有可能涉及到生命,乃至死后的魂魄。 想到因果的两位主人公。 她焦急地站起来,推开房门。 寒风撞上躯壳。 正对的房屋,灯火重燃。 消潇恢复修为后,耳力极好。 ——姜枕又复烧了。 不多时,谢御拿着冰心草走出,要去熬药。他狠心地拒绝了姜枕想要陪伴的请求,抉择上,治病更加重要。 消潇回过神,抢先一步:“我来吧。” 原本要提醒二人的话,此刻道不出口。 谢御:“多谢。” 他转身回至屋中,抱着姜枕圈在怀里。虽然哄人不太熟练,但道侣乖顺,并不让人操心。 消潇将冰心草放入药锅中。 脑中却在想,该怎么跟姜枕说?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因果是虚无的,她怀疑继续在一块儿,有性命之忧。 这听起来太荒谬了。 换句话说呢? 天命难违四字,却又太神秘。没办法解读出其真正的含义和目的。 消潇敛眸,既困乏,背又寒冷。 好在有灵力的加持,药很快就熬好。 姜枕这会儿精神好些,愧疚地说:“劳烦你了。” “没事。” 谢御接过药碗:“喝。” 姜枕浅棕的瞳眸有些水亮。 他顺着谢御的手的弧度,将药喝下。完事依赖地蹭了对方的脸。 谢御纵容,没什么表情。 消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枕注意到她手上的烧伤:“你怎么了?上药了吗?” 消潇回神:“没事。” 或许对他们来说,生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彼此。 虽然说谢御对姜枕的态度陌生,但愿意在深夜反复熬药,细心照顾。想来能摸索出彼此新的相处方式。 想到这儿,消潇内心松口气。 姜枕道:“你好像没擦药,你、” 谢御:“药还没喝完。” “哦,好。” 消潇微笑:“没事,回去处理。” 夜里还长,姜枕见她离开,担忧地收回视线:“我总觉得她有话要说。” 谢御放下碗:“嗯。” 姜枕却没继续讲这个,他记得谢御不太喜欢听旁人的事。 于是他道:“谢谢你照顾我。” 谢御点头:“嗯。” 姜枕心里略有些苦涩,但又被此刻的柔情所融化。他很轻地贴在谢御的脸边,后者便低头,眉头相抵。 ——就这样足够了。 姜枕想。 今夜不会等他,但他知足了。 - 接下来的生活,很平淡。 消潇久居金杖教内,处理事物。东风行和金贺,时常随昌野云行善事。姜枕便和谢御在宅院中,码头边儿,时而看着日落。 就这样过了足有半月,去西荒的事才提上了行程。 东风行和金贺没有异议。 又过去五日,消潇将事情处理完毕,剩余的交给昌野云来解决。小四作为护法,将幸存的弃婴送去南海。 走前,姜枕去给辛辛上了坟。 这是他自个立的,有段时间了。谢御记住他的嘱咐,经常来打扫,上头已经冒出茁壮又乖巧的嫩芽。 他们来时,风很轻地吹,小草便摇摆。 姜枕垂眸,跟谢御说:“之前在万悔南道救下她,已经想好给她挑选处人户。” 谢御:“嗯。” 姜枕叹息:“可惜她死了。” 谢御学着他安静,将纸钱烧着。 姜枕见了,内心也不算难受,已经习惯了。 他靠在谢御的肩头,感受着对方的冰冷,也能安定下来。 “我真的不想再走了。” 正如消潇虽说,一想到这些痛苦,而又无法改变的现状,他就感到寸步难行,疲惫。 谢御沉默了下:“我背你。” 姜枕:“不要。” “你想要什么?” “你在就好。” 姜枕闭上眼,谢御将纸钱烧得更旺。 他没有回答,手中却透露出焦躁。 姜枕看见,问:“你有的,都会给我吗?” 谢御没犹豫:“嗯。” 姜枕便笑:“你傻。” 他站起来,声音轻飘飘地:“辛辛,我们走了。” 未开灵智的小草,摇得欢快。 姜枕却觉得内心愈发的重。 - 一旦决定的事情,时间便过得快。 五人遮着面容,骑着马匹,花了足月的时间,赶到了西荒的偏路上。 越靠近目的地,越是黄沙漫天。 他们的衣服也必须厚重起来,即使这样很热,但要防止那无情的沙粒割人。 这条路上,遇到的修士就没有不破口大骂的。 金贺擦了下汗:“还有多久?” 消潇看了眼地图:“再行五日。” “……”金贺哀嚎,“还有五日?!” “嗯。” 金贺:“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游走:“我们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吧,要了老命了。” 顾忌还有东风行,都没异议。 谢御如常地去扎帐。 姜枕提起水壶,空的:“我去找水。” 谢御:“放着,我去。” “……”姜枕收手。 消潇背着弓箭,出去打猎。 金贺使用灵力,建造防护的土墙。 “你的灵力好熟练了。”姜枕无事可做,夸奖道。 金贺很高兴:“我也觉得。” 东风行道:“别太张扬。” 他们一行人,在旁人眼里看来,只是武艺高强的凡胎。 就算有点本事,也不能展露出来。 金贺:“我知道。” 自从出了江都城,他们才清晰地意识到,外头的通缉令有多少。 走两步路,都能听见讨论的声音。 本来没什么威胁。 毕竟谢御虽有仙骨,但到底是名正言顺飞升过的仙君,但凡没取成功,日后肯定遭针对。 至于姜枕,那就更不用多说了。虽然是唯一的人参精,但徒手杀掉管微澜,实力未知。 可这两人合在一块儿,就不得不垂涎了。如果获得了,那跟毁天灭地有何区别? 金贺部署完防护的土墙,问:“今晚谁守夜?” 姜枕:“我。” 谢御接完水回来,道:“我来。” “……”姜枕道:“他来。” 金贺:“……” 正文 第134章 金贺:“谁来都一样嘛。” 说完, 他走到东风行的身旁。对方是凡人躯体,无需忙碌,此刻也悠闲自得地下棋。 消潇打完猎回来, 手里揪着两只壮硕的野兔, 已经剥皮放血, 处理干净。 姜枕无事可做, 见状自荐:“我来烤吧。” 话落,他便察觉到谢御的目光。 依旧波澜不惊,犹如千年冰湖那般静止。倒映着天地万象,却不起半点涟漪。 姜枕却明白谢御的意思。 他收回手:“算了、我不太会。” 消潇了然:“没事。” 她将野兔放到谢御的身旁, 旋即架起营火。做完事情,便回到幄帐内。 姜枕将凌乱的碎发捋顺,凑到谢御的身边:“忙完了吗,我想帮你。” 谢御:“嗯?” 他语气漠然:“你去歇息。” 姜枕:“我已经很久没做事了……” 他的事情几乎都被谢御包揽。经常无事可做的睡觉, 醒来就吃烤好的肉。虽然惬意, 但被拘泥着不太好受。 谢御抬头, 面无表情。 姜枕眨眼,扯了扯谢御的衣袖。 “……去烤吧。”谢御似乎想通, 将野兔递给姜枕。 “好。”姜枕如愿以偿地挪到一边。 金贺在旁,小声说:“哎,谢兄怎么点反应都没有。” 他暗自跟东风行道:“比之前还像木头人。” 东风行不在意:“他也不是第一天如此。” “……这倒是。”被反驳, 金贺只好去检查自己建设的土墙是否牢固,可没过太久,便憋不住:“我还是感觉他们很奇怪,但说不上来。你不觉得?” 东风行抬眼,又低头下棋:“哦,我不觉得。” “这样就挺好的。” 姜枕将野兔改了花刀, 用木棍和铁丝缠好。在炭火猛烈的攻势下,肥嫩的兔腿被炙得滋滋作响。焦皮逐渐裂开纹路,金黄的油珠渗出,荤腥的肉香扑鼻而来。 谢御忙完事,很快便过来。姜枕让开身位,依赖地靠在对方肩头。 谢御没说话,只接手烤肉的活儿。 姜枕就知道会这样。 他也不勉强了,直往谢御怀中栽:“困。” “吃了再睡。”谢御回答。 姜枕便强撑起精神:“我想出去逛下。” “……”谢御低头看他,没回话。 嘴边本要脱口而出的“去”,被收回到肚腹里。他必须陷入谨慎的思考和抉择中,即使这费劲心力。 姜枕:“好不好?” 这条偏道,应当只有散修,不会有危险。 谢御缓慢地松开手:“嗯。” 姜枕得了同意,从谢御怀中钻出去。取来斗笠遮住面容,准备闲逛。 消潇从幄帐里出来:“小心些,不要跟生人靠近。” “好。”姜枕问金贺:“你去吗?” 金贺:“不去了吧?” 显然是馋烤兔腿的。 东风行笑了下:“恩人,我呢?” “你要去吗?”姜枕往前,帮他推轮椅。 “嗯,刚好也透下气。” 临近西荒,并未有好看的风景。这条沙路广阔无垠,走起来虽有实感,但只需轻地一捻,便觉得天地虚无,流沙匆匆。 他们到这儿已经是傍晚,没走太久,天色便如约而至的黑了。担心是多余的,并未遇到散修。 登至高处时,姜枕停步。 一弯圆月悬挂在眼前,仿若触手可及。清辉的光亮在沙脊上流淌出轨迹,恍若丝绸般。 还未真正踏进西荒,此物却近在咫尺了。姜枕不免被眼前的光景震撼。 东风行微笑:“真美。” “我也觉得。” 姜枕正欲欣赏,却见对方伸出手,很轻地,想要笼罩月亮般收拢。 他不禁疑惑:“这是做什么?” 之前在鬼城,东风行也这样过。当时的他只当是对方感伤了,那现在呢? 东风行:“看我长高没有。” “?”姜枕呆若木鸡。 “噗。”东风行没忍住,爽朗地笑起来:“瞧把您吓得,我开玩笑的。” 首次听见他这样笑,却因为身体不好,很快便撕心裂肺地咳嗽。 姜枕看东风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确实要吓死了:“你快别说话了,深呼吸。” 东风行惜命,很快将汹涌的咳嗽压下。可脸色却苍白起来,惭愧道:“抱歉,打扰到您赏景了。” 姜枕:“没事。” 他试探地问:“你……是想通了吗?” 东风行的腿是可以救的,只需要洗髓成为修士。但担忧下棋不够精确,之前并未答应。 现在却想长高? 东风行道:“不是。” 他掩住嘴,又咳嗽起来:“小时候的诺言罢了。” 话音未落,东风行问姜枕:“恩人,你能握住月亮吗?” “……”姜枕不理解他的童心,但尊重地抬起手,拢了下:“从我这看可以。” 东风行别过头,一起看:“还真是。” 姜枕见其眼底的笑意,没收手。等东风行看够了,才推着他回去。 野兔已经烤得外焦里嫩了,谢御撕了条兔腿,给姜枕留着。 几人在土墙内,安心的环境让人舒适,很快便分食完了兔肉。 姜枕吃完洗了手,便回到幄帐中。 毛绒的被褥已经掀开了半角,等待人的躺入。他宽了衣,一骨碌地缩进去后,谢御也收拾妥当进来。 姜枕侧过身,去翻乾坤袋,成功找出《青云七式》的残章。 这是他近日来无事可做,想到的解闷办法。 谢御点燃油灯,躺下。 姜枕钻进他的怀中:“帮我拿着。” 谢御拿过残页,半揽住姜枕。 “我看到最后一式了,”姜枕道,“青云苍茫。” 谢御:“嗯。” 他将残页翻到最后,因为不是完本,并没有剑招的示意画像。 姜枕看不懂,问:“青云苍茫是什么意思?” 谢御:“天地辽阔,以身殉道的大义。” 姜枕听进去了,问:“上一招是‘天同吾棋 ’,如此狂傲、怎么这页就要以身殉道了?” 他疑惑地蹭了下谢御的脸。 谢御:“心境不同。” 他拥有的残页不多,最首当其中的,便是二人都会的“残霜败雪”。而这招,心境不同的人,领悟的寓意则不一样。 姜枕:“我理解的是天地辽阔,一览众山小。” 谢御:“嗯,听你的。” 姜枕眨眼:“……” 将残章收回,姜枕叹了口气。 虽然是解闷的东西,但姜枕本意是为了跟谢御讨论,说更多的话。但现在看来,是行不通的。 他只能另寻办法。 谢御:“不看了?” “嗯。”姜枕蔫巴:“你是剑修,我又不是。听我的做什么?” 他亲了下谢御的脸,安静下来:“你也不多说些话。” 谢御垂眸。 纵使不断提醒自己,内心该有种“心疼”的情绪在蔓延。也不得否认,此刻他没有任何感觉。 像不会倒映旁人的镜面。 姜枕没得到回答,只轻声细语:“谢御,我想跟你说话。” 谢御:“嗯。” 姜枕想了想,问正事:“元凶的事情,你有头绪了吗?” 谢御:“有。” 回答呆板,不多问又不说了。 有点无奈,姜枕问:“具体呢?” 谢御:“鬼尊。” “……” 此人真是不鸣则己,一鸣惊人。① 姜枕道:“南海鬼尊?她是放火烧谢家的真凶?”的确对得上一些。 按照消潇的说法,当年放火的人身有鬼气。能躲过那么多群英荟萃的修士,还有此等特征的,的确是鬼尊。 谢御:“嗯。” 姜枕明白,但问:“你怎么能确定呢?” 谢御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怎么把这事查出来的?姜枕躺回去,紧张地说:“你要报仇,太难了。我害怕你受伤。” 谢御:“无妨。” 他解释前一个问题:“机缘。” 当他被天道,复原无情道法的时候。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那样的玄妙。 好似有一双大手无形地推着他和姜枕,不断地往前。 天命难违。 而同样有这双和能力的,只有掌管轮回道的鬼尊。 听起来或许荒谬,但谢御可以确定。放火烧谢家灭满门的,的确是她。 对此,谢御仍旧没有感触。 无情道法恢复后,他对人事便失去了感知能力。只是在姜枕的身上,他会不断警醒自己,要疼惜、要爱护。 可再怎么努力,情况也逐渐恶化。 姜枕道:“什么机缘?” 谢御不知如何开口,至少现在,他还能记住“不能告诉”是伤人的话。 姜枕却仍旧难过起来,更多的是担忧。他被谢御环住,还是不安:“你又不告诉我。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欺瞒我。” 谢御沉默。 姜枕敛眸,将心底那点悲伤藏起来。只要他不说话,周遭便寂静。才恍然意识到,只有自己在为感情燃烧。 姜枕道:“一定要报仇吗?” 那可是鬼尊,就算是大乘的谢御,再加上他,也很难取胜。 谢御:“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因为无论哪世,他都亲缘浅薄。但家族毕竟是血脉的源头,满门被灭,就算没有感觉,也应该报仇。 可见到姜枕的双眼。 谢御想,该有心疼在内心弥漫了吧、他应该拼尽全力地去爱姜枕。基础是,听从他的劝导和话。 谢御问:“你不想我去?” 他不敢再下诺了,他怕自己某天真正失去了感知,让姜枕难过。 姜枕:“当然不想。谁会想看见道侣去送死?” 谢御:“我不去。” 他道:“你守着我,我听你的。” 正文 第135章 姜枕很难说清听见这话的感受。 谢御却清楚的记得, 他的长睫颤动,垂眸时声音细微:“好。” 姜枕闭上双眼,又重复:“好。”或许是心有余悸, 无意识地揪住谢御的衣襟, 复而被盖住, 十指相扣。 “你听我的, 不许再忤逆我。”姜枕认真地说。 “嗯。” 姜枕:“你陪我说话吧。” 虽然是命令,但语气却带点期盼。谢御问:“说什么?” 姜枕:“你来想。” 谢御便认真想。可失去感知的他,的确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道:“我不知道。” 姜枕蹭了蹭谢御的脸:“那我来想。” 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姜枕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每日生活在一起, 骑马都是同乘。彼此见到对方眼中的风景,早已身同一人。 想到这,姜枕忽地有些安心。声音也逐渐抚平,依赖地靠着谢御。 姜枕:“睡吧, 明早还要赶路。” “嗯。” 过了半晌, 谢御反应过来:“为什么不说了?” 他应该担心姜枕的变化。 姜枕迷糊地睁开眼:“说什么?” 谢御:“……” 姜枕反应过来, 解释:“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没什么能说的。” 他很困, 又闭上眼睛。 谢御只好抱紧姜枕。 他无法确定姜枕是否有心事,又很难做出下一步的思考、周遭空寂。只能珍惜当下,拥护道侣睡个好觉。 夜里, 寂然无声。 一批人马悄然地出现在这条道上。他们面覆黑纱,背着弯刀,脚步轻而慢地靠近这半人高的土墙。 “头儿、真要打劫他们啊?”说话的是位矮小的瘦子,“这批人我观察过了,有武功,怕是不好下手!” “……你害怕就走。” 立刻有人追随头儿的话:“就是, 混口肉吃还事多。” 为首的强盗道:“嗯,这几人虽有武功,但我们人多,何不下手尝试。抓了这只肥羊,可够你衣食无忧好阵子。” “老大威武!” 接连的恭维声,让强盗们跟打鸡血似的。他们翻过土墙,将刀亮出。 谢御睁开双眼。 怀中的姜枕仍旧睡的安稳。 幄帐上,月光倒映出十来个黑影,正用头转动的弧度,互相示意。随着分开,各自都劈刀砍向目标,大喝一声! 砰! 消潇将偷袭的强盗踢开,随意丢下的符纸,将金贺那的麻烦也解决干净。 她本可以顺手杀掉谢御那边的强盗,却想到什么,脚步微顿,拦住了金贺。 为首的强盗还没动手,便见到弟兄们全死了。他烧杀抢夺这么些年,立刻反应过来,惹着了修士。 强盗当即跪下来,求饶道:“仙人!您、您放过我吧!” 谢御撩帐,避钦剑应声出鞘。瞬间恐吓住强盗,不敢再发出声音。 寒刃上,倒映出其惊恐的双眼。 消潇道:“吵。” 强盗捂住嘴,无声地流泪。 谢御冷漠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盗贼,血腥味蔓延到空气中,避钦剑也激烈地颤抖起来。 强盗被吓得心一紧,实在憋不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谢御垂下目光。 消潇沉吟、按照往常来说,谢御如果在意姜枕,会等他醒来后处理。要么先留强盗一命,不会贸然出手。 如果真如姜枕所想的陌生—— 他会、 避钦剑嗡鸣。 消潇睁大眼睛,阻止道:“等一下!” “谢御……” 正在此时,姜枕睡眼惺忪,摸不着枕边人的踪迹。 他坐起来,只听见幄帐外的剑声逐渐静止,有些担忧。 谢御收手回头,去到幄帐内:“怎了?” 消潇松了口气。强盗见状立刻想跑,却被她踢了腿,当即跪下听审:“你从西荒城里来的?” 姜枕:“没事,没看见你。” 他的声音微弱,往谢御怀中钻。后者温和地抱紧了。 强盗道:“不是、我是西荒的流民。城里不管事,就出来自寻生路了。” 消潇:“哦,你用百姓的命来造你的路?” 姜枕信任地靠在谢御肩头,被他抱了起来。问:“发生什么了?” 谢御:“强盗。” 强盗道:“天地明鉴,仙女!我没杀过百姓啊,我都是谋财——” 东风行笑了声:“哪来的刀?” 金贺面无表情:“许是我的吧。” 强盗汗如雨下。 他知道自己今日栽了,不安地垂着头,眼睛四处打望。恍惚间,他瞧见一双还未穿鞋的双足,细白得晃眼。 他没经住看过去,有点口干舌燥。 想起来了,这是救他命的人。 强盗好歹也磋磨这么些年,一眼就断定少年的身份不一般。 他连滚带爬:“仙人,仙人!您救救我!” 姜枕还在跟谢御讲话。 看着强盗痛哭流涕地爬过来,他还有些懵:“我?” 消潇:“西荒的流民。” “哦。”姜枕问:“你想活吗?” “想!”强盗哭嚎着说。 姜枕微笑:“嗯,听说你们西荒,近年来有很多弃婴,怎么回事?” 强盗闻言,忙地如实交代:“仙人,是这样的。这儿的城里头有间赌坊,里头热火朝天——” “说重点。”姜枕掰回来。 “……赢或输了的,总会找人发泄下。”强盗舔了下嘴唇,声音晦涩:“呃……这几年,药都没啥效果。留了种便生了,丢在外头。” “还有呢?” “我不知道了,那儿的弃婴太多了。说不定也有别人丢弃的。” 姜枕:“哦。” 强盗:“您看……我……” “啊,”姜枕反应过来,“你走吧。” 强盗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消潇道:“快滚。” 他这才连滚带爬,不敢耽误地离开。 金贺:“……就这样放他走了?” 姜枕语气轻飘:“谁说的?” 金贺:“?” 回去的路上,强盗的内心又惊又后怕。他的刀落在土墙里头没拿,弟兄们都死了,背脊凉飕飕的。 他一会劫后余生,一会儿又想、为什么凡人的命如草芥,而修士就可以随意践踏。 他开始幻想报仇。 但不多时,他想到那白得晃眼的少年。内心居然生出丝兴奋和亵渎。 要是能跟他—— 嗡。 强盗还没来得及想问,只觉得肺腑骤然轻松。他瞪着眼睛往下看,只见肚腹被一把剑穿透。 “呃……”强盗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死不瞑目地倒下了。 避钦剑回鞘。 消潇道:“怎么忍心让他死了?” 姜枕:“他说不定见过通缉令。要是传出去只弊不利。” 消潇沉默了下:“嗯。” 姜枕虽然这样说,但她知道是担心谢御安危的原因。即使恢复元婴修为,仍旧不放心。 可谢御—— 消潇想起他的反应,忧心起来。 这场意外来得快,去得也快。 姜枕很快便躺回被窝里,却睡不着。他虽然醒得晚,却也听见消潇的阻拦声。 谢御出手得太果断了、虽然姜枕不是什么扭捏,要求细节到位的人。但这不同寻常。 谢御很快便回来,将他抱入怀中。思绪被打乱,心里却被事压着。 姜枕不指望谢御能够发觉,便直接问:“你刚才、没打算留他一命?” 谢御:“嗯。” 姜枕道:“他还有用、” 说到这儿,他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纠结。眼眸在黑暗中却是水亮的,像是受尽了委屈。 谢御看了会儿,没反应。 姜枕叹息:“算了。” “好。”谢御道。 这夜里,两人都未睡着,却不发一言。 后面几日,他们继续向西荒前行,也逐渐看到散修的身影。 “邪门,前头气候好点不停下来,倒是在这儿驻扎了。”金贺道。 姜枕:“或许有什么事吧。” 不能说或许,这么大规模地停在这儿,城内必然出事。 多花了一日的时间,消潇从修士的讨论中提取出零星的词汇。总结道:“城内弃婴太多,夜里啼哭瘆人,并不寻常。” 金贺:“有弃婴就很怪了、这天底下,还有鬼魂愿意投胎?” 消潇:“先下马吧。” 散修都在这儿,伪装成凡人的他们固然不能往前冲。更何况行了一夜,东风行也该歇息了。 他们按照往常那般,有序地开始布置。 周遭打量的目光却愈发多。 金贺有点紧张。 他们的确戴着斗笠,遮住面容、见不得人的模样惹人注意。但也不至于盯着。 他心里慌,手一抖,建设出来的土墙东倒西歪。 ——周遭的审视瞬间消失。 修士们不屑:哪来的草包? 金贺诡异地放松下来。 消潇则是趁这时背上弓箭,果不其然听见修士们的嗤笑声:“居然还有凡人来西荒?这方圆百里的,哪有猎物能打。” “这要是进城了不得被吓哭?啧,打哪来的回哪去吧。” 消潇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这也让她听到了更多消息。 如修士所说,周遭并没有生灵了。打猎虽然空手而返,但消潇已经知道了现下的情况。 姜枕:“巫谷山峰跟合雪丹门一样,都不再管山脚的城池。如果弃婴泛滥,多数死在这片土地。” 消潇:“怨气。” ——又是这个。 不论合雪丹门下的村庄,还是金杖教里的生死城。怨气如影随形,如天空般笼罩着万物。 消潇:“此事你无需管。” 姜枕想了想,没立刻回答。 金贺道:“难怪这群修士不愿意进城,胆子够小的,只肯在这儿等秘境开启。” 东风行:“天地间的事是管不完的,反而耗尽心力。恩人只需完成自己的事情就好。” 姜枕:“那还是得进城。” 姜枕:“到时再说吧。” 谢御已经将幄帐扎好,姜枕接过水囊喝了口,便钻进去,取下斗笠准备歇息。 他最近格外懒散,谢御没什么感受,问:“晚上吃什么?” 姜枕:“随便。” 他在被褥里翻了个身,又反悔:“想吃甜的。” “好。” 城外自然是没有糕点的,谢御将避钦剑收进不起眼的布袋里,戴好斗笠便走出去。 金贺:“你去哪?” 谢御:“城内。” 正文 第136章 谢御去城中买糕点, 照例来说元婴修为绝不会出事。可直到天色渐晚,却仍旧没有他回来的身影。 姜枕紧张地站起来,戴好斗笠:“我去找他。” 西荒城无人驻守, 进出轻松。里头先是段荒路, 被清辉笼罩, 却格外阴森。婴孩的啼哭声此起彼伏, 传入耳中遍体生寒。 再往前走,有些微薄的亮光,灯笼和帆布在风中发出撕帛的响。 姜枕眨眼,“咚”的声。 灯笼倒在了泥泽中, 周遭骤然漆黑。 姜枕心中着急。 偌大的西荒城,要找人太难了。这么阴森的地段里,更害怕谢御出事。 快步走出荒路,眼前逐渐有了人样。千盏薪火挂于高空, 人潮林立门前。湖面被倒映得流光溢彩, 时而跳出鲜艳的锦鲤。 无心观赏, 姜枕寻路人问道:“劳烦,您有没有见到一位戴斗笠, 大约、”比划了谢御的身形,“这么高的男子。” “没有。” 这里人流密集,哪会特别去留意? 姜枕一路问去, 无果。他换了种办法,询问周遭的糖水铺或卖糕点的、但这些早关门了。 “……”姜枕呆愣,心急如焚。 他将周遭寻了个遍,没见到谢御的身影。但碰巧撞见强盗口中的赌坊。外头的姑娘出尘之姿,甩着披帛眉眼含情。 里头则是震天响的甩骰子声,吆喝的叫唤。 姜枕粗略地看了眼, 继续去找谢御。但步子还没迈开,便被一位姑娘注意。她含羞带切地走过来,亲密地抱他胳膊:“哥儿,要不要进来瞧瞧?” 姜枕抽出手:“不了,我要找人。” 姑娘却拦住他,不死心地说:“找谁?西荒城独我们这儿最大,您就舍不得问我?” 姜枕轻地蹙眉,有些为难。 他将谢御的特征再次告诉面前的女子,对方捂住嘴惊呼一声。 姜枕的心被提了起来:“您知道吗?” 姑娘放下手,笑着道:“知道呢,在里头。” “……”姜枕转身就走。 “哎!小郎君!”姑娘提着裙摆忙地跑上来,姜枕怕她摔倒,只好停下:“我真的要找人,很急。” 姑娘撩了下碎发,道:“我不逗你了还不行?” 她道:“你找的那个人,是不是要买糖水?前几个时辰我瞧见了、嗯,往那个方向去了。” 姜枕看去,正是灯火阑珊处。看上去有些危险,但很寂静。 姜枕不疑有他:“谢谢。” 见他远走,姑娘轻笑了起来,声音如银铃般动耳。忽地,她的肩膀被拍了下:“走了,该闭户了。” “哦。”姑娘的神情恹恹。 按照她指出的方向赶去,不多时便见到分岔口。姜枕却觉得不对,回头望去,刚才喧闹的街市居然安静下来。 百姓们如逃乱似地回家,商贩都闭户。好似有暴雨即将来袭。 沧耳破土而出,做好防备。却并没有什么威胁,只响起几声婴孩的啼哭。 姜枕点足轻蹬,落到树干上观察。嗅到腐朽的气息,是鬼婴。 他的内心更加紧张,担心谢御的处境。 但现下自身难保。 等双眼适应黑暗,才发觉地面有无数个四肢朝天的婴孩,嘴巴张着,猩红的血液便流淌出。 姜枕心神震颤,险些掉下去。 “哇……哇……”鬼婴激烈地哭泣着,漆黑的双眼无处安放。 姜枕平复呼吸,继续观察。等了半晌,却发现鬼婴只是哀哭,并没有威胁。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担心谢御的心同时到了最顶峰。 从树干上跳下,刹那间,鬼婴的啼哭声更加剧烈。但眼睛却灵活地转动,锁定了姜枕。 姜枕精神紧绷,没贸然再动。 又过了小会儿,内心实在担忧得难受,确定鬼婴没有威胁,沧耳立刻开路。 裤脚却被一双小手抓住。 力道如重石,脱不开身。 姜枕低头,鬼婴朝他露出恐吓的微笑。嘴角咧到耳根,没有尖锐的獠牙,猩红的口腔却让人头皮发麻。 “……”姜枕尽可能地冷静,蹲下身,将鬼婴抱起来:“怎么了?” 说话间,他将耳垂上的避风云取下。妖气让鬼婴尖啸的面容转变:“咿呀……” 它信任地抓姜枕的乌发,要往嘴里塞,却被制止,哭得厉害。 姜枕哄了两声,于事无补。猜测道:“你饿了?” 周遭的鬼婴安静了。 姜枕了然,问:“想吃什么?” 鬼婴终于有所动作,它们不再四肢朝天,如新生的孩子般啼哭。而是蜷缩起手指头,点了道方向。 姜枕敛眸,松开手。 这条路很偏僻。 走的时候,他心不在焉,担心谢御是否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不留神,只听见“咔嚓”的声音。 ——他踩碎了脚底的枯枝。 剑声的嗡鸣突如其来,如冷玉击泉,杀伐果断地刺向自己。 姜枕侧身避开,睁大眼睛:“避钦?” 避钦剑陡然僵住,“砰”的声,失去控制地掉在地上。 姜枕忙地要去抱它,但太重了。在看到剑锋上的鲜血时,更是瞳孔失焦:“谢御呢?!” 避钦剑寂然无声。 姜枕恐慌地站起来,往它来时的方向冲去。可没跑两步,便见到前方的黑暗里,站着位身形挺拔的剑修。 “谢御!”姜枕急忙喊。 谢御回过头,目光无波。 很快,他像反应过来似的,抱住扑过来的姜枕:“嗯。” “你去哪了?”姜枕捧住谢御的脸,担忧得尾音都在颤抖。 ——没有受伤。 意识到此事,姜枕劫后余生,有些抽噎:“我好担心你。” 谢御无言,将他抱起来。 姜枕依偎在道侣怀中。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还以为出事了。” 谢御:“遇到了鬼婴。” 姜枕道:“那也该等我一起。” 他痛苦地抱住谢御的脖颈,说:“我好担心你。” 谢御:“嗯,我知道。” 两人分明抱得很紧,姜枕却总觉得空荡,内心抽丝似地疼。 谢御腾出手,单臂将姜枕抱稳。低头看,原来是取出买好的糖水和绿豆糕。 姜枕眼圈有些红:“做什么。” 谢御:“给你买的。” “……”刹那,姜枕忍不住地想哭,别过头:“都凉了。” 谢御:“明日再给你买。” 他见姜枕不接,并不勉强。脸上却倏地一冰,伸出手擦拭,原来是眼泪。 姜枕从谢御怀中下去,记起正事。 他将糕点拿走,分给了馋得口水直流的鬼婴。 坦白说,鬼魂肯定不能碰凡尘的食物。但嗅到摸过,也很满足。凄厉的哭声和凝视逐渐变少了。 姜枕喂完,收回手。 谢御见他蹲着没起来,要抱他。 姜枕:“不要。” 同时别开头,不想再说话。 谢御便不发一言,陪着他。 半晌后,突然问:“你不高兴?” 姜枕更难受了。 怎么可能高兴、他提心吊胆地找谢御这么久,西荒城这么危险,谢御也不知道早回。 而且、 姜枕:“没有。” 他歪过头,自责地说:“如果我不提无理的要求就好了。” 谢御垂眸:“无妨。” 其实都怪他,居然忘记有家可归,早已不是孤身一人。让姜枕因为这种小事而难过。 姜枕:“你道歉什么?” 他冷静下来,靠着谢御:“我们回去吧。” “嗯。” 路上,或许是鬼婴被安抚住,没再有意外。姜枕赶路口渴,将糖水喝了小半。心情不好,格外的腻,到胃里翻江倒海。 谢御接过,将剩余的解决了。 到了城门口,姜枕的脚步放慢,谢御也跟着如此。 姜枕觉得谢御很傻。鼻子很酸,说话走调:“谢御。” “嗯。” 姜枕抬头,观望月色。声音很轻:“你不能这样对我、” 说完,他改口:“我很担心你。” 谢御:“好。” 他答应得那么轻巧,姜枕却不再感到信任,反问:“你真的答应我了吗?” 说完,姜枕道:“我会守着你。” 谢御:“我会听你的。” 姜枕笑了下,叹息声:“你总是这样、” 他近乎难过,讨厌地,说:“答应我,然后又不管我。” 谢御垂下视线,波澜不惊的目光,让姜枕感到刺眼。 他别过头,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 回到幄帐,姜枕很早便钻入被褥里。因为没点蜡烛,漆黑寂寥。他埋进去,只露出长而顺的乌发在外。 谢御跟金贺交谈了几句,便走了进来。见状,伸出手想要拉开被子,却被姜枕赌气地扯回去。 谢御:“别憋着。” 姜枕闷声不语。 谢御继续尝试,反复几次,可算拨开厚重的被褥。见到姜枕水亮的杏眼,以及一句:“你好烦。” 谢御:“嗯。” 姜枕见他没脾气,任打任骂的模样。却不觉得搞笑,反而更加沉重。 他又埋进被子里。 这次,谢御没再拦着。 只是过了很久,姜枕突然感到厚重的被褥外,谢御很轻地抱住他。模糊得像两人间隔了道天堑,再难触碰彼此。 姜枕终于忍不住,闷声哭了出来。 他的哭声细微,比雨还轻飘。落到谢御心里,的确没有涟漪。 可他觉得,总有“绝望”在两人之间蔓延。尽管再怎么弥补,爱护,终究会有裂缝。 与其长痛,还不如短痛。 正文 第137章 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谢御将姜枕抱起来, 用被褥裹着他。怜惜地擦去道侣的眼泪,尽可能地表现出“心疼”的神情。 有些滑稽。 姜枕看了眼,埋在谢御的颈窝里, 一时间哭不出来。那些汹涌如浪涛的情感, 此刻逐渐成为泥土下的养分。 谢御:“好些了?” 姜枕闷闷不乐。 他歪斜着从谢御怀中出去。被裹得像球比较艰难, 好不容易挪到旁边独自清净。恍然想起背靠的木板是谢御打造的, 软枕和锦缎也是其布置的。 姜枕:“……” 他垂眸,试探地将独占的被褥,分给了谢御。 谢御:“多谢。” 姜枕终于有了说话的欲望。 “我今晚见到了鬼婴,怨气虽重, 但不难解决。” “我们明日进城,将事情办妥就回南海、好吗?” 谢御:“我听你的。” “南海有名神医,你恢复修为后很奇怪、我想带你去看。” “嗯。” “看完后……我没想好。”姜枕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渐轻:“你要跟紧我。” “嗯。” 姜枕说着, 心里逐渐平复。 他放平身躯, 躺入被窝。谢御点燃蜡烛, 幄帐中顿时明亮。 姜枕的眼圈还是很红,谢御看了会儿, 伸出手碰了下。 姜枕:“做什么?” 谢御想了想,斟酌问:“疼吗?” 姜枕摇头,握住谢御的手:“睡吧。” 谢御便不多说, 听从地躺下。 翌日清晨。 姜枕将入城的事情告诉三人,都没有异议。吃过早膳,很快将这里收拾妥当。在散修的目光中进入城中。 白日,城内光景截然不同。 欢呼笑语铺满了所到之处,稚童嬉笑地玩耍,商贩热情地叫卖, 百姓们则安居乐业地逛着街巷,采购晚点时的菜肴。 金贺看了会儿:“真好。”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幼时,与现下的处境对比,多么想要回到爹娘牵着他手的年纪。 虽然感伤,但也逐渐坚强。 姜枕赞叹地看了眼金贺。 “打扰,你们的城中的弃婴在哪?”很快,消潇先找人问道。 那是位文士,握着书卷。 见他闭口不谈,消潇道:“我们是散修盟的人。” 此话一出,文士才犹豫,指了方向:“你们要做什么?” 消潇却不再理会。 事态算急,五人往文士所指的方向赶去。路途遥远,险些迷失。好在最后平安到达。 “这……”金贺瞪大双眼。 眼前的街巷,犹如乱葬岗似的肮脏。分明五步之遥,两面却云泥之别。被遗弃的婴儿像畸形的果实开满了大地,在废墟里,在水沟旁。 “呕。”画面太惊悚,金贺没忍住,胃里翻腾。 姜枕也觉得难受。 分明见到更加可怖的鬼婴,可看到这些真切的生命被遗弃,鲜活消失殆尽。便觉得如鲠在喉。 消潇蹙眉:“怎么会这么多?” 她上前,挥走阴魂不散的苍蝇。这些婴孩有的脐带还连着干涸的血痂,便被遗弃在这里,跟风干似的老头,皱缩着嘴唇。 姜枕有点喘不过气。 这儿跟炼狱有什么样的区别? 谢御:“带多少?” 姜枕反应回来:“不知道。” 他苦恼地说:“就算带上他们,路途漂泊,也很难活着。” 在未见到西荒城的情况前,只当是喧双的要求。但现下,姜枕必须考虑还有其他隐喻。 正在此时,消潇道:“阵法。” 金贺:“什么?” 消潇:“你抱着婴孩,往这走。” 正是分界线,将两边的生活分割。 金贺不敢伸出手,这对心灵来说太残忍。 姜枕蹲下身,却被谢御牵起来。 谢御:“别动。” 他将小孩儿抱在怀中,污渍将白衣蹭脏。按照消潇的话去做,果然感到阻拦的刺痛。 谢御:“此阵难解。” 金贺问:“那萧驾是怎么做到的?” 消潇:“金杖。” 萧驾背负的因果太重,最后落的田地众人皆知。 姜枕给谢御擦拭脏了的衣襟,闻言道:“……这样。” 金贺:“既然带不出去,就算了吧。反正消潇已经送了批弃婴回南海,你别再背负因果了。” 消潇:“我也觉得,此事不可勉强。” 擦干净谢御的衣裳,姜枕松开手:“再看吧。” 金贺见他不愿意,心急如焚。 背负因果可不是好事。 东风行突然开口,提议道:“往前走走。” 再看会儿,说不定就会放弃。 至少对犟脾气的人不能逆着来。 闻言,都没异议。 继续往前,除却这些婴孩的存在,这片区域就是废墟,没有半点人影。姜枕被谢御牵得很紧,可心里始终有股气,促使着不断地走。 直到—— “……鬼打墙?”消潇道。 刚才所见到的场景,此刻完美的复原。杂乱的废墟和将死的婴孩,都摆在面前。五人直觉不妙,回过头。 ——前后长得相同。 金贺:“……哪边是来时的路?” 他真诚发问。 消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 仅转身间,便觉得识海模糊。现下不认得路。 姜枕心神不宁:“阵法。” 东风行冷静地说:“寻破解之法吧。” 话说的简单,但做起来难。 阵法总有作用,是困人在此,还是蛊惑不可往前。他们了解此地的情况有限,分辨不出便极为难找。 谢御召出避钦剑:“跟着。” 姜枕:“你还记得?” “嗯。” 谢御牵住姜枕的手,示意:“看那边。” 是三个斜躺着的婴孩,瘦弱得肋骨凸起。 姜枕不太明白,思忖:“刚才没有他们?” “嗯。”谢御说,“阵眼在那。” 消潇是后天法修,见状道:“的确如此。你竟然过目不忘?” 金贺:“厉害。” 同时较为疑惑,他跟谢御熟识很久了,居然不知道这能力。 姜枕被谢御牵着走向那。刚到,周遭就变幻多端,刚才的路口尽数消失,唯独留下面前的窄道。 消潇:“走对了。” 这是好消息。但面前漆黑的窄道,无疑向他们透露出危险。五人有些踌躇,还是东风行率先道:“试试。” 都到这儿了,不得不继续走。 阵眼不破,也没办法离开。 姜枕振作起来,跟谢御一马当先的往前。出乎意料,并未有危险,这条路走得极为顺畅,只是看不见尽头。 天逐渐地黑了。 嘀嗒。 金贺一激灵:“什么声音?” 消潇伸出手,确认道:“水。” “哪来的水,下雨了?”金贺疑惑。 虽然只有零星的水泽,他还是不放心地给东风行遮住:“别风寒了。” 说完,问谢御:“这条路有尽头吗?” 谢御:“不知。” 他见金贺忙碌,回过头盯着姜枕。 “……怎么了?” 谢御摇头:“无妨。” 却试探地伸出手,学金贺那般用衣袖给姜枕遮雨。 坦白说,有些挡路。 姜枕心中却软和:“谢谢。” 谢御无言。 持续向前,终于见到窄道的尽头。虽然未踏出去,但翠绿的草地已映入眼帘。 金贺松口气:“终于到了。” 他们没有设防地向前,“砰”的声,脚下的土地却骤然凹陷,旋即成为永无天日的黑洞。 如从悬崖坠落,疾风吹刮。 姜枕睁着眼,很快无助地阖上。恍惚间,只感觉谢御拼尽全力地牵住他的手。坠入这无边际的天地中。 咚。 - 鬼界。 姜枕睁开眼的时候,周边有几只雾面白魂在游荡。 他率先去找谢御,发现对方就在自己的身旁,立刻去探鼻息。 ——还活着。 姜枕松口气,还想看谢御受伤没。 “啪!” “老实点!” 正在这时,底下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以及马鞭甩过的疾风。 姜枕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们并不在平地,而是被关在铁笼中。手脚并用地爬到边缘,往下看。两拿着长戟的鬼魂,将遍体鳞伤,面目看上去像生人的叉进了冥河中。 “啊!!!”嘶声力竭的哀嚎。 桥上的魂魄跟着张开嘴,发出哀鸣。 姜枕睁大眼睛,缩回谢御身边。 他知道这是哪,鬼界。但怎么会到这里?太奇异了。 姜枕心中不安,四处观望,这才发现五人都被关在了不同的铁笼中。仅用两根铁链吊挂在半空。 金贺离他们最近,已经醒了。神情恍惚,像是受到刺激。 姜枕小心地挪过去,靠近边缘喊:“金贺。” 他接连喊了几声,金贺才像回魂似的,爬过来抓住铁笼:“姜枕!姜枕!” 金贺擦了把脸,问:“这是哪?!” “鬼界。”姜枕告诉他,“小声些。” 金贺急迫地说:“好,我知道了。” 姜枕等金贺稳定些,才说:“你看下消潇如何了。” 金贺忙地去另一端,又回来:“没事,都没受伤。” 他惊魂未定:“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都说修士跟鬼修势不两立,有朝一日必定端掉老巢。但真要到鬼界来,是被压着打。凡人来丢魂落魄,修士则开肠破肚。 姜枕:“我也不知道、或许西荒城的阵法跟鬼界有关。” 这是最好的解释,他安慰金贺:“别害怕,我们在这儿比底下安全。” 金贺:“我不是害怕。” 他解释说:“醒的时候,我看见我爹娘在下头,朝我招手、”近乎哽咽,“差点没经住诱惑,幸亏那鬼魂换了脸。” 姜枕沉默,“别难过。” 过了许久,金贺完全平静。 两人开始研究铁笼,但灵力被压制,无法破开。看桥上的情况,只有提着浮灯的游魂。 金贺:“那石碑的字……” 姜枕仔细观察:“看不清,得等消潇醒过来。” 但基本可以确认,到这儿,不只是阵法带来的后果。更有南海鬼尊的手笔。 姜枕如芒在背。 正文 第138章 来到西荒城本意是救弃婴, 没想到闯入阵法里,阴差阳错的来到鬼界。 这实在蹊跷。 姜枕思忖:“这难道是鬼尊布下的陷阱?” 可她想抓谁? 先说谢御琢磨出的元凶,如果真是鬼尊、那以她只手遮天的本事, 不需要这样弯绕。如果是折磨就另当别论。 姜枕想的入神, 全然不知谢御已经醒了。 “咳……” 虚弱的咳嗽声将姜枕从思绪里抽出, 他忙地回过头:“谢御。” 谢御睁着双眼, 很快的聚焦:“嗯。” 姜枕握紧谢御的手,着急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谢御缓慢地坐了起来。 他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姜枕耐心地等待。过了小会儿, 谢御问:“你呢?” “嗯?”姜枕疑惑。 “你有没有受伤?” “没。”姜枕摇头。 谢御摩挲着姜枕的指骨,很轻的刺痛传递了过去。 姜枕收回手仔细瞧,原来是铁栅栏磨出来的擦伤:“不碍事。” 谢御:“鬼界不能使用灵力。” 他将自己的水囊取出,把姜枕的手掰正冲洗干净, 旋即道:“好了, 去我身后。” 姜枕眨眼, 缩到谢御身旁。 避钦剑被提起,里头存在喧双的元神, 此刻正抵抗着鬼界的威压。谢御无言的将这道元神拨走,旋即将剑扔出铁笼。 姜枕:“?!” 他往前,却被谢御拦住, 单臂抱了回去:“别乱动。” “你做什么?”姜枕惊讶,握着谢御的手臂:“你把避钦剑扔下去了。” 谢御:“嗯。” 姜枕不理解:“是有什么——” “哎哟!”正在此时,桥上突然传来鬼魂的哀嚎声。它抬起雾面的脸,确认了砸头的凶手。破口大骂:“挨千刀的玩意,迟早被炖了下酒喝!” 姜枕:“……” 避钦剑寂静的躺在长桥上。 金贺见状凑过来:“这是在做什么?” 铁笼子被碰出些响声,在空中摇晃。 姜枕:“不知道。” 但谢御做事定然是有原因的。 须臾, 桥上有了新的动静。 是刚才处罚生人的魂魄,它提着长戟,将避钦剑提起。那重量好像形如虚设,轻松地投掷到上空。 谢御接住,面无表情。 “老实待着,待会儿就来审问你!” 谢御:“你?” 魂魄纠正道:“不是我。” 问出些废话。谢御要回到铁笼中央坐下,顺道将道侣也抱了过去。 姜枕觉得谢御更奇怪了。 姜枕问正事:“它受南海鬼尊的指示?” 谢御:“嗯。” 心中一凝。 果然,生人闯入鬼界还能平安无恙,只有她的授令。 姜枕担忧:“她不会要杀你吧?” 谢御:“无妨。” 脱口而出,等迟钝的反应过来,才发现姜枕怔愣地看着自己。 姜枕:“无妨?” 他没有发脾气,而是问:“你想死?” 谢御:“没有。” 不知道怎么解释,“别担心我。” “……” 姜枕问:“你让我怎么不担心你?” 许是愤怒和难过交织了,他语气冲了些,声音却压低:“如果鬼尊灭了谢家,那她会放过你吗?” “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死了,你又怎么办?” 谢御:“你不会死。” 姜枕:“不是这个问题。” 姜枕说:“谢御,我在担心你。到了这般境地,你怎么还像木头似的发愣。要遇到什么,我该怎么保护你?” 一口气说完,谢御却并未答复。 姜枕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是无妨?” 他近乎残忍地说,像告诉自己那般。 “你根本不在意我。你不相信我,也不爱我,是吗?” “……”谢御摇头。 金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看过来:“你们怎么了?” 刚说完,他就被两人之间的低气压唬住。 姜枕:“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再次说出这句话,却不改口了。 谢御:“抱歉。” “我不要听你抱歉。”姜枕道,“你该一五一十的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让我一个人想,然后责怪你,最后道歉而终!” 姜枕道:“我不想这样。” 金贺被吓了大跳,明白过来。 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抚,因为插不进话。这个时刻,他迫不及待的希望消潇醒来,至少她八面玲珑,还能挽救。 可惜没有。 谢御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面无表情,眼神更如经年的寒霜。那里始终弥漫着雪山腹地的浓雾,拒绝一切窥视。 可姜枕能看清,偶尔光线掠过时,新生的迷茫。 因为爱,他也更专注那点茫然。 姜枕彻底泄气了,不再发脾气。坐到一边,声音很小:“我不想见到你。” “嗯。”谢御点头。 姜枕说:“我讨厌你。” “别讨厌我。” 姜枕难过,“你不要听我的话了,我也不要跟你说话。” 金贺都听着急了,偏谢御反应很淡。他急迫地说:“谢兄!” 见谢御看过来,金贺做口型:“姜枕对你多好啊,你别这样!” 他恨铁不成钢:“你可不能因为恢复修为就变样,这跟人渣有什么区别。” 谢御静默。 半晌后,金贺都急得牙疼了,谢御才摇头。 反应太漠然了,金贺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这样?” 这么久的相处,他已经了解姜枕。善良的性格和青涩的天真,都已经为谢御磨灭不少。 在他看来,谢御并未付出比这更多,却让姜枕感到难过。 金贺首次对谢御有了改观。 谢御:“抱歉。” 可听到这句话,金贺却蓦然愣住。 不得不说,他的确跟谢御更亲。所以见到其口中的话,知道有多难得。 也能感受到谢御的无助。 金贺抓挠头发,坐回去:“我不管你们的事了。” 姜枕独自发愣了会儿,难过得喉咙干涩。将腰间的水囊取出,喝了一半。犹豫着递给了谢御。 谢御接过,却没动作。 姜枕:“你不渴吗?” 谢御摇头。 姜枕:“……” 他将水囊拿回来,痛苦地阖眼:“我真贱。” 自己难过得身躯都疼痛的时候,道侣却没有反应。 谢御:“我不渴。” 他嘴唇开合,却没什么声音,两人的氛围愈发僵持。 正在此刻,持着长戟的魂魄来了。它吆喝着其他游魂将铁笼放下:“鬼尊要见你们,走吧。” 见到消潇等人,它皱眉:“还没醒?” 说罢,居然要拿马鞭扇过去。 金贺:“你做什么!” 眼见着马鞭要劈过去,消潇身上的金杖威压却赫然将鬼魂弹得烟消云散。 “……”金贺和姜枕没了声音。 好像惹了大祸,但不多。 游魂们见领头死了,也不惊讶。它们拨弄着绳索和铁链,很快笼子动了起来,向冥河的中央滑动。 金贺这才收回视线:“……它们刚才说、谁要见我们?” 姜枕:“鬼尊。” 事到如今,他还是回到谢御身边:“我会保护你的。” 谢御:“不用。” 姜枕顿时被气得不轻。 金贺擦汗:“谢兄,你别说了成不?” 谢御:“抱歉。” 姜枕自然不肯理他。 等到铁笼滑过最危险的冥河中部,来到了尽头的悬崖上,逐渐攀升,最后稳当落地。 “咚。” 铁笼突然敞开,几人被推着向前。 “哎!”金贺险些摔了个狗啃泥,幸好被姜枕拉住。 姜枕奇怪地说:“小心点。消潇和东风行还没醒?” 金贺拍着下摆的灰:“不知道啊,他们也没受伤。” 姜枕蹙眉,环顾四周。 这里悬崖峭壁,后边就是冥河。没有多余的路,很难逃出。 “先叫醒他们。”目前的决定。 话落,姜枕走向谢御的身侧。对方面前有座断碑,苔痕横啮。 姜枕:“写的什么?” 谢御:“双生。” “小字呢?” “……看不清。” 金贺道:“醒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消潇和东风行都喊醒。 姜枕收起话茬,看过去:“收拾下,得进去了。” 这悬崖时而会抖落石块,最边缘的位置也是松动的,很不安全。金贺也发现了,点头:“行。” 粗略的把当下情况告诉给晚醒的二人,谢御正好将石门推开。 姜枕格外紧张,不知会面临什么。 总不可能以闯入阵法的罪名,将谢御解决了吧? 姜枕被自己的想象吓到,抱住谢御的手臂。 谢御顿住:“嗯?” 姜枕眨眼,又松开。觉得自己很可笑,事儿的主角都不这么提心吊胆。 他宽慰自己,南海鬼尊应当不会蜗居在这。 可打开石门,姜枕呼吸一窒。 鬼尊正端坐在阴冷的石椅上,正面朝这边。面容惊悚,如被揉捏的纸偶——双颊晕着两团极不自然的猩红。眼眶深陷,瞳孔收缩成竖立的狭缝。 毛骨悚然。 在场的人难免都害怕了。 金贺却先站出来:“鬼尊,晚生名金唤贺。母亲曾与您是旧相识,不知您还记得吗?” 鬼尊未有说话。 姜枕知道他是想活跃气氛,主动抗压。一时间感激又愧疚。 正在此时,消潇道:“……等下。” 金贺回过头,用严肃的眼神示意消潇不要出头。 消潇却仍旧开口,并且指出:“这是具空壳。” “……”鸦雀无声。 金贺张大嘴巴,看回去。 或许是首次见到鬼尊,大家都被她犀利的目光所吓到,并未仔细分辨。现在认真观察,方然发觉其的眼神是死板的。 姜枕:“……” 金贺:“?” 消潇莞尔:“金少侠勇气可嘉。” 姜枕收拢心神,壮着胆子往前。 嗡。 避钦剑却突然将空壳削开。 “你——”姜枕回过头,“做什么?” 他拉住谢御的手,好声说:“别这样,这是挑衅她。” 谢御:“知道。” 姜枕蹙眉:“你不知道。” 他伸出手,朝谢御索要:“剑给我。” 谢御听话地递给他,却重得发耻。 姜枕自然提不动。谢御收回,思索了下,僵硬地解释:“我听你的,不会乱动。刚才是怕你受伤。” 姜枕怔愣,垂头:“不会的。空壳又不会诈尸。” 分明才吵过架,姜枕却因为谢御的解释全然的原谅了。 谢御阖眼,又睁开:“姜枕。” “嗯?” 谢御:“没什么。” 只是在想,如果自己连拙劣的疼惜都做不到、姜枕会明白吗? 姜枕应该更爱自身的。 而不是体桖一个修无情道法的他。 谢御想、自己无疑是罪恶的。 分明知道是种折磨,却“犹豫不决”。恐怕只等哪天姜枕提出分开,才能真正的罢休。 正文 第139章 姜枕将碎发掖在耳后, 从石椅边往后绕,里头藏了处寝殿。屋中弥漫着冰冷的气息,连床榻都是粗糙的乱石堆砌。 金贺:“……鬼尊该不会就住这吧?” 此言无疑是姜枕心中所想的。 “最好别是。”姜枕说:“鬼尊要见我们, 到现在都没人影、会是好事吗?” 金贺设想了下, 打了个寒颤:“当然不是。” 消潇则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手指无意地触碰到石桌, 眉锋蓦地挑起:“水?” 东风行的神情微变:“别动。” 消潇停止动作,东风行立刻拨动轮椅往前:“你看这块儿痕迹。”是水泽,险些因为碾磨变干。 消潇垂下目光:“刚到的水。” 这里没有生活的痕迹,石桌的水泽便骤然诡异起来。 东风行的脸色漆白。 姜枕忧心地走过去:“你怎么了?” ——刹那间, 他却被谢御扯到身后。 “啊!”金贺惊惧地喊了声。 姜枕急忙探出头。 只见原本无人的石凳上忽然变幻出一位鬼修,它扬着板正的眉毛,嘴角咧得很开。微笑的时候,脸颊的猩红像漩涡般觉得眩晕。 消潇离得最近, 被震的后退一步。 东风行的手青筋暴起, 紧握着轮椅的扶手。艰难地说:“阁下何须用面具示人?” 姜枕蹙眉, 发觉谢御正注视着自己。问:“看我做什么?看它。” 谢御转过头,又看回来:“鬼尊。” “……”姜枕一激灵, 将谢御拉到自己身后:“你还是看我吧。别怕。” “哦?你怎么知道我戴了面具?”鬼修言语间,屋内是少女的嬉笑声。 东风行道:“鬼魂固然不可怕、用这种低俗的办法吓人,才叫恶趣味。” “……”姜枕想, 这也太敢说了。 “哦、那我就不吓你们了。”鬼修取下面具,众人皆惊。 原以为南海鬼尊长得青面獠牙,如空壳那般使人惊惧。没曾想居然是花容月貌,不过及笄年的少女。 更让姜枕惊骇的,鬼尊居然与那夜在赌坊前指路的姑娘生的一样。 无论奔跑还是平静的生活,都好像被这双眼睛无形地盯着。 鬼尊道:“来的挺晚。” 她一改叙旧的语气, 远超大乘的威压释放将人按得不能动弹。那是很恐怖的气息,逆天而行也不能抵抗的绝望。 姜枕意识到,这是绝对打不过的。如果她真要杀掉谢御,那极其简单。 想到这儿,他的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威压趁虚而入的将肺腑攻占,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谢御看过来,姜枕强忍着难受道:“没事。” 威压突然松懈。 谢御抱住姜枕,单臂将他揽在怀中:“别想了。” 鬼尊缓步走上石阶,金贺忙地走过去,却被阻拦:“我知道你的母亲,不用多说。的确旧相识,你让开些。” 金贺回头见姜枕的脸色,一时咬着牙不肯走:“您——” “闪开。”鬼尊道。 这股无形的威压,彻底让金贺退缩。 姜枕的脸色白得更加厉害,他尽量小声地咳嗦着,双手无力搭在谢御的肩头。分明被抱得很紧,可还是觉得空茫。 鬼尊:“让你们来,并非大事。” “我曾经在西荒城设下了道阵法,是为了捕捞窃取弃婴的修士,没想到你们闯了进来。”她道,“阵眼被破,有什么想说的吗?” 消潇蹙眉:“恕我直言,这阵法并不合理。” 她壮着胆子:“您的阵法居后,弃婴所在的地方并未被笼罩。江都城的教主曾多次用金杖带走了他们精进邪功。” 鬼尊懒散:“他现在不是死了吗?” 她的双腿随意搭在石椅的扶手上,随着掐指,划破空气的影像出现在面前。 消潇见到内容,退后一步。 “他死的太轻松了,已经交给游魂开肠破肚。” 鬼尊道:“除却金杖,修士出不去,自然会往里面走想办法。有的觉得危险放下邪念,有的则要找阵眼。” “哪种都行,偏你们来了。” 金贺解释:“我们没有坏心。” “哦,怎么证明?”鬼尊不讲理。 或许是姜枕咳的有些久,寂静的氛围里终于让她察觉,威压突兀地松了。 谢御冷着脸地看着鬼尊。 姜枕一惊,忙地捧住谢御的双颊往右掰:“别这样。” 两人对视。 因为咳的难受,血气翻涌。怀中的道侣唇瓣艳红,双眸水汽潋滟。恳求的神色让他变得很可怜。 谢御:“别怕。” 姜枕难受地摇头。 鬼尊突然道:“你好眼熟。” 不知道冲谁说,无人敢回答。她回想着道:“你是不是有个阿姐,叫碧风云?” 金贺惊呆了:“谁?” 消潇的神色晦暗不清:“……” 鬼尊:“你们不知道?那应当是我记错了。那你呢?”她指着谢御,“你总是仙君了吧。” 姜枕顾不得,从谢御怀中下来,道:“他不是。” 金贺反应过来:“您又猜错了。” “哼,”鬼尊道:“他这张脸两世都一样。当年你侥幸被天道点拨飞升,逃过一劫、现在倒自个来了。” 听到这,姜枕心凉了半截。 金贺只知道谢御的身份不凡,却不了解前世的恩怨。可这么听完,发觉事情很严重。 他忙地说:“前世的恩仇,怎么能算到今生呢?” 鬼尊:“那你猜他下界做什么?” 有脑子的都知道:报仇。 姜枕道:“没有。” 他艰难地说:“谢御没有想过。” 鬼尊:“好,那阵法呢?” 强词夺理,屡次找错。势必要让人身死。分明有直接了断的能力,却像折磨似的发问。 姜枕恍然明白,道:“您杀我吧。” 金贺吓了一跳:“别啊!” 谢御将姜枕遮至身后,召出避钦剑,了当地说:“死生随你,放他回去。” 姜枕怔愣,见谢御要折断自己的本命剑,慌忙拦住:“你做什么?!” 谢御低头瞧他,安抚道:“无妨。” 这句话太刺激人了。 姜枕:“无妨?” 没空再闹,他道:“我就要跟你一起死。” 谢御:“……” 他收起避钦剑:“你不能死。” “你有毛病,”姜枕果断地说,“我要死跟你没关系。” 谢御:“……” 金贺目瞪口呆。 正在此时,消潇打破僵局:“鬼尊不见了。” 或许就在刚才的争吵声中,她悄然地离开了。但石门被紧闭,是出不去的死局。 消潇道:“跟萧驾一样,喜欢把人关在牢笼里折磨。” 她坐回石凳,没多讲刚才的事情。 金贺也不敢谈,关乎生死实在沉重。只发问了一句:“出去吗?如果你们要拼,我誓死一块。” 姜枕:“看他。” 他不习惯跟别人发脾气,道:“你们平安就好。” 至于谢御这木头桩子,要是真死了,自己也很难过被遗弃的人生。 谢御很安静。 姜枕:“你刚才折本命剑做什么?” 谢御:“诚意。她会放过你。” 姜枕气笑:“你要求死,让我活着?” “我是你的仇人吗,谢御?”姜枕难以启齿地说,“你没想过我要陪着你。更没想过你死后我该怎么办。” 谢御垂眸:“我有仙骨,不一定会死。” 毕竟是飞升过/来历劫的仙君,如果天道还有丝毫的清醒,不至于让这点私人恩怨导致他魂飞魄散。 姜枕静默,“你想好了?” 谢御:“你不受伤就好。” “……”姜枕道:“你说的都是废话。” “算了,”他妥协地说,“你没事就好。能平安回到上界更好。” 他近乎残忍地将两人的感情划分:“到时候,你也无需管我。” 谢御:“我不会。” 姜枕:“你会的,我能保证。” 金贺听得心凉。 至这次争吵后,两人没再交谈过。鬼界暗无天日,只能倚靠东风行的稳定睡眠来判断。 而这天夜里,周遭如常的寂静。 姜枕睁开双眼,从石床上下去。 他如常地扎起乌发,随意地整理衣裳。给消潇披好外袍,又整理东风行散乱的棋盘。 最后,他的目光很轻地看着谢御。 绕出石椅,洞门无声打开,姜枕缓步走出去,见到了鬼尊。 她坐在悬崖边,嘴里叼了根野草,颇为惬意:“来了。” 姜枕垂眸,提醒道:“小心些。” “你倒有闲心。”鬼尊站起来,“这会儿才愿意出来,是不想让他知道你认识我?” 姜枕摇头:“之前只听树妖提起您,第一次见到,久仰。” 说是首次,但其实南海鬼尊已经在暗地里帮了他很多。比如靠近谢御来达到飞升的办法,就是她提出的。 鬼尊:“别说那些虚的。” “三日前,你说要跟谢御一起死,认真的?”她挑眉,“这么久的准备要放弃了?” 姜枕抿唇:“嗯。” 他轻声道:“如果您真的要杀他,就让我跟他一起死吧。” 鬼尊道:“你是不是蠢?” 她竖起眉头:“碧风云怎么带出你这种软弱的性格。” 鬼尊严厉地说:“我如果真的要解决他,就不会让你去靠近谢御。” “你为了飞升,找到你的阿姐碧风云、耗费了多少心血。身体和这颗心赔进去还不够,命也不要了?” 姜枕沉默。 是这样的。他之前以阿姐为活下去的意义。可现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和道侣,不再行尸走肉。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不行? 哪怕是短暂的欢愉也不能拥有。 鬼尊道:“你真的还要一错再错。” 她的情绪饱满,说完还叹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来这吗?” 姜枕摇头:“不知道。” 鬼尊说:“因为你蠢的我看不下去。” “你的目的早已模糊不清,没关系。” “可想到你一生都要用谎言来度过,我难免觉得可怜。” 她的话,近乎刺穿了姜枕心中最后的防线。 “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姜枕怔住,那些被他可以逃避的真相浮出水面。很快汹涌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也如纸似地颤动。 不可否认,他的确知道。 可他不想去面对这样残酷的真相。 正文 第140章 鬼尊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和树妖都很喜爱你。所以不能眼睁着看你做错事。” 姜枕捂住嘴,止不住地咳嗽。 肺腑剧烈的疼,他的脸色白的跟纸似的, 在断崖的阴风中仿佛随时都会飘散。 鬼尊见状, 声音更加温和:“为了他不值得, 你应该飞升的。去找你的阿姐, 这是梦寐以求的事情,不好吗?” 姜枕摇头,问:“什么叫不值得?” 他垂落目光,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执拗:“我的选择就是错的, 你们的推举就是真的?” 姜枕站起身:“我不听你们的。” 不愿跟鬼尊交谈,威压却将他按捺在原地不得走动。鬼尊疲惫地说:“也好,你不飞升就罢了。” 姜枕虚弱地眨眼,这么简单? 却听鬼尊道:“反正上界那儿也没人了。” “……”花了很久的时间, 姜枕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你说什么?” 鬼尊微笑:“我说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姜枕问:“什么意思?” “别装傻, ”鬼尊说:“你分明猜到了。碧风云已经逝去多年, 你不去也没关系,没有人再等候。” 姜枕瞳孔微缩, 被刺激得说不出话。内心居然像止水般没有涟漪。 “不可能。”他安静了会儿,道:“我从小,无论是你或树妖都告诉我阿姐已经飞升。” “难道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此刻聪明到残忍。 姜枕笑了笑:“我有什么好骗的?” 鬼尊漠然地看着他:“何须再蒙蔽自己呢。当初逃出问锋大典, 你不是早就跟那群花草确定过了。” 姜枕:“你监视我。” 这句话属实有些搞笑,毕竟这是摆在明面的事情。可他不明白,“我有什么可图的?” 鬼尊不接话茬。 她转身欲走,却顿步留话:“反正你阿姐已经身死多年,你不飞升我也不再拦着你。” 姜枕平静地说:“激将法对我没用。” “哈,”鬼尊露出怜悯的目光, “你以为喧双作为剑灵为何留在南海,她在找你姐的转世。” “你早就看出来了,逃避到要我来戳穿,可悲。” 这些事情,原本被姜枕埋藏在心底,像旧物般不可打开。可现在却被残忍地丢弃,暴露在日光下迅速腐烂。 鬼尊又离开了。 姜枕却站在断崖边,不能回过神。 良久后,巨大的痛苦麻痹了四肢。死寂的落寞蔓延了心口。呼吸变得困难,近乎绝望地意识到,他是孤独的。 他曾以为幼时有着树妖的照料,就是顶天的好。后以为阿姐作为活着的目标,就是走在路途的希望。 最后他以为,与谢御长相厮守,是自己真正体会到了爱。 ——这些都变作虚无。 姜枕捂着脸,没有半点泪花。却难受得说不出话。 回到石洞,四人都没有醒。 姜枕解下发带,身体沉重到只有张着唇才能缓过气。 他疲惫地眨眼。 忽然间,后背贴上来另外具躯壳,体温有些冰冷。是谢御拥住了他。 姜枕忘掉了矛盾,问:“怎么了?” 谢御却没有说话。 姜枕在他的怀中转了身,双手圈住谢御的脖颈,鼻尖相碰:“想说什么?” 谢御坦诚道:“忘了。” 他所拼了命,绞尽脑汁设想的歉意,都在开口时变做散沙。 姜枕宁静地看着谢御,丝毫没有错过其眼中的迷茫。不知怎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抱紧谢御,有点哽咽:“好讨厌你。” 谢御:“嗯。” 姜枕指责地说:“你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折磨我到分开。” 谢御:“不会。” 可事实却是他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抵挡无情道法的冷眼旁观。 他抱着姜枕,听到道侣很轻的哭声,内心也逐渐“苦涩”起来。 两人的矛盾来的快,去的也快。 等姜枕困了,谢御便抱他回床榻休息,举止间尽量细心体贴。可即便如此,姜枕也睡得并不安稳。 乱石堆砌的床虽然并不柔软,却足够宽大。姜枕却将自己蜷缩到一小块儿,好像这样才是使他安心的归宿。 - 或许鬼尊的确放弃了劝导,这几日来得频率很低。她让游魂送来了吃食,是给东风行的。也没再提起杀戮,像有放了他们的思虑。 时间就这样过了六日。 而这天,鬼尊来到石洞后并未着急离开,宣布道:“我让游魂排查了你们的情况,的确没有坏心。是冤枉了你们,这几日受委屈了。” 五人没接话。 鬼尊道:“既然这样,我心中也过不去。不仅放你们离开,还能在万珍中取件宝物。” 消潇觉得有诈:“不必。” 金贺也摇头:“不用了。” 鬼尊却不容置疑。 略微伸出手,石洞立刻变幻为宝阁。堆金积玉,书架如擎天玉柱般自地生天,半透明的玉简漂浮,剑纹篆文隐现。 ——八荒修士之所以赶来恒沙囚地,为的就是“万珍阁”。 鬼尊道:“随便挑吧。我发誓不骗你们。” 消潇心中微动,知道不照做就很难罢休。心中怀揣着质疑,只挑了条披帛法器。没曾想身旁竟跃出只白狐,灵动可爱。 消潇蹙眉:“这是器灵?” 鬼尊:“嗯。” 白狐在消潇的腿脚边轻蹭,如愿以偿地被抱了起来。 金贺见状,也效仿着拿了个臂钏,但运气很差,没有器灵。 姜枕刚醒不久,什么都不想要。 谢御就更别提。 鬼尊也不勉强他们,见东风行迟迟未动:“你也什么都不要?” 东风行坦白:“这儿没有。” “哦?”她如被挑衅,笑了:“能上天入地的宝物都在我这儿,何谈此话?” 她问:“你要什么?” 东风行拿出神器,向她展示:“缺了一颗棋子。” 鬼尊:“这有何难?” 她手中幻变,居然是乾坤棋:“给。” 东风行的表情难得松动:“多谢。” 眼见着三人都受她恩惠,姜枕心中难以言喻。 “好了,你们走吧。” 听到这话,姜枕更迟疑。他牵着谢御,刚迈步、 “等等。” 意料之中的为难:“他留下。” 金贺将臂钏取下,像早想好似的:“鬼尊,这法器我不要了。您说的走,断不能留他吧。” 鬼尊微笑:“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我可没说他能走。” 谢御神情平淡,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将姜枕护在身后:“乖些。” 随后道:“要杀就动手,别磨蹭。” 鬼尊恶劣地笑了:“我偏不。” 她手中灵力波动,变幻出颗石头。像是测灵根的。 消潇神情微变:“验心石?” “你眼光不错嘛。”鬼尊边夸赞,边说:“我瞧你二人感情很好,就是不知道能否经得起考验。” 金贺:“你……” 他哀求地说:“别啊。” 姜枕:“我来。” “不,要他来。”鬼尊点名道姓。 在场的人都提心吊胆。 金贺试图转移注意:“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实在恶趣味!” 消潇道:“道侣自然是相爱才成亲的,这样考究让人伤心。” 鬼尊自然不听:“废话那么多做什么,打掩护?” 姜枕:“别说了。” 他感激地看着金贺跟消潇,又收回目光:“既然是考验,我来也行。” 鬼尊:“我都说了——” 谢御:“可以。” 凉薄的声音将僵局打破,如剑上凝结的寒霜,每字落下都带着未融的冰渣,刺得人耳膜作响。 寂然无声。 金贺:“开什么玩笑……” 他怀疑的态度和反应,赤裸的摆在姜枕面前。内心隐约有些刺痛。再侧过头,消潇也是不赞同的后怕。 姜枕觉得自己该说些话。 他的嗓音哑了:“你别逞强。” 他拦住谢御,眸光颤动:“算了。” 谢御:“别怕。” 验心石悬浮在断崖上,鬼尊好整以暇地看着。姜枕明白那是她的恶趣味,想要让自己看着谢御的改变。 可是、为什么会那么疼呢? 他分明可以骗自己被爱着,却要被毫不犹豫地拆穿。 打着喜爱和规劝的幌子,做着让他痛不欲生的事情。 谢御走上前,被焦急的目光包围。 他面无表情,却在倏忽间侧过头去,见到姜枕还未来得及擦掉的泪花。 他想,让姜枕难过这么久,他早就该死了。 从十七岁身死的那年,在离开八荒问锋的数个夜晚。醒来在看到姜枕的第一面,他的性命就系在对方的手中。 他却连拙劣的爱都无法表演。 谢御看着面前的验心石,似乎都在嘲讽他的自不量力。 鬼尊道:“怕了?” 她道:“我早就看出你是个不中用的。道侣对你这么好,连颗真心都不能付出?” 金贺声嘶力竭:“你别说了!” 他见到谢御抬手要碰验心石,忙地喊:“别!” 一旦落下,都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分别。 谢御停手,微顿。 连东风行也不信任的皱眉:“闹剧。” 谢御看向验心石。 在阴沉的天空下,它散发着妖异的光泽。像是邪恶地告知接下来会发生的好戏。 可真的是好戏吗? 他道:“从我醒来的那一刻,我的性命就系在了姜枕的手上。” 朝验心石说,所有人都能听见。 姜枕不明所以,只觉得疼痛和难堪。艰难地咽了下喉咙,居然想要干呕。摇头道:“别这样。” 谢御却道:“别怕。” “谢兄!!” 手已经触碰到了验心石。 “如果我做不到爱他,我就去死。” 他早就想好了。 与其长痛,还不如短痛。 谢御毅然决然地将手按在验心石上。鬼尊兀自地后退一步,眉头蹙着,脸色并不好看。 ——那居然泛着赤诚的白光。 金贺怔愣,消潇道:“您现在该相信了、他对道侣一片真心。” 姜枕近乎是绝望地咳嗽起来,他被赶回来的谢御抱在怀中,其冷声道:“能走了吗?” 鬼尊无所谓地耸肩:“可以。” “只不过我要再提醒一句,你最好能永远像现在这样。” 随着她的掐指,周遭陡然变幻。眼前突然黑暗,再次睁开时,青天白日,他们在人间伫立。 金贺劫后余生:“……” 消潇用目光梭巡四周:“不对、” 姜枕绝望地靠着谢御,眼泪蹭在其的衣襟上,怎么都忍不住。 谢御道:“你受委屈了。” 所有人都欺负一个小人参。 姜枕哽咽着摇头。 消潇肯定道:“这是秘境。” 她不禁烦躁:“真是恶趣味。” 金贺环顾四周,果然见到各个宗门的弟子。他们穿梭在这没有分岔口,只有直行的街巷里,似乎在寻找出路。 “究竟哪边是前……哪边是后?” “来时的路是哪条?” 他们这样困惑,可金贺分明见到,出路就在自己这方。 或许心无旁骛,他不再迷茫。 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 正文 第141章 消潇道:“继续走?” 金贺摇头, 用目光示意她。 姜枕现下难过得厉害,但哭的声音却极其的小。像是被暴晒后塞进冰块里,浑身都疼。 谢御揽紧他:“没事了。” 路仍旧是要走的, 不被老祖所控制的秘境只能等关闭后出去。金贺看着秘境里安居乐业的百姓, 有些出神。这应当是西荒的景色, 黄沙随风飘扬时, 地面便多了分淳朴。 金贺小声喊:“谢兄。” 谢御遮住姜枕的脸,抬头:“嗯。” 金贺道:“走吗?” 也是问姜枕的意思。 姜枕擦拭了下眼泪:“走吧。” 自己的问题断然不能打扰大家,他这样想的。消潇将储物袋里的素帕取出,递给姜枕:“都会过去的。” 话落, 消潇又将怀中的器灵、那只娇俏可爱的白狐送给姜枕:“你来抱着。” 器灵感受到主人的传唤,在姜枕的怀中极其活泼,撒泼打滚又舔舐他的脸颊。 姜枕:“谢谢。” 他逐渐平静,观察四周:“他们在做什么?” 金贺:“认不出正反面了。” 跟他们在西荒城遇到的情况一样。 姜枕:“阵法?” 消潇:“嗯, 不仅如此。我们出来后未戴斗笠, 面貌却没被认出。想来离开阵法者, 与这群修士是隔开的。” 姜枕明白了,侧头看各宗门的修士恐慌地徘徊。他们彼此的交谈声将未知的路拉得更长, 贪念和后怕将目的搅混。 “恒沙囚地是历练什么的?”姜枕收回目光困惑问道。 这问题得由谢御回答,他见得更多些。但半晌没有开口的意思,姜枕便盯着他。 谢御这才理解, 不再置身事外。 “恒沙囚地源于南海鬼尊的一念而形成,此秘境根据古籍记载,是磨砺心智和除却杂念的首选。”谢御思忖道,“这应是第一关。” 消潇:“若我没记错也略读过,共有两则试炼。成功后可到达万珍阁,西荒最边缘的位置。” 金贺:“圆月?靠近此物有什么好事吗?” 东风行突然道:“有。” “受圆月的熏陶以及日月精华, 修为会大有进展,还能悟天地万象。” 听起来让人心动。 金贺却不敢再做美梦:“能有这种好事?怕不是鬼尊传播出来唬人的。” 东风行沉默。 须臾后,他问姜枕:“说来,那位阁下名唤什么?” 姜枕回答:“逐青。” 将秘境的路程捋清楚,五人前进就更加方便。这条直通的街巷,百姓们洋溢着不变的微笑生活。他们并不像停留在念想或记忆里的傀儡,而是会跟陌路的修士搭话。 此刻,正有稚童趁风放起纸鸢,不晓线断了,缠绕在老树上。姜枕看他哭得厉害,连怀中的白狐也发出呜咽声。 “谢御、帮下忙。”姜枕还是不忍心。 “嗯。” 取纸鸢简单,这儿不像鬼界般压制灵力。随手轻挥东西便回来。 稚童大喜:“您是修士吗?” 谢御:“嗯。” “好厉害!”稚童抱着纸鸢,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他转了个圈,道:“我以后也要成为跟你们一样厉害的仙人!” 姜枕:“会的。” 但其实凡人百年,这等寿元早不知投胎至何方。 难免感伤。 稚童却欢天喜地的跑掉了。 姜枕手指蜷缩,轻微一捻,有些薄沙。他抱着白狐,问:“路途还有多久?” 白狐轻柔地叫唤了两声。 “两日?” “叽。” 姜枕弯起眼睛,像月牙似的。 有两日的路程,定然要考虑东风行作为凡人所需要的修士时间。五人盘算片刻,决定先歇个好觉。 姜枕便带着银两找到位慈眉善目的阿婆,拜托她收拾几间房屋出来住宿。 没曾想又遇到了这位稚童。 他是阿婆的孙儿,此刻坐在屋中的木椅上,双腿够不着地面,欢快地摆动着。眼睛很亮,声音高昂:“大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姜枕:“嗯。” 他坐下,寒暄问道:“看起来不小了,没去上学堂吗?” 这条街巷没有客栈,也没有供人消遣的酒楼。只有居住的百姓,看起来都互相认识。既然识字,又没有私垫,在秘境里是如何生活的? 稚童小声说:“阿婆不让我去。” 姜枕:“……” 阿婆呵斥道:“说什么呢?” 她放下手中的活儿,解释:“仙人,是这样的。多年前我女儿认识位修士,她断定我这孙儿活不过二十,需要在家避着风险。” 姜枕轻怔,问:“他爹娘呢?” 阿婆道:“还没回来呢,晚点。” 姜枕点头,见阿婆又要做刺绣的活儿,又要洗衣裳,道:“我来帮您吧。” 谢御握住他的手:“我去。” 姜枕:“……” 阿婆:“这怎么好意思呢?” 奈何谢御并不爱说话,洗衣裳却极其熟练。姜枕只好道:“没事的,您来歇息吧。” 到了傍晚,姜枕跟谢御收拾出三间房屋。毕竟是小户人家,都是杂物堆里挤出来的空余位置。 稚童拍走跟前的灰,邀请姜枕:“仙长,您跟我一起睡吧,这儿过得苦。” 姜枕:“……” 正欲回答,谢御道:“不行。” “为什么?”稚童难过地说。 姜枕瞥了眼谢御,轻声解释:“我跟他是道侣,定然一块儿歇息。天色不早了,你吃完饭就早点睡。” 稚童问:“你们不吃吗?” “不。”姜枕只托阿婆留了饭菜给东风行,至于他们就啃辟谷丹,少耗人家的口粮。 稚童只好点头,失魂落魄的离开。可他刚踏进堂屋,突然折返回来:“道侣是什么意思呀?” 姜枕:“……就是你以后的妻子。” 稚童直言不讳:“这样啊,我阿婆让我以后娶个漂亮的媳妇。你长的好看、不对,你有道侣了,该怎么办呀?” 虽然说的糊涂,可能听明白。 姜枕:“呃、” 正愁怎么温声讲解,突然见谢御遮住他,冷声对稚童道:“还睡不睡了?” 稚童被吓得连忙回屋。 姜枕看小孩儿瞪圆了的眼睛,很可爱。他轻声问:“你干嘛对他那么凶?” 可对上谢御侧过来的视线和平静的双眼,话又吞了回去。 彼时黄昏落幕,圆月终于升起。 月光如银纱覆在谢御的周身,手持的剑映出寒星般的冷芒。他垂眸看姜枕时,很是平静,眉骨投下的阴影却将眼底凝成两泓死寂的冰渊,连呼吸都变得五情。 姜枕眨了下眼,内心的酸涩再次卷席了全身。他情不自禁地喊了声:“谢御。” 谢御握住他的手,尽可能柔和。操控着自己僵硬的四肢,疼惜地去碰姜枕的脸。 这已经是他能思虑出最好的办法,却仍旧与从前大相径庭。应当亲吻面前的人,因为爱早已溢出,只能这般发泄。 谢御:“怎了?” 姜枕依赖地蹭了下谢御的手心。内心升起的波涛逐渐平息。声音从肺腑挤出,却带着坦白的勇气。 “谢御,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 不知是否是验心石带来的根基,那赤诚的白光穿透了心脏,让他恍惚明白受折磨的不仅自己。 姜枕近乎是怜爱地看着谢御,听见对方因为紧张而突然跃起的心跳声。 可谢御察觉不到,就连紧张的情绪都被剥夺。 姜枕说:“你是不是修了无情道?” 说完这句话,自己好像也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谢御面无表情,手却突兀地松了。 “嗯。” 他该知道的,姜枕这样聪明,会察觉到。 真相终于敞亮了。 姜枕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不见自己通红的眼圈,只感到水雾遮蔽了看爱人的视线。那些发疼发烫的感觉,让他有了无名的冲动,再次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御:“我不知道。” 可他想起来,“我怕你难过,要和我分开。” 他理性的判断之前的作为,并说:“抱歉。” 他等着爱人的审判。 姜枕却说:“我不怪你。” 水雾潋滟,模糊中看见谢御低头。漆黑的瞳孔让人感到坦诚,还有丝迷茫。 姜枕道:“你是无辜的。” 被天命戏弄,被斩断五情,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谢御揽紧了姜枕:“对不起。” 姜枕的眼泪决堤,像滚珠般往下掉。他踮起脚,捧住谢御的脸:“没关系。” 只是、 “好可惜。” 姜枕很轻地将自己的唇跟谢御相印。 “你居然不能再爱我了。” 嘀嗒。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啊?” 阿婆端着碗,看着突然电闪雷鸣的夜空,准备出去收拾晾晒的衣裳。 可刚迈出一步,她就怔住。 雨夜凄厉。 剑修的衣袍在风中作响,他身形挺拔,脊背如剑般笔直地撑起独少年可待的天地。紧拥在怀,瞳孔却是死寂,又饱含挣扎的苦楚。 金贺追出来:“阿婆,我来帮您吧。” 可话落,他也僵在原地。 姜枕的哭声总是被埋没,让人听不见他的祈祷和痛苦。而金贺曾经以为无所不能的谢御,此刻居然也成为了这般的人。 他们就像互相依偎的孤舟,以彼此为存活和前进的基底。却被浪潮推得太远,凶狠的分开,再次重连鲜血淋漓。 金贺张了下嘴,别过头去。 正文 第142章 瓢泼大雨。 姜枕回至屋中, 将湿透的衣衫褪去,换好干净的里袍。长发掖到跟前,侧眸看去, 谢御刚点亮烛火, 蜡泪流动。 虽未交谈, 但躺在窄榻上相互依偎时, 彼此的呼吸、心跳,都是抚慰起伏的情绪。 姜枕注视着将熄未熄的火烛。那样的暖意攀着雨气漫上窗纸,洇出一圈鹅黄的光晕。 他的候口像是粘合了,淋雨后略有些哑, 像湿透的心迹。 “谢御,我有点冷。” 谢御将姜枕抱紧,用厚重的被褥遮盖住他们:“好些了吗?” 姜枕摇头。 他不再去盯着那似要明灭的烛火,而是埋入温热的环抱中。 谢御虽然不说话, 手却似有若无地抚弄着姜枕的长发。瓦当的滴答声似碎玉落盘, 檐角垂下的雨帘也被烛火浸透。 姜枕这几日心情忧郁, 今日更是哭得眼睛疼,此刻在谢御的怀中, 虽然心迹敞露却仍旧难受。 他声音细微,间断地喊谢御的名字。反复如此,都得到了认真的回复。 “怎了?” “我在。” 被抱得更紧。 姜枕蹭了蹭谢御的脸, 唇轻碰到对方的下巴,黏糊说:“我还是觉得很冷。” 谢御沉吟,从乾坤袋里取出火符,准备贴在床榻边。 姜枕道:“不要这个。” 谢御:“你要什么?” 姜枕睁着眼睛,浅棕的瞳眸水雾弥漫。像朝露似的晶莹,又似秋潭里挣扎的夕照。 他的声音微不可查:“抱我、” 脆弱得教人捧住这将熄的萤火。 谢御不发一言, 却照做地抱紧了姜枕,那要揉进骨血的力道让被褥都变得炎热。 姜枕:“我还是冷……” 尾音是颤的,奋力聚焦的眸光也随着心绪散掉。 他知道谢御是木头,肯定反应不过来。所以在其怀中轻微侧身时,本单薄的衣衫从细白的肩膀滑落,露出羊脂玉般朦胧的色泽。 抬手时,纤细的指节碰到谢御的嘴唇,轻柔的描摹着欲拒还迎。 谢御就算修的无情道,也不可能不明白姜枕的意思。 但谢御冷静的说:“你现下该休息。” 姜枕:“不要。” 从那种即将溺亡的崩溃和绝望里醒来,他只觉得浑身都麻痹到疼痛。想要跨越虚幻和极乐的土地,沉浸在看不见人间疾苦的瞬间。 谢御沉默,并未回答。 姜枕微的怔愣,问:“你分明有感觉,为什么不做?” 裸露的颈项线条流畅,锁骨凹陷处盛着摇曳的阴影。 这蛊惑的莹白本该引人以吻封缄。 谢御却垂下目光,怜惜地将衣衫拨回原位:“歇息吧。” “谢御!”姜枕却不依。 他坐起来,大雨倾盆时的凛冽钻入被褥,内心冷得更加空荡。 谢御觉察出姜枕的不对劲。 他伸出手,虽然被姜枕躲开,却能感受到其的掌心很烫。 居然是发烧了。 姜枕作为人参精,近来生病了几次?谢御记得很清楚,短时间里居然发生过两回。本该闻所未闻的事情,却因为他的疏忽变得平常。 谢御无法,将闹脾气的姜枕抱回腿上,同时伸出手去拿乾坤袋里的祛热丹。 手突然被姜枕握住。 姜枕道:“别这样对我。” 他侧过头,眼眸含泪。双手圈住谢御的脖颈,撒娇似地黏着剑修。薄纱滑落到手肘,这次直言:“你不愿意吗?” 谢御:“你生病了。” 姜枕:“我不想听这个。” 谢御却更在乎姜枕的身体。 他揽紧了道侣纤细的腰身,将祛热丹无情地递到对方跟前。 姜枕怔愣地看着谢御,别过头,眼眶包不住委屈的泪水。他觉得难受,分明自己已经表现得这样明显。无尽的空茫只能用血肉相汇来填补,谢御为什么不愿意? 他的眼泪很不留情地落在谢御的指节,后者愣了会儿,思索起两个选择的重要性。 外边雷雨交加,屋内被烛火铺满了蜜色。姜枕半露着肩头,莹白的肌肤晃眼,随着呼吸起伏如蝶翼轻颤。他的腰肢纤细,被薄纱笼罩得隐现,是只有被握住才知的精妙。 换作旁人,早就不能忍住。 可剑修只是为了让他好起来。 谢御的眼底没有丝毫的沉迷和喜爱,甚至谈得上冷漠。 即使姜枕知道是无情道法的原因,可在被进入时,却依旧冷,哭得厉害。他的手背遮着唇,那点破碎的呻.吟.变了调子。 “谢御……我想、抱你,我碰不到……” 谢御便俯下身,将姜枕犹如浮萍找到归宿。其实他是抓不稳的,连打颤的双腿都夹不住剑修精瘦的腰。可就是想要抓住此刻的温情。 床榻间的事,谢御一向疼姜枕,只不过耗费的时辰很久。可这次却不再继续,做完一次后,他问道:“好些了吗?” 姜枕很乖,哪怕迷糊了也会认真地看着他:“没、没有。” 听着姜枕抖着声音的回答,谢御用被褥遮住他容易着凉的地方,又用软枕垫在腰下。 等烛泪堆叠成小金山,谢御停下了,此刻的姜枕已经迷糊,他的脸红得有些异常,眼睛却蕴含着水光,竟像一只小狐狸。 谢御:“还要吗?” 姜枕呜咽了两声,看样子是要他抱。 谢御便抱起姜枕。 姜枕守诺:“药呢?” 他乖巧地把药吃了,可能因为高热,眼睛却始终流着泪。 谢御看了会儿,无师自通地亲了下姜枕的眼皮。得到道侣懵懂无措的目光。 姜枕将丹药瓶收好,很乖地躺谢御的怀中眯觉。他的身体烫得灼手,像燃烧着自身的火炉。 谢御恍惚地觉得,这已经烧到了尽头。 可低头时,却只见到姜枕安静的睡颜。 - 翌日,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想法。 姜枕醒的晚,天空依旧昏沉。他人是恹的,俨然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消潇抱着白狐,端着阿婆煮好的粥进来,见此不禁蹙眉:“你还好吗?” 姜枕:“还好。” 他一改昨日的不安,看起来如平常般温润。 消潇却觉得不对劲,但并未多说:“注意身体。” 姜枕端着碗,食不下咽。 他听见白狐在消潇的怀中撒泼的声音,有些奇怪:“这是怎了?” “……没事。”消潇将白狐放下去,丝毫不惯着它。 姜枕这才注意到消潇手上的金镯不见了,他的目光停留了下,又听见白狐故作撕咬的凶狠声。 “……”姜枕眨眼,见消潇叹息道:“这白狐昨夜咬断了我的金镯,信笺也撕碎了。我还没凶它、就朝我发脾气。” 姜枕:“……” 见白狐无精打采的模样,他很轻地笑了声,问:“怎么这样啊?” 他将白狐抱起来,问消潇:“那信笺的碎纸你可收着了?” “没有,烧掉了。”消潇道,“也省得我费心,只是有些遗憾。” 毕竟这冗长的一生,难免哪日回想起最初,却连睹物思人都不做到。 用什么东西证明他来过呢? 姜枕担忧:“你还记得内容吗?我帮你誊抄一份。” 他曾经的信笺由思山长老复原,后边好奇时找谢御讨教过修补的奥妙和门道,也会些。 消潇道:“不必了。” 她坦然地说:“我已经熟记于心。” 姜枕愣了下,觉得消潇似乎看开了。 “但我真的很感谢你,姜枕。”消潇突然说,“谢谢你当时愿意保留那份信笺。” 姜枕道:“我也不知道,是谢御自己想出来的。” 消潇莞尔:“是你坚持找到了金镯。就算谢御有功劳,也是为了你这样做。” 她释怀地说:“萧遐在信笺里写着,说向金杖许过很多愿望。我继承它之后,居然见到让我离开金杖教不受因果阻拦的请求。” “他做了许多我未曾了解的事情。即使他谈不上称职。”消潇道,“但人有善恶。” “天地的爱恨嗔痴,也是对立的。” 姜枕认真的倾听,为她高兴。 谢御练剑归来,只见到姜枕笑弯的双眸。 消潇很快就告别离开。 姜枕见谢御的衣裳湿透了,忙地松开白狐拉他过来。将外袍褪去收拾好,问:“这么大雨也要练?小心风寒。” 谢御:“不会。” 他伸出手:“你歇息,别忙活。” 谢御自己将湿透的衣裳收拾好,又把避钦剑擦干。 姜枕回到床榻边坐下,问:“你刚才练的什么剑法?” 谢御:“青云七式。” 姜枕:“哪招?” “繁花过水。”谢御思索片刻,额外补充:“适合雨天修行。” “哦。”姜枕点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剑法不是很有兴趣,只是想跟谢御多说话。 谢御显然也想到,但他花了好半晌想下一步,才将姜枕抱在腿上用手臂环住。 却不知道说什么。 姜枕见谢御迷茫的眼神,内心有些酸涩。他描摹地摸了两圈谢御的脸,轻声问:“除了练剑,还做了什么吗?” 他注意到谢御的衣裳和裤脚有些泥土。 谢御:“……被阿婆拉去摘菜了。” 意料之外,姜枕笑起来:“好不客气,你委屈了。” 谢御:“没有。” 他看见姜枕的笑脸,虽然不知道内心是否有同等的情绪,但此刻,他将道侣拥得更紧。 谢御:“……我也很高兴。” 他近乎是笨拙地开口,得到了道侣的吻。 正文 第143章 歇息够了, 五人也要踏上接下来的路程。告别阿婆和稚童,再次进入这笔直的街巷。迷路着反复徘徊的修士未有改貌。 姜枕狐疑道:“还是这群人?” 消潇偏头看去,语气随意:“嗯, 心思太杂, 依附旁人太重。出不去也是应当的。” 修士见不到他们, 此刻正和同伴急得打转:“你想一个、哪条是正确的, 我跟着你走。” 同伴苦恼地摇头:“我害怕选错,还是你来吧。” 互相推脱半晌,未得出个所以然。 姜枕观望片刻,继续往前走。 两日的路程定然是走上许久的。好在作为修士并不怕腿脚的疼痛, 东风行那也有金贺推着。 中途虽然歇息过,却没耽误太多时间,很快便走出了这条长巷。 远离了百姓们安居乐业的生活,淳朴的笑容和谈话, 周遭骤然寂静。翠绿的草地开满了鲜艳的花朵, 晴朗的碧蓝天空倒映在水面。 姜枕观察四周, 心知没那么简单。 西荒黄沙漫天,此刻却岁月静好得像桃花源, 反而有诈。这障眼法太好猜,连被困或停驻的修士都没有。 谢御:“走吧。” 他道:“没有阵眼,虚无而已。” 姜枕被谢御牵紧, 迟钝的相握,掌心传来的温热、他忽然记起在南海妖族的那天。同样的碧蓝天空,溪水流动。谢御轻声问他:可以吗? 居然过去多月,恍若隔世。 而此时的谢御也照旧牵住他的手,却在往前走时沉默寡言。 清风吹拂时,发丝被撩动遮住眉眼。姜枕温吞地看着泛起涟漪的湖泊。 他竟然成为第一个停留的人。 没耽误太久, 破开这层假象,黄沙扑面而来。五人险些陷入流沙中,金贺惊恐地喊了声,被谢御提溜起来。 “……” 目光所及是单调的黄沙,草木枯萎,没有虫鸣。风蚀的残丘如巨人尸骸,荒芜的苍凉让人胆寒。 姜枕戴好斗笠,前方有数位修士,是当明剑宗和四道书院的人。他们似乎在交谈什么、听不清晰。 他看向谢御,后者面无表情。 姜枕:“避着走吧。” 金贺选了条方向:“来这边。” 金贺问东风行:“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都没异议,遮蔽面容便准备离开。 正在此时,消潇却突然被拽住手臂。 “你不能走!” 这是突然闯出来的修士,姜枕偏头看去,此人已到中年、入道很晚。 “散修盟。”姜枕断定,抬手时灵力将神色狰狞的男人挥开。 消潇抽回手,金贺当即将她护在背后,道:“你是哪来的人?不知道很没礼貌吗!” 这儿的喧闹声吸引了周遭散漫的修士。 这不是好兆头。 姜枕觉得风沙逐渐变大有些迷眼。歪过头,谢御却以为他要拥抱,伸出手揽住。 姜枕:“……” 谢御低头,学习着蹭了蹭姜枕的脸和圆润的耳垂。 “……嗯?”姜枕小声说:“你好乖。” 男人道:“你闪开!我有急事要找她!” 金贺转头问:“你认识?” 消潇摇头,眉头紧锁:“别闹大。” 周遭的修士看热闹不嫌事大,此刻探头的,围过来的都有。 男人急迫地说:“我认识你!” 他的嗓音本深沉,此刻尖锐起来反倒像乌鸦似的:“还请你摘下面纱。” 东风行:“你失心疯了?” “噗。”围观的修士笑出声。 男人有些窘迫,却坚持着自己的要求,再次重复:“您能不能——” 消潇:“不能。” “你贸然抓住我,又大声唤来这么些人。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姜枕收回碰谢御耳根的手,眼底的笑意散去。突发的事件比想象中的严重、他们包裹得很严实,让其他修士有了疑心。 男人道:“对不起!” 姜枕:“走开。” 他站出去,扬声道:“别打扰我们赶路。” 要将围观的修士驱散,无需说话,直接离开即可。姜枕往前,谢御向来断后。避钦剑虽装在不起眼的布袋,剑意却依旧逼人退避三舍。 男人是后天入道,资质和修为低下,不能再往前了。但见着消潇走远,心里急切一鼓作气地喊:“您跟您的相公现在怎么样了!” 消潇停步,金贺目瞪口呆:“哈?你别造谣啊!她没成亲!” 消潇却抬手制止,朝男人道:“你细说。” “我不是故意拽你的。是我妻子临终前托付我一定要见到你问候一声。这么多年了,首次遇见太激动。” 消潇:“你妻子?” “嗯,准确来说,我和我妻子曾受过您丈夫的救治。我入道也是靠他帮忙。”男人感恩道:“当初想要报答他,他就给了我们一副你的画像,说您游走八荒多年,遇见多照顾你。” “……”听到这儿,都知道是谁了。 但萧遐的为人处事,总是会在某个契机致消潇于不好的境地。 比如现下,聪明的修士都开始揣摩他们的身份。 金贺道:“画像?她都遮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来?” “……这不是想让她摘下面纱看看吗?”男人说:“能认出来,她的丈夫帮了很多人,我们对这件事已经熟记于心。” 说完,又追问:“您现下过得还好吗?跟恩人他又如何了?” 周遭的修士唏嘘。 五人却罕见地沉默,男人年纪不小了,敏锐察觉到不对,又紧张问一遍:“你们还好吗?” 消潇道:“还好。” 她直截了当的说:“他死了。” 说完这句话,连流沙的飞逝都变得缓慢。消潇不再听杂乱的讨论,而是往前离开。金贺立刻推着东风行跟上去。 姜枕却没走,看着男人惊愕的神情,问:“您还有她的画像吗?” “有。” 姜枕:“劳烦给我吧。” 围观的修士豺狼虎豹,都渴望知道斗笠下的真容。这副画像在男人身上,只会是催命符。对他们来说也不利。 “……行。” 男人垂着头,将画像递给他。 姜枕:“谢谢。” 又将画像交给谢御保管。 正欲要走,数道乌黑寒光直贯面门、姜枕点足轻蹬退后三步,便见当明剑宗的弟子凌空而至。 ——好大的排场。 姜枕微笑:“做什么?” 刹那间,尚且年少的剑修们面色惊恐,御剑变得极其不稳。坚持不到半刻,便从空中坠落狼狈地趴着。 谢御漠然收起剑意。 剑修们咳嗽几声,为首的少年恼怒地站起来:“你们是何人?!” 这句话很奇怪,他又抬头朝谢御身后的布袋看去:“那里面的剑取出来给我看看。” 姜枕:“凭什么。” 他抱着双臂,慵懒地倚靠在谢御身旁:“要给他们看吗?” 谢御:“听你的。” 少年剑修的眸光闪动,姜枕轻飘地说:“别挡道。” 避钦剑意更浓,周身空气凝如铁壁,很明显是不好惹的善茬。 剑修们的胸口气血翻涌如遭重锤,已经冷汗直冒,仍然咬着牙道:“你们是谁!那把剑——” “你最好别说出口。”姜枕打断,语气平淡地提醒:“保重。” 剑气骤然加重,逼得人踉跄后撤。周遭的修士也受到影响,目光意味不明的晦暗。 这下是真走了。 为首的剑修跑上来再此拦住,这次却放低姿态,小声说:“师嫂,能否跟我们借一步说话?” 姜枕:“……你叫谁?” 师嫂,他吗? 剑修道:“你。” 他的目光殷切,又饱含激动的看向谢御。 姜枕全然明白了:“你认错了,我们是散修盟的人。” “嗯!”当明剑宗的弟子根本不反驳,“师嫂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枕:“……” 剑修试探着说:“师嫂,我们是真的有话要说,能不能通融下?” 姜枕问谢御:“你愿意吗?” 谢御见姜枕脸色,毫不犹豫:“不。” 剑修们顿时愣住,随后低下头。 姜枕没看错的话,里头隐有水花在波动。也的确,谢御之前受他们追捧和仰慕,是八荒难得的天才。 管微澜的事情暴露后,天才身上带个惨,让人惜才。 姜枕:“走。” 现下的确不是交谈的好时机。 这次剑修们没再拦着。 两人很快便找到金贺,汇合后,其惊讶的压低声音:“怎么有人跟着你们?” 姜枕没往后看,如常地交谈:“剑宗的弟子认出谢御了,他们应该是猜到、或者消息被抖露出去。” 他说的话惊呆了金贺。 姜枕:“走吧,找个隐蔽的地方解决这群杂碎。” “……”金贺咽了下口水,被姜枕的手段吓到。 这还是他认识的善良小妖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事还是要办的。 姜枕挨着谢御,跟没骨头似的黏他。后者的反应很平淡,只问:“背还是抱?” 姜枕:“……抱。” 谢御便将姜枕抱了起来。 金贺看得叹息摇头:“这两人跟中邪似的。” 东风行没忍住笑了声。 消潇则是选了块儿风水宝地、沙漠里没有遮蔽的地方,这儿算好点的深坑。 金贺搓了下手,见姜枕跳进来,目光梭巡。内心情不自禁地有点紧张,见沧耳弹射而出,直将跟踪的几名修士缠住,瞬间惊呆。 姜枕修为不高,不直接对打。而是用沧耳将几人拖到跟前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修士们惊慌地爬起来,想跑。 避钦剑却拦住了去路。 “……”他们转过头,想要求饶。 却瞪大眼睛,被利落的一剑封喉。 “散修盟、合雪丹门的。修为很低,应当不会引起注意。”消潇分辨出来后,用金杖将这群人立刻掩埋了。 因果是挖一会儿沙子。 天衣无缝的搭配,金贺看得有些手足无措。 恐怖。 但想到自己是跟他们一伙的。 又瞬间安静下来。 恐怖怎么了,谁没点反抗的心思了? 金贺就这样双标的想。 正文 第144章 金贺虽然心大, 但到底也不是人打到家门口还睡懒觉的。这批麻烦虽然处理了,总会有因为仙骨继续尝试的修士。 金贺道:“我们现下不能离开秘境,如果消息真走漏到皆知的地步, 事态恐怕不妙。” 他道:“我们要不找处地方, 待到秘境关闭吧?” 消潇沉思, 指出这建议里的问题:“这办法倒是有效, 但我们不动敌动,还不如变化莫测些。” 她抱着白狐,抚弄其的脑袋:“或许去到终点会更好。” 此秘境最终的位置,无疑是看到圆月, 吸取天地精华。这跟千山宫华的星辰树区别不大。 姜枕思忖着,小声问谢御:“你要去吗?” 谢御:“嗯。” 这时候,东风行突然开口:“还是去吧。那儿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起什么都不做, 还不如脚程提快些。” 金贺:“你倒说的好听, 车轱辘都要滚冒烟了。” 白狐:“叽!” 它笑的十分大声。 姜枕道:“暂且这样定下吧。继续前进, 注意留意周遭的情况。” 消潇道:“好。” 金贺点头,这会儿正直晌午, 金辉洒在沙脊上发烫,走起路来如同被按在烧红的铁板上。空气稠得像融化的纸糊,呼吸间仿佛吞咽火舌。 “得走了, 这也太热了。” 姜枕在翻乾坤袋:“有什么降暑的吗?给东风行。” 金贺:“我有,你别操心了。” “好。”姜枕挨着谢御。 他们尽量选了偏僻的方向,绕了大圈朝目的前进。但即便如此也见到不少的修士。消息还没有传开,但在沙丘里包裹得严实很不寻常。 尤其在愈发深入时,灵力又受到了限制,这条路便走得折磨。 消潇思索着:“要不易容吧?” 旺山就是易容的好把手, 但这是金杖教的地道太多,势力复杂,必须要用的技能。在外的修士根本不熟识这样的术法。 姜枕:“你会吗?” 消潇:“一些,可以一试,总不能这样热下去。” 她往回走,脱离灵力被限制的范围,将金杖召出:“再不行还有它。” 姜枕看着东风行被热出的红脸蛋,点头:“好。” 金贺忽然道:“能不能给我变成一个十分魁梧容貌俊朗看起来就性格嚣张跋扈的面容?” 消潇:“……” 金杖突地闪了闪,姜枕看过去,见金贺变幻后的模样:“噗。” 金贺大吃一惊:“干什么?!” 他忙地四下找铜镜。姜枕笑得靠在谢御的身旁,被对方抱进怀中。 “哈哈……”姜枕道,“尖嘴猴腮的。” 金贺虽然没找到镜面,但听到这样的形容,脸瞬间就垮了。 他带着希望的目光问谢御:“真的有这样丑?” 谢御:“……” 谢御低头看姜枕,好半晌读懂了戏谑。应和道:“嗯,他说的对。” 金贺:“?” 金贺:“你们诚心气死我?” 他别着脸藏起来了。 消潇莞尔,用金杖给自己变了副模样。潇洒俊朗,倒颇有女扮男装的感受。而东风行则是变作文弱的书生。 到了姜枕,他没有什么想法。金杖自由发挥后,他只见到金贺愣住的面孔。 同时消潇也僵住,将金杖收起来。 姜枕:“?” 他感到衣着变得格外轻盈。 低头看去,原本穿的月白素袍变作浅碧色的轻纱,薄如蝉翼的罗衣隐约可见肌肤白皙。 姜枕愣在原地。 不知想到什么,他抬头看谢御。 后者面无表情。 谢御的眸光里却倒映着少年。他耳际的碎发被扑面而至的热风带起,露出半枚玉白耳垂。 金贺率先绷不住:“这什么?” 金杖居然给姜枕变了身姑娘穿的衣裳,容貌却半点没改。但仔细瞧,他又说:“不认真看还是分辨不出来。” 原本的姜枕出尘的气质里总带分青涩,像未熟透的果实。此刻却雌雄莫辨。 姜枕:“……” 他缓慢地盯着始作俑者的消潇,后者拿着金杖丢不是,不丢更不是。好久才找回思绪:“我让它给你换回来。” 姜枕眨眼:“……好。” 可此时,他却察觉到谢御的目光。很轻又漠然,像雨水不经意的滴落,原本的涟漪变得静止,只留下湿漉痕迹。 “怎么了?” “没事。” 谢御道:“好看。” 姜枕怔愣,耳根悄然红了。 金杖很快便将失误改好,姜枕被易容成副普通的模样。谢御却并未收回目光,只是安静地注视着。 姜枕:“做什么?” 谢御道:“没事。” 他向来是这样答复的,可过了须臾又找回自己的思绪:“你什么都好。” 连易容的模样都是这样的好看。 姜枕:“嗯?不是很普通吗?” 金贺刚才吵闹着换了新的易容,此刻正拿着随身镜欣赏细节。姜枕给其抽走了。 ——真的很普通,放入人群中都不会注意的样貌。 金贺:“情人眼里出西施呗。” 姜枕还了镜子:“谢谢。” 他看着谢御,眼神很亮。比此刻的赤日还要让人瞩目:“谢御。” 谢御:“嗯。” 姜枕轻笑了声,抱住他:“真好。” 谢御低头,手很轻地抚弄住他的长发:“你哪样的都好。” 这是他绞尽脑汁,从无情道法那儿夺回本应该有的想法。 怀中的道侣很软乎,长发顺滑在指尖里。谢御茫然地想了会儿,才发觉姜枕的脸色变了。 他刚想问怎了,却见姜枕嫌弃地退后一步。 金贺笑得巨大声:“我要是尖嘴猴腮,谢兄这得是年迈老人了。” 他把镜子给谢御。 里头赫然倒映的是位鬓边白发,容颜憔悴、眼圈深黑的驼背老人。 谢御:“……” - 等定下易容后的现状,几人将显然的物件收回乾坤袋里,伪装成散修盟的人继续前进。依旧没决定走大道,但偏僻的地方反而人流密集。 “不是说谢御来秘境了吗,我这儿找翻天了,人呢?” “你还找?这地脉封修为,你真要遇上了都跑不掉。” “……总得试一试,那毕竟是仙骨。” “你想飞升啊?我不想、有人参血不就足够了。” 才小会儿,消息就彻底传开了。 姜枕庆幸他们选择了易容,但这下肯定不太平。愈发进入沙漠的中心,灵力便被抑制。 没有灵力,修士大多都是连凡人都不如的残废。虽有武功,但这儿不能打猎。 在这处沙漠的第一天夜里,几人跟着大部队的宗门修士停驻。这些门派的子弟们来回走动,调取互相的资源,终于将幄帐搭好,篝火奋力地燃烧。 他们去到外围,散修盟的地盘。 安营扎寨的时候,有人过来问道:“少侠,你们这有火种没?” 姜枕:“没。” 篝火燃得那么旺,但散修与门派的修士又有所不同,借火都这样困难。 姜枕侧头,看着身边佝偻着背的老头,抿唇:“谢御,你要不歇息下?太奇怪了,哪有老人家忙事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虐待老人。 谢御锤着地钉:“无妨。” “哦,”姜枕不好勉强,“水囊呢,我渴了。” 谢御递给他。 这时,外围突然传来阵喧闹声。 “叶瀛到了!” “嗯?他们不是率先进来吗,怎么现在才到这儿。” “遇到什么事了吧。” 姜枕竖起耳朵,喝完水便去看。 叶瀛面容冷峻,目光严肃而不怒自威,左手执着寒铁长剑,在人群中央。 是位正义凛然的剑修。 姜枕却注意到他的残袖,右臂空荡。不由的想到齐漾所说的“错误”和“罪行”。 这时,旁边忽然有散修的私语声,奇怪地跟同伴道:“你看他们,咋是老头在忙活。这孙儿跟没事人一样。” 同伴看过来,“嚯”的声:“还真是。” 惊诧完,又仍觉奇葩。 “啧,什么人都能入道了。” 姜枕:“……” 金贺没忍住笑出声。 眼见着周围数落他的修士愈发多,姜枕硬着头皮,问谢御:“让我做点事吧。” “不行。” “你要害死我?”姜枕不可置信,委屈地说:“他们都笑我。” 谢御没回答。 他抬起头,漠视地扫了圈周遭的修士。打量的目光立刻消失殆尽。 “好了,乖点。” 姜枕:“……” 只好百无聊赖地挨在谢御身边。 修士们却不镇定了:“这老头居然是金丹修为?” “不止吧……我感觉得更高,什么来头?” 这些声音,姜枕装作没听到。他挨着谢御好阵子,困意便上来了。 消潇将火升起,道:“……近年的秘境怎么都压制了修为。” 姜枕思忖,回道:“锻炼我们?” 这想来不太对,他问谢御:“你怎么看?” 谢御正在铺幄帐里的被褥,他有点渴,就着姜枕的水囊灌了口。道:“警醒他们没有修为就是盘散沙。” 姜枕道:“……也是。” 修士失去修为,就没有嚣张跋扈的勇气。甚至比不上辛劳的百姓或者路边的乞丐。 姜枕想得困了,正巧被褥铺好,他钻进去却被谢御握住脚踝,被轻柔的抱起来。 谢御:“等下。” 姜枕乖顺地抱住谢御:“怎么了?” “有异动。” 姜枕竖起耳朵去听,周遭是各个门派的交谈声。刀修与剑修比武,炼丹和画阵法的挤在一块儿。 “没事啊?” 可突然间,地面略微颤动了下。姜枕警醒地坐直。 周遭的修士似乎并没发现不对。 他跟谢御对视,道:“底下有东西。鬼修?不像。” “你去把金贺喊起来,我用根须探查。”姜枕道。 谢御没阻拦:“务必小心。” 正文 第145章 姜枕有点紧张。 虽然秘境抑制了灵力, 但根须却是本体的手脚,探查并不麻烦。 流沙看似匆忙,实则压得紧实, 探入时略有些艰难。消潇见状走过来, 避开目光挖了道小坑。 根须如蒙大赦, 顺畅地进入沙漠之下。空气稀薄, 到处的黑暗将视野阻拦,很是窒息。 姜枕蹙着眉,操控根须去到声源处。而与此同时,频繁的异动让修士们警觉。 他们站起来, 观察四周。 月光悬挂在半空,清辉笼罩在黄沙时无尽的悲凉涌来。突然,地面毫无征兆地鼓起一道蜿蜒的形状,仿佛有巨蟒在沙层下翻滚。 “什么情况?” “那是什么……秘境的领主?” 金贺被谢御唤醒后, 后者便和消潇交替了任务, 将姜枕护在怀中。 金贺见状只能凑到消潇身边, 问道:“发生什么了?恒沙囚地也有领主?” 消潇思索:“没听说过。” “咳!”姜枕陡然睁开眼。 根须传递给他的最后画面,在脑海里浮现。 他惊惧地说:“起来, 我们得走。” 未能有过多交谈,但几人早已准备好立刻动身。穿过密集的幄帐,修士们的交谈声愈发多, 不安的猜想也浮出水面。 根须残留的疼痛让姜枕心惊。 只能走得愈发快,可颤动却更加大。直到“轰”的声。 谢御将姜枕护在怀中。 “轰!” 沙粒被炸开的瞬间,一条布满粘液的肉节刺破空气。那东西通体暗红,像被烈日暴晒过的腐肉,表面布满溃烂的孔洞,正不断地渗出黄绿色浆液。 腐朽得像会长蛆的恶臭爆开。 “呕!”修士们胃里翻江倒海, 有人嘶喊道:“鬼修!” 周遭的跑动变多,声音落进耳边有些地动山摇。 砰! 怪物甩动长尾,拦住想跑的修士。 金贺瞪大眼睛:“那是——鬼婴?” 夜里漆黑,刚才趁着月色还没看清。现在才发觉它的每节肉段都翻卷着内脏般的褶皱,鬼婴的头颅就暴露在外。 这居然是成千上万的鬼婴组建出的肥硕怪物。 姜枕屏住呼吸:“嗯。” 修士道:“快走!出了这道阵法!” 只要出去他们就能用修为—— 首当其冲的人被吐满粘液,暴毙而亡。 姜枕顿步:“先别动。” 修士:“这粘液是剧毒!” 他们立刻隐匿于人潮中。起初有人不信邪地继续跑,却被那剧毒的粘液喷死。现在只能蜷缩到阵法里。 消潇道:“别慌,要死还有人铺路。” 金贺:“……你是否看得太开了些?” 姜枕抿唇,望向身旁的谢御。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当前的乱象,手边提着的布袋却散发出逼人的剑意。 “你要动手?”他问。 谢御低头:“不,我听你的。” 姜枕:“你想做就去。” 正在此时,前方骤然安静。 是叶瀛出现了,他提倡各门派选五十人共同对抗外敌。 姜枕:“能行吗?” 谢御点头:“能熬一会。” 怪物朝天怒吼,它甩动尾巴掀起沙暴,裹挟着碎石与腐臭的粘液扑面而来。谢御护住姜枕,手臂被划出伤口。 姜枕心惊:“你别帮我挡。” ——不能再拖了。 长阳山庄和当明剑宗立刻派出人选,金霄门和巫谷山峰紧随其后。其余门派也在犹豫后立即跟上。 叶瀛首当其冲,避开那些粘液在空中拉出的丝线,将寒铁剑刺入怪物的曲奇中:“弱点不在这。” 他立刻闪避,其余修士则对刚才的部位反复攻击。 这成功惹怒了鬼婴,嘶声力竭的哭啼声让人耳根发麻。怪物扭身摆动,腐烂的肉屑和浓汁到处飞溅。 居然将地面腐蚀为焦土。 姜枕:“躲。” 接连闪避,叶瀛已经率领修士们将第二节身躯砍断,同时找到弱点:“最中间!” 这群鬼婴所保护的核心! “真的能打赢吗……” “别丧气!” 首批上去的破不开没有关系,紧随其后的补刀终于让鬼婴稍微松懈。 “正是此刻!” “快上!” 后面的修士激动得不得了。 叶瀛提着剑跃起轻功,踩着腐烂的肉躯朝着弱点而去。 姜枕却忽然发现,那鬼婴所保护的弱点,正是团无尽的黑气。 “别!”他失声道。 ——砰! 黑气骤然凝为实体将叶瀛抓住,它的手指是那样尖锐,险些要将人开肠破肚! “你们愣着做什么!快上啊!” 有修士道:“这鬼婴拼尽全力才凝聚出一条手臂!” 但凡叶瀛双臂健在,此刻都能翻盘!眼见着修士们的围攻不起作用,反倒被鬼婴的笑脸吓得后退。 叶瀛肺腑巨疼,决定引爆自身。 姜枕再次感受到谢御向前倾斜的弧度,问:“你要去吗?” 他宽慰道:“你去吧,我不拦着。” 谢御低头,注视着姜枕。 “不行,这东西完全砍不开!” “这群鬼婴究竟是怎么组成的!弱点到底是什么——” 叶瀛闭眼,掐诀准备引爆。 哗啦、 姜枕睁大眼,一道泉水将剧毒的粘液洗净,怨气被拍做散雾。 修士们:“是谁?!” 有人在帮叶瀛,却不肯露面。 这样的挑衅无疑让鬼婴更加愤怒! 叶瀛反应很快,趁机拉开距离,但胸口阵痛,寒铁剑落地。 眼见怪物卷土重来,修士们士气低落。 “我们不会真的要死吧?” “我都说了!南海鬼尊的秘境不能来!她肯定会害我们的!” “你现在说这些能有什么用!” 姜枕:“你去吧。” 他淡然道:“总不能眼睁着光看。” 话落,身旁的老人提剑而上。他的元婴修为不再遮掩,修士们被迫让道。 “哪来的老头?连他都愿意打,你们这群废物!” “你骂我,我还想骂你呢,光说话不做事!” “老人家,别凑热闹了行不?” 谢御视若无睹,只伸出手,叶瀛扶住他站起来:“你……” 叶瀛改口:“近来过得可好?” “不错。”谢御眼神平静。 他抬手朝卷土重来的怪物扫去剑意。姜枕往前,站在夜风中瞭望。 怪物被刺得发出嘶哑的吼叫声,表皮的婴孩却露出微笑,嘴角咧到耳根,双眼无神地注视着。 俯冲下来时,整个沙丘都为之震颤。 “姜枕,你要去哪!”金贺道。 姜枕往前走:“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修士肯定能猜出谢御的身份,他这样招摇的帮助大家,能得到什么呢? “他的剑意、怎么这么像谢御的?” “你也这样感觉?靠,不会真是他吧。” “绝对是他。” “你说要不要趁这个时候……” “呃!”说话的人突然被扼住脖颈,旋即死不瞑目地栽倒在地上。 “你他娘的!你谁啊!”同伴惊声呼唤,“快来看,有人动手!” 姜枕平静地注视着他。 叫嚣的声音逐渐安静下去。 叶瀛服了丹药后,便跟谢御提剑而上,他们的配合并不默契,各自的剑招却太强,势必要除掉邪祟。 凌空的身影眼熟又陌生。 姜枕呢喃:“仙骨。” 旁边有人凑过来:“原来你也想要仙骨?” “对啊,我还想飞升呢。”他敷衍回道。 那人好像来了兴趣:“大家都是!你知道吗,谢御的道侣还是只人参妖。” “哦?”姜枕随意问:“他叫什么名字。” 来人犯了难:“没听说过。” 怪物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鬼婴摇着头颅,哭啼声和眼泪混在一块儿,场景有些血腥。 姜枕:“我知道啊。” “什么!阁下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吗?” 怪物毫无规律地摆动身躯,黑气重新出现,这次姜枕看清了,它将漆黑的夜空串联,将天地所笼罩。 “……”姜枕安静着。 散修着了急,正要碰他,却见本面貌普通得毫无特色的少年,逐渐变幻成着月白素袍也极其瞩目的美人。 他抖了下,退后两步。 又看见美人手中出现数道银丝。 散修赫然大惊:“你……你是……” 金贺道:“姜枕!” 他焦急地追上来,却见到沧耳疯涨将四处挥发的黑气聚拢,包裹成肿胀的毛球。怨气太过磅礴,撑着圆得像弯月亮。 “啊!!”鬼婴嘶喊。 失去怨气的加持,两人终于将剑刺入弱点,致命的地方被分裂,哭啼声掀天斡地。 修士们惊恐地瞪大双眼。 而随着白靴入目,他们再也没法冷静。因为原本喧嚣的鬼婴瞬间安静,像臣服面前的美人般。 “谢御的道侣究竟什么来头!” “不是说人参妖吗?” “还不止——” 嗡。 叶瀛收剑,冷声道:“住嘴。” 姜枕缓步去到谢御身侧,被拥入怀中。 谢御没说话,抚顺姜枕的碎发。 叶瀛道:“多谢。” “若没刚才的相助,我——” 谢御:“无妨。” “帮我断后。” 修士们已经被这惊喜急红双眼。 灾难已经离开,而比秘境更有用的宝物和收获出现在面前。 人参血,仙骨、哪样不是好东西! 叶瀛:“嗯。” 他召集叶家的子弟,将疯魔的修士拦住。可这次来的不仅这些人,还有资历深的长老。 其中,巫谷山峰的长老最先道:“贤侄,你不要被此贼人蒙蔽了双眼!还不快将他捉拿!” 姜枕:“……” 叶瀛不愿理会这等杂碎。 怎耐他喋喋不休:“你怎么能辜负我们对你的期待!杀师的这等逆徒,通缉令高挂了那么久,你!断不可放他们走。” 其他修士附和:“叶大侠!你不能放他们二人走!” 正文 第146章 讨伐的声音逐渐多起来, 施加给叶瀛的压力很重。 谢御弑师不假,但管微澜的阴谋早就传遍八荒。这群修士明白、却抵抗不了诱惑。 看着因为激动而面部扭曲的修士们,叶瀛左手执剑, 阖了眼。 长老觉得有戏, 忙的补充:“贤侄, 你绝不能放过他们!”他朝后面的修士招手, 示意道:“还不快点!” “慢着。”叶瀛道。 他语速缓慢:“刚才大敌当前,你们蜷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手、还不如顶着通缉令的人有勇气。” “你有什么资格捉拿谢御跟姜枕?”叶瀛摊牌道,“你什么心思自己清楚。” 长老的脸色瞬间不好看。 好勇。 姜枕眨眼,抬头看谢御。后者依旧面无表情, 成为众矢之的也无法挑起心绪。 月光如寒霜倾泻着,哪怕偏爱也只能照出一线封冻的薄唇,拒人千里的漠然。 察觉到目光,谢御低头。 对视间, 姜枕觉察到那毫无温度的眼神, 内心有些遗憾。 长老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管微澜可不一样!” 叶瀛道:“你们走。” 与这种人辩论简直多费口舌。 修士们还想往前, 却碍于修为被抑制。 有瞬间,姜枕害怕修士们一拥而上。但这的确是多想, 毕竟真得到仙骨又是烧杀抢夺,纷争不断。 长老:“你这样做!在八荒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叶瀛:“嗯。” 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将长老气得跳脚。 有叶瀛的护送,姜枕跟谢御先行离开。消潇等人则是远离人群再汇合。 相聚的瞬间, 金贺道:“太冒险了!” “你刚才——” 姜枕打断:“没事。” 他笑着说:“谢御都没反应,你不要急。” 金贺抿紧嘴:“黑气那么浓、你太冒险了。没有修为垫底万一重伤了呢!” 他用“不成气候”的眼神看谢御,又无奈的叹息声。 姜枕道:“好啦,我这不没受伤吗。” 消潇朝叶瀛道:“多谢你帮忙。” 叶瀛:“小事。” 他问道:“你是新的江都城主?” “嗯。” 叶瀛颔首,目光转向金贺。 “多年不见,你长大了不少。”他语气欣慰, 收剑道:“竟然跟谢御外出历练了,过得如何?” 金贺:“很好。” “那我便放心了。”叶瀛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走。金贺、你跟着我,有事要说。” 金贺不明所以的跟过去。 说走,其实不能根治的离开秘境。而是找地方重新易容躲避风头即可。 姜枕却想起那些鬼婴,和根须最后传递的画面。 他提醒叶瀛:“你们要小心,接下来还会有很多鬼修。” 叶瀛:“多谢。” 他带金贺过去谈话,姜枕便收回视线。脑海里不断回想起看见的黑气,似乎与天相连。被凝视和笼罩的感觉并不好受。 会是错觉吗? 或许不是,但又能做什么呢。 姜枕深吸一口气,怀中被消潇塞了只白狐:“它太吵了。” “……”姜枕递给谢御抱着。 撒泼打滚的白狐瞬间安静,委屈地看着他们。 瞧着可怜,姜枕摸着它的脑袋,跟谢御说:“不许再给我挡刀。” 谢御不语。 姜枕抬眼:“你说好听我的。” 谢御:“……” 他仍旧未回答,很是纠结。 姜枕知道谢御光是跟他相处,便已经耗尽了力量,不能再要求更多。 他也不会要求谢御去做什么。 只是…… 谢御问:“为什么?” 姜枕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姜枕:“没有为什么,听我的。” 如果没有自己,谢御不会管今日的灾难和闹剧,更不会惹祸上身、他的入道即是如此。 可正因为自己,谢御必须强迫自己思考出新的决定,反复折磨茫然的思维。 这样绞尽脑汁,每处留意的日子,太难过了。 姜枕道:“不回答我吗?” 谢御:“我不知道。” 他的眼底浮现了些茫然。 姜枕心疼地注视谢御,很轻地捧住他的脸:“别怕。” 白狐在谢御怀中害怕地蜷缩身体。 姜枕轻声道:“我不会害你的。” “听我的,不要再为我受伤。” 松开手,谢御依旧安静,没有回复。姜枕耐心的等待,很久之后,才看见谢御缓慢地摇头。 “不。” 姜枕问:“为什么?” 谢御低头看他:“我要对你好。” 拼尽全力的,哪怕身死。 姜枕心中酸涩,说不出话。他看着谢御臂膀的衣料已经被腐蚀出破洞,露出的皮肤早已被碎屑划伤。那些鲜血斑驳,成为陈旧的褐。 “疼吗?”声音像浸水的海绵。 白狐闻到血腥味,不满地动鼻子。 “不疼。”谢御平淡回答,说:“我好像该拥抱你。” 他要伸手抱住道侣、挚爱。可姜枕却微妙地避开:“小心伤口。” 谢御停手:“嗯。” 姜枕觉得内心变得胆怯。 分明坦白让两人更勇敢地面对彼此,应该失去芥蒂。 可每到夜中想起谢御对验心石的话,那赤诚的光亮何不妨刺穿了他。 他道:“谢御。” 谢御:“嗯。” 他问姜枕:“要抱吗?” 姜枕难过地看着剑修,摇头:“不。” 想说的话被吞进肚腹。 他害怕、 ——拥抱突如其来。 姜枕被谢御抱得很紧,白狐被丢弃在地面,不满地蹭着小腿。 姜枕:“怎么了?” 谢御:“别不高兴,是我的错。” 有瞬间,姜枕实在觉得冒险。 他好像参与了场致命的行动,在汪洋里漂泊,无法依附的天地里只凭真心反复厮磨。曾以为离开会幸福,其实谁都没全身而退。 姜枕:“你没做错,道歉什么?” 谢御沉默,只道:“你不高兴就是我的错。” 姜枕轻笑:“你好笨,没有不高兴。只是担心你。” 谢御将他拥得更紧。 姜枕却觉得内心逐渐变得悲凉,温热的怀抱和胸腔下的跳动,都无法再让自己鲜活。 他跟谢御走到如今,早已是相互折磨。 - 叶瀛跟金贺交谈完毕,又派了两个心腹跟随他们。这是充人数的,那样易容后也不会惹人起疑。 当下的问题是在辽阔的沙漠里寻找新的住所,这简直天方夜谭,弊端实在太多。 叶瀛提议道:“不如继续混入人群中,这样不显得突兀。” 姜枕:“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怕会有新的意外。” 不难猜,又在担忧谢御。 谢御牵住姜枕的手,并未说话。 叶瀛:“他们是我信得过的心腹,不会出卖你们,且放心行事。再者不会比这更坏。” 很扎心,但是实话。 姜枕只好将忧虑咽回去,当务之急是重新易容。 返回的路上,金贺心不在焉。 姜枕几次询问,都没有正面答复,连东风行也被“拒之门外”。 压着内心的石头很重。 离开抑制修为的地带,消潇召出金杖,正要为他们易容。叶瀛派来的心腹却突然开口:“我觉得不用。” 这是对哥俩,年长的叫叶修贤,亲弟则唤叶泉。 叶修贤道:“既然越入深处灵力便不能使出,那这群修士对你们就没有威胁。与其躲避,还不如招摇着,至少舒坦。” 姜枕蹙眉,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些。虽然是叶瀛的人,但同他们并不熟悉,这样的建议实在冒昧。 消潇道:“你没考虑过修士共同讨伐的可能?倒是出了事谁来担责?” 姜枕道:“的确不妥。” 他的不悦很明显,叶修贤想要再说却被叶泉捂住嘴。 “易容吧。”金贺道。 消潇用金杖重新更改他们的面貌。谢御这次没遭殃,变的模样过得去,像村里魁梧的猎户。 姜枕盯着谢御的新面貌,突然问:“能变成双胞胎吗?” 消潇:“可以。” 姜枕察觉到谢御握住他的手,其的目光晦暗不清。 他安慰道:“没事的。” 易容的事情虽然解决了,可幄帐的材料却不能再收回。他们或许会面对风餐露宿的可能。 为此,叶泉道:“少侠们不要担心,我可以回去取这些东西。” 姜枕:“不必。” 先不说人情世故,之后是否需要还回去。就说不在眼皮子底下办事,万一惹祸怎么办? 事关谢御的事,他很难放下心,务必再谨慎些。 谢御却道:“去吧。” 姜枕怔愣,叶泉听谢御的:“我这就去。” 甚至喊不回来。 姜枕看向谢御:“你做什么?” 谢御道:“进入秘境深处与凡人无异,沙漠环境恶劣,你会睡不好的。” ……姜枕垂眸,觉得心酸得难受。低头不肯跟谢御说话。 偏这会儿的谢御很敏锐,觉察道:“怎不高兴?” 姜枕道:“我说过你要照顾好自己。” 或许被谢御问后,那点紧绷的精神和坚强就崩裂了:“睡不好也没关系,这不重要。只要你——” 谢御打断,严肃道:“姜枕。” 或许是因为修无情道法,原本就面无表情的他,此刻眼神更加冷漠。姜枕被刺得难受。 谢御说:“别这样对自己。” 姜枕被谢御抱住,后者道:“姜枕、我现在很蠢。时而想不到,很难照顾到你。在我没有看见的地方,你务必重视自身。” 谢御道:“我害怕。” 他绞尽脑汁,不断将无情道法冰封的五感撕裂,又重新填补进“爱”字。反复折磨自身,鲜血淋漓时,就牵挂姜枕。 谢御重复:“我害怕。” 他拥紧怀中的道侣、挚爱,在漂泊无依的天地里找到自己的浮萍。 尽管再小心、 还是害怕自己伤了姜枕。 正文 第147章 叶泉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东西收拾好, 拖出范围整理成行囊。沙漠夜里寒冷,背着暖和,但刚到谢御等人身侧, 便觉得气温骤降。 ——气氛好似有些不对。 姜枕温润道:“谢谢。” 叶泉受到他的帮助, 很轻松的卸掉行囊。见姜枕细致的分配着、 刚才是错觉吗? 叶泉:“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不久, 便觉得身边更冷。他快步回到长兄叶修贤的身边, 后者淡漠的双眸轻瞥,告知道:“谢御跟他道侣有些矛盾,就在刚才。” 叶泉:“你别幸灾乐祸的。” 他八卦问道:“发生什么了?” 叶修贤说:“听不清楚,应当是意见不合。姜枕让谢御别再这样下去。” “……你偷听说话都听不明白?” 叶泉放弃听兄长表述, 抬眼看去并未觉得哪有异常。如果非要说出问题,那只能是两人易容后的双胞胎面貌有些隔应。 叶泉道:“我倒觉得是这脸的原因,哥、我要是跟你长的一样,我也不乐意啊。更不可能泪汪汪地喊你哥。” 叶修贤皱眉:“胡说什么。” 他转了话茬, 问:“这两人不是双胞胎, 有可以区别的地方。” 叶泉:“在哪?” 正巧此时姜枕将他俩的东西分配好。如猎户般魁梧的身形走过让叶泉仰视。 嗯, 气质就不同。 不会觉得逼迫。 姜枕:“拿着。” 语调活泼,也不死板。 叶泉接过, 仔细打量他易容后的面貌,是普通百姓那般浓眉阔脸。 如果要说不同的,像刀片似薄的狭长双眼下, 藏着颗黑痣。 - 背稳行囊向沙漠的深处行走,徒步整天见到的修士多得如云。 或许是谢御和姜枕的出现,彻底将他们对秘境抱有的期待提到最高,每人都面带希冀的红光,跟打了鸡血般。 金贺被易容得跟谢御之前一样,是位驼背的老者。他很不满意地接受了现实。此刻道:“都这么想要仙骨?” “真难理解、飞升固然是件好事。但怎么至于被吹捧到这种地步。” 管微澜之所以想要仙骨飞升, 是跟他同般年纪的故友,都趁着天道熟睡时的漏洞飞升。他不赶趟,心有不甘。 那这群连大乘修为都没的修士呢? 消潇道:“他们的情况愈发严重了。之前用金杖解决心愿时,也经常听到想要飞升的字眼。” “那会儿只当是对此事抱有幻想,竟然这样疯魔。” 姜枕默不作声的听着。 他从昨夜跟谢御闹了矛盾,到现在都没有交谈。 想到这,姜枕不经意地眺望沙漠辽阔的风景,匆忙略过谢御。 谢御照常问:“怎了?” 他不指望姜枕会回答,后者毕竟在生气。 姜枕却早就平复了。 他抿紧唇不说话,却回想起昨夜重复的“害怕”。无措的情绪灌满了心脏,不知道如何面对谢御。 这对彼此太过折磨。 继续往前,深夜再度降临。橙红的黄昏洒去,叶泉收回目光:“今晚要徒步吗?” 姜枕:“对。” 要快点到最终的目的地,然后离开秘境。 他垂眸,心里揪着难受。 金贺道:“那明日得停下来,东风行他得歇息。” 东风行道:“我没关系的。” 像是洞察出姜枕的想法,他善解人意的说:“脚程提快我可以在椅子上睡。” 姜枕:“不用。” 他自己的事情,没理委屈别人。 虽然是在深夜里前行,但同样徒步的修士也有很多。 消潇握着地图,正在规划最近的路线。旁边忽而走来几位修士,是巫谷山峰的法修。 来者不善。 姜枕往前,道:“有事?” 为首的法修长得尖嘴猴腮,他握住腰间的罗盘,做出副威风的模样,语气轻蔑:“你们是散修盟的人?” “嗯。” 法修审问:“她怎么有这的地图?” “我是巫谷第九锋的亲传弟子,之前从未听过恒沙囚地有此物。”他表明来意,“你们既然是散修盟的人,就更不可能有。” “拿来。” 消潇蹙眉,这人明抢? 偏他背后跟着的师弟师妹,都不觉得惊讶,只露出对散修鄙夷的打量。 “师兄、您跟她废话什么?直接取不就好了。反正这东西也不会是他们的。”背后长相娇蛮的师妹道。 法修脸上挂着笑意:“我们是名门正派出身,自然不能这样行事。即使这地图是他们偷来的,也要认真感化。” 消潇:“……” 金贺:“……” 姜枕:“……” 金贺不能再忍:“你有病吗?” 法修惊诧地打量他:“不愧是乡野村夫,连老头说话都这么没涵养。” 金贺:“?” 东风行忍俊不禁。 师妹嫌恶地看着他们,朝消潇伸手:“地图给我。” 消潇将地图转交给姜枕。 师妹的脸色瞬间不好看,被其他修士哄着退回去。法修道:“快给我们,别耽误时辰。” 姜枕想笑:“你们明抢还要脸?” 他果断地将地图扔给谢御。 “……”谢御低头,同姜枕道:“别生气,去我身后。” 他这样轻言细语,与易容后的粗犷面容有些奇怪。起初法修们认为是幻听了,旋即反应过来哄然大笑。 姜枕道:“没生气。” 可眉目却凝了郁色。 谢御收起地图,法修们见状立刻收敛笑意,尖嘴猴腮的人道:“你做什么?!给我!” 立刻伸手要抢,却被谢御拽住手臂往后曲折。 “呃、”疼痛疯涨,法修哀嚎道:“啊!” “师兄!” “你快放开他!” 谢御淡然松手,眸光冷冽。丝毫没有涟漪的目光将原本想要叫嚣的修士威慑住,不敢再说话。 偏这时谢御还从袖口里取出地图:“还要吗?” “……”修士们只敢摇头。 “废物东西!”尖嘴猴腮的人叫唤:“你们摇头做什么!老子被折了手臂就是为了地图,快点拿啊!” 这才有人反应过来,想要伸出手、 谢御语调没起伏:“配吗?” 修士倏地一抖:“算了吧师兄……这地图不要我们也能找到近路的……” 尖嘴猴腮的人被气得尖叫。 姜枕:“……行了,走吧。” 给了教训就成,待会人多就不方便脱身了。 他松展着疲惫的四肢,继续往前走,都未曾听到背后细小的咀嚼声。 直到行出百步,才听到法修们大喊:“救命啊!有鬼修!” 姜枕回过头,与此同时,周遭离得近的修士也看去:“鬼修?” 那跟谢御斩杀的怪物相同,只是体型没那么庞大,大约两人宽半人长,鬼婴挂在外边,咧开嘴微笑。 而法修的手臂早已被咀嚼掉大半…… 叶修贤立刻冲出去,展剑将怪物刺穿。没曾想它爆发阵浆液,向外喷射。即使急速闪避,手臂依旧被灼烧掉大块儿血肉。 啪嗒。 鬼婴从肥硕的肉躯上爬下来,手脚并用、欢快地将血肉啃食干净。 叶修贤头皮发麻,往后退。 “哥!”叶泉急道:“都说了你不要管修士的闲事!该怎么办,丹药会有效吗?” “救我!救我!”法修还在哭喊。他的半条腿都被拖进沙层中,鲜血淋漓。旁边的师弟也哀哭:“你们不要光看着啊……” 姜枕觉察谢御又在看自己的脸色。 他无奈地说:“别看我。” 姜枕生气的点就在于这里、谢御已经不顾自己的意愿了。 姜枕问他:“你想管吗?” 谢御:“听你的。” 姜枕道:“不听我的,你想管吗?” 谢御:“……与我无关。” “……”姜枕垂眸,深吸一口气:“谢御,你应该顺从你的想法。” 如果还能再说并且不伤人,他一定会告诉谢御:你不属于任何人。 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他。 姜枕:“走吧,你们要管吗?” 他将提前拿出来的丹药递给叶泉,对方感激涕零。 金贺:“谁想管这人。” 不过还是有修士帮忙的,怪物也成功被剿灭。四周都是喷溅出的浆液,被灼烧的人很多,沙层也变作焦土。 消潇:“这些怪物……” 姜枕:“以后还会有很多。” 他取出谢御手中的地图,递给消潇。后者道:“走吧,这条路最近。” 七人继续前进。 姜枕跟谢御的手却不知何时又碰到一起,在短暂的试探后紧握。步伐也逐渐变慢,直到与同伴相距出足够的空间。 姜枕感受着谢御掌心的温度,轻声说:“以后听自己的。” 谢御:“你不管我了吗?” 姜枕微愣:“我没这样说。” 谢御:“……姜枕,别讨厌我。” 姜枕:“不会。” 他没有看谢御的脸,只盯着足尖,内心越来越沉重。 “我只是觉得你不属于这里。” 姜枕不像谢御那般会隐瞒,坦白说:“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经历这些,也不用费尽心力的去想任何事。” 说到这,他停步。 “这样很累吧?” 谢御沉默不语。 姜枕便继续走,双手牵着很快又并肩而行。 谢御道:“如果没有你,我未曾活着。” “别说胡话。” “真的。” 谢御低头:“八荒问锋的时候,你带我回到南海、”低沉的嗓音,让姜枕突然想起那个夜晚、谢御突然停掉的心跳。 以及醒来后,谢御说自己真正的活过。 他眨眼。 谢御:“我不累。” 他殚精力竭、冥思苦想地去想,最后总结出该说的话:“我……” 戛然而止。 他又因为无情道法忘掉。 谢御的瞳眸中浮现了无尽的迷茫。奋力地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珍宝,撕裂的痛苦却再次贯彻全身。 入道不断的重铸,血肉的重新愈合,让谢御脸上的易容忽而消退,露出那因为疼痛而蹙着的眉头。 姜枕愣住,一股无言又剧烈的伤心将他卷席,说不出话。 ——他从未见到谢御因为疼而蹙眉。 姜枕将谢御的样貌遮住。 胃里翻江倒海,被细绳牵着的石头砸得他崩溃,一句算了被送到嘴边,却还想咽下。 可看着谢御的眉头,揉不散的苦。他终于妥协:“算了,别想了。” 姜枕垂着头,握住谢御的手,近乎哀求:“别想了……” 正文 第148章 谢御疼得说不出话。 他只艰辛地握住姜枕的手, 尽量宽慰地说:“没事,别害怕。” 金丹重新撕裂,催毁入道又复原血肉, 谢御想松展眉头却手指紧绷。 想来疼的厉害。 姜枕伤心地看着谢御:“我怕……” 谢御便抱紧他, 冰冷的躯壳似乎还能听见那骨骼松动的声音。姜枕的易容术不知何时退却。 “别勉强了, 谢御。”姜枕哽咽着, 依赖的在剑修怀中阖眼:“别想了,就这样下去吧。” 彼此都清楚放任的结果。 谢御挺着一口气,不断的反抗无情道法,反噬的疼痛却铺天盖地。这也是他没忍住蹙眉的原因。 谢御道:“我不要。” 他像稚童般执拗, 只在濒死前抱住自己最心爱的宝物。 姜枕道:“听话。” “听我的吧。”姜枕道:“谢御,不管你修无情道法后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我只要你平安。” 垂头时,手指被谢御攥得变白发疼,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去:“你说过会听我的。” 谢御蓦然一怔。 他又摸到了姜枕的眼泪, 自从修了无情道后, 姜枕总是在伤心。他的道侣原本不是爱哭的妖,相反很坚强, 独自受到委屈也很乐观。 可是……在自己身边总那么痛苦? 谢御瞳孔微颤,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潜在的意识告诉他,不爱姜枕才是弥天大祸、做不到爱护姜枕就是千古罪人。 姜枕眼泪决堤:“你不要再管我了, 别想了,就这样算了吧。” “算了”两字,砸进那潭毫无波澜的水中。 谢御像卒然惊醒般,道:“等我。” 他松开姜枕的手,看着道侣的泪眼,疼痛中无名生出道恨意攻击自身。 “我破道, 成为凡人。” “……”姜枕愣愣地看着谢御。 而当他发现谢御是认真的时候,彻底绝望了。 “别这样、别这样!”姜枕道:“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没有天性来爱我!” 姜枕:“你不属于这里!” 他握住谢御的手,浑身颤抖,而这颗心早已支离破碎:“你更不属于我。你的入道是孑然一身,是我害了你,你还不明白吗?” 姜枕格外用力地捧住谢御的脸,匆忙的将防身的匕首也当做外敌,扔出去落在沙层里,躲藏的蜥蜴惊恐地跑开。 深夜让他们的声音变得遥远,临至时已作惊雷。 姜枕摇头:“谢御,对不起。” 谢御抓紧他的手腕:“别说这些。” 姜枕声音很轻:“这么久了,你很疼吧。我甚至不看你的努力,就跟你闹脾气。” 谢御道:“姜枕,是我‘毁约’在先,你没有错。” 姜枕却并未听进去,只问:“疼吗?” 自然是疼的,谢御无时无刻都在经历剜骨的伤害。 可谢御认为,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是警醒自己要爱姜枕的底线。 谢御:“不疼。” 姜枕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破天荒地想笑:“好。” 他别过头:“不要再想了,这比不爱我还要难受。” 在谢御重新愈合旧伤之前,他听到姜枕的这句话。眼底的迷茫无限的扩大,最后将躯壳都至于虚妄中。 “真的?”他听到有人问。 姜枕:“嗯。”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的代价和结果,仍旧义无反顾:“谢御,你说好听我的。” 伤口要愈合了,谢御挑拣着自己学到的新东西,几番犹豫后,最终听姜枕的将“爱”排在空白之后。 一切归于平静。 姜枕被谢御抱在怀中,看见爱人冷峻的面容,他疼惜地伸出手,像要将每寸都刻在心底。 他被谢御握住手腕,冰冷得让他僵住。没再见到谢御眼底的纠结和迷茫,只有那陌路人般的眼神。 再也不会动容了。 对于姜枕来说,或许是痛的。但长痛的确不如短痛。想到今后的谢御不会再纠结,也不会声嘶力竭的挣扎,他逐渐平稳下来。 “谢御。” “嗯。” 姜枕看着谢御,眼底逐渐浮现些泪光。 “好想你。”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谢御自然也没再回他。 深夜逐渐浓了,飞扬的黄沙停止翻涌,天地凝结成片暗哑的深海。偶有夜鸮的唳叫撕开寂静,旋即被更深的墨色摁熄。 “姜枕,谢兄!”金贺跑回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还在这!易容呢?” 姜枕摇头:“不知道去哪了。” 金贺着急:“怎么这么糊涂!” 幸好他们走的快,周遭也没什么人。金贺叹息道:“吓死我了,你们不知道前面爆发了多少鬼修,我还以为你们被抓走了!” 姜枕:“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害,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可是朋友。”金贺倒不生气,他去看没说话的谢御,皱眉:“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姜枕摇头:“我们走吧。” 金贺:“行。待会儿到了先拿斗笠遮着。再往后也不需要易容了,鬼修太多了,修士都分身乏术。” 姜枕对于这个情况并不意外。 因为他从根须那看见了满天的怨气,以及不断滋生的鬼修和怪物。这些东西会在成熟后逐渐爬出来。 只是沙层下,哪来的养分呢? 姜枕眨眼,感觉手有些空荡。 看过去,这次谢御没立刻握手了,只是在他长久的凝视下,才道:“嗯?” 姜枕朝他晃了下手,被牵住。 跟着金贺,很快便跟上消潇,东风行,以及叶家的哥俩。 消潇见到他们的易容消退,并不奇怪,只把准备好的斗笠递来。 姜枕:“谢谢。” 他退回去挨着谢御,黏糊糊地蹭蹭。 谢御低头看他,姜枕便眨巴眼睛。 谢御点头,表示默许了。 姜枕:“?” 姜枕安心地贴着谢御。 叶泉靠着他哥,小声说:“你不是说他们闹矛盾了吗,这么亲密算什么?” 叶修贤:“你不明白。” “……你那叫不懂装懂。” 叶修贤的神色却晦暗起来。 他想起两个故人。 叶泉道:“你要是懂倒是说呀!” 叶修贤看他,摇头叹息:“你性子太急了。” “啧。”叶泉懒得理会,却听他哥说:“想当年叶瀛也跟那人如此,看上去风轻云淡,如往常般。实则没过多久,便分道扬镳。” “……”叶泉:“那人?” 他突然捂住嘴,意识到什么,没再说了。 徒步走到晨日,酷热又裹挟全身。灵力已经被抑制住大半,幸而他们避开了许多鬼修,精力还有余力。 但这样走下去也不行。路途太荒了,死气沉沉的。 消潇看着地图:“还要走很久。这也是磨砺心境的阵法,不知道具体会怎样。” 她问姜枕:“什么时候停下?” 姜枕思索:“傍晚吧。” 他从谢御那取了水囊,喝完问:“你渴吗?” 谢御:“不必。” “哦,”姜枕收回去,“好热。” “嗯。”谢御道:“心静自然凉。” 姜枕:“……” 金贺偷听得人生无望。 他推着东风行,手里忘了轻重,险些把人推翻到沙子里。 东风行握紧把手,面色苍白:“你……” 金贺愧疚道:“不好意思。” 正在此时,眼精的他突然发现沙里冒出团浓郁的黑气。 心中不妙,正准备仔细看、一只破沙而出的鬼爪便拽住他的腿,拼命地往下拖。 “啊!”金贺惊慌道:“小生从未做过恶事,你快松开!” 东风行被他激烈的动作推出老远,幸而被消潇扶住:“胆子这么小。” 姜枕抽出匕首刚蹲下去,黑气便如畏惧般缩回沙层下。 “……”金贺动动腿,纳闷:“他们这是怕你吗?” 姜枕:“或许是胆子小。” 将匕首收好,他站起来:“走路小心些,别什么都好奇。” 金贺:“我明白。” 他开始收拾腿上的泥土,东风行拨动轮椅过来:“没事吧?” “没事,”金贺用干净的手挠头:“就是莫名烦躁,想发脾气怎么办?” “狗脾气。”东风行评价。 “……”金贺没了脾气。 这黑气属实可疑,又把他吓到了。接下来的路没再好奇。 到了晌午,周边的修士就少了。这儿毕竟抑制修为,天气又那么热,暴晒着走久了就中暑。 好在消潇进入前准备了符纸,她有心法驱动不费灵力,所以没那么炎热。 他们也因此走得很快,拉脱其他修士很远的距离。 “就到这吧,前面的风沙太大了。”消潇蹙眉:“得准备下,往后面退。” 顶着烈日收拾行囊,搭幄帐的事情依旧是谢御动手。 姜枕挨在旁边,问:“你热吗?” 谢御:“不热。” “我好热。”姜枕沮丧。 “……你贴着我。” 姜枕眼眸发亮,得了人形冰山的准头,立刻放心大胆的在谢御身边各种蹭。 谢御无动于衷,将幄帐搭好。 没什么不一样,可看着谢御进去收拾被褥时,姜枕还是觉得伤心。 他站起来眺望远方,沙粒如刀割脸,喉间好似灌满粗粝尘土,呼吸都有些疼痛。 或许是因为无事可做的原因。 姜枕去翻行囊,找到只毫笔,还有小瓶的墨汁。他蹲下来,还没动便沾的满手都是。 “……” 谢御收拾完出来的时候,便看见姜枕苦着脸,一脸“惹祸了该怎么办”的无措感。 谢御:“怎了?” 姜枕伸出手给他看,原本纤长白皙的五指此刻都是墨汁。 谢御蹲下去,揭开水囊:“洗干净,我去找水。” 姜枕有点呆:“可以吗?” 谢御:“嗯。” 下一刻,他感到眼尾被轻点。 姜枕朝他笑:“好看。” 谢御:“……嗯。” 正文 第149章 沙漠里水源稀缺, 更何况能望到的边际里皆是平坦的,想打满水囊很难。如此酷热的晌午,都没决定出去。 消潇给幄帐贴好符纸, 降低了不少温度:“都先歇息吧。” 姜枕洗净手:“好。” 进幄帐前抬头望去, 他不禁惊讶:“那边风沙好大。” 却被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最后的安宁止步于此, 两边云泥之别, 风暴中的沙漠植被扭曲颤抖,嫩芽也连根拔起,被砂石覆盖。 金贺道:“我们还得往前走很久,穿过风暴或许就是终点了。” 姜枕有点忧心:“能抗住吗?” 他往前, 稍微略过那道屏障,风声铺天盖犹如兽吼般撞过来,震耳欲聋又迷眼。 金贺:“你别犯浑!快回来。” 姜枕后退几步,被吹得神志不清。像被逮住调皮的孩子, 回到谢御身边:“嗯。” 谢御收好水囊, 内心盘算:他们准备的多, 省点喝能撑很久的时间。 姜枕挨在他肩膀时,谢御回神:“怎了?” 金贺告状:“谢兄你看好他, 待会儿被风沙卷进去怎么办?” 谢御低头看姜枕,对方很心虚地别过脑袋。 “无妨。”谢御道。 “……你们的事情我不好管。但总不可能这件事你也置身事外、”金贺道:“现在被抑制住灵力跟凡人相同,出事会来不及的。” 姜枕钻进幄帐里。 谢御抬眼:“嗯, 我的问题。” 金贺叹息,看谢御也走进去。 姜枕逃避似地蜷缩在被褥里,听到谢御走近的声音、最终坐在身旁。 “会热。”谢御提醒道。 “还好。”姜枕说,“你不躺着吗?” 谢御没立刻回答,姜枕翻身,问他:“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画的洗掉?” 谢御:“嗯?” 姜枕道:“就脸上这个, 像颗痣很好看。” “……嗯,可以。” 姜枕心满意足地翻回去。 走了整晚的确有些疲倦,他困得闭上眼,却察觉到谢御的目光。 “做什么?” “无妨,你要睡了?” 姜枕:“我困。” 谢御点头,侧回首:“睡吧。” “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谢御道:“等会。” 姜枕问:“要等多久?“在忙什么?” 谢御:“……” 他没有回答,姜枕道:“我不该问吗?” 谢御:“没有。” 他缓慢地躺下去:“不知道怎么回你。” 姜枕阖眼:“不可以不理我。” “我知道,”谢御说:“我在想。” 他侧过身体,怀里便钻进只道侣,像小动物似的软和,还冒着皂角的香气。 谢御半揽着姜枕:“睡吧。” 姜枕闭眼,听见谢御平缓地回答他:“不忙,在想过去的事情。” “什么事情?” “历劫。” 姜枕没睁开眼,道:“嗯,五情、复仇,还有其他的吗?” 谢御:“没有。” “那你在想哪个?” 谢御道:“都有。五情不说、复仇,我不想再让你跟我蹉跎。” 姜枕睁开眼,平静道:“你要丢下我?” “不是。”谢御抵着姜枕的发旋,彼此的心跳清晰可听:“我在想,或许不用报仇。姜枕,我成为凡人吧。” 姜枕轻颤,眼里有些泪光。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尾音多抖。 “我不会忘。”谢御道。 “姜枕、我愿意承受无情道法带来的反噬,粉身碎骨的疼痛也无所谓。”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告诉姜枕:“历练所求的事,我可以不完成。我只求能给你足够多的一生。用我凡人的身份,竭尽全力的爱你。” 他摸到姜枕的眼泪:“你愿意吗?” 姜枕看着谢御,回不上气:“你别逼我、” 谢御道:“我不逼你,你该好好想。别哭。” 姜枕却觉得伤心:“谢御,凡人寿元不过百年,对我们来说弹指一挥间、若你离去,我该如何?” 姜枕问:“我随你飞升吗?” 谢御:“你愿意吗?” 姜枕翻身,被拥在怀中。 他该怎么告诉谢御,天地间早混乱了。上界是未断五情的修士当道,他作为妖族注定不能飞升。 而他曾经的目的,则是戏弄谢御的感情,让他成为上界笑柄。 谢御静默地等待姜枕的答复。 他甚至感受不到自身的心跳热烈,悸动。 半晌,姜枕道:“不。” 他朝谢御摇头:“我不要飞升,那里不好。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谢御尚且不明白姜枕的意思,道:“那我堕仙为鬼。” 姜枕:“我什么都不要。” “我说过的,你没有天性去爱我。你是你自己,再是其他身份。”姜枕道,“若你回归上界,有朝还要历劫,我会来找你。” 谢御握住姜枕的肩膀,分开两人的距离,足够对视时,他只看见姜枕隐忍诀别的难过。 “如果我不能再回来呢、我不能丢下你。” 姜枕却清晰的意识到,他们两就是死局。 飞升后是否被双断五情,暂且不提。以利用为基底的感情真的能做到毫无芥蒂吗? 就算都迎刃而解,那谢御的真身是不是也修的无情道呢? 姜枕很冷。 他别开头,避开谢御的目光:“睡吧。” 握住肩膀的手忽然用力,有些疼。谢御却察觉不到自己的行为,他只缓慢地松开:“嗯。” 姜枕疲惫地睁着眼,那些疼痛将心脏扎穿,眼泪将软枕濡湿。 他很想说,其实他也是无辜的。 被骗着靠近谢御,被骗着去找阿姐。化形后的百年里数道天雷,他始终没逃过最稚嫩的凌辱。 谢御能听进去吗、能理解吗? 他——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顿时变得冰凉。 姜枕还没有去摸,谢御便捂住他的眼睛。 姜枕:“做什么?” 幄帐里死寂,外头是呜咽如泣的风声。 谢御:“……无妨。” 他的声音很闷,像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睡吧。” 可即使再小心,姜枕还是察觉到不对。态度强硬地回过头,见到谢御未来得及遮住的唇边鲜血,手背青筋暴起,苍白如纸。 瞬间,姜枕就明白谢御在做什么。 ——破道。 他真心要沦做凡人! 姜枕坐起来,却被谢御制止住:“别怕,等会就好。” 姜枕的眼泪决堤:“别这样。” “我不要你做这些。”姜枕忙地要喊人,谢御却再次捂住他的唇,略带的血腥味在两人间蔓延。 谢御:“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疼痛让他的话跑调,虚弱,重锤入姜枕的心里,残缺不全。 姜枕道:“我都说了我不要!” 他近乎在崩溃的边缘:“你不要再自作主张!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疯狂滑落,他泣不成声,只被谢御很慢地抱住。 “抱歉。” “我又做错了。” 姜枕揩去眼泪,喘不过气:“丹药呢?你是不是很痛?” 他无法责怪谢御,因为太清晰他做此事的原因。惧怕给予自身的口头承诺,但真的实现却又恨得惊心。 谢御没有回答。 姜枕看过去,他好似已经被濒死的疼痛折磨得没有生息。 “谢御!”姜枕惊恐地喊。 漫天的黄沙终于谢幕,只余微风摩挲枯草的窸窣。 天穹逐渐裂开道琥珀色的缝隙,夕阳挣扎着登场,为云层镶上熔金的边。 消潇收起沾血的绷带和丹药,嘱咐道:“你的伤口不要碰水,更不要操劳。谢御没有大碍,金丹复原的走势不错。” 姜枕木讷地点头。 金贺在旁边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怎么就破道了!” 姜枕的脸色很差,金贺忽地噤声。 消潇道:“我们回去了,你注意身体。” 姜枕:“嗯。” 两人很快便将空间让给他。 外边是那样的寂寥,傍晚的残霞照进来,居然微凉。姜枕没由来的想起当初在山洞的夜晚。 那会儿,谢御的心跳和呼吸都这样的浅淡。 这次醒来又要多久呢? 姜枕掩面,眼泪将手心打湿。 他曾以为谢御的爱将他逼至绝路,没曾想真正到悬崖上的是谢御。 他让修无情道、无法改变的人,成为现在这般不人不鬼,行尸走肉的模样。 姜枕恍惚想到最好的结局。 ——分开。 - 随着符纸的失效,黄昏也离去。夜里的凄冷莅临,姜枕清醒了些。 拨开幄帐,外头五人正围着升好的火闲谈。 消潇看过来:“你还好吗?” 姜枕低头看手臂的绷带,走过去:“挺好的。” 可他双眼有哭过的红肿,曾经明亮的瞳眸也很疲惫,充斥着血丝。 消潇看了会儿,没有戳穿:“饿了吗?我多带了些吃的。” “没有,谢谢你。” 姜枕坐好,白狐便跳进怀里。 金贺道:“谢御怎么样了?” 姜枕抬头看他,没管改变的称呼,点头:“还好,脉象平稳。” 金贺撑着眉头,叹息道:“他为什么突然破道?”多半猜出原因,“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不如就这样成为凡人。” 姜枕摇头:“不会,弊端太多。至于怎么办,再说吧。” 金贺:“你们……” 腿边忽然破沙而出只鬼爪,他想都没想地拍回去:“别来烦我。” 金贺继续道:“你们……” 消潇打断:“姜枕,你们还有要做的事情?” 姜枕:“嗯,有些小事。” 不然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 消潇:“跟鬼尊那事有关?” 姜枕:“……你猜到了。” 金贺状况外:“什么?” 消潇的眸光微动,扫过叶家哥俩,他们识趣的回到幄帐里。 “你之前问我去到四家的有几人,是因为要报仇吗?” “……嗯,或许。” 姜枕抬眸,火光映照中,消潇似乎思虑着什么。半晌后,她拨动火堆:“我还记得,也知道是谁。” 消潇叹息,露出微笑。 “你因为这件事受了不少苦。”她愧疚地说:“我曾受过你阿姐的恩惠,你与谢御也对我多有帮助。作为好友,没道理瞒着你们。” 东风行突然端正身形。 金贺听的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消潇道:“当年同我的三人,有东风行。” 似平地惊雷。 姜枕眨眼,他记得消潇说过,四人里其二是修士。 他问:“还有呢?” 消潇拨动火堆的手微停:“你还记得金贺的爹娘吗?” 金贺:“我爹娘怎么了?” 东风行:“……安静听。” 姜枕怔愣,消潇则继续道。 “金贺的父亲是金霄南门主,作为修士的寿元已到尽头。我曾经见他们衣冠冢,收拾遗物时,才方然发现他就是当年同行的修士。” 姜枕:“……怎么认出来的。” “面具。” 消潇道:“他的寿元已到尽头,想跟妖王继续白头偕老,所以轻信了八荒的传言,以为谢家有延年益寿的法术。” “假的,他最后死了,妖王殉情。” 木柴突然噼啪的声巨响,火燃得更旺。姜枕回神,难受地蹙眉:“……原来是这样。” 金贺听明白了:“你们……” 显然不可置信是这样的真相。 姜枕无暇顾及。 他道:“当时的元凶有七位,如果是鬼尊放火推动了四家泯灭,那还有三个呢?” 更或者、 “与你同行的那个修士呢?” 正文 第150章 一时间, 四人屏气凝神。 姜枕盯着消潇的口型,大脑混乱,嗡鸣的响。 消潇道:“齐漾。” 有根弦毫不意外地断掉, 将内心的警戒拉到最高。 姜枕:“真是这样……” 他想的没错, 身体却倏地因为恐惧而颤抖。 如果说人的相遇、相处, 都是命中注定。这种被无形操纵推着往前的感受, 便让他真切的感受到。 谢御要找元凶。 而其中两位都由自己“捡到”,这真的是巧合吗? 姜枕面如纸白,唇瓣翕动半晌,最终还是没说出话。如芒在背, 被注视的感觉如刀尖抵在眉前。 消潇道:“你还好吗?” 姜枕:“……没事。” 他道:“谢御不会报仇。” 这点可以笃定。 消潇:“报仇也没关系。” 姜枕头晕目眩,见着燃烧的火堆,居然有丝飞蛾扑火的感受。 他险些栽进去,被金贺扯住。 金贺道:“你怎么了?” 话罢, 四周陡然升起数道黑气, 从沙层中钻出。 东风行自觉地挪开位置。 消潇道:“你情况不对、” 她将丹药递出, 姜枕如蒙大赦:“谢谢你。但我没事。” 他只是恍惚,根须探下去, 沙层里滋生的鬼修和怪物愈发多了。它们群龙无首地胡乱摆动,嘴里似乎咀嚼着什么。 怨气。 这养分究竟从哪里来的? 姜枕睁开眼,腿边赫然是只黑着瞳孔的鬼婴。它露出自以为活泼的微笑, 将惊叫的白狐挪开,钻进姜枕怀中。 “……”金贺寒毛卓竖:“你不怕吗?” 姜枕摇头:“妖族跟鬼修同仇敌忾,也算近亲。” 他抱着鬼婴,抿紧唇:“剩下的三个、或许还有管微澜。” 其对仙骨的所求已到执迷不悟的地步,谢家有那么多传言,总会有适合骗他的。 消潇赞同:“是, 我也这样觉得。” 那剩下两位呢? 大海捞针。 姜枕头疼得厉害,不再想了。 金贺又被鬼爪拽住腿,他试探地说:“你能让它们退下吗?别折磨我了,我一生行善积德。” 姜枕:“……我试试。” 他将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鬼婴,没抱有期待。没曾想对方睁着双眼,手脚并用地从他怀中爬出。 鬼气凝聚的东西应声离去。 金贺目瞪口呆:“厉害。” 姜枕眨眼:“谢谢你。” 鬼婴没说话,只动了动鼻头。消潇道:“有人来了。” 看过去,那些修士终于日夜不停的赶到这里。 消潇:“你回去吧。” 姜枕抱起白狐,回到幄帐中。 金贺则立刻伪装成老头,在那费力地咳嗽着。 消潇:“……” 东风行不忍直视。 幄帐里,姜枕给谢御喂了些水。白狐在腿边轻蹭撒娇,没得到任何回应。它抬头看去,纤瘦的身形映入眼帘。 无言的悲伤卷席了它幼小的心灵。 白狐伤心地叫唤两声。 姜枕木讷,见着谢御平静的睡颜,心中未知的恐慌也消退许多。 白狐凑过来,他终于有精神抚摸着其的脑袋。 “我知道七凶是谁了。”姜枕道。 白狐:“叽?” 姜枕温和地说:“我想、剩余的两位或许不是确切的存在。” 天道要推着他们往前,就必定会把人圈在可想的范围里。 如果没有、 由爱必生忧,因恨必生倦。 或许只是推动人往前的情绪。 “他们都有苦衷。”姜枕垂眸,“你会原谅吗?” 定然得不到回答。 姜枕轻柔地贴在谢御的心口,依赖的听着他的心跳声:“你会原谅我吗?” 他的目的。 金贺在外面用苍老的声音道:“我们不是散修盟的人,是后天入道的。” “那你们是散修咯?” 消潇:“嗯,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是当明剑宗的弟子。前边的风暴很严重,你带着老人家或许不方便,要不跟我们同行?” 消潇道:“不用。” 当明剑宗的人便不再勉强。 姜枕阖眼,难过地摇晃了下脑袋。白狐照葫芦画瓢地“叽”着两声,看得令人心软又好笑。 姜枕将白狐抱起来:“你这器灵。” 白狐:“叽。” “你主人将你留给了我,跟着我行吗?”姜枕逗它。 白狐立刻蹬腿要跑。 姜枕无声的笑,蜷缩着空荡的手。 他缓慢地躺在被褥里,淡薄的血腥味在幄帐里蔓延。手臂的疼痛此刻传至脑海、 姜枕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蹭在谢御怀中。 谢御平躺着,硬是像被头莽撞的幼牛撞翻,好在最后手无意识地搭在姜枕身上,安抚住了。 姜枕又觉得眼睛很酸。 他埋头,很轻地喊:“谢御……” - 空茫。 一片空茫。 在冰天雪地里,永远见不到尽头的边际中、谢御不断地往前行走着。 狂风如刀锋般撕裂腹地,卷起的雪霰兜头砸下,将他裹进混沌的雪白里。 “……”谢御垂眸。 他时而被阵风暴吹跑,时而被雪崩埋住,反复数次已经精疲力尽。 抬起眼,风霜如寒芒,长睫濡湿的粘着遮挡视线。双腿像借来的木桩,毫无知觉。 继续。 他呼出一口白气,未曾回头。 丹田、肺腑,都在剧痛。身体唯一的温热被抽离,他栽倒在雪地里。 嘎吱。 他听到枯枝的声响,模糊不清。 ……要死了吗?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这像姜枕压低的哭声。 谢御将两断的枯枝拾起,强撑着精神。 继续。 终于、那道目光如天穹般审视着他,浮出水面。如大地般威严,似山般的沉重。 寒风呼啸,谢御问出第一句话。 “你是谁?” 天地间唯有凝结的寒霜回答。 谢御道:“我的道侣还在等我。” 他解释着,继续往前走去。 等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怀里是姜枕温热的身躯,他依赖地蜷缩在自己的臂弯中。 谢御稍微动了下,枕边居然还躺了只白狐。 “……”谢御敛目,回想刚才的梦。 天寒地冻的触感太真实,像是亲身经历了这场磨砺。 他察觉不到自身的心悸,却觉姜枕的体温有些灼手。 探了额头,没有发热。 谢御松开环抱的手,却听姜枕很小声地喊他。 “……你醒了。”谢御道。 “嗯,你好些了吗?” “没事。” “那就好。”姜枕阖眼。 寂静片刻,他道:“下次不可以这样冒险了。” 谢御:“嗯。” 姜枕睁开双眸,总觉得谢御精神不佳。问道:“有哪里疼吗?” 谢御:“没有。” 姜枕担忧地捧住谢御的脸,又去探脉搏、的确没事。破道只能算内伤,也已经愈合。 姜枕不放心:“别瞒着我。” “不会。”谢御道。 脸好似被温热的泉水捧住,谢御在寒冬走久了、被烫得避开。 姜枕:“……” 他收回手:“我有事要跟你说。” 谢御:“嗯。” 两人坐起来,背靠着软枕。 姜枕将消潇昨夜说的话重述了遍。有些长,语调也缓慢,谢御听得认真。 姜枕道:“他们都是有苦衷的、如果要报仇,刀剑相向,总觉得奇怪。” 谢御:“嗯。” 他告诉姜枕:“我不会让你难做。” 姜枕眨眼,靠在谢御的肩膀边。 “不要是因为我。” “我也不想做。历劫的事情无需再管。”谢御道:“如果天道施压,我扛着便可。” 姜枕:“你不是修了无情道吗,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舍己为人的话?” 他调侃的语气,反倒将自己扎了对穿。 谢御道:“因为你。” 没有再提破道的事情,他将姜枕的眼泪记得太清晰,也无法知晓自作主张的后果好坏。 姜枕:“不要因为我。” 谢御道:“……我想不到其他人。” 赤诚的语气,姜枕及时别过头也被刺中。眼睛忽然酸涩,烫得瞳孔溢出水泽。 谢御看着他:“……我做错了。” 姜枕:“没有。” 姜枕抬起头,告诉谢御:“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谢御却凝睇着他的眼泪,须臾后,说:“对不起。” 白狐在他俩的交谈声里醒来。 它先是舒服地打了个哈切,再妖媚地伸展着四肢,随即挤进姜枕和谢御双臂间中。如新雪般细腻的皮毛,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蓬松和轻盈。 姜枕的心情好了些,将白狐抱起来。 谢御试探地伸出手,轻柔地揩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 姜枕微愣,白狐“叽”的声。 它开心地竖起耳朵,看着两人“重归于好”地靠在一块儿。 姜枕道:“我好害怕。” 谢御:“怕什么?” 姜枕袒露心扉:“怕你醒不过来。又怕你历练不成,今后蹉跎更多。” 他几乎猜到谢御会让他先走,于是先道:“我不怕祸事,只要跟你一起。” 可是、他们真的还能一起吗? 命运反复颠簸着他们,即使双手握得再紧,终有分开的那天。 姜枕的眼底难得浮现了些迷茫。 谢御很轻地摩挲着他的手指,没有回答。难以改变的漠然表情,让白狐不满地叫唤起来。 姜枕:“安静些。” 白狐委屈的瞪圆眼睛。 谢御松开手:“姜枕,我在学,再给我些时间。” 姜枕道:“好。” 但他知道,谢御已经竭尽全力。纵使再赔出性命,也比不过此刻的温存。 姜枕阖眼,在谢御的怀中,却觉得无尽的凉。 姜枕道:“收拾吧,该走了。” 等修士到的更多,就不方便了。 正文 第151章 消潇很早便将行囊收拾好, 像是笃定谢御一定会醒来。 姜枕戴好斗笠,确认谢御的也无误,问:“怎么猜到的?” 东风行虚弱地微笑:“是我起的卦象。” “这样。”姜枕颔首。 金贺则有些尴尬、自从了解到爹娘曾经闯入过谢家, 某种层面来讲, 他们三都是谢御的“仇人”。 金贺难为情地挠头:“我们走吧。” 姜枕:“你的行囊给我。” 总不能再叫旁人见老头忙碌。 叶修贤道:“我来。” 他夺过金贺的行囊, 叶泉则戏精十足地上前搀扶:“您老慢些走。” 当明剑宗的弟子围观, 见此道:“好有孝心,道友人中龙凤!” 说罢,他们提到:“前些天我听散修盟的人说,还有让老头打沙钉的、原以为世道沧桑, 现在看来还是好人当先。” 没孝心的坏人姜枕:“……” 他埋怨地看了眼谢御,后者面无表情:“抱歉。” “不用说这些。”姜枕道:“下次让我帮你。” 他们虽然戴着斗笠,却不让人觉得奇怪。毕竟哪有人在眼皮底下行事? 胆大如斗的两人成功离开。 要进到屏障里,消潇提前道:“站稳。” 本都做好准备, 等真的越过屏障, 才发现还是少了。金贺作为老头的体型, 噗通声便被吹得往后,摔倒在沙里。 叶泉拼命地推着东风行, 衣袍都快要被狂风撕裂。 姜枕蹙着眉,被风推得往后,斗笠险些飞走。幸而被谢御抓住, 但两人还是被这阵激烈的风暴逼退回屏障边。 背后撞上坚硬的无形墙面。 ——他们回不去了。 意识到此事,当明剑宗的修士们神情严肃:“不会有去无回吧……” “呸!”金贺爬起来:“胡说!” 剑修道:“老人家,你们这不妙啊!” 金贺道:“滚犊子。” 消潇艰难地站稳,白狐跳进她的怀中,伤心地叫唤。 “你们还好吗?” 姜枕道:“还好。” 若非斗笠遮住,这会儿怕是要吃满口的黄沙。 他问谢御:“你呢?” 谢御:“无妨。” 叶修贤背着三人的行囊, 因为太重正稳如老狗,他道:“继续吧。” 金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催命呢。” 叶修贤淡然道:“我又没老。” 金贺:“……” 小打小闹,路还是要走的。 即使这风暴——的确大得惊人。 远方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黄沙如巨龙腾空。天边的黄线急速扩张,转眼遮蔽半边苍穹。 谢御道:“继续。” 他才在梦里走了那史无前例的浩荡风雪,如今在此处竟毫不畏惧。 姜枕:“好。” 他紧跟着剑修,热风裹挟着沙砾扑面,都被挡住。 这些冲击力极大的黄沙,如刀割般划着谢御的皮肤。姜枕低着头,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 后边是修士的叫喊。 “道友,你们定要小心啊!!” 姜枕被风沙刮得寸步难行,能见度骤降。 “咳、”他虚弱地别过头。 谢御:“不舒服?” “没有,继续——” 他被谢御抱了起来。这样很糟糕,毕竟黄沙直冲着脸。 谢御放下姜枕:“我背你。” 金贺羡慕地说:“我能拥有吗?” 叶修贤:“你凑什么热闹。” “……”金贺生气:“我跟我朋友开玩笑,你管我做什么。” 叶泉忙的打圆场:“少侠,我哥嘴笨不会说话,别跟他一般见识。” 姜枕:“别吵呀。” 他担忧的说:“算了吧,我自己走。” 谢御:“上来。” 语气不容置喙。 姜枕只好倾身,被谢御稳当的背起来。那些面目狰狞的黄沙都被背脊遮挡,令人安心。 叶修贤挪开目光,把行囊丢给金贺:“没人了,走。” 金贺:“谁稀罕你拿。” 叶泉急得转圈。 东风行道:“……你哥一直都这样?” 叶泉压低声音:“也不是,他之前不爱说话,后来受了点刺激。” 东风行理解地点头:“没事,小孩吵架。”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反而让叶泉放心。这说明都是豁达不记仇的人。 消潇握着地图,极力的分辨出方向,率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这阵风暴非但不减,反而更加激烈。 意料之中,他们又被吹飞。 “咳咳!咳咳咳!” 没有戴斗笠,黄沙钻进喉咙里,咳得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谢御却站得很稳:“难受吗?” 姜枕摇头:“你的手好抖,放我下来吧。” “无妨。” 重振旗鼓的往前,他们终于见到地图里的景观,是片嶙峋的怪石遮挡住风暴。 消潇环顾四周:“先在这歇息。” 金贺立刻像死鱼似的瘫着:“不能再走了,这风怎么这么大!” 还没说完,嘴里又是满口的沙子。 “呸呸!” 对比起他的活泼,其余的人都稍显冷静。 姜枕从谢御的背上下去,站在嶙峋的怪石面前。 风刃经年啃噬着岩骨,凿出蜂巢般的孔窍。他伸出手抚摸,表面皴皱如鳞。 “……好像有字。”姜枕朝谢御道。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立刻去看自己身前的怪石。 “天昭路涯,海石漫。”叶泉念出:“一千年载,逢至此处,立有残坟。” “这是哪位前辈留下的?”叶泉奇怪道:“恒沙囚地乃鬼尊一念而生,她上位不过百年、而这字迹却有千载的时光。” 金贺道:“不会又是她的恶趣味吧?” 姜枕则看着自己面前的,怪石裂隙很多,积沙如泪般流淌。 “一念间,苍茫如云。”字迹斑驳,却不难认出:“三千两百七十年,竟是过往云烟。” “……”这都写的什么。 姜枕问:“难道这秘境从前便存在,只是鬼尊的念想让其出世?” 谢御道:“并非,恒沙囚地是逐青堕仙为鬼时诞生,首次出没。” 嘶。 “三千两百年……”金贺道:“可她在位的时间都没这么久。” 姜枕眼睛有些疼:“这字迹我没见过,但总觉得眼熟。” 叶泉:“少侠、你再仔细想想?” 叶修贤和东风行则坐着休息,没有发言。 姜枕思忖着往前,有巨岩悬若危卵,底部已被流沙蚀空。风愈发大,呜咽声自此渗出,恍若戍魂吹埙。 “陨落间,道破天机。” 这是此石头写下的字迹。 姜枕道:“我想不起来。” 叶泉也不勉强,回到兄长身旁。 谢御:“无妨。” 姜枕却仍旧望着怪石,他不断地描摹和梭巡,最终在底部见到两字。 “双生。” 姜枕睁大眼睛,消潇看过来。 谢御:“双生。” 他们都还记得,这是鬼尊关押他们的石洞前的题字。 断碑早已苔痕横啮。 姜枕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想:“这难道与鬼界相连?” 金贺道:“我觉得有可能。” 谢御沉吟:“……不错。” 姜枕道:“根须之前探查过这里的沙层,底下有很多鬼修。我很好奇这里的怨气从哪来。” 而现在,似乎都能解释清楚。 谢御看着姜枕,默契地接话:“鬼尊掌管轮回道百年,魂魄的怨气被传递到此处镇压。” 那现在,还能镇压得住吗? 姜枕不寒而栗,在乱石前坐下。 消潇斟酌着没说话。 金贺道:“如果真是这样,天地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东风行:“趁热喝了吧。” 叶泉:“噗。” 姜枕再次用根须去探此处的情况。 地底居然空无一物。 他骤然回过神,回应谢御的目光:情况不妙。 谢御握紧他的手:“别怕。” 姜枕道:“我很担心这是场围剿。” 怨气镇压不住,鬼尊定然知道。那秘境波动引来这么多的修士,是想做什么? 谢御:“我能护住你。” 姜枕靠着他:“你不担心?” “嗯?” “这群修士,怨气镇压不住后的百姓。” 坦白说,谢御的确不担心。 甚至无感、他的入道就是如此。 姜枕却忧心,他总是无法置身事外,哪怕努力后没有效果,也还是要去做。 消潇道:“休息半个时辰,继续走。” 姜枕阖眼:“歇会。” 即使再不情愿,时辰到了还是放下心绪动身。金贺毫不意外地又被狂风吹飞,在地上滚了两圈。 姜枕:“……你小心些。” 金贺有点委屈:“这风、” 他捂住嘴,示意不能说话。 叶泉看着他沙子进嘴,惨不忍睹的模样,别过头偷笑,被东风行发现了:“……” 继续往前走,这样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很多,有的甚至被风暴吹到移动。他们提心吊胆,生怕自身被刮到天上。 姜枕摸着谢御眼尾画出来的黑痣,小声问:“你累吗?” “不累。”谢御背紧他。 消潇道:“再坚持会,前边还有乱石,到时就休息。” “嗯。”姜枕点头。 谢御的背脊总是让他感到安心,对方永远不会放手的执拗,让姜枕逐渐在风中闭着眼。 他很短暂地做了个梦。 风和日丽,绵延的青山和洁白的云彩呈现在眼前。 姜枕站在悬崖边,眺望远方的风景。 山底是桃花林,清澈的溪流,以及百姓的生息和充沛的灵气。稚童放起的纸鸢正畅游天际。 ——有机会要带谢御来看。 姜枕惬意的想着。 “你真的想好了?” 正在这时,隐秘的交谈声让他听见。 姜枕不敢走动,怕惊动他们。 “嗯,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凉薄的女声道:“你能帮我照顾好他吗?” 年迈的老人说:“可以、但你还不如带着他。这接下来的岁月该多么凄苦。” “他总要去接受新的生活。”女声难得温和:“只要能平安长大就好。” “哎,你。”年迈的老者欲言又止,说:“那位怎就只让你活三十八年!” 姜枕轻怔,心想:“好惨的姑娘。” 很惨的姑娘道:“天命难违,左右我这一生也值得。” 她再次嘱咐:“你一定要照顾好他,无论谁来、都不许利用他。” 老人却没立刻答话。 姜枕的心揪起来,竖起耳朵去听。 “……好,我答应你。” 姜枕松了口气。 女声道:“那我就放心了。这半生最担忧的就是他,他娘用性命保我入道、如今大仇得报,却无法再见他修成人形,好可惜。” 姜枕觉察出丝不对。 年迈的老者说:“……我会帮你看着的。” “枕头他、我也会照顾好。” 刹那间,姜枕如被灌入潮水中。 他见到阿姐,如常地着素服,将肩膀上的人参精轻柔地放入树妖臂弯里。每句的嘱咐烙在心口,烫得发疼。 姜枕忽然醒了。 谢御正擦拭着他的眼泪,目光漠然。 正文 第152章 谢御道:“做噩梦了?” 从满腔悲鸣的梦境里醒来, 见到他冰冷的眼神难免有落差。 姜枕感受到眼眶不断溢出的眼泪,别过头:“嗯。” 谢御:“要跟我说吗?” 姜枕摇头:“不要。” 他抬头观望四周,此刻在乱石前停驻休息, 黄沙扑簌着, 却被止戈。 谢御:“嗯。” 姜枕擦掉眼泪, 坐直身体。无法诉说的情绪闷在心口, 仿佛要被燎烫出泡。 他还是忍不住,轻声喊:“谢御。” 谢御将姜枕抱至腿上,手臂环紧腰身:“嗯,想说什么?” 他低沉的嗓音, 冷漠的语调、姜枕突然觉得委屈。梦里是那样的真实,让他必须再次面对可以藏起来的过去。 而现在不得不想,碧风云真的飞升了吗? 姜枕睁着眼,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谢御看了会儿, 擦不尽:“抱歉。” “嗯?你道歉什么?”姜枕侧过首, 圈住谢御的脖颈:“不是你的问题。” 谢御干巴巴地道:“那是梦。” 姜枕:“嗯。” 虽然不清楚梦到什么, 谢御无言地将姜枕拢得更紧。 可尽管如此,姜枕脑海中不断回想起逐青的话, 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被酸涩和难以置信填得太满,甚至无法呼吸。 谢御安静的抱着他,好似永远有家可归。 金贺时刻注意着这边的情况, 见到姜枕的异样,担忧的说:“哎、不会又吵架吧?” 东风行:“哪有人睡醒就吵?” 金贺仔细想,道:“也是,可姜枕最近不对,伤心过度。” 东风行淡然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谢御怎么回事、总会好起来的。没听过破茧成蝶?” 金贺:“搞这么深奥?” 东风行:“……” 差点忘记他是个文盲。 不过再怎么忧心,也是人家的私事。金贺只得坐着:“这天也黑得太早了。” 东风行道:“当然, 黄沙漫天,赤日被遮挡。” 天地间仿佛没有界限,金辉虚弱的辉映,成为模糊视野的帮凶。 反复休息再往前,整天下来还是走了很长的路。大多的修士都在等待队伍同时出发,所以不会碰面。 消潇看着地图:“继续吧,还有十日。水要节省些,风暴过后或许是炎暑。” 金贺听罢,忙道:“我要死了!” 叶修贤:“……还没给你挖坟。” “去你的!” 姜枕好笑地看着两人,将斗笠取下,递给金贺:“来,别再吃着沙子。” 金贺:“不用,我也有。就是不方便拿出来。” 姜枕:“那就不管,先用我的。” 反正他被谢御背着,连风都吹不到。 金贺想了想,没再推脱:“谢了。” 戴好斗笠,七人再次出发,顶着风暴不断的前行。夜色最终降临,巨大的黑幕笼罩在天穹。 同时,风暴居然更加猛烈。 他们甚至无法走动,只能匍匐在地面使劲的抓牢防止被吹走。 叶泉道:“这秘境什么情况!我的裤子!!” 东风行扶额:“还没掉。” 叶泉回头看,还真是。讪讪道:“我还以为被吹飞了呢。” 金贺捧腹大笑。 姜枕被狂风吹得凌乱,但见着和谐的气氛,还是开心起来。 他见谢御还挺着,问:“要不我下来吧,你太辛苦了。” 谢御:“无妨。” 他语气平淡:“你很瘦。” 姜枕:“……没有。” 这阵狂风突如其来,退时也奇怪。等风平浪静,消潇站起来将怀中的白狐放出去。 白狐:“叽。” 消潇道:“今夜就在这歇息?” 姜枕:“好。” 七人都没异议,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过夜。他们现下被抑制住灵力,不仅要搭幄帐,还得时刻防住周边。 姜枕到处巡查,没见着有什么不同寻常或者存在威胁的生物。于是将匕首收回腰间,自身贴在谢御身旁。 谢御依旧未说话,任由着姜枕行动。 姜枕撑着脸:“你好辛苦。” 什么事都是谢御在做,他只能游手好闲。 谢御:“没有。困了吗?” 姜枕摇头,想起做的梦都有些惧怕睡觉。他跟谢御说话:“这儿也没怨气,我连鬼修都没瞧见。” 谢御:“嗯,应是外边被腐蚀了。” 姜枕忧心的说:“这样下去,八荒不会被倾覆吧?” 若怨气连天,任何生物都会受到影响变得暴躁。那到时是怎样的乱局已经可以知晓。 谢御:“有可能。” 他漠然的语气让偷听的金贺呲牙咧嘴,朝东风行做指点他的动作。 “……他们没吵架。在说怨气的事,你耳朵听不见?”东风行关切问。 金贺挠头:“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聋,应该是进沙子了。” 东风行:“……” 金贺在那跺脚,试图把黄沙抖出来。 姜枕继续说:“如果八荒倾覆、一切都要重来,是否只有上仙才能逃过此劫?” 谢御:“嗯。” 这是定然的。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道:“这群修士,该不会是猜到了、才会想要仙骨飞升吧?” 一语道破。 谢御:“嗯,很聪明。” 姜枕:“可是光走捷径,不弥补问题,又能有什么用呢。” 谢御:“嗯、” 姜枕道:“你理我。” 谢御看他:“在想说什么。” 姜枕放弃:“你想吧,我要睡觉。” 谢御:“不怕做噩梦?” “我多大了?”姜枕掐揉谢御的脸:“我比你真身都年长,才不怕。” 谢御:“嗯,我知道。” 姜枕钻进幄帐,将沾满风尘的衣衫褪去。难得有些遗憾:“好想泡热水澡。” 谢御:“嗯。我想办法。” 姜枕:“你想什么办法?这儿修为被封住,别乱来。” 谢御:“不会。” 看着他那淡漠又执拗的模样,姜枕莫名想笑,心中又有些酸涩。 “谢御。” 姜枕喊着,谢御以为有事便过去,嘴唇却忽而被贴了下。 姜枕点到为止,往后退:“睡了。” 谢御:“……嗯。” 等大家都收拾好,谢御看着月色,也回到幄帐里同姜枕共眠。 他其实很难睡着,所以辗转反侧,想起那软绵的吻。 没有感触,却犹觉哪里化开。 谢御伸出手,像确认似地碰着自己的嘴唇。分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此刻却茫然无措。 他盯着姜枕的睡颜良久。 忽然间,姜枕或许是因为不安稳,一骨碌地翻进他的怀中,谢御得了满怀。 姜枕的羽睫很长,像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微的颤动,似蝴蝶振翅。 谢御突然想,他该伸手碰下。 “什么人!”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金贺的呵斥声。紧接着是拳脚到肉的制服,陌生的嗓音问:“他们在哪!?” 金贺:“滚吧你!死都不告诉你!” 谢御收回手,坐起来。 消潇道:“长阳山庄?又是你们,揭取通缉令的唯你们最多。” 这批刀修显然没想到,这儿还有个江都城主。 他们的目标不是金杖,为首的人道:“老实点。搜!” 幄帐边倒映着黑影,金贺看起来很急切,消潇则冷静很多。东风行被蛮横地推出来,如果不是叶修贤扶住,险些摔倒在地上。 忽然,幄帐被掀开。 谢御见着刀修们的面孔,漠然道:“别吵醒他。” “都什么时候了,嗤。” 为首的人用讥讽的语气道:“仙君、跟我们走吧。” 金贺:“谢兄!别!” 压制他的有十几个修士,拳打脚踢也没用:“撒开我!你反抗啊!” 谢御却没什么感受。 “不对!师姐,此人他、”为首的人皱眉:“别磨蹭,快说。” 刀修道:“这不是谢御!” 金贺:“?” 他挣扎的力度变小。 消潇:“?” 难得露出惊诧。 谢御:“……” 刀修道:“探子说过,最开始他们易容成双胞胎,姜枕的眼尾有颗黑痣。现下虽然变换回来,但你看——” 为首的女修瞥来视线,谢御那冷峻的面容,狭长的狐狸眼下,有颗亮丽的黑痣。 女修道:“把‘他’抓起来!” “是!” 刀修们立刻动身,正欲把谢御推开,去抓被褥里的姜枕,忽然手臂被折住,当即被踹到肺腑。 “呃!” “好样的!”金贺也想动手,奈何他太过蛮力,压制他的人很多。 消潇莞尔:“探子?” 她抓住重点,看向叶家哥俩:“你们?” 叶泉道:“什么?姑娘你不能乱说啊!” 长阳山庄的修士被谢御打得七零八落,捂着胸口哀嚎:“师姐——” 女修道:“你们互相易容得挺好。” 谢御不予理睬。 刀修见状,立刻抬起长刀砍去,却被谢御侧身避开。他身法迅猛,仅一息之间便闪至刀修背后。 女修扛刀躲开:“人参妖……早听闻你武功不错,能打管微澜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谢御:“……谬赞。” “还装!”女修道:“就拿你的血来!” 刀修沉肩坠肘,右手持刀劈向谢御面门,左腿横扫下盘!却被轻易避开,谢御右臂恒架住她的肘关节,五指如剑锋扣住腕脉,借势翻跃至其身后。 太快。 脖颈被骤然劈住,刀落人晃,却没有倒下。 女修接连后退,拧眉:“你武功不错。” 谢御道:“……谢谢。” 金贺目瞪口呆、毕竟谢御在学姜枕的道谢方式。 他揉了把眼睛,突然想起自己的处境,立刻把没士气的刀修们推开,冲到叶修贤面前:“是不是你搞的鬼!” 叶泉本跟消潇理论,如今一看,彻底完了:“我哥跟你们无冤无仇,他不会出卖你们的!” 消潇道:“说不一定。” 她语气散漫:“你把消息放出去,背弃叶瀛的嘱咐,想要什么?” 叶泉急道:“真不是我哥!” 谢御那边胜负已分。 刀修们道:“早知道多叫些人……” “你不是说要吃独食吗、你后悔个屁!” 女修嗤笑:“懦夫,敢来还怕死。” 动静很大,他们成功受到饱含杀意的目光。 消潇蹙眉:“去吧。” 白狐纵身一跃,弹跳至刀修的脸上,顿时出了几道抓痕。 “啊!!这什么!” 有人的眼球被挠伤,顿时看不清。 谢御道:“别吵。” 他回头去到幄帐,把清醒大半的姜枕抱起来。 姜枕:“发生什么了?” 谢御:“一些杂碎,已经处理干净。” 刀修们瞪大眼睛:“不是说互相易容吗!” 金贺:“你想的真多。” 姜枕落地,仍有些疲乏。 周遭都被他看了圈,目光才落到叶修贤的身上。 “你们要动手?”叶修贤问。 叶泉争论的嘴停住:“什么?” 他反应过来,大惊:“真是你做的?!” 想起他哥曾经让自己留意黑痣,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 所有人都看向姜枕,等待他的答复。 正文 第153章 姜枕眨眼, 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发觉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后,才问谢御:“……要我来决定?” “嗯。” 叶泉急迫道:“少侠!我兄长一时糊涂、您看在没有受伤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刀修对他诚恳的模样很不屑。教唆道:“你来帮我们!定能整齐的出去!” 啪。 消潇没犹豫地扇了其一耳光。 叶泉摇头:“不需要。少侠, 你——” 姜枕打断:“别急。” 他问叶修贤:“你这样做的意义。” 自然没有回答。 姜枕:“仙骨?” 叶修贤神情松动, “嗯。” 姜枕眯起眼睛:这是假话。叶修贤做事的动机暂且不明, 但他有意引导自己出手。 既然如此, 不如顺他的意。 姜枕退后:“谢御,杀了他。” 如命令般的语气,谢御果断拔剑。 叶泉惊恐地喊:“不要!” 金贺道:“变得这么狠?” 东风行虚弱地咳嗽着,金贺立刻转回去:“你还好吗?这群天杀的破刀修!” 破刀修:“……” 避钦剑出鞘如闪电, 谢御身法迅猛地跃至叶修贤的身后。看似要立即取走其的性命,实则弧度里暗藏玄机。 他看懂姜枕眼底的隐喻,是保留杀意,注意分寸。 所以在剑尖即将要刺穿叶修贤的胸膛时, 略微停顿。 “且慢。” 姜枕抬眸, 谢御扭转剑锋, 利索的归鞘。 谢御走回去,姜枕便黏糊地挨着他。目光懒散的看着出言阻拦的人, 正是齐漾。 ——叶修贤满脸都写着“你来打我”,明显是不畏惧死亡。但目的未达成,哪能这么甘心。 姜枕猜想, 或许要用此契机来办事。 但他没想过会是齐漾,却也不算意外。 姜枕道:“前辈。” “齐漾!”叶修贤忽然大声道:“真的是你!” 金贺将还在状况外的叶泉带走。 齐漾很瘦,数月不见居然有些脱相。穿着碧青的长衫,洁白的面纱只露出温润的桃花眼。 他语气平淡:“你利用小孩儿?” 姜枕:“……” 其实他比在座的年龄都要大。 齐漾和叶修贤短暂的交谈,不看都知是私人恩怨。姜枕兴致不高,他被谢御牵着, 还有点困。 叶修贤道:“你这么多年究竟去了哪里!你知道叶瀛他——” 忽然,一道剑意凌空而来。 姜枕睁大眼睛:这么快? 刀修们则是彻底傻眼,他们才是真正的被做局了! 原来叶修贤给予的消息,都是为了将齐漾逼出来现身。 叶瀛大步流星,背后难得没人。他的神态严肃,将本就冰冷的面貌变得更加锐利。 齐漾:“……” 他跟叶瀛对视,彼此都没开口。 姜枕听见叶泉说:“居然真的是他?” 金贺小声问:“什么情况?” 叶泉:“待会儿告诉你。” 姜枕认真观看。 叶瀛没叙旧,重逢好像不值得提。他先朝谢御道:“抱歉,欺骗你们在先,若有朝需要我帮助,定在所不辞。” 谢御没回答。 姜枕觉得谢御有些不高兴,虽然面无表情,但能察觉到。 不过谢御修无情道法,应当是错觉吧? 姜枕问:“你怎么不理他?” 谢御:“他吵到你睡觉了。” 姜枕:“……” 叶瀛收回视线,看向齐漾:“你还想躲哪去?如果不是今日这等生死关头、你还要藏着?” 齐漾道:“……我没想躲。” 他犹豫着上前,残袖在风中荡漾。 “叶瀛、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齐漾抿紧唇,说话竟有些磕绊。叶瀛的眼神很冷漠,像是在看陌路人:“你跟我走。” 齐漾:“去哪?” 叶瀛道:“你不是要说事?还是想在这里告诉所有人。” 他的语气很差,齐漾却没脾气:“那我跟着你。” 姜枕见着两人离开,“啊”的声:“就这样?” 叶修贤一拳锤在乱石上,鲜血淋漓:“不然呢?” 姜枕蹙眉:“你那是什么语气。” 他对叶修贤没有好感,见事情无疾而终,本要回到幄帐里。 但看金贺跟叶泉盘腿坐着,像是要讲前尘往事。 姜枕道:“我想听。” 谢御:“嗯,我陪你。” 消潇确认捆绑刀修们的绳索牢固,也过来坐下。 叶泉见人都来了,先瞄了眼他哥,确定没反对后才道:“是这样的,齐漾跟叶哥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们知道吧?他们是四家的两位长子。” “嗯。” 叶泉道:“他们形影不离的长大,出世定然也是一起的。” “在他们十七岁那年,去到北荒的村庄里。那会儿大雪纷飞,就商讨着停驻休息。” 金贺:“你可以当说书先生了。” 叶泉:“过奖。” 他继续道:“只是那村庄不对、里头的百姓跟傀儡似的,目光空洞。齐漾当时涉世未深,觉得他们可怜,便想要出手相助。” “叶瀛却不允许,他认为这帮百姓有猫腻。但在争执下,还是听从齐漾的共同帮助百姓。” 可意外就是在那天夜里发生。 这群百姓突然暴乱、原来是被怨气入体,露出凶狠的面目,被引导着朝两人围攻。叶瀛为了保护风浪中心的齐漾,不幸被斩断右臂。 四家中,叶家主修剑法。 他们爱剑如命,失去右臂的叶瀛就更别提,整日混沌,颓废了很久。 叶泉道:“我也是听我哥说的,齐漾那会儿消失了很长的时间,后来才知道是被散修骗了,以为谢家里有复原血肉的秘籍。” 姜枕:“……” 叶泉道:“要知道四家受天道眷顾,齐漾这样做无疑是重罪。可他好像也疯魔了,对自己的错误恨之入骨。” “叶瀛找到他的时候,又发生争执。不知道怎么的,就把齐漾的手臂砍断,从此分道扬镳。” 叶修贤突然插话:“一刀两断,至此不再是挚友。” 金贺唏嘘:“……居然是这样。” 姜枕却蹙眉:“等下。” 他问:“齐漾不会还想复原叶瀛的手臂吧?” “不知道。” 姜枕拧着眉:齐漾在金杖教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对此事没有死心。而他现在突然出现在秘境,看方向还是从尽头回来的,那他—— 见到了鬼尊。 齐漾从万珍阁里要了什么? 姜枕站起来:“我去找他们。” 谢御:“一起。” 没有更多的话,甚至不解释,两人便沿着方向追去。 叶泉惊诧:“什么情况?” 金贺摇头:“东风行,下棋看看?” 消潇道:“我执黑棋。” 东风行道:“劳烦你与我对峙。” 黄沙铺天盖地,将黑夜遮掩得不清晰。脱离乱石的保护,姜枕跟谢御走得并不算稳当,也见不到人影。 “前辈……” 姜枕想大声喊,但怕吃满口的沙。 谢御用目光梭巡:“去那边。” 姜枕忙地跟上,继续喊。 终于在寻找中,他看见道纤瘦的虚影。正欲往前,谢御却拦住他:“不对。” 姜枕:“嗯?” 仔细看去,这道人影薄如纸张,在风暴里像幽魂,又像破旧的布料在朝他们挥手。 “……”姜枕退后。 他们往回走。 离开这阵奇异的风暴,叶瀛和齐漾居然就在原地。 出乎意料,两人没有争吵,更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怖,都很平静。 姜枕并不觉得白来,或者多此一举。 只是没想过打扰,但两人的谈话还是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止住。 叶瀛道:“我同你已无话可说。” 齐漾揪着手指,因为是独臂,显得有些奇怪。 他道:“嗯,我们已经有四十年没见面,更没说过话。” 叶瀛提到这件事,神情便不好。他朝姜枕跟谢御道:“有事吗?” 姜枕道:“怕你们出事,早些回去。” 叶瀛颔首,齐漾则露出温润的微笑。他的桃花眼总带点娇,不仔细看还觉得是少年郎。 “前辈。”姜枕思来想去,还是嘱咐:“别太执着。” 齐漾温和地说:“好,多谢。” 叶瀛道:“你现在回来,准备做什么?” 齐漾说:“继续浪迹八荒。” “嗯,当年的事情、”叶瀛道:“我没有怪你,都该过去了。” 他的左手仍旧不习惯,但最终还是磨合成功,捏着眉心烦闷地说:“你以后游走四方,不可再音信全无。” 齐漾:“……嗯。” 叶瀛道:“既然谢御也在场、” 他似乎想说什么,突然止住:“算了。” 姜枕不明所以,却见叶瀛侧过首,道:“抱歉。” “当年齐漾年幼无知,闯入谢家,行事虽如强盗,但心终究不坏。” 姜枕:“你知道他是谁。” “我们都是四家的人,从小便灌输着互相扶持的信念。我比谢御的真身大五岁,见他长大的,两世都长得一样。” 叶瀛问谢御:“你能原谅吗?” 姜枕也有些紧张。 因为这关乎着消潇,金贺,东风行,以及最难解决的南海鬼尊。 谢御:“嗯。” 对他来说,随便。 他无论哪世都亲缘浅薄,报仇对他来说,只是应该的事情。如果各种事情阻拦,也不必非要去做。 尤其是在心中排首位的姜枕。 他必须开心。 正文 第154章 叶瀛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 也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多谢你谅解。” 他瞥了眼齐漾:“说话。” 姜枕见齐漾的脸色很差,忙道:“事情都过去了,不用再提及。” 叶瀛有些动容:“嗯。” 齐漾翕动着嘴唇, 半晌, 道:“谢谢你。” 姜枕:“没事。” 两人应当还有话要说, 姜枕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你们也别晚归。” “嗯。” 姜枕跟谢御并肩着原路返回。 沙漠里的风暴不知何时平息了。姜枕盯着足尖,总喜欢留意自己踩出的脚印。他的身体是晃动的,时而跟谢御碰着。 谢御无言,只安静陪伴着姜枕。 就这样过了小半会儿, 姜枕意兴阑珊,抬起头看谢御:“你真的不在乎?” 谢御:“嗯?” 姜枕:“历练的事。” 谢御颔首:“无妨。” 他向来不会多说和解释,姜枕也没继续询问,只依赖地靠着谢御的肩膀。 他知道谢御是为了什么。 此时月光拨云而出, 静谧的洒在辽阔的沙漠。映照着行走的两人, 像是要将此刻缱绻的影拉长。 谢御:“困吗?” 姜枕:“还好, 你呢。劳烦你跟我走这么久。” 谢御:“没事。” 姜枕:“怎么不觉得我见外?” 略微顿步,姜枕望着谢御的双眸。狐狸眼里好似含着黑漩涡, 吞噬了所有的情绪。 一如往常的冷漠,姜枕心中失望,但面上不显。 “走吧。”他说。 谢御:“嗯。” 回到乱石边, 消潇和东风行仍旧在博弈棋局,金贺在旁边观看。刀修们被捆绑得严实,终于不再挣扎,有甚者已经睡着。 叶家哥俩不知去向。 姜枕走过去,东风行百忙中抬起头:“恩人。” “嗯,这么晚还不睡?” 东风行微笑:“对, 趁这会儿没风浪,过把手瘾。” 金贺:“你快下!这死局能解吗?” 姜枕应声低头、看不懂。 “……” 姜枕犹豫着,还是不要求谢御帮自己讲解,道:“回去睡吧。” 谢御:“嗯。” 刚没走几步,东风行便将消潇的打法攻破,金贺惊声道:“情况怎么样?” 东风行皱眉,朝消潇摇头。 消潇问:“姜枕,你见到齐漾了吗?” 姜枕:“他没出事。” 但见到东风行凝重的神色,也能猜到会发生的事情。 “……”姜枕捏着眉心,有些疲惫:“他们的私事总得有结果。” 东风行:“我明白、但他和鬼尊做了什么交易?金杖不能实现的事情,代价应该会很惨重。” 金贺见状:“你们都辛苦了!我去找他们?” “别。”姜枕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能插手。再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至于交易的代价、之后想办法得知即可。 金贺着急:“你们都不担心吗?好吧。” 姜枕回到幄帐里,谢御紧随其后。两人无言的背对着,宽衣后躺入被褥间。尘封的蜡烛点燃后散发着种难闻的气息。但看着微薄的亮光,比没有要好。 “……那群刀修,你怎么处置?”姜枕睁着眼,问。 谢御道:“我听你的。” 姜枕:“那我来想。要不放过他们?” 谢御思虑:“嗯。” 姜枕蓦地笑了:“你肯定不想。” 他侧过身,钻进谢御的怀中,被揽着,相互的体温融合。 姜枕道:“怎么不说你的想法?” 谢御坦白:“怕你难过。” 他没办法留意所有,所以都听姜枕的。 姜枕道:“伤心很正常,哪有人半点感触都没有?” 他摸着谢御的脸,指尖的余温,描摹时像要烙进心口。 姜枕:“你也伤心过,我没让你高兴,我也有错。” 谢御的狐狸眼很专注:“无需这些。” “哦,”姜枕侧回身,独自躺着:“那你也无需管我。” 谢御:“……不行。” 其实他不一定都能帮助到,但能察觉的,都要为姜枕去做。 姜枕不欲跟谢御争论此事,因为是纠缠不清的。他只睁着眼,总觉得心口像是被凿出孔洞,不断的往外敞着心血、热风。直至身体冰凉。 谢御:“被子。” 姜枕扯过被褥的半角,盖好:“知道了。” 深夜,沙漠里再次掀起风暴。 刀修们本困得睁不开眼,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灾难整的清醒。 他们唾骂道:“师姐!早知道我们就不来送死了!” “大家都说我们刀修脑袋不灵光,我以前觉得只是虚言,现在才幡然醒悟。”有师弟流着泪:“谁都利用我们!” 女修:“你有病。” 师弟苦恼道:“您怎么知道?这么明显吗?” 正当他们交谈时,远方突然出现道纯净的白光,像是将风暴拦腰斩断。 “……是我眼花了?” 风暴却实际的平息。 交谈声刚杂乱,黄沙却卷土重来! 这比之前的还要猛烈,刀修们惊恐的发现,他们背靠的石头开始松动! “别!别!”刀修喊道:“都他娘别睡了!出大事还做梦呢!” 与此同时,姜枕忽然醒来。 这阵狂风实在掀天斡地,如龙鸣般的闷雷声撞着天地,幄帐都要被掀起。 眼见着边角已经露出缝隙,姜枕坐好,伸手去按压。 一道蛮力却桎梏住他的腰身,姜枕被谢御抱至怀中,滚在绵软的被褥间。幄帐“砰”的声便被掀飞,不知所踪。 姜枕睁大眼,幕天席地里,其他三人也遭受到同样的情况。 他们紧挨着巨石,以免被吹跑。 金贺道:“这风怎么回事!” 刀修鬼哭狼嚎地道:“我知道!我告诉你们,你们放过我吧!” 他们马上要被这石柱带飞了。 姜枕:“不用,先放了他们。” 金贺瞪大眼睛:“你认真的?” “嗯。” 刀修们显然也没料到,顿时间感激涕零。金贺只好步履蹒跚地过去,用匕首将绳索割断。 “砰!” 石柱被狂风吹得在沙漠上航行。 刀修们劫后余生,为首的女修也有些动容:“刚才北面出现了道白光,是剑意突破了。这阵风暴应当也有意识,被刺激后才这样。” 这很有用。 姜枕道:“谢谢。” 女修:“客气。倒是你不计前嫌,是值得深交的人物。” 刀修们没啥心眼,见师姐这般语气,直觉姜枕豁达。打心底把他们当做可交的朋友:“你们这是要去万珍阁?” “嗯。” 刀修道:“我们也是!听闻万珍阁里什么都有,想着来寻武器的。” 姜枕:“那怎么突然想要仙骨?” 女修道:“算意外之喜。” 也是。 姜枕不再过问。 刀修们却对他很好奇,有人开口问道:“少侠、人参血真的包治百病吗?” 要不说脑袋不灵光,这话问得冒昧,再近些就可以拔刀了。 姜枕看过去,摇头:“没有。” 他略有些遗憾:“我有很多没有救到的人,眼睁着见他们死去。” “……” 问话的人小声说:“我半夜睡醒都得抽自己!嘴贱得慌。” 女修道:“节哀。” 金贺有点惊奇:这都能聊起来? 气氛还这样和谐。 女修道:“现在仙骨被很多人觊觎,通缉令和悬赏有很多,你们若要出去,定不能再露面,也少结交旁人。” 刀修们附和:“是啊,悬赏的人都出手阔绰,散修正愁呢。” 姜枕:“我知道的,谢谢。” 他被狂风吹得说话都是凌乱的,只能钻进谢御的怀里躲避。 面对冷脸的谢御,刀修们不敢提问。等安静了,那股钻心刺骨的冷便从足底蔓延到后脑勺。 金贺被吹得麻木:“这风何时静止啊?”想起它们已经修出意识,不免试探开口:“我们的行囊都不翼而飞了,能否宽松些,不然都到不了终点。” 风暴戛然而止。 刀修们:“?” 竟然还能这样玩? 金贺也没预料到,他还是想起姜枕跟鬼婴商讨的事情才问的。 没这天灾,大家都很兴奋。姜枕却忧心,风暴这样贸然停止不是好事,这象征着金贺说的话的确有思虑的点。 ——终点。 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还有突破的剑意,是叶瀛那边出事的原因。 姜枕无声叹息,再用根须去探寻。 怨气似乎从外腐蚀到这,速度极快,像要将大地占为己有。 这些未知的恐惧堆积到一起,就是无上限的压力。但姜枕偏不能跟谢御说,因为得不到更多的回应。 独自消化、更不行。 姜枕想,他得找机会去见树妖了。 至少得问他是否欺骗自己,有了答复,心事也能少些。 这阵狂风停止后,刀修们也该挥手道别。 女修临行前,居然将长阳山庄的令牌给予:“此物可以防身。” 姜枕:“那你呢?” 女修道:“我用他们的。既然敢出来就不会怕死,再且也不会遇到更坏的事情。你们更需要,多保重。” 姜枕:“谢谢。” 他没推脱,此物的确有用。快速塞进布袋里,再强硬地挂在谢御的腰间。 姜枕道:“别拒绝,你听我的。” 谢御:“……” 做完这些,姜枕问消潇:“他们人呢?” 消潇道:“说是要走,回到四家。我没执意让他们留下、怎么?” 姜枕:“没事。” “庇护的居所没了,今后恐怕要风餐露宿,趁现在先往前走吧。” 消潇:“我赞同。” 那其余人定然也没异议。 姜枕疲倦地阖眼,小声跟谢御说:“这两人来去自如,好不礼貌。” 谢御:“嗯。” 他补充:“我也觉得。” 姜枕压低声音,逗他:“我也要走。” 谢御:“去哪?” 姜枕朝谢御笑:“去你心里。” 谢御:“……” 姜枕的笑容更欢。谢御看了会儿,很轻地抬起手,摸了摸姜枕的脸颊,认真说:“你一直都在。” 金贺:“……好肉麻。” 东风行道:“你没有我就放心了。” “?” 姜枕别过头:“嗯。” 要找行囊定然是难的,还费力气。不如花时间赶路,早日离开秘境。 消潇握着地图,规划出接下来要走的路线,便开始前进。 他们率先走了两日,夜里都幕天席地的过。风暴很静的没有来,炎暑却悄然降临。 - 金贺在晌午时被热得气笑,汗把衣衫都浸透:“想出去怎么就这么难?” 消潇抱着白狐:“坚持下。” 隔着鞋,姜枕都能感受如被蒸笼烤着的热度。他有点烦闷。 谢御提议道:“我背你。” 姜枕拒绝:“不要,会很热。” 说话间,他走路已经左脚踩右脚,热得恍惚。 谢御放慢步伐,用斗笠帮姜枕遮住烈日的暴晒。 姜枕问:“还要走多久?” 消潇:“六日。” 听起来还行,但很难坚持。这片地方没有水源,连能够遮蔽烈日的树木都没有,夜里还会被冻醒。 姜枕:“……” 金贺打起精神:“坚持住,六日而已。我之前吃自己做的饭,还能窜上十日。” 消潇:“?” 东风行:“怎么说的这么恶心。” 姜枕没忍住笑出声。 根须不断地往下探,又收回来。这里还好,怨气没有侵蚀,所以不会看见鬼修。 但这样热着,就算没有鬼修也要损失半条命。 姜枕不禁回想起齐漾、他是怎么在被抑制灵力的地方使出修为的? 没取经,此刻倒吃了不少苦。 天穹连只飞鸟都没有,只有云彩不断的交替,融成夜幕的光泽。 就这样过了三日,他们即使再节省,随着烈日的暴晒,带来的水也面临喝光。 金贺将汗水抹掉,语气痛苦地说:“再往前走是真的要英年早逝了。” 消潇蹙眉:“坚持住。” 周遭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瘫在这定然不行。 金贺口渴,摇晃着水囊:“还剩两口!” 东风行道:“拿我的吧。” 吃食可以用辟谷丹解决,但水怎么办,这的确是难题。 姜枕被谢御护了几日,精神头很好,他往前看,提议道:“我去找水。那边有矮丘,或许可以躲着。” 金贺:“你可以吗,别太辛苦。我还是能再坚持的。” 姜枕:“能行。先找地方休息吧,我去附近找水。” 谢御:“我陪你。” 姜枕劝阻道:“你也该休息。” 谢御沉吟:“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姜枕:“这附近没鬼修,不危险。”他捏谢御的脸,“别担心,不会出事。” 附近没有生物,连棵枯树都寻不见。寻找很久,才遇到挺拔的沙丘,利用高低差可以躲避着烈日。 但沙粒却烫得惊人。 姜枕拿起水囊:“我先走了。” 消潇提议道:“用根须探索、少晒些阳光,以免中暑。” “好。” 再次拒绝谢御陪同的请求,姜枕独自出发。戴着斗笠,随着根须的指示往南面探索。 但根须给的画面,都象征着周遭没有水源。 姜枕很忧心。 愈发靠近南面,怨气已经追随至这。如蛛网般腐蚀沙层,鬼修蜷缩在含苞待放的“果实”内,像要即将喷洒出腐朽的脓汁。 毛骨悚然。 姜枕顶着烈日寻了很久,的确没有。收回根须,思虑着解决办法,沙层却突然破土而出一双鬼爪! “嗬!”鬼修尖啸,抓住姜枕的脚踝,用力地往身边拖拽。 姜枕反应过来,没犹豫地朝冒头出来的鬼修踢了一脚。 “啊!”鬼修捂住脸哭嚎。 姜枕没放过它,单手扼制住鬼修的脖颈,压在黄沙里。 鬼修像散成风逃跑,却被滚烫的沙粒阻碍。说话断续着:“放、放过我……” 姜枕:“哦。” 姜枕收手,鬼修立即忘本地扑来,没曾想他早有准备,又被重锤在地。 鬼修彻底老实。 姜枕蹲在它的身侧,问:“这附近有水吗?” “……什么?”鬼修被打得不清醒。 “水。”姜枕道。 “有。”鬼修轻微地蜷缩了手指,用下巴磨蹭黄沙指出道方向:“南边,沙漠里肯定是没有的,你得出去。” 姜枕:“嗯。” 他松开手,没再为难鬼修。 鬼修却瞥见他耳垂上的银光,突然问:“你是妖吗?” “你能看出来?”姜枕准备走。他内心盘算得差不多,出去也可以,但最好的办法是看能否碰到新进来的修士。 鬼修道:“我认识你耳垂上的法器。” “哦,”姜枕敷衍道:“这么有名?” “当然。”鬼修重新凝聚着烟雾般的躯壳,“你要去哪,出此阵法?” 姜枕用看白痴的眼神:“我徒步走五日?” “哦,”鬼修道:“对哦。” 姜枕道:“说来、这秘境怎么有这么多鬼修,你被指示着来的?” 鬼修对妖没防备,说:“不是。我看修士不顺眼很久。鬼界里有通秘境的地方,所以才来。” 它兴奋地说:“如果把修士抓回地底,我们还能成人!” 姜枕心想:这不是夺舍吗? 他道:“这样。” “嗯!”鬼修道:“我刚才就是看你的皮囊生得太妙、” 姜枕打断:“……知道了,还是不要这样行事。” 他发觉跟鬼修靠在一起会很冷,所以也没着急走,问:“你想成人吗?为什么不投胎?” 鬼修却问:“为什么要投胎?” 它说:“大家都不去轮回道,鬼尊也不逼迫我们。” 但鬼修又骄傲地说:“不过,我也是成过人的。” 姜枕问:“嗯?怎么样?” “不记得了。但之前看生死簿里的因缘由,好像是、被卖给凡尘的达官显贵,被折磨至死的。” 说这话的时候,它甚至不觉得是自己的过去或前生。 姜枕怔愣:“对不起。” 鬼修:“道歉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你才刚认识我。” 姜枕:“嗯。” 等烈日带来的酷热降不少,他道:“我得继续走了,有缘再会。” 鬼修:“再见。” 姜枕怀揣着办法继续走。可天不遂人愿,脚底都磨疼了,也没见到新进来的修士。 姜枕疲倦地揉了把脸,原路返回。 他嘴唇干得起皮,懒得去喝水。戴紧斗笠走到深夜,才见到消潇。 消潇紧张地走过来:“你回来了、怎走得那么远?” 姜枕道:“路上遇到些事。” 他环顾四周,蹙眉:“谢御呢?还有金贺。” 东风行道:“你太久没回来、他们出去找你。” 姜枕顿时急切:“我肯定不会出事,出去找我做什么?” 这不是埋怨的时候,“我在回来的路上没见着他们,不会错开了吧!” 正文 第155章 消潇宽慰道:“你先别着急。” 她指出方向:“走的路相同, 应当是太辽阔没碰见。” 姜枕道:“我去找他们。” 消潇担心地说:“要不等会儿,你该休息的。” 姜枕很难放心:“找到再说。” 他往回路去走,两条腿疲惫得不像自身的。夜里逐渐凄冷, 温差变得很大, 全身都逐渐刺痛。 姜枕忍着疼, 环顾四周, 一望无际的沙漠里,没有金贺跟谢御的半点身影。 “谢御……”姜枕喊道。 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里匿迹,他只能拖着步伐继续往前。 反复几次呼喊后,没有回应, 心中更加焦急。 此时,远方突然传来金贺的喊声。姜枕忙地回复,却沙哑得说不出话。朝着那道声源奔去,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背对着, 跃动的, 显然激动得不成模样, 却不像人该有的弧度。 姜枕蹙眉,这是鬼修。 沧耳无声自动, 将两道黑影缠住,正准备抹杀时,肩膀突然被拍。 “姜枕。” 姜枕被吓了一跳, 回过头:“前辈?你怎么在这?” 他的目光微动,发现齐漾的手臂……两袖空荡。 齐漾微笑:“我没事。” 姜枕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问:“你这样怎么办?” 失去两条手臂,他目前想象不出齐漾今后的生活。 齐漾却看得开:“修士何须动手?有修为即可。” 他问姜枕:“你在找什么?” 姜枕道:“谢御,还有金贺。” 齐漾道:“不巧、我也没见到。” 姜枕当下两边都着急,问:“前辈,你打算去哪?出秘境吗?” 齐漾:“此事先不急。你别慌, 我同你一起找他们。” 姜枕松口气:“谢谢。” 齐漾陪同着姜枕在无尽的黑夜里前行,月辉笼罩着沙漠像绸缎般顺滑。 姜枕:“前辈,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齐漾道:“去哪吗?哪都行,自在便好。” 姜枕担忧的说:“你是找鬼尊寻的办法吧,代价会不会很惨重?” 齐漾道:“不会,我们先找人吧。” 姜枕却执拗地看着齐漾。 齐漾无奈,只好道:“也不严重,损失些寿命罢了。” 姜枕顿住,问:“这样值得吗?” 齐漾说:“怎么不值得?一念之间的事情,也由不得我后悔。” “再且,当初若不是叶瀛护住我,损失的也不止是手臂吧。” “人总要为自己的决定而付出代价。”齐漾说:“你入世这么久,应该明白。” 姜枕没由的有些伤心。浅棕的瞳眸也有水泽,在辉映下像澄净的湖泊。 齐漾有些沉默,问:“你想到伤心的事情了?” “没有。”姜枕道:“只是害怕你今后的生活、但总比以往的要轻松。” 齐漾温润地看着他:“啊,怪不得谢离微这样喜欢你。” “嗯?”姜枕不明所以。 齐漾陪他找人,边说:“谢离微出生的时候,谢家刚避世几年。那会他们执意做凡人,不准练剑法。” “偏谢离微是练剑的天才,被抑制着不能出头。我当年见过他,他饱受了许多冷眼、就算是历劫,也没偏差多少。” “我曾以为他不会有情爱。”齐漾语气飘渺:“可现在看来,也只有你。生动、天真,没有人不会喜欢你的。” 姜枕:“……” 姜枕不好意思地盯着足尖。他的反应很呆,让齐漾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姜枕:“我们继续找人吧。” 齐漾:“好。” 但将路来回的走,的确没见到身影。姜枕急得难受:“要是能传音就好了。” 说到这,他忽而想起:“前辈、之前在风暴外您曾使用过灵力,是怎么做到的?” 齐漾道:“你只需要把秘境看做是有生命的即可。它因南海鬼尊的念想而生,自因为念想而动。” ……好深奥。 姜枕眼底的迷茫很明显,齐漾便安慰他:“你告诉谢御,他会明白的。” 姜枕:“到底去哪了……” 谢御应该不会迷路的才对,但现在看来是完全错开的。 姜枕担忧谢御得难受,但他相信谢御的直觉,思考片刻后,还决定往回走。 齐漾却没跟上。 姜枕回首看他:“你不去吗?” 齐漾道:“鬼尊已经答应我待会出秘境,就不多叨扰了。” 姜枕抿唇:“我之后出去,能来拜访你吗?” 齐漾:“当然。” 虽然没有告别,但姜枕还是难过。他快步地往回走,果真如默契般,天注定似的,看见同样回来的谢御。 金贺还在念叨:“万一姜枕没回来怎么办——” 话落,他僵住:“啊?” 姜枕想也没想地跑过去,扑进谢御怀中,被单臂抱起来,搂得很紧。 金贺瞪大眼睛:“真在啊?” 谢御:“嗯。” 他问姜枕:“去哪了?” 姜枕便跟他念叨自己遇到的事情,比如鬼修、又讲到齐漾。刚抬下巴示意方向,其却不知所踪。 金贺挠头:“不会是被鬼尊送走了吧。” 姜枕:“或许、” 他的语气犹豫,又复而开朗地问:“谢御,你看能使出灵力吗?” 谢御:“回去再看。” 他抱紧姜枕,思虑着:“腿疼不疼?” 姜枕浑身都疼,但道:“没事。” 谢御:“回去我给你揉腿。” 金贺:“?” 见这样幸福的私语声,他是真的在考虑自己是否也成家立业。 因为被谢御抱着,姜枕很安心,困意便汹涌而来。迷糊间回到矮丘,谢御尝试齐漾说的办法,当真变幻出水源。 消潇道:“怎么回事?” 谢御说:“没有能庇护的地方和水源,无法到达终点。” 黄沙立刻变幻出矮房。 他们噤声,明白了缘由。 如同风暴停止的原因、都为了他们去到终点而服务。 但那里究竟有什么,仅是圆月吗? 谢御抱姜枕回至屋内,里头器用弃权,等去到床榻间,姜枕便醒了七八分。 姜枕问:“能泡热水澡吗?” 谢御:“嗯。我给你准备了。” “哦。”姜枕圈住谢御的脖颈,迷糊地蹭着脸。 没有多余的话,谢御帮姜枕褪去鞋袜和衣衫,抱他进木桶中。深夜这般的凄冷,热水便显得更加温暖。 姜枕舒服地阖着眼,感受到谢御伸手握住他的小腿,当即瑟缩:“做什么?” 谢御:“帮你揉会儿,腿僵了。” 谢御没让姜枕走过太多的路,尤其在秘境被抑制修为后,经常抱着。 姜枕被养得骨头都是软的,走会儿就腿疼。 他依赖地蹭着谢御的下巴,水珠落到脸上,略微清醒:“好烦。” 谢御:“怎了?” 姜枕盯着这双被雾气润湿的狐狸眼,黝黑的瞳孔变得更加真挚。 他没由的想起齐漾说的话。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去负责。要有承担的勇气。 姜枕伸出手,摸着谢御的脸,摇头道:“没事。” 现状的温存与珍惜,好似偷来的,迟早要归还。 谢御:“嗯。” 他手法娴熟又轻柔地帮姜枕捏着小腿,按摩到位。顺带圈住脚踝把量。 姜枕:“……做什么?” 谢御道:“又瘦了些,别挑食。” 姜枕不承认:“才没有。” 等泡完澡,谢御帮姜枕上了药,才抱他回床榻入睡。 这是近来最美好的夜晚。 可姜枕做了残缺的梦。 “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他能否找到。” 天朗气清,碧风云照旧坐在悬崖边打造的石凳上。纤秀的腕骨随意转动着只毫笔,这显得她有些文墨的气息,素衣也衬得安宁。 树妖在旁说道:“会的。” 碧风云:“嗯、你这么笃定?” 她放下毫笔,其在纸上滚了圈墨泽,那双异瞳有些犀利地望过去:“枕头睡着了?” “对。”树妖说:“我看他的模样,近两年就该化形、你就不能再等下?” 姜枕的心被提起,他希冀地看着阿姐,即使明白当下没人知道自己的感受。 碧风云道:“等?天道要我活到今日都算宽容。” 她重新拾笔,在孤本上写收尾的字:“总会见到的,哪怕是来世。” 树妖沉默不语。 须臾后,他开口问:“你写的什么?” 碧风云:“青云苍茫。” 正是《青云七式》的最终招。这万里辽阔的风景,青山绵延,孕育百姓的长河浩荡,的确称得上感悟。 碧风云的目光有些飘渺。 她说:“我以身殉道之后,天地的怨气会好转许多。别让旁人利用他,好吗?” 树妖:“你已经说过很多次。” “我不放心。”碧风云笑着:“毕竟我逝去之后,这些事就是你管。如果反悔也拿你没辙。” 树妖:“放心。” 嗡。 剑鸣声惊响,姜枕这才发现避钦剑在身旁。这会儿剑尖的青珠圆滚,被爱护得很靓丽。 树妖问:“这把剑——” 碧风云道:“我会把它送回万剑冢。会有新的剑修拿到。” 她低头去看,突地轻笑:“还是枕头觉得不错的剑修。” “!” 姜枕陡然惊醒。 他觉得冷,难以喘过气地坐起来。伸出手,摸到满脸的眼泪。 “……”刚才的梦境是那样的真实。 谢御在黑暗中,开口:“做噩梦了?” “嗯,我吵醒你了?” 姜枕缓慢地躺回去,听到谢御说:“没有,自己醒的。” 谢御伸出手,姜枕怕他碰到自己的眼泪,于是先握住:“我没事。” 可他忘记手心里都是未干的眼泪。 谢御没有说话。 姜枕没察觉,只迷糊地松开手。 刚才那惊惧的感觉,像是把重锤敲在心口。 谢御道:“抱歉。” “……你怎么又道歉?”姜枕道:“不是你的错。” 谢御抱紧他:“是我害的你。” “没有,怎么这样想?”姜枕浅笑:“只是梦到些往事。” 他注视着谢御的双眼,也不知对方信没有。 可深夜却把两人拉得太长,好似要天各一方。 正文 第156章 翌日清晨, 当金辉再次笼罩这片沙漠时,他们不再感到畏惧。 金贺睡得好,神清气爽地推着东风行来回转悠:“终于不再受折磨了!” 东风行头脑发晕:“你别折磨我。” 姜枕走出来时, 消潇也收拾妥当。身后的矮屋当即消散如烟。 消潇握着地图, 道:“我们今日赶整天的路, 明日便昼夜调换。” 姜枕:“好。” 夜晚赶路的确是明智的选择。 他回头, 谢御也从矮屋中走出,他只背着把布袋,里面装着避钦剑。 谢御抬眼:“来。” 姜枕:“我不要你背。” 谢御便注视着姜枕的双腿,思虑后:“不行。” 拒绝无效, 谢御将姜枕抱了起来,防止他尴尬,所以将其的脑袋扣在颈边。反而跟抱小孩似的。 金贺等人早就不见怪了。 整日走着格外的顺畅,没再遇到新的难题。到夜晚后他们又提高了速度, 将原本还剩三日的路程缩短到一日半。 白日里他们调养生息, 开始休息。到夜晚便加速的行走。 就这样, 他们到达终点。 但说是终点,其实也不过是离开沙漠, 来到片称得上畸形的森林。 树木都长得茁壮,上半身却歪斜的交错,伸展出的枝叶交汇, 遮天蔽日。 消潇排查四周:“就只有我们到这。” 姜枕从谢御的怀中下去,按照直行的距离,圆月已经近在咫尺。 消潇道:“金杖给的地图,线路到此便中断了。” 东风行说:“等见到那盏明月,或许就能离开吧。” 姜枕沉吟:“先休息。” 既然决定要快点到达,那良好的精神就必不可少。 尤其他们赶路了整夜, 更不能莽撞往前。 五人合计着,决定最后在休息一日,明天必须到达明月下。 到这里,他们不再需要去找水源和庇护的地方。 前方就是宽敞的树洞,身侧就是宁静的溪流。枝叶虽遮天蔽日,但光影穿透而来,洒得斑驳陆离。 姜枕去到上游,见着急促流动的溪水,伸手轻拽随风轻拂的柳条。 他近乎是命令地说:“让阿翁来见我。” 姜枕松手,根须将地底的模样探测清楚、是数不清的鬼修,以及这些树木盘根错节的生机都被怨气缠绕。 柳树随风摇曳,装死。 姜枕微笑:“我不介意放火烧你。” 柳树:“……” 它口吐人言:“你先别急,我去试试。” 姜枕就知道这秘境的植物与外界相连,跟逐青的手笔有关。 他威胁道:“尽量快点,不然今夜就烧了你。” 柳树发抖,口吐人言:“知道了。” 姜枕打开水囊,慢条斯理地装满。在溪边吹了许久的冷风,直到谢御过来寻他才起身。 谢御盯着姜枕打湿的裤腿:“会着凉。” “肯定不会。”姜枕随意地将水囊递给谢御:“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谢御牵着他:“嗯。” 没有更多的情绪,姜枕却已经习惯,道:“之后我们去哪里?” 谢御:“我听你的。” 姜枕缠着谢御:“我也想听你的看法。” 谢御思索着:“游走八荒?你或许喜欢。等累时再去隐居。” 姜枕:“……” 说半天,谢御还是没提自己喜欢的。 姜枕只好圈住谢御的脖颈,很轻地吻着他的脸和耳根:“好啊。” 谢御搂紧他,姜枕的脖颈边有点红,他道:“被虫子咬了。” 姜枕:“小事,回去吧。” 谢御来前便将树洞收拾好,白狐此时正在被褥上来回折腾,胡乱地起跳、活泼地奔跑。 见姜枕回来,白狐立刻扑进他的怀中。因为被养得肥,撞得人眼冒金星。 “哎。”姜枕抱紧它:“真伤脑筋,怎么这么好动?” 白狐委屈地:“叽。” 姜枕温柔地说:“好啦,没有凶你。” 他把白狐放回床榻,可其却不敢再胡作非为、只夹着尾巴胆怯地看着谢御。 姜枕:“……” 谢御解释:“我没有凶它。” “我知道。”姜枕说:“别老板着脸。” 他抱起白狐,和谢御并肩坐着。 这树洞是被人工开凿出来的,所以没有灰尘,清理得也很干净。连树藤和木柴捆绑做的床架也十分牢固。 金贺从外边回来,伸着懒腰:“这阳光真差,跟阴天似的。” 东风行:“真晒着你又不乐意。” “……那倒是。”金贺推着他进来:“你跟叶修贤学的贫嘴吧。” 金贺抬起头,又跟姜枕说:“消潇出去打猎了、准备夜里烤肉吃。” 谢御:“我去帮忙。” 姜枕:“嗯。你这么好心了?” 谢御:“给你打只兔子回来。” 白狐瞬间炸毛:“叽!” “……哦。”姜枕说:“不要抓小的。” 谢御:“嗯。” 他背上弓箭,别紧匕首便出门去。 姜枕抱着白狐,收回目光。 东风行问道:“恩人,怎精神看着还是不好?” “有吗?”金贺去看:“哎、你脸色真的好差,生病了吗?” “没有。”姜枕朝他们笑:“别担心,或许是近来奔波劳累。” 其实他是担心树妖的事情,并且看根须的指示,对方已经要来了。 姜枕放下白狐,道:“金贺,我得出去趟。将这几日的脏衣裳洗了。” 金贺:“搞这样麻烦?这些丢了吧。” “在秘境里总得省着。”姜枕问:“你要去吗?” 金贺摇头:“我肯定不去,这些衣裳穿了就——” “丢”这个字,他还是没说出口。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和被抑制着灵力时的无措。也能感到万物的来之不易。 哪怕由天地诞生的水,在某种情况也会贫瘠。 金贺不去,姜枕反倒松口气。 白狐朝他撒娇,姜枕随意地安抚着,抱着脏衣裳往外走。没人看着他,所以也不清楚他居然走得很远。 已经完全偏离了这边。 等到达上游,姜枕将衣裳放下,目光微动,背后突然出现道树枝的咔嚓声。 “……枕头。”是树妖苍老的声音,他拄着拐杖:“找我有事吗?” 姜枕原本做好质问他的准备,可此刻却被抑制在喉咙里。见面太轻而易举,反而让将磨难为基底的自己无措。 手里捏着的衣裳,也不知是拿还是放。 良久后,树妖问:“是受委屈了?” 姜枕沉默地看着他,摇头。 他说:“我阿姐真的飞升了吗?” “……”突然的沉默。 姜枕:“回答我。” 树妖道:“你怎么突然提到——” 姜枕打断地说:“别提其他的,就告诉我是与否。” 树妖道:“你阿姐已经飞升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他诚恳的语气以及关切的神情,让姜枕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场臆梦,醒来却找人发脾气的小孩。 可姜枕必须面对内心最后道的暗匣。 从在鬼城跟阿姐分离时,他便有这样的猜想。而那时的未知和今后的疼痛,让他必须充当不知的掩藏,直到今日。 姜枕毅然决然的眼神,让树妖微怔。他活的年纪不小,足有千年,不至于怕黄毛小妖。 可是、他曾受过此人亲属的嘱托。 树妖道:“她真的飞升了。” 姜枕失望地说:“你事到如今还要骗我?我不想听这从小到大的谎话。” 他站起身,道:“告诉我真相。” 树妖:“你究竟听谁说的?” 他似乎有些恼怒:“是不是谢御这样教你的、旁人说什么你就信!我养你这么久,你——” 姜枕:“因为你一直在骗我!” 树妖被姜枕突然变大的声音打断。 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嘴唇翕动着。听姜枕说:“是逐青告诉我的。” “……”树妖道:“竟然是她。” 像是被同伙出卖,他终于不再隐瞒:“枕头、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但你阿姐是同意的,她以身殉道,为苍生献祭。你——” 姜枕:“你又骗我。” 他难过地说:“你怎么能一直骗我?” 碧风云分明反复嘱咐过树妖。 不要让旁人利用姜枕,要他平安长大,少受委屈。而这些她夜不能寐的担心,都成散落的云烟。 树妖没了声音。 姜枕道:“我阿姐让您照看我,不求您对我多好、但别骗我好吗。” 树妖说:“我那也是没办法。你那会儿才多大?刚化形每日都找我要‘阿姐’,那么可怜。难道我告诉你你姐已经死了吗?” 树妖不忍地别过头:“你阿姐虽然逝去,但我这些年也算尽心,没对不起你。这谎言是善言的,你能明白!” 姜枕:“我不明白。” “我受的两百道天雷,以及百年的冷眼,你都知道。因为你接二连三的谎言,我成为连做错而不自知的骗子。 ” 树妖:“……” “你怎么能这样觉得?” 树妖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他道:“你跟谢御矛盾了?” 姜枕:“没有。” 树妖却像笃定似的:“你不信碧风云死了、你就去上界看!平白相信谢御,难道要将妖的生世都托付给修士吗!” 他道:“既然知道自己没路可走,就进行到底!” 树妖这番话,彻底将姜枕这百年来的看观击碎。他近乎是痛苦地张着唇,半晌失去所有声音。 柳树不忍心,垂絮很轻地拂着姜枕的长发。 姜枕:“我做不到。” 飞升也罢,欺骗也好,这些他都不要了! 可从头到尾的欺骗,不仅害了他,也将谢御至于这般境地。 姜枕道:“我好讨厌你。” 树妖愣住。 姜枕说:“……我好讨厌你。” 幼时,他作为一只圆滚的小人参,总是喜欢在树妖的庇护下乘凉。 树妖记得,姜枕从小就很乖,它会在睡醒时说谢谢,也会用小手轻拍着泥土给他浇水。 不管发生什么,他几乎没添过麻烦。被欺负或者天雷重劈,都是自己挺过去,没埋怨任何人。 可是现在,他说讨厌自己。 树妖有瞬间的茫然失措:“我……” 姜枕别过头,擦掉眼泪:“麻烦你来这、我先回去。” 树妖张着嘴,却半点话都说不出。 他看着姜枕离去的背影,良久后,浑浊的双眼流动着眼泪。 柳树口吐人言:“爷爷,别伤心。” 树妖摇头,压低声音道:“就这样。你回去告诉鬼尊,这件事情我完成了。今后我不会再帮她欺瞒姜枕。” “……是。” 姜枕蹲在溪边,走神很久。 其实他也没有掉眼泪,只是时而看着溪水,怎么就变得模糊?他伸出手去摸,感受到冰冷和濡湿。 他想,树妖有句话说的没错。 欺骗如果能被原谅,那无情道呢?他注定没办法跟谢御长久。 可他居然不觉得意外。 姜枕将眼泪擦干,缓了许久,才赶在夕阳落幕时回去。 消潇正在烤兔子和山鸡,金贺在旁帮忙。东风行照常下棋,居然在算是否美味。 环顾四周,姜枕嘶哑开口:“谢御去哪了?” 消潇狐疑:“你背后。” 姜枕回过头,呆住:“啊。” 他的双眼没那么红,只是有些血丝。谢御看着,突然问:“才发现我?” “嗯。”姜枕有点恍惚,说:“对不起。” “……”谢御道:“小事。” 他牵住姜枕,带到树洞外边,将消潇手里烤兔子的活接过,半抱着姜枕道:“我给你抓了只活兔,要去看吗?” 姜枕:“哪呢?” 抬起头,那只雪兔居然被白狐咬得满地乱爬,系着的绳子断裂后,弹起来就跑。 “……” 消潇轻咳:“不好意思。白狐,别胡闹。” 白狐委屈:“叽。” 正文 第157章 姜枕温润道:“没事。” 他仰靠在谢御的怀中, 其手里烧烤的兔肉冒油,香味萦绕在鼻尖、本来抽疼的身躯此刻有些饿。 谢御将兔腿撕给他:“吃吧。” 姜枕就着谢御的手将兔腿吃完。 烤的肉种类有很多,等大快朵颐完后, 黄昏已经被黑夜更替。 葳蕤里飞出些萤火虫, 像给平淡的时刻增添童趣。 东风行忽然道:“圆月。” 姜枕困倦地抬眸, 这才发觉那些枝叶挡不住高空的清辉。它皎洁如明盘, 因为近在咫尺的原因,好似要降临到地面上。 东风行伸出手,虚握住。 金贺问:“在做什么?” 他也效仿东风行的动作,但却不解其意。 东风行轻笑:“幼时的故友跟我说、当我能有握住圆月的身量, 说明余生无忧。” 金贺:“哈、我能握住!” 东风行:“说明你会很幸福。” 金贺:“你也可以啊。” 消潇抱着白狐,分开它的小爪。 白狐:“叽?” 它被带着向天穹轻点,像要给圆月踩个小脚印。 姜枕浅笑:“它也会幸福的。” 消潇:“嗯。” 姜枕去握谢御的手,稍微分开又抬起, 月辉透过交叠的缝隙, 好似能映照入心中。 姜枕道:“谢御, 你也会幸福的。” 谢御:“嗯。” 他补充:“你也是。” 须臾后,谢御还道:“有你我已经很幸福。” 姜枕温柔地看着谢御, 没有再回答。 东风行:“我是握不住的,等靠近就可以。” 金贺:“那好办、明日就能到它跟前。” 东风行难得浮现出真心的微笑:“好。” 今夜是谢御值守,姜枕等他们都回到树洞后, 才说:“我陪着你吧。” 谢御:“睡觉。” 姜枕抱着谢御的手臂,黏着他:“不睡。我今日用根须探索,这地底有很多鬼修。我肯定不会让你独自在这。” 谢御沉吟:“……不行。” 姜枕恳求道:“我不会乱走的,就跟你一起。” 谢御思虑,还是没答应。 姜枕执拗:“反正我不睡。” 话罢,他便被谢御抱起来。没去到树洞, 而是在溪流旁粗壮的树干上端坐。 谢御:“我守着你。” 这儿没被枝叶遮严实,月辉顺势的落在溪水里,泛起光莹的涟漪。 姜枕伸出手去碰,听到谢御问:“你今日是出去洗衣裳?” “……嗯。” 谢御握住姜枕的手:“这些事情我来做,少碰冷水。” “哦。”姜枕道:“我也想帮你嘛。” “不行。”谢御果断道:“衣裳呢?” 其实姜枕伤心得没洗。他有些心虚,问:“你是不是知道了?” 也不知道谢御跟在他身后多久。 谢御:“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那倒没有。”姜枕改口:“其实我忘记洗了、太贪玩。” “……”谢御道:“不想说吗?” 姜枕点头:“暂且不能。” “嗯。”谢御没勉强。 他握紧姜枕的手又松开:“睡吧,我在这陪着你。” 姜枕:“你别光顾着我。” “知道。” 姜枕其实不困。他的心很沉重,像被塞满的容器即将爆炸,成为满地的碎片。 他很伤心,躲在谢御的颈边把眼泪擦干。 谢御抱紧姜枕,没说话。两人就坐在树干这,旁边的溪流攒动,时而有颜色独特的鱼儿追随月光而跳起,甩着水。 姜枕看入神,根须缓慢地探在地底。 与此同时,地底怨气横生。 这些不断往外拓展的腐朽鬼气,像是成为阴土的养分、将这些被包裹住的婴体孕育得更加肥硕。 树木盘根错节的根须像运输带般,将怨气送到其的心脏里。更如点亮蜡台,将其唤醒。 这是位体型瘦小的鬼修,像老鼠般干瘪。身体却墙白,双眼猩红。左腿不知怎断掉半截,嘴也裂到耳根。 “开光期的后辈已经变成这般模样!”有鬼修道:“吾辈当强!” “事不宜迟,不如教它动手。”心潮澎湃的鬼修说:“今日头顶不是来了好几人?就拿他们开刀吧!” 姜枕倏地惊醒。 谢御低沉的嗓音在耳侧,道:“又做噩梦了?” 他摸着姜枕的脸,没有眼泪。 这跟之前不一样,谢御问:“怎了?” 姜枕抓住谢御的手,将刚才根须看到的画面说出来。 谢御颔首:“你睡,我来处理。” “……”姜枕摇头:“不行。这群鬼修暴戾,数量还多。我总觉得是镇压不住怨气的原因。” 他站起来:“不管如何,我不能让你独自面对。” 谢御:“……”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他平淡地说:“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开心。” 姜枕:“我……” 脚踝突然被破土而出的鬼爪拖拽,姜枕没有设防,险些被拉进水中。谢御召出避钦剑,将凝聚的鬼气刺散。 “嗬!”鬼修突然尖啸。 是在根须里看见的那只开光期鬼修!它走路踉跄,像畸形的妖兽般扑过来。 姜枕被谢御扯至身后:“回去。” 他的背脊庇护住道侣,将那些垂着口涎的怪物隔开。 姜枕:“我……” 谢御:“躲好。” 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却比之前严肃许多。在避开袭击的瞬间,能明显感受到鬼修突飞猛进的变化。 姜枕退后,裤腿被白狐咬住。 “别怕。”姜枕安慰它。 谢御提剑而上,身影神出鬼没,几招间将开光期的鬼修四肢斩断。却没曾想对方反倒展袖,里头窜出三股蟒状黑气,裹挟腐草腥臭绞住剑身。 嗡! 谢御翻身而退。 避钦剑剧烈的颤抖,金属的摩擦声犹如百爪挠心。 姜枕听得焦躁。 谢御道:“别怕。” 他安抚剑身,旋即再次出手。旋身将黑气震散,循刚才所观察的弱点猛攻。鬼修的胸腔却陡然爆出黑刺,直朝他的双目袭去! “谢御!”姜枕惊慌道。 砰! 以剑身格挡,还是被迫后退,沙尘四溅。再往前扫去剑意,鬼修的腹部却如凹陷的腐木,只散做黑烟。 “它没有弱点吗?”姜枕抱着白狐,欲言又止。 到底是鬼修进化至此、还是秘境的它们作为前瞻。 谢御挑转剑锋,避开鬼修放射出的黑气,点足轻蹬直刺它的头颅!这次鬼修毫无招架之力,接连设防被逼至河岸边。 “嗬……”开光期鬼修身形晃荡。 这是它的弱点? 谢御持剑扫出两道剑意,全心灌注在头颅、却不曾想干瘪的鬼修露出阴笑。 “蠢货!”地底的鬼修嘲讽。 弱点怎么可能这样明显、这群修士也不过如此! 然而在交锋的刹那,谢御快如残云地拔出匕首,扎进鬼修的喉咙。 “……”开光期鬼修瞪大双眼,血泪蔓延。 姜枕抱着白狐,并不意外。 它护住头颅的动作太夸张,明显有意引导。虽然漏洞百出,但鬼修却会去思考、不是好事。 干瘪的鬼修只能捂住喉咙,它似要说什么。却忽然露出挑衅的微笑,猩红的双眼看向树洞! 姜枕侧过头。 树洞里的三人已经醒来,他们安然无事。 姜枕再回首,谢御已取走鬼修的性命。 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气浪从里到外的排开。 谢御及时带姜枕回树洞躲避。 金贺惊魂未定:“现在的鬼修都这样厉害了?” 姜枕:“嗯。” 早在之前就能看出端倪,鬼修出现得很频繁,说明怨气庞大。 金贺夸张地捂住心口:“太吓人了!” 姜枕:“……” 他有些想笑。 消潇莞尔道:“害怕不如装睡着,这样就不用看见。” “那不行。”金贺挠头:“来不及跑。” 东风行忍俊不禁。 姜枕倚靠着谢御,对方没有参与话题。他正在检查道侣是否受伤,眼看着到腰间,姜枕忙地制止:“这就不用了!” 谢御:“嗯。” 东风行道:“如果怨气已经泛滥到这种地步,天地间是否没有周旋的余地?” 他虽然肉体凡胎,但跟着姜枕他们,也算见多识广。 姜枕没隐瞒他:“对。” 金贺道:“如果这样,不会真的颠覆重来吧?” 消潇:“看天道吧。” “天道沉睡这么久,法则也跟着消散。恶人得不到因果的奖惩,善者则被怨气侵蚀、修士与百姓不平等,终究会爆发积压多年的矛盾。” 消潇说着:“看着便是死局,从前是,现在也是。” 金贺道:“门派养的这么多百姓,现在都不愿意投胎?灵气的枢纽能改善鬼修的暴戾。” 消潇:“江都城有。” “不过、他们的后辈受先代的影响,终有不甘。无法出金杖教的城门,怨气自然便增生。” 金贺听得窒息。 东风行则叹气:“船到桥头自然直。” “直到奈何桥?”金贺道:“这群鬼修显然比之前更加厉害了。” 姜枕:“怎么听着你很害怕?” 金贺:“不可能。” 姜枕:“肯定有,谢御,你说呢?” 金贺:“你别找外援!” 谢御:“嗯。” 他只专注地盯着姜枕。 金贺躺平:“哎、你们都欺负我。假如我哪天对抗这些鬼修,你们不担心吗!” 姜枕想笑:“当然担心,但更多的是欣慰。” 金贺哼哼唧唧的,像头野猪似的翻身,险些摔地上:“……” 东风行忍不住,把脸遮起来笑。 姜枕安静的看着,闻到丝腐朽的鬼气。他跟谢御继续去排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便继续守夜。 而这个夜里,本当没有新的问题。 直到金贺闯出来说:“东风行突然高烧了!” 正文 第158章 姜枕蹙眉:“怎么回事?” 金贺:“不知道、就突然高烧不退!我还以为是着凉, 可他穿得很厚啊!” 消潇从后面跟上来,神情严肃:“怨气。” “……”姜枕难以置信:“怨气?” 难道是那开光期鬼修做的?它当时振奋的看向树洞,能攻击的只有东风行! 金贺:“什么……” 消潇道:“你猜的或许没错。” 她跟姜枕想到了共同的地方, “东风行作为凡体很难抵挡鬼修的攻击。” 姜枕:“怎么救他, 人参血?” 消潇:“暂且尝试。” 姜枕伸出手, 却被谢御握住。那里有道陈年的旧伤, 纵横交错着为谢御破道那次的刀口。 姜枕:“松手。” 谢御表情漠然,识海却很空洞。他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但只有四字贯彻着他:不能放开。 “……”却被姜枕挣脱掉。 姜枕抬头看谢御,犹豫着:“别担心我。” 有消潇在旁辅助, 人参血很快就混着丹药给东风行喂下。脉象却没有任何好转,依旧紊乱不堪。 金贺惊骇道:“怎么会这样!” 消潇冷静地说:“事已至此,先出秘境。这里不适合我们继续呆着。” 姜枕:“嗯!” 金贺立刻将东风行背起来,两人整出兵荒马乱的既视感。 慌乱中, 姜枕抬头看见谢御, 他靠在树洞的门槛处, 抱着剑面无表情,似乎永远被隔绝在情绪外。 本来焦急的心顿时融化, 很酸涩。 姜枕往前,被谢御握住手,他细致的检查伤口:“很疼?” 姜枕:“没有、你还好吗?” 谢御将自己脱臼的手腕接好:“没事。” “……”姜枕呆愣地看着谢御, 无力地垂头:“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 谢御道:“想保护你。” “怕你受伤,但我最终做不到。” 姜枕说:“那不是你的问题。” 谢御却没有回答。 他们走得很匆忙,凭借着圆月的方位继续往前,在夜里淌着水而过。 消潇评估位置:“可能还得两日,你能行吗?” 金贺道:“当然没问题!” 他背着东风行,却突然感受到湿润的触感。消潇看去, 那素帕将东风行嘴边的鲜血擦干净。 “再坚持两天,我们很快就出秘境。”消潇告诉他。 东风行虚弱地睁开眼:“不……” 他的声音实在很小,起初消潇没有听清楚,甚至没发觉他恍惚醒来。 还是金贺听见:“你说什么胡话呢!” 金贺跑得满头是汗,道:“你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东风行摇头,没有多少力气地朝姜枕招手。 姜枕走至他的跟前,听见东风行说:“恩人,我还有心愿未报。能否先停着,我不能走,现在还不能。” 姜枕:“说理由。” 东风行道:“圆月,我首次这么近的触碰到。” 金贺:“……你疯了吗?” 姜枕静默地看着他:“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你被鬼气侵蚀是我的错,或许该答应你的所有请求。但此刻不行,原谅我。” 东风行撕扯着嗓音喊他:“姜枕。” “我就这一个心愿。” 他说:“我当年去合雪丹门,为的不是我这双腿脚。而是山巅能看见圆月。” 东风行受到刺激,肺腑剧痛,鲜血喷涌而出。消潇急忙帮他擦掉,拿出丹药时,听见其说:“我愿意洗髓成为修士。” 消潇手指蜷缩:“……” 姜枕:“你要想好,洗髓比现在还要疼。出去也能看见圆月,不必吊死在秘境里。” 东风行摇头:“不、就在这。” “……”姜枕深吸一口气:“金贺,放他下来。” 金贺生气地说:“你们别纵容他!” 姜枕没理睬,将洗髓丹递给谢御:“你去办这事。” 洗髓太痛,而他们很难漠视这种情绪。只有修无情道的谢御。 谢御:“嗯。” 金贺更愤怒:“别这样纵容他!才走几步你们就改口、诚心不让他活着?” 姜枕道:“已经走到黎明,如果他没有完成毕生所愿,出去之后呢?” 金贺止住声音:“……” 他抓挠了把头发,丧气地说:“是我没用。谢兄、我去吧。” 谢御没答应。 对他来说,这是姜枕交给自己的任务,不会因为旁人动摇。 金贺伤心地说:“这里怨气这么重,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姜枕侧过头:“抱歉。” 金贺:“我不是埋怨你们!是我的问题啊!” 在黎明的微光中,三人在溪流旁坐着,没有交谈。 谢御已经带东风行去洗髓。 姜枕脑海嗡鸣,半点声音都没听见。心里沉得紧,被几件事积压。 金贺喊他半天,没有回应:“抱歉,你别怪我。” 消潇安慰道:“不会生分的。” 很久后,姜枕回过神。身边是谢御留下的避钦剑。他犹豫片刻,将其放在腿上。 避钦剑的青色玉珠是由碧风云亲手串的。姜枕低着头很轻地抚摸,眼泪突然掉落。在剑身和水泽相撞的寒芒间,天丢失掉鱼肚白的色泽。 消潇道:“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肯定的语气让姜枕回神。 姜枕:“嗯,怎么说?” 消潇抬头,担忧道:“你的脸色很差,面容总是灰的。” 剩余的话她没说:这是将死之人的征兆。太难听。 金贺:“你也这样觉得?” 他“嘶”的声:“你是不是受委屈了?一定要跟我们说啊。别的不行,一起挨打总比独自挨打好。” 消潇:“……” 她认真地点头:“是的。” 姜枕怔住:“你们……” 金贺笑出声,本来颓废的心情此刻消退些:“你真傻,别独自憋着。” 姜枕:“嗯。” 洗髓的过程很漫长,直到晌午,谢御才推着东风行回来。 金贺立刻围上去:“他怎么样?” 谢御:“无妨。” 东风行没多少精神,道:“很成功。” 金贺松口气,问:“那你的腿呢?” 姜枕仰头,握住谢御的手:“你怎么样?” 谢御:“嗯?” “没受伤这些吧?” “没有。” 姜枕跟谢御贴着脸,内心没由来的感伤。 东风行洗髓得还算成功,但需要调养。金贺好奇的询问他的入道是啥,对方却避而不谈。 晌午、他们就居住在溪边,虽然没有安营扎寨。但平缓的水流让他们有种安宁和归乡的感受。 东风行很快就睡着了,金贺拿外袍给他披着,将轮椅握得很紧。 姜枕看过去:“别太担心,你也要多注意休息。” 金贺:“嗯,先管你自己。谢御、多看着他点,脸色很差。” 谢御守在姜枕的身边,面无表情,却把话认真的听完。他不知道怎么照顾才算最好,但姜枕总是在受伤。 谢御的眼底有些无措,姜枕道:“我一切都很好。” 他站起来:“谢御,跟我出去逛会吗?” 谢御:“嗯,我陪你。” 两人朝下游走去,这边的树林逐渐变少,景色陡然开阔。 河边生着芦苇,央面倒映着摇曳的纤影。新绿茎秆擎着雪色芦花,风过时向八方轻盈飘散。 姜枕突然道:“谢御。” “嗯。” “来日我们能找到与这相同的地方吗?” 谢御:“你喜欢?” 姜枕点头:“对。” 这里静谧,避世般的好风景。 “不知、我帮你找。”谢御思虑着,“如果没有,我给你打造相同的。” 姜枕认真听谢御说,眼里都是深切的笑意。眼底那点悲痛被遮盖,他听见自己放松的说:“好啊。” 只是真的能等到那天吗? 当他看见谢御爱得这样费力,用心血驱使着自身行动。但这样都只能见到冰冷的神情和双眸、 姜枕踮起脚,圈住谢御的脖颈:“抱我。” 谢御将他抱紧,唇上突然贴了绵软的触感。 “……”谢御面无表情。 姜枕倚靠在谢御的颈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都该结束了。 小径尽头的老木桥半浸水中,晌午的阳光透过叶隙,洒着碎金。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清气,混着芦苇特有的淡涩微香。 姜枕跟谢御在这闲散的走了许久。 后边回去时,他双眼因为流泪太多,已经红得有些肿。 他想,谢御或许多半猜到原因。即使他再怎么想掩藏,不把这些情绪表露出来,可被事情压着,也没办法。 可谢御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思虑为什么总是让姜枕哭,分明自己拼尽全力,却再也没办法做到毫无保留的爱他。 那是一种天性,而天性已经磨灭。 回去后,姜枕找消潇要了纸笔。 消潇递给他:“拿去做什么?” 姜枕:“写东西。” “好。”消潇莞尔:“若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姜枕摇头,拿着纸笔回去。 谢御抱着他,让他坐在腿上,问:“你想写什么?” 姜枕犹豫着,伸出手捂住谢御的眼睛:“现在不能告诉你。” 谢御:“嗯。跟我有关?” 姜枕:“不是,你不能看。” 谢御颔首:“嗯。” 姜枕捂住谢御的双眼,但这样写不了字,他嘱咐道:“你千万不能看。” 谢御:“嗯,放心。” 姜枕便窝在谢御的怀中,提着笔反复试探,确认谢御真的不会偷看后,才在信封写着两字。 和离。 正文 第159章 姜枕首次入世, 并未接触过其他道侣,也不懂他们的爱恨情仇是怎样的。 成亲、全由谢御亲手操持,有他在的地方无需担心任何。树妖曾提及的“休夫”, 姜枕也没往心里去。 所以在信封写完和离二字后, 白纸上却不知如何提笔。 姜枕的手轻的发颤, 有些沮丧。 谢御阖目, 虽被姜枕告诫不能看,但能感受到他的颤抖。于是问道:“怎了?需要我帮忙吗。” 姜枕:“没,不用。” 他收起和离信,说:“有些冷。” 谢御果然睁开眼, 用外袍将他包裹住。严丝合缝的暖传遍四肢,姜枕的手伸展不开,无奈地轻声道:“都说你不许睁开。” 姜枕很想碰谢御的脸,但他被包得像茧蛹。 谢御:“我的问题, 抱歉。” 他很快拿外袍给姜枕重新包住。 姜枕怔愣地看, 转首时谢御已经闭目。恍惚间, 心脏被挤压的酸涩感又涌上来。 还没有分开,却疼得撕心裂肺。 姜枕回首, 提着笔。 他效仿地写: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今共立此文书为凭、情双消, 自此分道扬镳。 “……”姜枕难过地闭眼,将信纸收好。 他不想再写,因为手抖心慌。可脑海却自动补上最后的字样。 ——此书一立,恩怨两忘。 愿君如孤鹤凌霄、 姜枕倏地想、谢御独自行走八荒时,会比这刻更加幸福吗? 不用再绞尽脑汁的想,终于一身轻松了罢。 “咳、”姜枕肺腑抽疼。 谢御睁开眼, 抱紧他:“怎么回事,还是冷?” 姜枕摇头,圈住谢御的脖颈,及时将眼泪藏起来:“没事。” 他手里还捏着信纸,此刻将未写字的一面朝上,底部却触目惊心。 姜枕痛苦地别开眼,张开唇却没声音。耳边是溪水平缓的流动,是山涧欢脱跳跃的雪兔。 谢御:“你拿的什么?” 姜枕抱紧他,说:“一封书信,什么都没有。帮我撕了吧。” 谢御:“……” 他接过姜枕手中的信纸,无暇去看,而是把怀中的道侣搂得更紧。 书信在掌心中粉碎,随风而落入溪水,飘零离去。 姜枕垂头去看,谢御问:“可好些?” “嗯。”姜枕道:“我要重新写。” 谢御:“听你的。” 少年的泪眼,如同新生枝条上绽放的海棠,眼尾青涩的薄红令人看了便心生怜惜。 姜枕道:“你闭眼。” “嗯。”谢御答应。思虑半晌,很轻地在姜枕的眉心落吻:“别伤心,万事都怪我没有尽责。” “……”姜枕呆愣地落下视线。 他看见自己写的新字: 休书。 等将这样私密的信件写完,姜枕将纸笔还给消潇。而后窝在谢御怀中,将它细致的包装。 谢御看他这般郑重,问:“给谁的?” 姜枕抬头,轻贴谢御的唇,语气随意:“你不认识。” 他将东西收好,捧住谢御的脸,两唇相贴。 谢御后知后觉、扣紧姜枕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呜……”奈何他的吻技变得很差,姜枕被他咬到舌头,躲似的分开。 姜枕:“不亲了。” 他将信笺收到最初的储物袋中,思索着出秘境后再跟谢御说这件事。 身旁的溪流急促地流动起来。 姜枕看过去,时而跳起的银鱼让他受惊。内心被不断挤压的酸涩又涌上,双眼变得温热,泪水像是包不住的砸。 谢御帮姜枕擦干净,说:“受委屈了。是我的错。” 姜枕:“没有。” 他最近的确有些感伤,比以往更容易落泪。但并非是大事,也不是谢御的问题。 姜枕蹭着谢御的脸,不想说话,只想享受当下的宁静。 谢御便搂紧他,没有发言。 - 消潇抱着白狐,正在探东风行的脉搏。 本来饮用人参血,病情应当好转、此刻却有变重的趋势。她蹙眉,观测其的面容。 平日里苍白的肤色,此刻浮现了层灰、愈发浓重。 这跟姜枕相同,东风行却要严重很多。 白狐:“叽?” 它在消潇的怀中撒娇,敞露肚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须臾后,已经不抱有期望。 消潇道:“乖些。你很快要跟他们分开了、多陪着他们。” 白狐不明所以,但还是屁颠的跑去咬东风行的裤脚,被醒来的金贺抱起来数落。 姜枕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他没做梦,但并不安稳。 醒来时,路途颠簸,月光倾泻。 姜枕圈住谢御的脖颈,问:“走了多久?” 谢御:“两个时辰。” “你好辛苦。”姜枕亲他的唇,又分开。 东风行没醒,他被金贺推着朝那盏圆月奔去。 很奇怪,洗髓后他应当有跟修士相同的强壮体质。此刻却比之前更加虚弱。 姜枕疑惑问:“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谢御道:“他入道后吸取的灵力,也有怨气加持。” “……秘境的原因?” 谢御:“或许,等出去才知道。” 姜枕担忧地蹙眉、入道后吸取到怨气问题不是很大,有鬼修阻挠也很常见。但天地的灵气本是澄净的、怎么也能被鬼修霸占? 如果怨气能够缠绕住树木吸取水分的根须,照理来说,灵气也会遭受到侵蚀。但这样投胎的魂魄带着怨气降临,“新生命”的表态不再是向荣的。 姜枕再次意识到,天地已经瓦解,即将遭受到灾难。 持续赶路,他们的脚程很快,那盏圆月也离得愈发近。 东风行睁开眼,惊讶的说:“居然真的要到了吗?” 金贺:“那不然呢?答应你的,我们都不会食言。” 东风行虚弱地微笑,伸出手,却仍旧无法圈住这明盘。他遗憾地说:“还差一点。” 金贺:“我腿都跑冒烟了,别急!” “好。” 或许是心愿即将达成,他的心扉也随着激动的情绪敞开。 东风行的语气近乎是飘渺的:“从前,我家道中落的时候,其实没想过活着。” 金贺顿步,继续推着他走。 东风行道:“我十三时家破人亡,双腿残疾,就算有再大的心愿也是苟活。” “那几年真的过得很苦。” 消潇顺势问:“然后呢?是什么让你坚持的?” 意识到会与圆月有关,都竖起耳朵听。连白狐都噤声。 东风行回忆,说:“我遇到一位盲女。” “她是位乞丐,家中老母重病,父亲嗜酒,双亲健在却比我过得还要难挨。”东风行说:“那会我无处可去,流落在街头,经常见她受到欺负,脸上却依旧洋溢着笑容。” 金贺:“……” 消潇莞尔:“那她很坚强。” “是啊、我没饭吃的时候,还是她给我的买的馒头。”东风行道:“这是我第一次跟她搭话。” “我问她,为什么这样都愿意活着?” “她说、因为人生是自己的,不经历喜怒哀乐,来此就是白费功夫。”东风行望着圆月:“她听街坊的百姓说月色美,终生都想见到这弯明月。” “可惜,她双目失明,至死都没见到过。但生前告诉我,如果能有握住圆月的身量,那我后生无忧。” 东风行闭上眼,沉浸在过去。 姜枕却听明白,这就是虚无的目的,建设永远无法达成的可能,来督促自己活着。 一时间,气氛有些死寂。 盲女或许是没想过他会成为修士,有朝一日去到不敢设想的秘境里,真正的触碰到明月。 可这也是好事。 金贺说:“你真的做到了,往后会幸福的。” 东风行颔首:“是啊。” 即使脚程提得再快,真到圆月的跟前时,天已经破晓黎明,它也随之离去。 往外是辽阔无垠的海洋,断崖上残风兴浪。 金贺道:“要再等吗?” 姜枕思虑着:“嗯,没问题。” 既然都来了,就把东风行的心愿彻底解决。 因为断崖风大,五人往回走,停驻在树林里。天逐渐变亮,微光笼罩着晨曦的颜色,景色秀丽。 姜枕将人参血混合着丹药整理好,递给东风行:“按时吃。” 消潇见他嘱咐,问:“你要去哪?” 姜枕道:“崖底。” 刚才在断崖边,俯视望去、浪潮汹涌,辽阔的深蓝色海洋似乎与天同宽,互相倒映。 姜枕幼时只听树妖提及过,现在却是真切的见到。 谢御陪着姜枕,并肩到岸边。 在这,海浪扑面而来。 姜枕双腿被打湿,他蹲下身,拾到贝壳:“给你。” 谢御接过,珍惜的收好。 谢御问:“你喜欢这?” 姜枕道:“没有、只幼时听树妖提起,新奇而已。” 可见着辽阔的海洋,背后升起的金辉普洒,却并不灼热。与心爱的并肩观赏,难免觉得心喜。 姜枕道:“还是喜欢的。” 谢御:“嗯。” 姜枕知道谢御最近在用小本记他的需求,比如想要的东西,期待的居住环境。都准备等出秘境后去逐步实现。 谢御思虑着:“东洲也有这样的地方,到时给你搭建小屋,闲暇时可去休息。” 姜枕:“好啊。” 他语气随意,双目却真挚地看着谢御。里头盛满了对其的喜爱。 谢御想,他该伸出手去捧住姜枕的脸,毕竟这样温和的道侣,也好似即将碎成漫天的残星。 姜枕很轻地蹭着谢御的手心。 他想、东洲的木屋或许去不到。 但此刻也足矣。 姜枕放轻松,听见自己说:“我很开心,谢御。” “嗯。” “很感谢你来过我的身边。” 距离出秘境,还有半日。 正文 第160章 酉时后刻, 圆月再次莅临。 姜枕瞧着灰蒙的天色,有些恍惚。他被谢御半揽着腰身,清辉照衣裳。 前边是东风行张开五指, 尝试握住这盏降临在断崖前的明月。 姜枕感慨道:“我们好像将他们的苦衷都看完, 过去都了解清楚……” 谢御:“嗯。” 无论是金贺的爹娘, 还是消潇对过去的憎恨…东风行存活的理由、和齐漾曾痛恨的错误。 这些前因, 都在逐渐消解。 姜枕眨眼,轻声问:“这不会才是你历劫的原因吧?” 谢御:“或许。” 姜枕颔首,挨着谢御的肩膀。 东风行反复调整着手势,五指都不够灵活, 好似出现新的问题。 金贺紧张道:“怎么回事?” “……”被四人注视着,东风行神情愧疚:“我、” 大家的心被提起,却听他释怀地说:“成功了。” ……还会逗人。 消潇莞尔:“这很好。” 既然心愿达成,那他们就可以离开秘境。姜枕问道:“走吗?” 东风行:“都听您的。” 姜枕颔首, 跟谢御分开。瞧着明月普洒的银辉, 他迈步往前, 辽阔的深蓝海面蓦然出现渔人摇橹,竹篙点碎水面。 这是秘境的船家, 送他们离开的游魂。 “客官、您们要走吗?”他的声音飘渺,那么远的距离却传递到耳边。 姜枕:“劳烦,您且稍等。” 船家道:“不急。” 姜枕便问:“东风行, 你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吗?” 东风行道:“没有,我已经得偿所愿。多谢你们愿意包容我。” “那——” 一滴雨水落到脸颊,姜枕止住声音。抬起头,圆月被云雾遮住,天地骤然漆黑、瓢泼大雨紧随其后,如海啸扑在身前。 东风行的轮椅突然一滑。 ! 金贺及时扯住:“怎么突然下大雨!这秘境像样吗?” 船家在崖底道:“客官, 进来避雨吧。” 他的声音幽静,在雨声中莫名惊悚。 消潇道:“您再等会。” 金贺拿衣裳紧急给东风行遮住:“你可千万不要着凉,本就生着病!” 东风行像被衣物埋住,他剥开些间隙,道:“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姜枕:“好。” 船家忽然问道:“客官,您们真的不走吗?” 这是第三次。 谢御冷声说:“等会。” “哦。”船家穿着蓑笠,不动时阴沉得紧。 姜枕直觉有些不对。他停步,跟谢御对视:“别贸然行动。” 金贺:“怎么?” 消潇也道:“这船家有问题。” 金贺望去,只见其的面貌都被遮住,在雨夜里犹如没生命的枯草,瘦影竖立,颇具阴森。 金贺:“那怎么办,我们不走了吗?” 姜枕:“先找地方避雨。” 树林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它们生得枝繁叶茂,交错的树冠将雨盛住。 金贺将东风行推至干燥的地方,还很担忧:“我们不会被雷劈吧?” 姜枕:“……应当只劈我。” 想起他在八荒问锋时的情况,金贺眼神怜悯:“我先去找木柴。” 消潇道:“那个船家……” 姜枕走过去,往下看、崖底的小船和那人都失去踪迹。 “别担心,注意防备。”姜枕思虑着:“应该是鬼修。” 金贺去找木柴升火,姜枕自然不能让东风行独自待着。 将那些“掩埋”似的衣物拿开,才发觉东风行里衫也湿透。 姜枕道:“你这样会着凉,我给你换一件衣裳。” 东风行忙地制止:“恩人,这于理不通。” “你害羞?”姜枕看穿,道:“都是男的、我闭眼睛吧。” 东风行艰难地说:“我自己来吧。” 但以他当下的身体情况,抬手都费劲。姜枕提出问题:“那裤子呢?” “……不用管。”东风行无法接受:“我自离家以来,从未让别人帮忙。” 姜枕:“总要尝试。” 但他也不敢违背东风行的意愿,怕刺激到病患。 “……不行。” 正巧、金贺抱着木柴回来:“这雨下的好大,幸好还有能用的。” 消潇帮忙,边问:“你去哪拿到的?” 金贺说:“崖底,那里很多木柴。是船家的吧,但他不知道去哪了。” 消潇:“嗯。” 能解燃眉之急就好,其余的往后再担心。 驱动火符将木柴点燃,金贺用泥土堆积出小型的窑洞,遮蔽住冷风。白狐很开心地转悠,蓬松的尾巴都被熏黑。 东风行困难地换好上半身的衣裳,便被推在旁边烤火。 他的神色很差,面容始终笼罩着灰色。消潇去探脉搏,微地蹙眉。 姜枕:“还是没有好转。” 消潇道:“这里不适合我们继续待着、得想办法出去。” “咳!”东风行忽然捂住肺腑,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他似乎想要掩藏什么,可疼得太厉害,最终鲜血喷溅在地面。 金贺惊慌道:“怎么回事?” 姜枕道:“我出去找船家。不能再拖,立刻离开秘境。” 天穹黑得失去边际,凄凉的雨落到脸颊,冻得他有些僵硬。 消潇道:“我跟着你。” “不用。”姜枕道:“谢御也别去,你照顾好东风行。” 谢御:“……” 他道:“我得陪着你。” 姜枕严肃的说:“不行。” 再争执只会有吵架的趋势。 姜枕往崖底走,用谢御强塞的外袍遮住瓢泼的雨。 但脸和衣衫还是被打湿。 那消失的船家坐在树边,蓑笠遮住全身,只露出长满胡茬的下巴:“去哪?” 姜枕道:“现在能走吗?” “现在?明月陷落,多有不妙。” 姜枕:“说人话。” 船家道:“你们确定要现在走?” 姜枕:“嗯。” 船家便站起来,伸出的手苍白瘦削,他撩起遮住脸的草帽,此刻惊雷闪过,照出那漆黑的瞳孔。 ——鬼修。 姜枕却并不意外。 鬼修道:“你作为妖族,居然跟修士纠缠不清!” 姜枕:“废话少说,动手。” 骤雨砸落松针,刹那间鬼修神情剧变,指长如獠牙般破开雨帘,直取姜枕咽喉。却被轻松避开、姜枕足尖轻点泥泞,身如闲云出岫,竟踩着利爪腾跃,半空拧腰时甩出数条银丝! 劈头盖脸,无处可躲。 鬼修被银丝命中,凝聚的黑气消散,他爆喝一声,震得树梢积压的雨水抖落:“你知道我们付出多少努力吗?居然为修士而卖力!你这个叛徒!” 姜枕单脚踢压它的脸,不理会:“船在哪?” 鬼修道:“你还想走?你们走不掉的!” 他破涕为笑,指着姜枕来时的方向,说:“那凡人从进入秘境就被怨气侵蚀,就算上仙来也救不了!还想靠近圆月、殊不知死期已近。幸福……我呸!我前辈子都没快乐过!” 啪! 姜枕:“船呢?” 鬼修捂住脸:“你不担心他!?” 啪! 响亮的耳光,鬼修躲不开,大吼道:“就在崖底!我挪开了而已!” “滚。”姜枕单脚踢开它,往回赶。 他的外袍倾泻,落至手肘间,被雨水打湿得透明,像披帛似的绽放。沧耳如清辉般蔓延至地底,根须也开始探查。 怨气、鬼气,这些都不重要。 姜枕阖目,控制根须去跟随着,去寻找它们的目标。 ——最终是在片有火的地方,有欢声笑语的祈盼里,他看见这些怨气的容器。 东风行端坐在轮椅上,周身都笼罩着浓烈的死息。 而本平常的天地,也被黑雾所覆盖。 旁边是谢御,他抱着剑靠着树身,按照姜枕的要求办事。但像监督东风行似的、很有威压。 姜枕收回根须,目光微顿。 他看见自己、 被黑气笼罩得体无完肤。 - 回到树林,谢御立刻察觉到姜枕的异样,拿出新的外袍给他披着。 姜枕的长发被水打湿,像海藻似的黏在瘦削的脊背。 谢御:“冷吗?” 姜枕摇头:“还好。” 他推开谢御,继续往前,停在东风行的身边。 东风行温和道:“恩人。” 姜枕很难言喻当下的心情。 他道:“嗯,你喜欢这里吗?” 东风行微愣,姜枕继续道:“船不见了、我会找新的办法出去。可能要委屈你多待几日。” 金贺打断:“这怎么行?你知道东风行的情况,不能再拖、没船我帮你——” 消潇道:“金贺。” 她的语气很严肃,金贺怔住。东风行道:“恩人不必介怀,如何都行。我已经麻烦你们很多。” 金贺急道:“不成!你这病来得蹊跷,也没有好转的趋势,再待着不就——” “死”这个让金贺避讳的词,始终无法说出口。 姜枕道:“我明白。” 他的语气疲倦,谢御将姜枕揽住,虽目光漠然,但举止给足了担忧。 消潇道:“我来帮你吧。” 姜枕抬头,目光无神地看着双手,又聚焦如常:“你们先休息,我跟谢御去忙就好。” 金贺:“不能这样、我也可以帮忙,多听我的想法吧!” 消潇:“你担心他、我们难道不是?有百种办法出去,但被阻挠是姜枕的错吗?” 金贺道:“我没有逼他!” 姜枕叹息:“谢御,你跟着我。” 谢御:“嗯。” 姜枕披紧衣袍,跟谢御走到崖底。海浪和冷风卷席到身上,冷得让人瑟缩。漆黑的夜幕和雨,天穹没有丝毫光亮。 姜枕想要将藏在崖底的船推出,谢御过去帮忙:“我来吧。” 他从后单手拥着姜枕,说:“还要什么,我帮你。” 姜枕仰头,指着桅杆上摇晃的铜铃,和悬挂的油灯。 “还没跟你一起同舟看海,就在这实现吧。”他轻声说:“就当我们住过东洲。” 谢御:“……” 今夜的姜枕很不对,他直觉出些问题,但在漫天的雨中难以思考,所以先把船推至海上漂浮。 姜枕钻进撑蓬中,拢紧衣袍,想挨在谢御的臂膀,又怕打湿他。 谢御却看出来,手臂牢固地将姜枕锁在身侧:“别担心。” 姜枕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一切都太匆忙,孤舟外大雨倾盆,绽放无数涟漪。海天共色,橙黄色的暖灯映照着彼此的面容。 姜枕近乎是贪婪地,用目光研磨谢御的每一寸棱角,和冷峻的眉眼。 他想、自己和谢御成亲还不到一年呢。 谢御抚摸着姜枕的脸:“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姜枕摇头,朝他笑:“能遇到什么?不还有你保护我。” 可谢御还是觉得姜枕不对劲。 他是修无情道,但不是智力不全。是对人的感情失去共鸣,姜枕却是例外。 谢御沉思自己该如何表达,正欲说话时、姜枕却开口了: “谢御,我们分开吧。” 正文 第161章 万籁俱寂的天地里, 深蓝的海洋只有暴雨砸进去的声响,像碎珠般弹跳,时而落入船篷。 周遭刮着凄厉的寒风, 将铜铃敲得震响, 光芒随之熄灭。 黑暗中, 姜枕有些紧张。 他听见谢御低沉的嗓音, 像经年的冻雪,夹杂着开裂时的嘶哑:“嗯。” 普通的回答。 姜枕不意外、毕竟谢御修无情道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感到难受,但他至少该说些什么。 可谢御什么都没说,姜枕也不想自取其辱, 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手腕却忽然被拽住。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船篷里,姜枕看不清谢御的双目,却能感受到其的用力。 谢御问:“怎突然说此事?” 他再使劲,姜枕又未对谢御设防, 便被拽进怀中。冰冷的躯壳和湿透的衣衫紧贴, 半点暖都融合不出。 谢御:“你想好了?” 嘀嗒。 外边的雨下得更大, 海浪扑腾得更欢,船要翻了似的颠簸往回扑。 姜枕被桎梏住腰身, 只能撑着谢御的胸膛:“嗯。”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事、其实是提前而已。出秘境后也会说。 姜枕道:“……我觉得很累,受够现在的情况。这样的理由你能明白吗?” 谢御:“嗯。” 姜枕:“松手。” 谢御却将他抱得更紧,这样亲密的距离, 彼此终于看清对方的眼睛。 姜枕坚毅地注视谢御:“你别拽我,松开些。” 谢御道:“分开后你会开心吗?” …… 谢御道:“你要是觉得解脱,那我们就分开。” 但他问:“之后我能跟着你吗?” 姜枕突然觉得心口凿出的洞,那股暖流已经消失殆尽。在苍白且贫瘠的地方剐蹭,只生出想笑的感受。 “我们分开后,甚至不见面。” 姜枕补充:“既然是分别, 经年后彼此放下往事才能重逢。” 他没错过谢御眼底的迷茫。 可这次他不明白意思。 直到谢御说:“我不知道。” 姜枕:“什么?” 谢御道:“我不知道离开你,我该去哪?” 呼吸微窒。 姜枕:“八荒,你曾经游历的地方。” 谢御似乎了悟,问:“那我去八荒该做什么?” 姜枕如鲠在喉。 他像燃尽的火炉,在谢御的怀抱中始终提不起精力,只有哽咽的哭声。 “随你,不要问我。” 谢御:“嗯。” 他便没有再询问这件事。帮姜枕擦干眼泪,心里也稍微清明。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又该在哪重逢?” 这些真挚的询问,无疑像数把刀插进心口。姜枕道:“别问我。” 他挣脱谢御的怀抱,说:“我不知道、但我们最好不要见面。” 如果可以,谢御飞升归位后,他们更不会有交集。 就这样也好、原本就是死局。 姜枕冒着雨回去,谢御立刻紧跟着。他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也不会因为刚才的争执有“丢面子”的想法。 对他来说,跟着姜枕,尽全力的护住他就是任务。 姜枕总觉得自己疼得厉害。 哪都疼,还混沌,提不起半点精神。 谢御:“我抱你回去。” “……”姜枕垂眸:“不要。” 谢御却不容置喙,将他单臂抱起,又拿外袍遮住姜枕的脑袋。 “你说分开,我听清楚的。”谢御道:“别觉得困扰,我会走得很快、只要你高兴。但需要我帮助的时候别吝惜。” 谢御认真跟姜枕道:“就算不以道侣的身份我也会护你。” 姜枕埋在谢御的颈窝,一声不吭,只无言的流眼泪。 回到树林,消潇正抱着白狐走神,金贺则给东风行擦拭着手脚,被对方拒绝也不听。 东风行见到他们,如同看见救星:“闪开。恩人、你们回来了。” 金贺道:“帮你还不乐意。” 他问:“你们找到办法了吗?” 谢御:“没有。” 金贺立刻没神采的转回去。 姜枕从谢御的怀中下去,道:“我在崖底找到处山洞,去那避雨吧。” 东风行道:“就这吧,说不定待会儿就雨停了。” 说完,他剧烈地咳嗽着,金贺不满的说:“别逞能!” 崖底的确有山洞,但船就在不远处,金贺见到肯定免不了愤怒。但过去的时候,却突兀的消失。 消潇有些意外,压低声音:“你们藏起来的?” 姜枕摇头:“不是,应当是鬼修。” 进到山洞,金贺不信邪的出去找船。这么大的暴雨,姜枕不放心。 消潇道:“我去吧。” 姜枕更不放心她,但好番争论后,还是消潇出去陪着金贺。 姜枕便拿着衣物和丹药,去到东风行身侧。 “伸手。” 山洞里有类似盆的薄石,用来烧热水正好。姜枕将滚烫的帕子递给东风行:“暖会。” 旋即,他去到山洞里弯曲的隧道,将湿透的衣裳换掉,出来时便看见谢御守住洞口,抱剑望雨。 谢御:“衣裳、我帮你洗?” “……”姜枕拒绝道:“不行。” 既然要分开,那就不能这样藕断丝连。对于谢御来说他可以轻松屏蔽掉感触,可姜枕却做不到。 他拒绝得太明显,东风行抬起头左右环顾,出声道:“我好多了。” 姜枕转移注意力:“嗯,药吃了吗?” “有按时在吃。”说完,东风行汹涌的咳嗽着。 姜枕看见他面容的灰气愈发浓,好似已经到尽头。 他不禁想,东风行不会突然就死了吧。 奈何是他想的多,东风行还有闲情的拿出棋盘。 他自我博弈的认真,姜枕也看不明白。 东风行便朝他解释:“恩人,正是这棋局告诉我可以触碰到明月。但会遇到变故。” 姜枕:“嗯,你觉得变故是什么?” 东风行试探说:“成为修士?” 姜枕颔首,心里却升起浓烈的悲哀。 ——是失去这条命。 修士们都说人参血无所不能,救人生死关头。可现在看来,他早已预见许多人生命的尽头和困难,却无能为力。 姜枕沮丧地坐着。 东风行停住下棋的手,虚弱的咳嗽、宽慰道:“恩人,不用为我的病发愁。” “我生来便这般体弱,幼时还被断定活不过十五。但我坚持到今日。” “对我来说、每年的岁月都是自己争夺来的。而遇到你们,才是治愈伤口的良药。” 东风行道:“你已经治好我了。” 姜枕怔愣,语气艰涩:“你……” 他的心中难免升起可怕的猜想:“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东风行微笑:“人在死前,总会有预感的。” 姜枕再也说不出话。 东风行还想再安慰他,可肺腑的剧痛让咳嗽时鲜血喷溅。 姜枕靠得近,却怎么都抚不平他的状况。根须探下去,只能见到满目的黑气,连自身都受到影响。 姜枕道:“其实我已经找到船舟,但你应该想留在这里。” 东风行说:“还是您了解我。” 他已经没力气、困难地望见那阴雨的夜晚,声音虚浮:“我曾经不明白,为什么圆月值得去握、” 姜枕认真倾听:“嗯?” 东风行嘶哑着开口:“直到,我变成同样的情况。” 姜枕道:“你再跟我仔细说会吧。” 那些黑气,却像缄口似的封住东风行。须臾、都没有答复。 姜枕问:“你不想说吗?” 一片寂静。 姜枕垂头,眼泪啪嗒地晕染地面。 谢御察觉到他的情况:“怎了?” 谢御将姜枕抱起,揽在怀里。他挪开视线,见东风行端坐在轮椅上,双目紧闭,头垂着、好似睡过去。 天边忽而闪过两道惊雷。 我曾经不明白,圆月为什么值得去握。 直到他死在再常见不过的雨夜,没有皎洁的月色,更没有晴朗的穹苍。如盲女那般,只有永无边际的黑暗,笼罩着他。 谢御:“后事我来处理,你——” 姜枕哆嗦着,失声痛哭。双眼已经被泪浸湿,朦胧到谢御都看不清晰。 谢御伸手帮姜枕擦泪,却怎么都没有尽头。东风行的逝去仿佛成为压死他的最后稻草。 姜枕揪着谢御的衣襟,痛哭道:“我们分开吧,谢御、我们分开。” 那跟弦被不断的拉直,扯平,而后终于崩断。天各一方是最好的办法,彼此都不适合入世。 疼得厉害,漠然得置身事外。 谢御搂紧姜枕,不发一言。 金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找到船了!” 可等他激动的跑进来时,却“咦”了声,手里抱着的野果啪嗒的摔满地。 “东风行……” - 离开秘境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东风行被他们安葬在断崖上。 没等到头七,而是直接焚烧成骨灰装进的瓷罐里。谢御搬来石头,和姜枕将墓碑放置好,便由消潇题字。 消潇思虑良久,最终写下: 蹉跎六十年载,今竖立明月下、 勿忘,曾同伴天涯。 金贺难受得没发言,别过头时,浑身都被再次的分别刺得颤抖。 姜枕连宽慰他的力气都没有,只问:“后来的修士会因为暴戾踢倒石碑吗?” 消潇抱着白狐,说:“不知道,如果有就是他的命数罢。” 不知道打哪刺痛到金贺。 他道:“什么狗屁命数,哪有人生来就该过得这样凄惨!” “天道沉睡这么久,害多少无辜的百姓受到折辱!” 对比他的沉痛,消潇则漠然道:“你搞清楚,让他们受折辱的从来不是天道,而是跟‘你’同样的修士。” 姜枕看过去,心里抽疼。 “走吧。”金贺突然道:“走。” 他擦干眼泪,站起来:“我们离开秘境,别留在这里。” 消潇看他很不冷静:“你打算去哪?” “哪都行。”金贺说:“我不能这样下去、我受够没担当、贪生怕死的生活。” 姜枕:“……你不是。” 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离开得不算快,走前,姜枕望着东风行的坟墓入神。 他忽而想起许多人,生命都与自己交臂,消散在岁月的长河里。 姜枕道:“谢御,等出去后,我就回到南海避世。” 谢御道:“嗯,那我去八荒吗?” “对。”姜枕看他没主见的模样,忽然笑出声,却潸然泪下:“然后飞升、至此归位仙君。” “走吧。”姜枕释然地说。 正文 第162章 东洲。 依旧晴空万里, 金辉照耀。 “哎、距离恒沙囚地这秘境也过去三月,少主怎么还在查阅相关的古籍。”穿着富贵的金霄门修士道:“难道在万珍阁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同伴说:“别瞎猜,只当是好奇吧。有这闲心还不如去醉风楼。” 的确, 他们下山本就是去那的。 正勾肩搭背的朝醉风楼走, 却忽然被一道修长的身影吸引住目光。 “诶!”金霄门的修士止步, 轻撞同伴的肩膀:“你看那边。” “哪呢?”同伴不明所以地望去。 晌午的金辉透过枝叶的间隙, 洒在青年的衣肩。 他的身形纤瘦,昭露的肌肤宛如新雪,被正午的光瀑洗练得透明。双目似含烟笼雾的春潭,流转间很温润, 抬起时却像融化整片晴空的琉璃盏。 “你心思真龌龊、走路光盯着人看。”同伴惊艳地收起视线,道:“他看起来像是寻人的吧,腰间还有信纸呢。” “不清楚。”被吐槽的修士别过脸,故作镇定:“生得好看有什么用, 看起来就不像是东洲的修士, 都不门当户对。” “……你就装吧。” 虽然青年生得绝世, 但不是池中物。既然做不成道侣,他们注视会儿还是离开了。 姜枕站在烈阳下, 有些迷茫。 ——思山长老住哪来着? 他左右环顾:来到东洲有小半会儿,却因为找不到人迷路了。 三月前,他和谢御在离开秘境后便分开。如约定里的所说, 各奔东西。消潇也回到江都城,金贺则不知为何去到金霄门,成为新的预备南门主。 姜枕在南海浑噩了有段时间,平白听见许多谢御行善的事情。 他还收到谢御写的信,内容大概是:谢御再次尝试破道但失败了、被强制着修无情道。既然这样,谢御就去看世间冷暖, 学怎么对姜枕更好。 坦白说,姜枕不觉得感动、相反他被吓到。因为见过谢御破道的模样,心揪得难受。 在想起思山长老后,姜枕深思熟虑,还是打算来找昔日修无情道的人取经。 而当下,他在迷路。 姜枕叹息,准备找人询问。 却发现刚才的金霄门修士走得正是之前那座“醉风楼”。 过去的记忆浮现在脑海,恍若隔世。 姜枕沿着路,好像要踩着昔日的步伐、成功找到思山长老的门府。 这位开光期的老者依旧在门口端坐,应当是在吸取灵力修炼。 姜枕缓步上前,轻声道:“阿翁。” 思山眯起眼睛:“你是……” 还没等姜枕答话,他想起来:“哦,小御的道侣。你怎么独自来这?” 思山搬出板凳,邀姜枕坐着。 姜枕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思山的目光慈爱:“小御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提到谢御,姜枕难免伤心。他干脆道:“我跟他分开了。” “哦、你迷路了呀?”思山理解错,说:“我带你过去吧。” “不是。”姜枕道:“我跟谢御已经不算道侣了。” “……”思山疑惑,还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后,才问:“是发生什么了?” 姜枕道:“谢御恢复修为后,无情道在身。我跟他不算合适,已经分开有三月。” 思山:“这样。” 他的语气并不意外:“你来是想问我什么?” 姜枕:“是想向您讨教,无情道可有攻破的办法?” 思山道:“这我不算了解。我破道时、是因为爱妻身死,残留的遗物也被叼走。那些年过得浑噩,倒不记得。” 姜枕:“对不起,让您想起伤心的事情。” 思山摆手:“何必这样生疏?我做错了,定然要叫我记起,不能安稳度日。” 他说:“你也别着急,我屋中有几本古籍,说不定能寻找破解的办法。” 思山边说,边颤巍巍地站起来。 姜枕忙的搀扶他,思山道:“好孩子、修无情道的人很少,都是机缘所导致。如果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你该怎么办?” 姜枕沉默,说:“至此不相见吧。” 思山注视着他,有些无言。 须臾后,才道:“也好,与其互相折磨,还不如早点散去。” 他步履蹒跚地走回屋中。 姜枕礼貌的站在庭院内。房屋间悬挂着四条绳索,水墨画在上面晾晒,正随风轻摇很美观。 思山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孩儿,我年纪大看不清字,这几本你自己来挑吧。” 姜枕走进去,见满墙的书籍,问:“在哪?” 思山指出方向,说道:“你看着选,我记得关于无情道的古籍,只有七本。” 姜枕:“好。” 但这满墙的古籍找完,花费的时辰还是要很久。纵使都大致的翻阅,天色却依旧傍晚,他只找到五本。 姜枕疲倦地眨眼,将这五本古籍翻来覆去的查看。 ——无情道、头式天同吾棋。 必经历的意象:爱恨嗔痴。 第三本有备注的黑字,不知是哪位前辈写着:愁怨贪。 姜枕问:“天同吾棋难道不是青云七式里面的吗?” 思山道:“不同的感悟吧,前者是天与她开命运的玩笑,后者是同天道下棋。” 他问:“你觉得会是哪个?” 姜枕坦诚道:“都不是。” 思山乐得轻笑。 继续观看第四本,依旧没有线索。姜枕有些焦躁。 思山将他没翻出来的剩余两本找出,递给姜枕:“拿去看吧。” 姜枕:“谢谢。” 将古籍翻开,粗略的浏览完,只见到结尾写着两字:破道。 等他急切地找出接此本的章节,目光却倏忽的黯淡。 ——想要破道成为至高无上的强者、必先经历意象,断五情、若要打比例:杀妻证道。 姜枕深吸一口气,心里抽疼。这不是他想要问的破道,谢御也不会成为这样的修士。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他有些困难的翻页,看见: 如不想修此门道,拜别开山祖师。 姜枕心神震颤,控制不住的站起来:“找到了!” 思山问:“是什么?” 姜枕将这段话读给他听,并且问道:“阿翁,无情道的鼻祖是谁?” 还从未听说过,坊间也并未流传。 思山却惊异地说:“此人你应当知道才对。” 姜枕:“什么?” 思山道:“你不是南海妖族的人吗?” 姜枕:“我是,祖师跟此有关吗?” 见他是真不知道,思山说:“是南海鬼尊,逐青。” ……如雷贯耳。 姜枕听见自己说:“不应该。” 语气漂浮,身心不稳。 他道:“您是不是记错了?” 思山道:“错不了,我无情道破后,曾想找祖师报仇。” “我痛恨机缘,让爱妻跟我阴阳相隔。所以费尽心血查明祖师是谁。” 思山颓废道:“是逐青。” 姜枕:“可她性格很跳脱……” “此道修到极致,总有物必极反的时刻。她对人性和感情的戏弄,何尝不是新的漠然。” 也是。 姜枕有些神志不清。 思山道:“我曾想质问她,但其久居地界,平常难以遇见。” “但你或许可以。” 姜枕作为妖族的身份。 “……嗯。” 他的心骤然苦涩着,自己固然是可以见到逐青的。但她和谢御的仇恨那么深切,怎么可能允许破道? 姜枕放松道:“劳烦您被我打扰这么久。” 思山长老道:“这有什么?” 傍晚的残霞逐渐被黑暗吞噬,半点光芒都没有,水墨画在庭院中像鬼魅般摇曳。 姜枕朝外走,因为视野里全是浓郁的黑雾,他看不清便撞到石柱。忙地把根须收回,天地才如常般皎洁。 ……他垂眸,感到精疲力尽。 周身时而萦绕些怨气,想让青年变得暴躁易怒,却并未得逞。 反倒被股奇异的力量收纳,被传递在四肢百骸中。 姜枕是在秘境的那场雨夜,发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的。 他可以收纳这些怨气,鬼气,从而让周遭达到被净化的状况。 可这不是镇压,而是成为经年后潜藏的威胁。 姜枕想:这不是能力,而是责任。 不论是现在的能力,还是人参妖与生俱来的使命、都是责任重大的。 姜枕疲惫地蜷缩手指,突然想起领主当初为什么会唤他为“宝物。” 能吸纳天地怨气的,不就是宝物吗? 东洲的夜晚非常热闹,不像别的地方那样安静。 现在正是表演杂耍,人群密集的时刻。姜枕路过时,听见围观的修士又交谈起谢御。 “根本找不到,谢御每次都来去无踪。我到想要仙骨,但那些百姓受到恩惠根本不交代去向。” “废物!不知道对他们动点手?也不知道谢御在搞什么,突然这样在意民心。等百姓都知道他的名号,我们还怎么出手!” 恰巧有杂耍的百姓在表演喷火,姜枕没犹豫,按住两人的脑袋撞向火焰。 “啊——!” 甚至来不及还手,修士便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猛拍。 那是一笔稀薄的钱财。 “赔礼。” - 谢御行走八荒足有三月,都是他寄给姜枕信笺,基本没有回应。 内心没有起伏,但望着明月总会想起姜枕的泪眼。 而这天夜里,他收到姜枕的来信。 里边没什么寒暄的话,只提醒他外出别暴露真名。 正文 第163章 姜枕回到南海后, 只休息五日,便随着树妖后代的指引去到地界。 地界里游魂漂浮,提灯环绕。暗无天日中, 断桥冥河, 周遭有黄钟浑厚的敲击声, 将伸出的鬼爪震慑回去。 指引姜枕到这的是位杨树精。他指着前方说道:“鬼尊就在那边、你切记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冲撞她。” 姜枕:“我明白, 谢谢你。” 杨树精离开,鬼界里便只剩姜枕这只妖。游魂闻到生者的气息,总喜欢扑过来。 姜枕接连避开,往杨树精指的方向走去。运气不错、逐青就站在断桥的另一头指挥。 “这批魂魄先安置在西山头, 有愿意投胎的再单独挑出来。”逐青对身旁的护法说道:“做事严谨些,投胎的事情上多下些功夫,别刚转世就自缢身亡。” 护法恭敬道:“是。” 他手里捧着因由录,逐青正要翻开, 却忽地抬起视线, 望着姜枕:“你竟然愿意回来。” 逐青道:“别傻愣着, 去给客人端杯茶。” 护法道:“遵命。” 姜枕缓步上前,按照身份他该叩拜大礼, 却被逐青扶起。对方的威压收得严丝合缝,只感到同为妖族的亲切。 逐青道:“有事吗?随我来吧。” 姜枕:“不用劳烦,就在这吧。我是想问您些事情。” 逐青:“谢御的事?” “嗯, 您是无情道的开山祖师?” “难道不像吗。” 逐青莞尔,姜枕的心却倏地沉寂。 姜枕有些苦涩:“这样说来、谢御算是您的徒弟。” 逐青:“嗯、说你的来意吧。” 姜枕便直言道:“我翻阅到本古籍,说拜别您就可以破掉无情道。” 逐青:“不行。” 她这样果断,姜枕却并不觉得意外:“我愿意付出很多代价。” 逐青道:“不是代价的事、谢御算我门最后的徒弟。他都不修无情道的话,我找不出更适合的。” 姜枕:“可他是被迫的。” “你知道?如果是他真身自愿拜入我门呢。”逐青严肃的说:“别谈此事,你还记得该做什么吗。” 姜枕缓慢摇头:“我不想飞升。” “就因为他?” “不是, 是你们骗我。” 姜枕道:“既然都希望我飞升,那定然是有让你们受利的可能。” “如果用此事做为代价,能否把谢御的无情道破掉?” 逐青:“很会分析,可惜你飞升对我没有好处。” 她眯起眼眸:“我说过,你不愿意飞升便算罢。反正那里无人等候,碧风云也逝去足有百年。” 即使已经接受这样的事实、姜枕内心还是针扎般的疼痛。 他问:“真的不能让谢御破道吗?” 姜枕想:自己就只有谢御了。 分明对方也在做出努力,可他们还是被推得好远。像是要分割到生命的尽头,心跳的终止。 逐青果断道:“不能。” 姜枕回不过气。 “……那我还有件事想问您。” 逐青道:“还这么有礼貌?我以为你会破口大骂呢。” 姜枕摇头:他连争吵的精力都没有。 “我似乎可以吸收怨气,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抬起首,面容在黑暗里并不清晰。可熔炉迸发出的火光散落,眉眼似如神祗。 逐青:“此事你可以去问树妖。凡是他们此族、根须都能将黑气收拢。” 姜枕怔愣。 逐青难得补充:“树妖没教你?不知道的事情真多。他驻扎南海中央多年,是在净化子孙收集的怨气。” 她离开后,周遭的游魂变得活泼,却不再敢扑向姜枕。 护法久至,端着杯从地面运过来的茶不知所措:“您还喝吗?” 姜枕回神:“喝的,谢谢您。” 将茶喝完,他便离开地界。 这次回到地面,他没再有什么举动,拖着行尸走肉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窝。 这是他三月前回来时,妖族里的雪兔们搭建出来的。 姜枕变回原形,往里面一栽,睡得天昏地暗。 根须却往下探、 在南海妖族里,从来没有鬼修入侵。大家都认为天地是安宁的,没有分别和疼痛。 而此刻,姜枕只看见无数根须朝向最中心的位置。 那棵庇佑他长大的树木,此刻被怨气缠绕得不能动弹。周遭弥漫的黑气要很久才能净化完成。 ……姜枕想起鬼城的神树。 那棵神树已经因为怨气而衰败、那树妖呢? 姜枕睡到天亮,直到雪兔们跑过来拱他才转醒。 为首的雪兔变出人形,将腰间的信封递给他:“姜枕、外边给你的。” 刚睡醒的人参很呆愣,好半晌才变幻成青年模样。 姜枕将信笺接过:“谢谢。” “小事情啦!”雪兔变作的少女道:“我也想看写的什么。” “嗯。”姜枕答应,但没立即打开:“怎么有血腥味,谁受伤了吗?” 其中有只小雪兔举起爪子:“叽。” 姜枕熟练地抽出匕首,放血进瓷瓶中:“乖些,别跟旁妖打架。” “叽。”雪兔蹭进他的怀中。 姜枕这才拆开信封。原以为是谢御寄来的,但见开头的字迹,并不认识。 姜枕眨眼,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离开分明是自己提出的,但想到冗长的一生当真不能跟谢御相见时,却痛得难以呼吸。 “这信里写的什么呀?”少女道:“呀,什么游魂?” 姜枕观望四周:“哪有游魂?” “不是,信里写的。” 姜枕这才仔细的打量内容,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字迹,但很快便在内容里提出。 见信如晤: 姜枕,近来过得可好? 不知你还能否记得,我唤叶瀛。 此封信冒昧打扰,是因前月寻找吾友时、无意闯入鬼界。听见游魂的口中提及“东风行”。 故人逝去,的确难以心安,希望你们能走出来。 很平常的寒暄。 姜枕展开下页,突然睁大眼。 ——我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将听见的事情告知你们。为此特意将信纸送到你们每人的住所。 东风行的魂魄遭到鬼尊扣押,无法进入轮回道。据游魂道:饱受折磨。 我故友曾受到你们的帮助、 如果愿意、 我会用神器助你们去鬼界将此事办妥。 少女撒娇似地贴着姜枕的颈窝,问:“到底写的什么呀?” 姜枕轻摸她的头,见其眼中的童真,改口道:“没写游魂、是故人邀我把酒言欢。” “哇,饮酒吗?”少女羡慕的说:“我能跟着你吗?” 姜枕:“你还小,现在不行。” 雪兔们围着他不满地打滚。 姜枕道:“真不行。” 也便作罢。 直到晌午,毒辣的阳光照射过来,姜枕才好似找到自己的魂魄,不再感到刺骨的寒冷。 提笔回道: 好。 不必等我。 其实他自己去找逐青便可,但这封信其他人收得肯定比自己快。 姜枕站起来,准备再去趟鬼界。 但刚进南海山巅的入口,外头镇守的鬼修却阻止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姜枕:“新规定?” 鬼修认出他的身份,语气缓和几分:“是、鬼尊昨夜下达的命令,近日封锁住地界!” 姜枕道:“我昨夜才进去过,也算是里头的人。既然不能出也不许进,理当把我关进去的才对。” 鬼修:“你糊弄谁呢!” 姜枕:“……” 居然比刀修聪明。 姜枕道:“真有急事、通融下吧。” 鬼修还是道:“不行!” 他们已经执起长戟,做出防备的姿态! 姜枕当即将长戟的另头握住,随着驱动灵力,鬼气凝聚的两个守卫立刻消成云烟。 鬼气能被吸纳,但魂魄却不行。姜枕将它们揪住,扔进事先准备好的土罐里。 来到地界,姜枕将土罐放到偏僻的地方:“等我出去就放你们走。” 土罐被撞击得左右摇摆。 姜枕没在意,先将面具扣拢,再将避风云佩戴好。 他寻到提灯的游魂,搭话道:“那名叫东风行的鬼魂也太惨了、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招术对待他。” 游魂道:“你也这样觉得?” 它说话很不清晰:“沃也是说,不就是生前做错事迈,啷个就打成嫩副惨样子嘛。” 姜枕完全听不懂,只能附和几句。等游魂讲完,道:“我也是听说的,原来这么严重?您知道他被关押在哪吗?” 游魂指着断崖:“咯,就桥对岸。” 姜枕望过去,因为逐青下令严守,那边有无数的鬼修正在巡逻,想要硬闯定然做不到。 于是姜枕又问:“说来,您知道尊主为什么要扣押他吗?” 游魂却讳莫如深:“别啥都好奇。” 说完,它提着灯继续漂浮。 姜枕便回到土罐旁,将疯狂摆动的容器按住。 鬼魂的骂声从里面传来:“天※的,你※※※腿的……” 姜枕:“……” 姜枕安抚道:“别担心,也就关几日,到时候就把你们放出来了。” 他坐在偏僻的地方,这儿很少有游魂飘过。 姜枕盘算着,从东洲到南海的信件应当要半月、而最远的谢御也最多十日、那么其他人应当在路上了。 地界里暗无天日,姜枕也分不清时辰。屡次去断桥边观望,还是没贸然行动。 他很容易疲倦,精神不好。便在土罐旁歇息,因为骂声能把他喊醒。 不知过多久,逐青居然路过这。 “我刚才用神识排查四周,见到有可疑的人,原来真的是你。” 逐青将他牵起来:“你在这做什么?” 姜枕道:“你把东风行的魂魄扣押了。” “怎么每次见面都在质问我?”逐青倒没发脾气:“是我做的能怎样。” 姜枕:“他很想投胎的。” 逐青:“不需要。” 她强硬地牵着姜枕往前,在断桥边说:“你们想要过去?” 本来是背地的计划,逐青却正大光明的说出:“既然你们要白费功夫,那我也不必管。” “东风行的魂魄被怨气侵蚀成为厉鬼,我将他扣押在这不准出去伤人,你想怎么样?” 姜枕不信任的说:“我想见他。” 逐青道:“够了。” “你为谢御多次让我失望,就因为他是你的道侣、”逐青说:“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现在,你立刻回去。” “……”姜枕眨眼,摇头:“不想。” “你们已经分开了。”逐青道:“就算今后不飞升,你难道要吊死在修无情道的人身上吗?” “……他不是自愿修的。” 逐青气急,转身就走。 姜枕回到土罐边,很疲惫。 他很轻地捂住脸,将满心的劳累和疲态都遮盖住。 “姜枕……姜枕?” 一道熟悉却遥远的声音传入耳里。 姜枕松开手,身体突然腾空,被陌生的臂弯圈起来。 他睁大眼,正要挣脱,却忽而听见谢御的声音:“姜枕。” 如雪消融。 正文 第164章 姜枕怔愣, 连转首的弧度都变得缓慢、谢御冷峻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分明三月未见,竟然有些陌生。 谢御道:“姜枕。” 姜枕的眼眶顿时红了, 张开唇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金贺突然从谢御的背后冒出头:“好久不见!” 姜枕被吓到, 情绪全无。 消潇快步上前:“姜枕。” “你们都来了?” “嗯。” 叶瀛背着剑, 遥远地跟在后边。样貌被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 白衣随风如银辉般翻动。 姜枕从谢御的怀中离开,分开些距离:“我刚才见到逐青了。” 叶瀛道:“有劳你这么早便在这。” 姜枕:“没关系。” 他抬起视线,匆忙的略过谢御,将了解到的状况讲出:“东风行被扣押在断桥的另一端, 名叫双生崖。但这会儿严格把守,不能闯入。” 除此之外,他将东风行因为怨气而变作厉鬼的事件告知。 金贺脸色微变:“他当时的确被怨气侵蚀,但不至于成为厉鬼吧!更何况被关押在牢狱里还被折磨。” 消潇道:“照这样说, 的确不合理。难道是做局引我们到这……” 叶瀛道:“此事不提、鬼界突然戒备森严不是因为我们。” “现在临近逐青昔日登位的时刻, 需要庆祝。百鬼夜行规模庞大, 以防鬼魂偷跑,的确要严加防范。” 姜枕道:“这样。” 他犹豫地说:“我在土罐里关了两只守门的鬼修、” 叶瀛道:“别放回去。” 鬼修的唾骂声从土罐里传出。虽然听不清晰, 但肯定很脏。 谢御安静的看着姜枕,目光半点不曾挪开。 姜枕被盯得心不在焉,不敢对视。他难受地别过头, 看见消潇温婉的笑容:“别害怕。” “……没有。” 姜枕缓慢地转回去,跟谢御对视。 那颗苍白而死寂的心脏,好像又鲜活的跳动起来。 谢御注视姜枕良久,忽而问:“我可以牵你吗?” “不要。”姜枕道。 “嗯。” 叶瀛则说:“金贺、你不许贸然行动。等到亥时过后,百鬼夜行即将结束、才能出手。” 姜枕:“那会儿正是防守轻松的时候?” “嗯。”叶瀛道:“鬼界无不敬仰逐青,既然是纪念的时刻, 定然心潮澎湃。” “我们都戴好屏蔽气息的法器,鬼修虽然不会注意我们,但行事不能乱来。” “尤其是你,金贺。” 再次被点名的金贺道:“我知道。” 姜枕则被谢御盯得头皮发麻。 他有点尴尬,也不能融洽的跟谢御对视或直接面对。 或许是太不自在,谢御也看出来:“我让你不高兴了?” 姜枕刚想说:没有。 金贺忙的打圆场:“道侣哪有说不开的误会和仇?趁这会把事情说清楚。” 谢御认真:“嗯。” 姜枕:“?” 消潇:“……” 她警示道:“你别说话。” 金贺有些委屈,他这不是想让两人说开吗?难道真心要分离? 叶瀛道:“我们先在这等到亥时。” 都没异议。 姜枕避开谢御,心里纠结得难受。 他都这样明显的行事,偏谢御像看不懂似的,老守着他。 谢御问:“我真的不能牵你?” 姜枕:“……不能。” 谢御便从腰包里掏出甜杏仁,递给他:“这是我在集市里买的,你吃吗?” ……怎么打哪都透露着诡异? 姜枕试探地问:“你跟别人学的?” 谢御:“嗯,很像吗?” 照搬着说话能不像吗。 姜枕真怕谢御还能说出什么惊呆众人的话来。 但谢御没再开口,他只安静的注视着姜枕。 那漠然的瞳孔,本不夹杂半点情绪。但因为长时间的久盯,居然像哀怨似的。 姜枕被逼得没办法,只好道:“我们牵手吧…、你别看着我好吗?” 谢御点头:“嗯。” 姜枕松口气,将手伸给谢御,但忽然间却被轻扯,旋即腰身都被搂住。 他被谢御抱至怀中,对方的冷梅香钻入鼻腔里,沁人心肺。 “……你做什么?”姜枕道:“你骗我。” 谢御:“没有。” 他道:“抱会儿。” 姜枕的眼皮骤然有些烫,他被谢御抱得特别紧,完全分不开,只好说:“我们已经分开了,这样不妥。” 谢御却道:“我们向天道发过誓,在它苏醒前,依旧是道侣。” ……那等天道苏醒怕是得几百年。 姜枕道:“你别管这些。” 他铁心想要跟谢御断开,却怎么都挣脱不掉。反倒精疲力尽,被谢御抱起来。 金贺侧过头,跟消潇说:“谢御还是很会的啊!” 消潇道:“……是我给他寄了些话本,让他背下来。” “真背了?” “嗯。” 姜枕被谢御磨得实在没法,干脆闭着眼睡觉。 谢御抚弄他的长发,很小声说:“瘦了。” “……我哪瘦了?”姜枕道:“我自己都不知道。” “腿,腰。”谢御隔着面具,很轻地吻着、碰着姜枕的鬓角和脸。仿佛训练过自己很多次,恰到好处的说:“我记得。” 姜枕不为所动:“少看些话本。” 谢御:“嗯。” 金贺着急道:“怎么看起来没说开的可能?” 消潇:“再看吧。” 亥时到的时候,浑厚的黄钟声骤然作响,周遭瞬间弥漫起浓郁的迷雾。 鬼界的地面疯狂震动,天穹变幻莫测,直到激烈的唢呐声将此叫停。 姜枕被谢御揽紧,探头看去: 阴风撕开迷雾的刹那间,万千骸骨匍匐在甬道,八只黄皮子精肩抬着花轿而来。 那轿身宽大,幽绿的烛火萦绕在旁。所到之处,牛首马面挥动锁魂链开道,九尾狐姬赤足而舞,时而卷起生魂,哀嚎声撞进乐章。 姜枕心神震颤。 ——逐青就坐在中央。 少女斜倚着贵妃榻,玄色嫁衣逶迤垂地,纤指弹奏着断头琵琶。 音波震得吊死鬼舌垂三尺。 她很轻地瞥过视线,跟姜枕对视。 ! 刹那间,万千恶鬼僵如陶俑,溺死鬼肿胀的躯壳爆裂。 “尊主!” 声浪震耳欲聋。 五人提心吊胆的望过去。 逐青淡然道:“无妨,起轿。” 都瞬间松口气。 叶瀛找准时机:“就是现在。” 在山石后躲避这么久,现在只要混入百鬼夜行的尾部阵容里,就能往断桥那边走。 姜枕却犹豫着。 谢御:“怎了?” 姜枕摇头:“没事。” 他只是觉得会有危险,而且有去无回。 谢御好似能洞察他的想法,问:“要回去吗?” 姜枕惊讶:“现在。” “还是算了、既然都来到这,把事情办妥再说。但你可以不用去。” 谢御:“我陪着你。” “……”姜枕低垂视线,压低声音:“你不用这样待我。” 谢御:“我乐意。” “不要学我说话。” “哦。” 谢御牵紧姜枕的手,固执的不肯松开。百鬼夜行的规模庞大,稍有不慎就会被发觉。 姜枕只好顺着谢御。 在叶瀛的侦查下,他们成功混入百鬼夜行的队伍中。 在高潮的时刻,鬼修们齐声呐喊:“吾辈自强!一统八荒!” 便趁这时晃身出去。 他们的目的是断桥。 金贺跑得很快,首当其冲。 叶瀛见周遭没人,便任由他这样去做。直到桥头,鬼修们握紧长戟,目光审视地看过来。 他们的气压很低,像阴森的雨粘着身躯。 “你们来这做什么?” 消潇道:“尊主有令,让我们去双生山扣押罪犯。” 鬼修见他们来时的方向:“哦,令牌呢?” 消潇缓步上前,从袖口拿去。 正当她取出半边,鬼修便神情剧变:“呃!” 那把冒着寒芒的匕首刺进鬼修的身躯,消潇利索的收刀。 “有入侵——” 嗡的声,呐喊的鬼修被抹杀。 金贺也用拳脚解决几只扑上来的鬼修,他皱眉道:“这么简单?不应该啊,有诈吧!” 消潇:“嗯,别贸然行动。” 他们聚拢,缓慢地朝前移动。但听见后边的歌舞声,还是加快步伐。 姜枕望着双生山的山腰。 那里有处铁栅栏,里面锁着的生魂有很多。 姜枕道:“进去不一定能找到、” 金贺打断:“我来找!如果有危险你们先走!” 叶瀛拧眉:“别说冲动的话。” 掠过断桥,从右端上山,短靴与石阶碰撞出的响声在地界回荡。 姜枕的心随着脚步声跳动,有些难以调律贺呼吸。 谢御捂住他的耳朵,将姜枕拦腰抱起。 “别怕。”谢御道:“有事告诉我。” 他的眼神好坚定。 姜枕见着,心里像是被揪住,只能露出痛苦的酸液。 “嗯。” 叶瀛打头阵,按照消潇的办法将守卫解决掉、再从它们的身上翻找出钥匙,将铁栅栏打开。 无数生魂想要闯出来,却被剑的寒芒吓退。 “事不宜迟,给你三息时间找人。” 金贺:“你开玩笑?这么短!” 但他还是立刻冲进去。 姜枕担忧地蹙眉:“我也去。” 谢御:“我陪着你。” 消潇道:“那我守门。” 姜枕快步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毛骨悚然的阴冷,像蠕虫般黏在身体上。那些生魂的触感如同电击,惊得他鸡皮疙瘩反复的冒出。 都是模糊的人形白雾,看不清面貌。金贺反复寻找,没贸然搭话。 姜枕道:“他已经成为厉鬼,找看起来不好惹的。” 金贺听进去,但这里都是温良的生魂。 他压低声音:“真的不是被骗了吗?东风行会在这里?” 咔嚓。 不知是哪来的啃树枝声音,姜枕侧头看去,见到一小孩的生魂蜷缩在角落。 姜枕犹豫着,她却闻到甜杏仁的香味,突然扑过来。 嗡。 生魂被剑声惊得逃窜。 谢御将姜枕护住,冷眼望着小孩。 姜枕道:“谢谢。” 他从谢御的背后走出,将甜杏仁递给生魂:“你有见到这边的厉鬼吗?” 小女孩听不懂,她只能从语气判断人的驱赶和友善。 姜枕想了会儿,戳谢御:“朝她做个鬼脸。” 谢御:“……” 谢御照做,但并不唬人。 小女孩却倏地躲起来,呜咽一声,目光朝远处看去。 迷牢的尽头是团黑雾,金贺早闯进去、姜枕道:“走。” 进入浓郁的黑雾中,里头的生魂便骤然消失。 姜枕判断:这应该是厉鬼的停驻的地方。 他左右环顾、 突然,一张鬼脸出现在面前。 正文 第165章 东风行! 即使过去三月, 其的面貌也看不清晰,但凭借那熟悉的感觉,姜枕断定道:“你在这。” 金贺跑过来, 刚要喊他, 却被东风行掐住脖颈!成为厉鬼后力大无穷, 面目狰狞, 獠牙裸露出来时,嘴唇爆裂,碎屑翻飞! 这举动突然、 金贺道:“东风行!” 他被掐着脖子往上提,脚不沾地, 面容涨得青紫,却仍旧艰难地说:“我找到你了。” 姜枕道:“松开!” 谢御出招朝东风行袭去,后者飘似地松手,将金贺丢弃在地面。 金贺捂住脖颈, 那全是血痕。 他还想去追, 姜枕道:“我去找他, 你快处理伤口。” 金贺没有勉强,因为鲜血肯定会吸引生魂的注意力。 姜枕道:“你也留在这。” 谢御:“不行。” 这次说什么他都不听, 执意跟姜枕走进深处。 东风行似乎被那阵剑意吓到,蜷缩在黑雾里,尖锐的指甲无意识的弹动。 姜枕缓慢蹲下:“我跟你前生认识, 还记得我吗?” 生魂早就失去记忆、意识。 东风行听不明白,他的双眼空洞,没有瞳仁。长指甲挠脸,消散的部分又被黑雾填补。 姜枕小声说:“我们之前不知道你在这,让你受苦这么久,对不起。” 东风行伸手抓来。 嗡! 谢御召出避钦剑, 跟其抵挡。 砰! 东风行被拍散,跌坐在地上,又很快的凝聚。 姜枕不忍道:“你还记得我们吗?” 他要赌东风行重新凝聚的那刻还有神志。 可斯者已逝,何必再寻觅? 东风行再此扑来的时刻,姜枕心抽疼,果断道:“走吧。” 谢御抵挡攻击,牵着姜枕离开。 金贺在外边,正捂住脖颈往后看:“人呢?” 姜枕摇头:“不能救,他已经失去神志、回去吧。” 金贺:“你们先走,我去找他。” “……这不是能任性的时候。”姜枕道:“你跟他关系固然好,但跟厉鬼讲道理是不通的,难道要赔上性命吗?” 金贺:“总不能让他在这里受苦!” 说完,他执意要冲进去,姜枕忙的拽住他:“我们该离开、百鬼夜行要结束了。” “不行。” 金贺道:“你们要走,就快走啊!别拦着我,我会带他从这里出去!” 姜枕道:“可我不能放任你去送死。” 这句话无疑戳中金贺。 东风行的死、就是在无知觉里,被他们这群修士放任着遭怨气侵蚀,最后死亡。 金贺哽咽:“难道我愿意吗?” “我们已经放任过他被怨气侵蚀,现在成为厉鬼,还要眼睁着看他被折磨?” 金贺道:“我做不到、我要带他重返阳间。” 姜枕:“嗯。” 他失去力气,只觉得心神疲惫。 “东风行跟我们是故友。”姜枕道:“再尝试吧。” 金贺感激地看着他。 可正当这时,东风行却自己从黑雾里走出。 金贺瞪大眼睛:“你清醒了?!” 东风行没说话,只低垂着眼看他。 “我们快走,带你出去。” 姜枕总觉得哪里不妙。 消潇守在外边:“没找错?” 金贺道:“绝对没有!” 东风行乖顺地漂浮在他身侧。 叶瀛思虑:“快走吧、等到断桥之外才能驱动神器。” 可从双生山离开,原本被清理过的断桥守卫再次凝聚出来。 姜枕往前,鬼修立刻动用长戟拦下他:“来者何人!” “尊主下令,让我们将厉鬼带去审问。” 说完,他挪开身位,将东风行露出来。 “是他……”鬼修道:“尊主严格要求其不准外出,怎么突然改口!” 说罢,周遭的守卫都目光审视。 啪! 说话的鬼修忽然被扇了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敢质疑尊主的命令。”姜枕收手,道:“让开。” 鬼修捂住脸,下意识的退让。 金贺跟在身后,朝姜枕竖起大拇指。 正当他们以为能完美的离开断桥时,一道尖啸的声音出现:“护法到!” 谢御立刻守在姜枕身侧。 护法是前些时候见过的鬼修,他穿着靛蓝色的长衫,相貌虽然谈不上出众,但看起来是位憨厚的人。 他道:“我还以为有人作乱,原来是您。” 姜枕微笑:“有段时间没见,护法。” 护法颔首:“您这是……” 姜枕胡诌:“逐青让我将此厉鬼带去审问。” “这样吗?”护法摸着下巴,五人瞬间提心吊胆。 护法却没有怀疑,而是笑着说:“您是尊主的座上宾,想来不知道我们这的规矩。要办事得拿出令牌才行。” 姜枕面不改色:“丢了。” 护法为难的说:“丢了吗?是在哪?” 姜枕:“忘了。” 金贺心惊肉跳。 姜枕这么敢说究竟是跟谁学的! 偏护法居然都信了,还道:“原来是这样,你先走吧。” 姜枕:“谢谢。” 可没走出几步,护法突然说:“我要是没记错,他应当是您在八荒的故友。可惜逝去、凡事都不如从前,别抱有太大期望。” “我明白。” 走过桥头的时候,看守的鬼修道:“哎、一个厉鬼都能放走,能审问出什么啊?” 它显然是听了护法的话。 同伴道:“你别担心,厉鬼反正是不能投胎的、是故友又能怎么样?” 飘在金贺身边的东风行突然顿住。 他不走,队伍便停滞。 金贺着急的问:“你做什么,快走啊!” 东风行却死都不挪开半步,这儿动静虽然小,但在断桥的护法定然注意到。 护法走过来:“这位怎么了,难道是不服从管教吗?” 姜枕道:“没事,你不必管。” 可正在这时,东风行道。 “你们是修士。” ! 金贺惊愕地抬起头,捂住他的嘴,却散成雾气。 东风行道:“我记得你们、” 他似乎在回忆:“都是很出名的人。” 情况顿时变得不对。 谢御将姜枕遮在身后,又听东风行忽然道:“他是仙君。” “……” 鸦雀无声。 护法的语气戏谑:“你确定?” 东风行忽而露出痛恨的表情:“对!我死都不会记错,修士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断桥的守卫面目狰狞。 消潇:“走!” 电光火石间,叶瀛取出神器驱动,可看守的鬼修却突然握紧长戟猛扑过来。 “谢御!” 姜枕惊喊道。 鬼修愤怒的说:“修士都该死!” 他直冲着谢御而去,避钦剑哐当声落在地面。怨气浓到极致,无法抵挡。 在这刻,他只想把姜枕护住,其他都无所谓! 鬼修道:“去死!” ——噗哧。 金贺瞪大眼。 那把长戟本直冲谢御而去,有守卫也在攻击他们,无人能出手相助。唯独被护在怀中姜枕。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挣脱怀抱,侧身帮谢御挡住长戟。 东风行捧腹大笑:“修士!死得其所!” 砰! 他的脸被揍了一拳。 金贺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怎么听见道爆喝声呢? “姜枕!!” 叶瀛停止驱动神器,护法将鬼修掀开,消潇着急的半跪,将姜枕扶住。 “咳。” 鲜血将她的广袖染红。 姜枕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 疼,一望无际的疼。 肺腑、丹田,都被长戟绞碎。 那原本被吸纳在身躯的怨气,得到反噬的机会,迫不及待的将他的神志包裹。 姜枕却提不起半点怨恨。 啊、他终于看见了。 金贺破口大骂,揪住东风行的衣领:“你这个畜生!你他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东风行无所谓,挑衅地笑。 姜枕看见他的双眼,想:原来怨气是这样的。 哪怕他生前受到修士的无数相助,但在盘根错节的恩怨中,驱使下、在成为鬼修的瞬间也会痛恨人。 这些无法控制的举动,他们究竟何其无辜呢? 混沌间,他蓦然咳出些鲜血。 这次是真被凿出洞,暖流都逐渐消失,愈发寒冷。 消潇哭道:“别睡、你再坚持下。” 他忽而落进冰冷的环抱中。 熟悉、但陌生。 “姜枕。” 谢御的嗓音很哑,像秋风掀起的沙粒,像天寒地冻中深陷的脚步。 这是他的道侣。 姜枕陡然回过神,从万般疼痛中抽出最后的思绪。 ——他看见那双毫无感情的眼。 刹那间,心跳都停滞。 他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颤抖着被握住的手。 “……好恨你。” 谢御亲吻他的手背,指尖、好似没有听进去,无知觉的眼泪却疯狂滑动。姜枕满心的怨恨,却突然觉得:好可怜。 他精心爱护的道侣,向天道发过誓的真意,被强制修的无情道毁得一干二净。 姜枕不再说恨,他的目光逐渐飘渺。 “什么情况……”金贺突然道:“他的身体怎么在消散?!” 青年被谢御抱在怀中,像青萍回到容纳自己的冰冷湖泊中、可身躯却逐渐陈旧,消解,从尾到首,散做满天的流萤。 消潇哭道:“不要……” 她捂着脸,丹药都握不稳。 姜枕只觉得好累,但是解脱了。 他恍惚间想起入世的原因,听见谢御说:“别离开我。” 漠然的音线,平淡的恳求。 姜枕道:“对不起。” 如果他不曾被欺骗,不曾和谢御相遇。那对方是否就过得没有这样凄惨、 谢御抱紧姜枕,哀求道:“别离开我。” 他近乎茫然的说出自己内心的渴求,即将破土而出的绝望贯彻了身躯。 可惜,在怀中的身躯逐渐消融,只成掌心里最后的余温。 到最后,漆黑的地界里,连余温都消失殆尽,融化至泥土之中 金贺道:“姜枕!!” 伸手疯狂的去搜刮尘沙,指甲里堆积满泥土,却什么都没有。 好似他从头到尾,都未曾来过身侧。 就算来过罢,也匿迹在漫天流萤中。 正文 第166章 天地原本浑沌, 八荒并无生机。 直到人类的诞生,将所到之处赋予“生命”两字。 至此、有灵气的时代来临。 恍惚间、姜枕还觉自己躺在树妖的庇护里,听着他老生常谈。 那会儿的阳光是多灿烂, 照耀在身躯只觉得暖。 而梦断裂时, 如同在面前将大门关闭。姜枕颤抖着, 被恶寒裹挟。 身体好像被分食、 唯独留着真身的种子。 经年来, 缓慢的长开灵智。 姜枕睁开眼的时候,周边是皱巴的根须。 它们将自己圈在中央:“哇!我们有新朋友!” 迷糊间,他听见根须们问: “你是不是被修士欺负才到这的?我就知道!他们作恶多端,肯定会遭报应!” ……修士? 姜枕尚且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只小声的说:“应该不是的。” 根须们气愤的声音停止:“你不是吗?” “我们这都是被修士欺凌致死的!” 姜枕很迟钝地摇头,记不起前世、只道:“不是的、没有修士欺负我。” 根须们很好奇:“那你为什么死的?还变成了种子!你知道吗,想要修成人形好难的呀!” 它们道:“要好几百年呢!” 姜枕眨眼,无力地阖住:“这样吗?那真的很久。” 根须还想跟他再说话、毕竟到这里的种子, 苏醒后都会被通知是修士害死的它们。 基本都会相信。 但眼前的人参种子却不信。 可姜枕真的好累、任由它们怎么询问, 都因为没有力气而张不开口。 身体很沉, 思绪也在天地启蒙时游走。 他疲惫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想跟根须们说话时, 却发现自己被孤立。 …… 根须道:“我好想修成人形啊!” “我也是,可惜前辈们说我没有机缘!好过分!” 姜枕还是圆滚的种子,并不能行走, 被拘束在泥土里听它们说话。 他想:我也想修成人形。 但机缘是什么呢? 外面会有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来自于哪里,为什么诞生时便是颗意识的种子。 但他知道这片土地好贫瘠,据说多年干涸。 姜枕想:好像快渴死了。 可它刚诞生、怎么可以死掉! 他被困在外壳里,被裹挟在暗无天日的世界中。 他想:会有人给它浇水吗?哪怕一点就好! 自己不想待在这里了、因为没说话被孤立。可它还没有伸展出四肢,牙齿都没长全、 好奇葩的孤立它呀! ……不过话说回来,它刚诞生的时候, 说过话吗? 姜枕再次陷进昏睡中。 …… 据说外边下了大雨。 铺天盖地的,根须们都你争我抢的吸取水分来助自己成长。 可姜枕是颗种子、它甚至连打滚都做不到,只能委屈地看着根须们喜笑颜开。 根须们很讨厌它、毕竟不同于群体的存在,居然不知道主动说话! 这是颗高冷的种子! 它们讨厌高冷的种子! 根须说道:“我今天吸取了好多雨水,以后就能修成人形了!” 感受到高冷种子的羡慕目光, 根须更加得意:“等我变成人形、一定要、要……” 同伴见其卡壳,补充道:“一定要把它踩扁!” “对,哈哈哈……” 嬉笑声此起彼伏。 姜枕不愿意再听,它蜷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刚储存的精气已经用光。 它正愁自己该怎么办、 忽然间,一道冰凉的触感却降临到身体上。 它惊讶的睁大眼睛,想要破开外壳去看,听见根须们说:“啊!这些雨水怎么都到它那里去了!” “我想要!我们去拿他的!” “好啊!” 姜枕惊恐地说:“不要。” 它急切地破开这拘束的外壳,伸出稚嫩的根须,去触碰专属自己的雨水。 啊、怎么有些烫呢? 姜枕觉得奇怪,那会儿,它甚至不了解什么叫做眼泪。 专属他的、眼泪。 …… 红云密布,天雷翻滚。 上界仙鹤长鸣,九天金辉普洒,将神仙们焦急的面容照出。 “你们见到他人了吗?什么时候才能飞升!” “不清楚、难道还在地底吗?” “那能行吗!” 突然间,盘旋在天际的仙鹤尖啸,皎洁的长羽飘落至地面。黑气直冲云霄,却被天道的法则强行压制。 “不成……他再不回来,天地就——”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飞升雷停歇,红云消散。 神仙们不约而同,惊恐地说:“人呢?!” - 姜枕闻到阵花香。 他尚未彻底清醒,只微弱地蜷缩着手指。睁开眼时、正碰天光初透,绯色云霞自枝头倾泻。 ……这是哪? 粉瓣织就的锦衾覆于身畔。 衣袂尽染桃瓣,素袍沾着湿润的花露,酥麻的触感自足踝攀至腰际。 姜枕方然发觉,自己被桃花覆盖。 不远处突然传来阵脚步声,姜枕没力气地望过去、一穿着红衣相貌俊朗的青年走进视野。 “您居然在这?” 姜枕迟钝地坐起来,满身粉瓣顺着腰身滑落。 青年呼吸微窒。 姜枕问:“你是……” “我是上界的新任月老,名唤尹星文。” 姜枕迷糊地念:“尹星文……” “嗯。”尹星文的脸有些红:“您已经成功飞升,感觉怎么样?” 姜枕缓慢地摇头:“还好。” 他逐渐想起前世、不,在下界的那些回忆。刻骨铭心的疼痛仿佛已经隔层玻璃,再也感知不到。 远处的山岚氤氲,溪水潺湲声与落花轻触青石的脆响相和。 “我飞升了?” 尹星文道:“嗯!谢离微在下界看见您写的休书,呃、算奇耻大辱吧。您已经在这儿出名。” 姜枕:“……这样。” 他疲惫地往前挪,也不知道去哪,漫无目的。 尹星文便陪伴在身旁。 走着,姜枕突然想起件事:“……你听说过碧风云吗?” 尹星文道:“当然、她也很出名。” 但想起在通影镜见到的画面,和姜枕与其的关系。他委婉开口:“你想问什么吗?她没有飞升。” 姜枕道:“我知道、只是想了解她为什么会在三十八岁时死去。” 尹星文说:“她跟天道下棋,口无遮拦把那位得罪了。” 姜枕阖眼,积攒的力气被抽空,身形轻晃,尹星文忙的揽住他的腰身。 ——真的很细。 姜枕:“松开。” 很严肃的语气,尹星文后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想见碧风云的事迹吧?我寝宫里有记载册。” 姜枕颔首:“劳烦您。” 尹星文便带着姜枕去到自己的寝宫,路上走得偏僻,没见到其他神仙。 等到里头,尹星文招呼仙童端茶,又翻箱倒柜动用法力,将记载册找出来。 “咯,给你。” 姜枕:“谢谢。” 他低头,只见记载册上浮现出金色纹路。 碧风云: 享年三十八岁。 第二次转世为南海妖族圈养的凡人、年幼溺亡。 第三世:寿终正寝。 很简单的几句。 姜枕将视线下挪,果真看见“盖轻素”三字。 他疼得不能呼吸。 天道将他推到阿姐面前,却没有让他有勇气去分辨。 或许是自己太蠢。 尹星文见他神情愈发差,忙道:“你刚飞升,不要看这些前尘往事,容易刺激到你。从前就让它过去吧。” 姜枕呢喃:“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尹星文道:“别这样想。在不同的阶段都会有眼界局限。凡人猜不到修士的生活,修士见不到我们的存在。你何须对自己要求这么多?” “……谢谢。” 姜枕感激道:“我有自己的寝宫吗?想休息。” “有。是跟谢离微——” “别提他。” “好吧。”尹星文道:“你的寝宫跟他是上界最大的。” 姜枕:“有劳。” 他时而想起谢御的脸,还有死前见到的那双漠然双眼。听到的卑微请求,似乎还在耳畔回响,痛得无法呼吸。 他跟着尹星文走,在这金碧辉煌的上界,神仙有许多。 他们见到姜枕,无不说:“竟然真的飞升成功了,很有手段嘛。” 还有的则想上前搭话,年迈的老神仙也想说些什么。 尹星文道:“挤什么、有事情等他休息好再说。” 他推开人群,准备带姜枕走。 姜枕却留意到云层外的状况。 ——那被黑雾完全覆盖的八荒,似乎有坍塌的倾向。 尹星文:“你……” 姜枕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跟谢御的事情的?” “你现在不宜看这些。” 姜枕:“拿给我。” 他的神情严厉,周遭的神仙竟然真的被威慑住,虽然短暂,但还是将藏着的通影镜拿出。 姜枕道:“与其拿他的情况当笑话看,自己不就是现成的?” ……不过第二次飞升,他的语气居然这样猖狂。 神仙们却没敢反驳。 见姜枕要进寝殿,尹星文忙道:“哎、这是伺候你的仙童!” “不用。” 姜枕挥袖,殿门“砰”的声紧闭。 里面的确很大,都望不到边。 但也很冷清。 姜枕缓步走向最中央的小榻,琉璃灯自动亮起。 驱动通影镜,谢御在下界的画面展现在眼前。 正文 第167章 不知今宵何处。 但见谢御坐在矮屋中, 外边寒冷凄厉的漂泊。 他的腿边堆积很多酒坛,角落还有半人高的酒缸。有的滚落在地面,有的则破开外壳, 光看便能闻到辛辣的味道。 姜枕握住通影镜的手变得用力。 ……谢御的无情道、好像破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但谢御的面容变很多, 有种强烈的疲态。应该不过三两年, 但黑发全白。从背影看去会以为是个颓废的老者。 姜枕心揪得厉害,仔细打量的期间,才发现不远处的箱柜里放着封信件。 ——是那封休书。 但不是被存放在南海吗?谢御怎么找到的。 再且、他骗谢御说送给其不认识的人,如今却到谢御的手里, 还是封休书,难免悲哀。 谢御痛苦地辗转间,衣襟竟然还有些未干涸的血迹。 姜枕很伤心。 他看起来好痛,比自己还要痛。 醉生梦死里, 谢御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他眼尾的泪就没断过, 好似要将心血都流尽。偶尔激烈的咳嗽, 会片刻清醒,但将辛辣的酒灌入喉咙, 把心脉冲着,鲜血便呛出来。 姜枕看得心抽疼,放下通影镜。 仙娥从外边推门而入, 率领着仙童和幼鹤、规模很庞大,足有三十人。 仙娥恭敬的道:“殿下,我们是侍奉您日常起居的。现在可以把器具放进来吗?” 姜枕:“……劳烦。” 反正拒绝不起效。 他疲倦地捏着眉心,仙娥霓裳轻挥,冷清的寝宫便焕然一新。 东面摆着九转鎏金云纹榻,中间十二扇紫檀木屏风围合如环。西面百宝顶箱柜整齐进库, 似环绕着蓬莱仙气。 难怪都想飞升、的确富丽堂皇。 姜枕却仍觉凝重。 仙娥道:“您可有什么吩咐?” 姜枕:“没有,谢谢您。” 他心里怀揣着事,不觉间又拿起通影镜。里面的情况却骤然变幻。 仙娥道:“殿下,上界一天,凡间一年、您休息过小半会,他们那便过去好几天。” 姜枕:“这样,谢谢您。” 仙娥摇头。 通影镜里,是消潇带着丹药走进来,她的鬓发也白很多。 也是、不过三月,损失两位故友,先前还失去亲人,打击很重。 姜枕问:“劳烦、距离我生前——” 仙娥像是明白他要问什么,温和道:“您在下界重伤后,曾在地底养了百日。按在凡间的时辰来说,足有半年。” 也不过离开半年,谢御便成这般模样。连消潇也精疲力尽。 姜枕:“谢谢。” 仙娥道:“您真客气。” 消潇捏着眉心,将丹药放在桌面:“你心脉受损,喝这么多烈酒只会更严重。可伤心能有什么用?” “金贺已经成为南门主,你也没去看册封大典。还在怪他吗?”谢御没回答,消潇继续说:“那边爆发了很严重的怨气,天地已经紊乱。” 姜枕微怔。 消潇问:“你准备回到上界?” 姜枕打起精神,也等谢御的答复。 可半晌,谢御都没有说话。 从打开通影镜开始,他就是这般呆板,好像丢失掉神志。 消潇不耐烦的重复一遍。 谢御很迟钝的摇头。 消潇道:“你得说句话。” 姜枕心揪得厉害、谢御的双眼布满血丝,身躯好像没有力气,连说话都做不到。 可半晌,谢御哽咽地说:“我想他。” ——我想他。 姜枕眼前蓦然一酸,疼得撕心裂肺。 消潇微愣,突然笑着说:“我也是。” “可是谢御、当我去到南海整理他的遗物,看到这封信件时!” 消潇突然揪住谢御的衣领,训斥道:“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是为你而死。” 姜枕很担忧,难道他死后,大家都开始互相埋怨和责怪吗? 消潇道:“金贺也是蠢货,你们两个三个,把他逼到绝路上,有什么资格去后悔!” 姜枕很感激消潇帮自己说话。 但其实对他来说,并不责怪谢御和金贺。 那会儿、彼此都有自己的苦衷。 姜枕再次意识到,那真的是前世,而自己也死而复生。 谢御道:“我想他。” 他只会重复这句话,尾音颤抖,嘶哑得不成体统。 消潇蓦地松开手,擦掉自己的眼泪。 “我试过用金杖,但找不到他。” 消潇道:“金贺说要赎罪,可真正该接受道歉的人却不在。” “你该把药吃完,别留我们在这。” 谢御却没说话。 消潇已经习惯他这般消极的模样,问:“最近心脏还疼吗?” 很久,谢御摇头。 消潇:“那我先回江都城。” 她走得很快,想来江都城还有要事需要处理。推开门的时候,姜枕这才发现,外面天寒地冻,正是南海。 ——是他想避世的南海。 宫人将寝殿收拾完毕,便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姜枕静默地坐在床榻,说不出话。 谢御的无情道破,一夜白头,心脉受损。时而想起往事会心悸,拿出烈酒跟药丸同吃,吐得天昏地暗,鲜血喷溅。 他这样过,姜枕不知怎么说。 只能捂住脸把眼泪擦干。 尹星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姜枕,别闷在寝宫里,多出来走动。” 姜枕疲倦得没精神,但他有事情要做,于是把通影镜收好:“嗯。” 跟尹星文同行是件不错的事情。他任职月老,说话幽默风趣,会避开伤心事不谈。姜枕跟他走着,心情也略微好转。 但还是觉得阳光好冷。 姜枕疲惫的想。 “你想找老祖?哪位老祖?” “千山宫华的那位。” “……啊。”尹星文为难的说:“你找他啊?他已经不在上界了。” “……那金杖的老祖呢?” “她?也不在上界。” 姜枕疑惑道:“去哪了?” “还有,我今日路过云层时,天地间有很多黑气,是什么情况?” “这个啊……”尹星文含糊地道:“是怨气、你知道的。” “嗯。” “至于老祖、你之前去逐青的秘境,不是见到很多乱石吗?” “嗯。” 尹星文讪笑道:“那些乱石里面,就有这两位老祖。还有其他的,都去镇压怨气了。” “……”姜枕愣神。 尹星文正想安慰他,却听姜枕道:“所以你们享受着她带来的太平,却将其养的小兽绞杀?” 就因为私欲。 “……”尹星文支吾道:“我那会儿还在跟师傅学牵红线呢,我也不——” 姜枕道:“就一天。” “上界一天,凡间一年。领主被绞杀就在昨日,你就成功当任月老?” 拙劣的谎言。 姜枕道:“你愿意陪我,我很开心。但现在我想自己冷静会。” 尹星文道:“抱歉。” “其实我当时,有阻止过他们的。但趁天道沉睡飞升的人实在太多、” 姜枕阖眼:“嗯。” 尹星文嗫嚅着,最终还是没有再解释,转身离开。 姜枕则蹲在云层边,看着那黑云密布的下界。身边忽而有沉重的脚步声,抬头看去,是位年迈的老神仙。 姜枕没有跟他交谈的兴趣,侧过头继续思索。 老者却道:“你现在飞升正好,八荒即将倾覆,全部重来。只有神仙才能幸免于难。” 十分高傲的语气。 姜枕想笑:“旁的老祖都愿意下去镇压怨气,你在这装什么清高?” “你!” 老神仙愤怒地伸手扇来,却被姜枕拽住:“给我滚远些。” 老神仙气急败坏:“你就是个靠关系上位的,居然敢这样趾高气昂!等谢离微回来,就等着完蛋吧!” “哦。”姜枕无所谓:“那你能滚了吗?” 老神仙气得往回跑。 姜枕迟钝地转过头,继续盯着黑气。他拿出通影镜,经过法力的变更,其他的地方也呈现出来。 在西荒城被弃养的婴孩,被修士圈养而不能自主生存的凡人。被利用、裹挟在两道的尖峰里的无辜哀嚎,都在此刻更加清晰的撞进心口。 何其无辜? 姜枕想:纵使可恨的人再多,却没遭到报应。而普通百姓却死伤惨重,还得用灵魂发声。 姜枕关闭通影镜,站起来。 飞升后,他的根骨被淬炼得完美、吸收怨气不再是问题。 可是总有终止的那天,比如老树妖。 ——他真的要再死一次吗? 姜枕阖眼,这会儿微风吹拂,他想起在鬼城的某天。 碧风云跟东风行下棋,口无遮拦。 扬言若输,定取其性命。 他睁眼,不可抑制地笑出声。 眼泪却疯狂滚落。 - 夜里,姜枕再次打开通影镜。 他已经完全接受事件的发生,以及自身能力需要承担的责任。 姜枕想、如果还要风雨要到来,至少让他再见到谢御的脸。 这一看不要紧、 谢御竟然捂住肺腑,唇边布满鲜血。昏暗的烛火里,身边围着很多人。 金贺和消潇,叶瀛、思山,以及初遇时说要罩着自己的金衡。 李时安和青引居然也在。 消潇将沾血的帕子放进温水盆里,问青引:“还有救吗?” 青引摇头:“他要死了。” “怎么可能!”金贺突然说道:“这才一年不到!他怎么就要死了!” 青引安抚他:“门主,我知道您不能接受。但小御已经心衰力竭,就算用药物吊命,也只能撑几天。” 说话间,谢御陡然吐出口鲜血,白发难免被沾染,见者心惊。 姜枕心揪得厉害,难以呼吸。 金贺哀求道:“你一定还有办法救他的!再想会,别轻易的放弃他!” 消潇道:“别胡搅蛮缠。” 金贺哀哭说:“姜枕跟东风行都死了!我不能再见着他死吧!” 金衡道:“门主、节哀啊!” 思山道:“让他走吧,破道后五情回归的冲击太大,心脉受损无力回天。” 金贺道:“不要!” 他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掉了。 金贺恳求地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活下去吧、你再坚持着活着吧!” 李时安道:“幸好温竹没来。” 叶瀛忽然道:“谢御……你想说什么?” 大家这才发现谢御好像在念什么,但听不清楚。 金贺凑过去,却看见谢御的眼角有血泪划过。 “姜枕……” 金贺崩溃道:“都是我害了他!” 谢御却摇头:“不是。” 他不是想说这事、而是, “好想他……” 血泪滚落,融进软枕中。 姜枕捂着脸,别过头不再去看。 他听见通影镜里的惊呼声和嚎啕大哭,风雪撞开窗棂让炭火熄灭的瞬间、 ……谢御死了。 心痛而亡。 而此时此刻,外边突然闪过数道惊雷,将昏暗的寝宫照亮。银光乍现,龙吟声响彻九霄。 “仙君要归位了!” “谢离微要回上界了!!” 正文 第168章 姜枕有些走神。 他该怎么面对谢御呢? 原本死去的道侣, 现在身处上界,真相是利用他飞升,让他成为笑柄。 就算修的是无情道, 难免也会有几分薄怒吧。 但总不会更坏。 仙娥轻敲殿门:“殿下, 无绛仙君已经神魂归位、按照规矩得去东门迎接。” 尹星文在旁边道:“姜枕, 别太担心。我就跟在你身旁, 他要是动手我肯定帮你拦着。” 殿门依旧紧闭。 姜枕思虑着,还是站起来:“无妨。” 原本漆黑的苍穹此刻被银光分裂成无数蛛网,龙吟虎啸在天阶回荡。金色弧光将东门的云层穿透,形成大道。 “哎、你说他这次历劫到底算成功吗?” “怎么不算。断五情, 了七仇,该做的都已经尽力、如若不是——” “你真敢说,虽然有‘他’的插手,但也无伤大雅。且看会怎么样吧!” 尹星文道:“你们怎么就这样爱嚼舌根?” 这群“偷渡”的神仙没有职位, 不敢跟月老正面杠上, 但还是阴阳怪气:“有的人靠些不上台的手段飞升, 总是要还回去的。” “哦。”姜枕道:“是吗?” 他这样云淡风轻,阴阳的人倒站不住:“等着瞧!” 尹星文道:“真是败类。” 他转头准备安慰姜枕, 却发现对方面无表情。 姜枕道:“走吧。” 天庭的神仙足有两百人,古往今来飞升的都齐聚在这。八荒的其他妖仙也观异象而来,仙娥跟童子们, 天兵人等,共有千数。 姜枕被疯狂的人流挤在后边,倒也乐观其成。 数道天雷疯狂的闪动,将穹苍刮破,却仍旧没把谢御引回来。 前方有神仙道:“难道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怎么还没有归位?” 尹星文轻碰姜枕的肩膀,问:“你怎么看?” 姜枕:“用眼睛看。” 尹星文吃瘪:“我知道, 不能说他。” 原本高傲的龙吟逐渐变得隐怒,似乎对反抗归位的谢离微很不耐。它很快先出真身,与白虎协力将其带回上界。 威压铺天盖地,疾风将神仙们推得站不稳。 爆喝声却很响亮,将龙吟虎啸都盖过。 “归位了!” “恭迎仙君!” 说话间,人群如浪潮般跪拜。 只有老神仙们站着不动,但也面带讨好的微笑。 姜枕压低声音:“他很厉害吗?” 尹星文:“你不是不准我提吗?” “……这不一样。” 尹星文道:“好吧。他的确很厉害,是这千年来唯一断五情的神仙、但也不全是这原因,主要还是天道点拨,他的背景显赫。” 姜枕:“哦,我觉得他是靠自己。” 尹星文:“?” 他对姜枕的反应有些惊诧,道:“你想看、那个人吗?” 姜枕:“嗯,但很多人。” 尹星文道:“你来我这,我前面全是矮子,视野很好!” 前面的矮神仙:“?” 姜枕有些想笑,他跟尹星文换位置后,这边的确是不错的,能见到前边的情况。 谢御、 不,该唤他谢离微了。 谢离微立于云阶之巅,这次归位后根骨被重新淬炼,面容比之前更如寒玉,精心雕琢的骨相很张扬,却被冰封的眸压住锋芒。 他的狐狸眼本该含情,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色。掌中的银芒长剑未出鞘,却已凝结出细密霜纹。 前头的老神仙道:“仙君!恭迎仙君归位!” “仙君年少有为,一动八荒啊!” 周边是起伏的附和声。 谢离微轻微抬眼,视线扫过跪拜仙门耆宿,竟让人脊椎生寒,声音自然减弱。 他不喜欢热闹和人气。 “千机。” 谢离微似要召见此人。 尹星文解释道:“千机是掌管神仙历劫的神官,名唤柴真。” 柴真是位女神仙,样貌出众,气质清冷。怀中抱着卷轴,正色道:“您有何事要吩咐?” 谢离微道:“吾能否重新下界?” ! 此言一出,天庭众人皆惊。 “这……万万不可啊!”有老神仙道:“您已经成功历劫,按照规矩是不能再下界的!” 谢离微道:“嗯,那就堕仙。” 老神仙急切道:“您这是做什么啊!” 柴真蹙眉:“安静。” 她问谢离微:“您下界是有要事?” “嗯,寻人。” 这句话让大家听到,又是倒吸口凉气。 这是要报仇?还是要再续前缘? 已经有不少人往后看,试图寻找姜枕。 而这时的姜枕已经被尹星文扯着往外跑:“不会是要找你算账的吧!” 姜枕道:“应该不会这样严重.……” 尹星文道:“怎么可能!他的性格跟下界不一样、都成为笑柄了肯定会生气!” 姜枕抿唇:“那我们这样跑.……” “你别担心!去我的寝宫里,我好歹是月老,他不会直接动手的!” 姜枕总觉得有些大题小做、 但还是感激的说:“谢谢你。” “这有什么?”尹星文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是你今日提醒了我。” “我之前也很反感这群神仙跟下界的修士暗通款曲,但没有出手阻拦。” “现在仔细去想、老祖们镇压怨气,却得到混乱的上界,实在不该。” 说完这些,他如释重负。 姜枕道:“天道为什么沉睡?因为怨气?” “嗯,天道诞生以来,法则局限着人们。直到修士和妖族割席后,凡人的怨气和不愿意投胎导致灵气停止枢纽,天道也因此失去力量而昏睡。” 姜枕听明白:“下界有很多妖都在吸纳怨气,做出自己的贡献。” “逐青她、应当也是。” 虽然逐青掌管轮回道,好似在放任鬼修出去祸害众人。但她一直挑拣着愿意投胎的魂魄疏通灵气,可惜情况不理想。 “嗯?你居然不怪她。我还以为在下界的事情、终归有些怨恨的。” 姜枕道:“那算私人恩怨罢。” 但真要提起逐青此人,她的付出也是很伟大的。 姜枕:“你能跟我讲些她的事迹吗?” “行啊。”尹星文放慢脚步:“其实也没什么。” 逐青原本是位散修、那会儿甚至没有无情道的说法。她性格凉薄,历经风雨也没有感触,大乘修为后正常飞升。 但当时,上界已经被未断五情,也就是趁天道沉睡时飞升的修士占领。 逐青被安排在门可罗雀的西门飞升,她第一眼便认定自己不属于这里。 所以她没犹豫的堕仙了。 “修无情道的人都很有勇气,因为发生什么都没有感觉。比如过去的努力白费,成为鬼修。” 尹星文道:“她的性格果断,被天道任为无情道的鼻祖。但后来的事情,我没有多关注。” “但她肯定有在寻找解决怨气的办法。” 姜枕:“这样。” 到寝宫里,尹星文道:“你今晚就在主殿睡吧,我去偏殿。” 姜枕:“……这不太好吧。” 尹星文:“这有什么,我挺喜欢你的,你自然得用好的。” 姜枕:“别说这些。” “我说的喜欢可不是道侣的那种喜欢啊!”尹星文满脸冤枉,抱着枕头回偏殿中。 等他走后,四周瞬间安静。 姜枕坐回床榻,有些愣神。 仙童将香点燃,悄无声息地退去。 姜枕却睡不着,心里没有稳定的落点,很不舒服。 还有些紧张、 谢御是在找自己吗? 那他、应该很快就知道真相吧。 意识到此事,凡有风吹草动,姜枕都会被惊扰到。 但谢御那边并未有动静。 仙童提醒道:“殿下,您该歇息了。” 姜枕:“我知道。” 他宽衣解带,上榻后却仍旧辗转反侧。闭上眼也无法逃避。 飘渺得难以捉摸的慌张像挠心似的,直把人逼得流出眼泪。 姜枕觉得好冷,无法忍受的冷。 寒夜是这样的凄厉、 外边突然传来剑的嗡鸣声。 尹星文惊醒,披着外袍赶忙跑出来,姜枕被其扯着:“你快去偏殿里躲着,快去!” 姜枕没反应过来,但乖顺的跟着仙童的引导往屏风后面走。 他后知后觉——是谢离微来了。 寝宫变得安静,只有沉稳的脚步声,以及朱雀铜灯燃时的摇曳虚影。 “仙君到——” 尹星文上前:“无绛仙君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他朝仙童示意:“快去上茶。您请坐。” 谢离微抬手,阻止道:“人呢?” 就这么冷淡的询问,姜枕的心瞬间被提起。 尹星文装傻:“什么人,我怎么知道?” 谢离微环视周遭,最终没有动腿入座,命令地说:“把记载册取来。” 尹星文笑容微僵:“这恐怕不妥,没有特别的事情是不能——” “啰嗦。” 谢离微伸手,铺天盖地的威压让铜灯爆炸,灯罩碎满地。 姜枕侧头,见仙童呜咽声,很害怕的模样。忙的蹲下身去安慰他。 “明日吾会让人修补。” 尹星文:“是……” 谢离微伸出手,记载册立刻浮现出“姜枕”两字。 ……的确已经飞升。 那他人呢? 谢离微道:“吾听闻今日有新人飞升,是妖?” “嗯……” “在哪?” “我真的不——” 细小的抽噎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很清楚,谢离微蹙眉:“何人在那?” 被质问,仙童在屏风后哭得更厉害。 姜枕忙地抱起他,安抚道:“不要怕,他只是说话比较凶,人很好的。” 尹星文急死了。 眼见着谢离微要往前,他忙的过去阻拦,却被法力隔开。 但屏风却没幸免于难,被剑意挥得老远。 姜枕正在安抚仙童,就这样跟谢离微对视。 一瞬间,他的心里紧张到极点。 害怕谢离微因为真相而厌烦他、 但更多的,居然是重逢的眼泪。 谢御背负收剑,缓步上前、 姜枕张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哑巴。 却看见谢离微忽然轻笑,像失而复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前世,我是你的夫君。” 正文 第169章 姜枕:“……” 原本酝酿的气氛被这句话打破。 尹星文也张大嘴巴, 意识到二人的关系没想象那般恶劣,忙地把仙童带着:“那个……我先出去?” 谢离微:“嗯。” 姜枕有些紧张。 毕竟等尹星文跟仙童离开,空旷的寝殿便只剩他们。 姜枕连呼吸都不敢变重, 但太轻又肺腑抽疼。 谢离微安静地看着他, 也不说话, 彼此间好像有什么疑虑在阻拦。 姜枕紧张得难受, 往后撤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谢离微突然快步上前,原本安全的距离缩短,两具身躯相贴。他揽住姜枕的腰身, 用尽力道,唇贴合着,攻略城池。 “唔……” 姜枕被汹涌的吻逼得接连后退,到墙边已无处可去, 谢离微轻松将他抱起来, 抵在自己身前。 “姜枕……” 他的嗓音嘶哑, 像雪山经年刮去的寒风,却带着不为人知的消融。 “我好想你。” 姜枕的眼眶瞬间通红。 但他没来得及说话, 便被谢离微吻住。很急切和凶猛,手也不安分地乱动,顺着腰沿着背脊往上, 眼看着要擦枪走火、 姜枕道:“不要。” 谢离微停手,将他抱紧:“嗯。” 姜枕气息不稳,刚才的吻太狠,眼泪流出来,被亲干净。 谢离微细密地吻着他:“我好恨我自己.……” 姜枕被谢离微抱着往殿中央走,长发被其的手轻柔地抚弄, 但其仍觉得不够似的、嘴唇也贴在颈窝里。 “你……” 姜枕有些失声:“怪你自己做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你不讨厌我吗?” “什么?” 姜枕却很难回答、他利用谢离微飞升,难道对方还没有猜到吗? 当年在八荒问锋里敞露心扉,这件事却被隐瞒。他的确算的上是位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现下,还是在欺骗谢离微。 姜枕想的入神,谢离微便抱着他,疼惜地摸他的长发、脸颊,手臂。 像是得了件宝物,很有趣味和欢喜地摆弄着。 姜枕一边被打扰,心里也纠结。他见谢离微还想吻自己,匆忙避开。想半晌,还是坦白地说:“我利用你飞升、你不知道吗?” 说完,他感到心被提至极点,呼吸也变平。但矛盾地注视着谢离微的眼睛。 唯恐里面会露出嫌恶和漠然的情绪。 可谢离微倏忽地笑了:“我知道。” 他握紧姜枕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边,哀求道:“利用我一辈子,好吗?” 他的眼泪滚到手心里,烫得惊人。 姜枕道:“你不是修的无情道吗?” 他抿唇,压低声音:“既然五情已断,将恩怨解决,自此两不相欠——” 谢离微再次吻住他的唇,阻止道:“我的五情是你。” 谢离微的眼泪跟流不尽似的,姜枕被吻着的时候,脖颈和脸颊都沾着滚烫且苦涩的水珠。 谢离微说:“抱歉。” 他帮姜枕擦掉那些眼泪,双眼不敢直视怀中道侣:“我的无情道破、之前积攒的反应都开闸放出,所以很奇怪。” 好卑微的语气。 姜枕微愣,谢离微又揉着他的肚腹,宽大的掌心带着些冷意,很轻地瑟缩。 姜枕往后躲、但在怀中能去到哪里?只能被谢离微抱得更紧,更无法避开那摸着腹部的触感。 姜枕哆嗦道:“好……好奇怪.……” 谢离微吻他的唇:“嗯。” 姜枕尝到他的眼泪,有点担忧:“你怎么还在哭?” 谢离微道:“好想你……” 这是他在下界说过话,可真到面前时,冲击力却更大。姜枕被他抱着,感觉浑身都崩溃瓦解,觉得苦涩。 姜枕说:“我也是……” 可他真的、不想再漂泊流浪。 想从谢离微怀中离开,却被抱得很紧。看见其流泪的模样,姜枕尽可能用商讨的语气说: “……我其实觉得,如果今后还有风雨的话,我们不适合再待在一起。” 见到谢离微的神色蓦然绝望起来,姜枕忙摸着他的脸,细声说:“不是想离开你、只是,的确不适合。” 谢离微问:“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姜枕叹息:“不是这样的,你我都没有错,别内疚。” 他摸着谢离微的脸:“我飞升后根骨被淬炼,吸纳怨气的能力很强。我想这是天道的意思。” “但八荒的怨气纵横,势不可挡,我——” 谢离微:“我陪着你。” “不、不能是陪。”谢离微补充的说:“有任何事情,我们一起做。有要看的风景,并肩同看。” “如果要死,那就一起死。” 他的语气坚决。 姜枕眨眼,笑出声:“我不想死。” 可他已经确切的死过一次。 谢离微将他抱得更紧,哀求道:“我不能离开你、让我跟着你吧,哪怕隔着很远我也愿意。” 姜枕心酸:“你还在怪自己吗?” “当时在鬼界,你把我抱得好紧、那把长戟本应该伤到你。”姜枕说:“但我跟鬼修亲近,在绝处时借出力量,才帮你挡住的。” 姜枕道:“你已经做尽你能做的事情,可天有不测风云。” “离微已经很好了。” 只是、天道真要他去吸收怨气的话,是必死无疑的任务。他定然不能跟谢离微相处。 想到这,姜枕挣脱开怀抱,狠心地要离开。 他却听到谢离微的哭声。 哪怕极力压制,仍旧破土而出的绝望,让谢离微剧烈地咳嗽着。 姜枕实在不能忍心。 “还愣着做什么?回自己的寝殿里。” 他这样道。 谢离微似乎听懂他的隐喻,忙的站起来像大犬样黏糊着姜枕。 姜枕被黏得没办法,拉开距离:“约法三章,不准在外——” 他忽的被谢离微牵住指尖,讨好地亲吻。 “……”这人修的无情道是假的吧。 姜枕无奈:“你跟着我吧。” 谢离微:“好。” 尹星文站在外边,见他们出来,立刻朝姜枕挤眉弄眼,意思是:怎么样?需要帮助吗? 姜枕轻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们先回去了。” “……行。” 尹星文还是不放心,目送他们远去。 姜枕带着谢御缓慢地往前走,月色是那样的皎洁,却时而被试探的黑气覆盖。 姜枕并不害怕。 毕竟跟身后的谢离微相比,还是其更有威胁性。 谢离微像大犬似地绕着他,双眼也紧盯着。 姜枕长叹:“你几岁了?” 这原本是让谢离微意识到问题,安静些的。 但谢离微认真道:“我十七岁飞升,在上界待了二十四天,过完生辰便下去历劫。” “十八。” 谢离微道:“我还小。” 他难得这么童真的说话,原本冷峻的面容也带些稚气。 姜枕看得心软,想摸他的脸。 谢离微却单臂把姜枕抱起来,很细密地亲他的脸颊。 姜枕被他黏糊的亲着,都有点麻木:“我找不到路。” 谢离微:“去我那吗?” “都行。” 谢离微便抱着姜枕回到东门。 这边还有些神仙在散步闲谈,见此都震惊得合不拢嘴。 老神仙道:“不成体统!” 谢离微压低声音:“他就是嫉妒我有道侣。” 姜枕:“……嗯。” 尘封十八日的殿门被打开,里面瞬间灯火辉煌。谢离微脚步未停,带着姜枕去到内里的床榻。 ……意识到不对,姜枕翻身想要躲开,却被桎梏住腰身。 脸上全是谢离微滴落的泪,姜枕很无奈:“怎么一直在哭?” 谢离微:“有吗?” 他说:“可我控制不住。” 姜枕沉默,别过头:“不要为难自己。” 谢离微便施着洗涤术,随意地宽衣上床。 姜枕一不留神,自己便不着寸缕。 “……我衣裳呢?” 谢离微抱紧他:“麻烦,不要了。” “?” 谢离微讨好地吻他的脸:“我什么都不做,你放心。” 姜枕:“……我冷。” 谢离微把他抱得更紧。 分明寝宫里没地龙,但在被褥里硬是憋出一身汗,姜枕被热得烦躁:“你是要睡觉,还是要跟我叙旧?” 谢离微:“不能先叙旧再睡觉吗?” 姜枕被他问得想笑,总觉得其笨了很多,或许是五情刚回归并不协调。 他也心疼谢离微,虽然才一天,但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想聊什么?” “关于你的。” “我的没什么好说的,来讲怨气的事吧。” 谢离微:“……” 姜枕看他吃瘪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说:“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谢离微:“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在一块。” 他的手总是似有若无地碰姜枕的肚腹,这样很痒,但拍掉谢离微作乱的手又总是会凑上来。 姜枕叹息:“别摸我、” 谢离微道:“嗯。” 他似乎有些不舍,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往下落。 姜枕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好?” 虽然平日里的谢离微较为冷淡,但这样活泼的他更难以招架。 谢离微估量:“明日。” 姜枕:“那下界得一年了,我们得赶快把事情处理好。” 谢离微:“……” 他的神情不太对,姜枕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谢离微道:“你怎么一直想着怨气?” 他问:“你不想我吗?” “……”姜枕被问住,其实他心疼谢御这么久,还真没有思念过:“想起来就作疼,为什么要想。” 谢离微眨眼:“嗯。” “那就不想,反正我在这。” 说罢,居然又要伸手摸姜枕的腹部。被磨得实在受不了,他道:“你为什么老碰这——” 谢离微回答不出来。 但姜枕看着他的双眸,却有了答案。 因为在下界时,他的肚腹被鬼修的长戟捅穿,那惊悚的画面好像还在眼前。 姜枕道:“你碰吧……” 谢离微却亲他的唇,耳垂,以及鼻头。手不老实的碰着背脊,腰间,以及大腿。 姜枕:“做什么?” 谢离微没说话,回答都在含糊的亲吻里消融。 可他莫名听到两字。 “宝物……” “什么宝物?” 谢离微落泪:“你是我的宝物。” 正文 第170章 姜枕:“好端端的, 怎么又哭?” 他无奈地擦掉谢离微的眼泪,唇瓣贴上去,苦涩还滚烫的泪珠融化在细腻的爱里。 姜枕小声道:“我还没哭呢。” 谢离微抱着他说:“对不起。” “哎、都是过去的事。” 坦白讲, 他们躺在床榻上聊起下界的事情, 对过去的感知已经变得模糊。 说起下界的遭遇, 姜枕不想说怨, 他被谢离微抱得好紧,好像害怕松手就会消散。 谢离微刚归位,五情也没周转完毕,积攒的反应还在持续放出。眼泪是不受控制的掉落。 姜枕怕他把心血流干, 吻着谢离微的眼皮:“分明在下界你是不爱哭的,怎么现在难过成这样?” 谢离微没坑声。 姜枕没注意到,他的瞳孔是时而没聚焦的,但凡回神都是惊恐。 他抱着姜枕, 可真的还不够。 仍然觉得手里是空荡的, 哪怕没有衣物阻挡, 肌肤亲密的贴合,却还是差融入骨血里的那分毫。 “嘶……疼。” 谢离微松懈手臂的力道:“抱歉。” “失而复得, 我忍不住……”姜枕被谢离微亲着脸,好迷糊:“嗯……那你想要什么吗?” 谢离微没说话,双眼透出的欲望却让姜枕清晰明了。 他的脸很红, 因为谢离微像是没吃过奶的孩童,牙齿轻叼着那点脸蛋的肉,像要给含化似的。 “.……可以吗?” 姜枕道:“随便你吧。” 他无所谓地别过头,耳根却完全红掉。 他感受到谢离微直起身躯,覆盖着自己,皮肉相贴烫得惊人、双手被其钳住举至头顶, 被褥被脑袋拱开半边,蓦然的凉意。 姜枕道:“冷……” 谢离微便钻进锦被里。 夜里寒霜凄冷,神仙们都回寝宫歇息,有的则夜观天象。 上界唯有东门是灯火通明。 烛火摇曳的寝殿里,檀木床榻上拱起山包。起伏时便嘎吱作响。 青年被裸露在外头,面色潮红,蜷缩在雕花枕间,颈项扬起如濒死的天鹅。 沉香混着汗液在帐里蒸腾,惊呼间,青年忽而想去抓住什么、却被青筋暴起的大手钳住。 谢离微从被褥里探出头。 “呜……”姜枕盯着他那黑亮的眼眸,狐狸眼的情意像要把人溺死。 他瞧着觉得委屈,被颠簸得声音稀碎。得到道侣好生的疼惜,攻略城池的力道都含不住涎水,被舔干净。 姜枕迷糊地侧过头:“不要了……” “好。”谢离微道:“再等一会。” 直到好几个时辰过去,锦被里只有泣不成声的哭吟。 谢离微咬着姜枕的耳垂,安慰道:“再等会。” “呜……” 道侣涣散的瞳孔里,只能倒映出自己。这让谢离微很满足。 他大发慈悲,决定没吃饱也收工,但还是到了日上三竿。 - 姜枕是睡到傍晚才起来的、他实在困得半点力气都没有。 等醒来后,他四肢酸软,连下床都有些艰难。 谢离微从宫外走进来,端着碗清淡的粥。五情已经恢复完毕,没再有控制不住的情况。跟在江都城那会儿一样,将姜枕抱在腿上。 “喝。”谢离微言简意赅。 姜枕端着碗,小口的喝,边说:“你昨天说了很多话。” 谢离微:“嗯,你喜欢?” 姜枕摇头,他没太多胃口,再者飞升后无需进食,也不重口腹之欲。 谢离微将剩下的喝光,揽着姜枕的腰:“为什么不喜欢?” 姜枕道:“都好啊。” 他靠在谢离微怀里,又有些困。 谢离微摸着姜枕的长发,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姜枕被蹭得睡不着,腰酸腿疼,往谢离微的怀里钻,小声地说:“之后打算怎么办?” 谢离微:“我听你的。” 他昨夜五情回归,不算清醒,姜枕想要说事没有尊重到,这会儿正可以弥补。 谢离微道:“你说。” 姜枕:“关于怨气的事、” 他犹豫着,道:“昨日我曾吸纳过怨气,目前没有任何问题。” “八荒即将被怨气颠覆,虽然已至这里,过去和生命都跟我们没有关系。” “但是、”姜枕转过头,盯着谢离微的眼睛:“我没有办法放心。” “我总要去拼,哪怕有细微的希望,我也不想放手。” 只是…… 他可能会因为这个抉择而再死一次。 谢离微的眸光微动,没有回答。 姜枕继续道:“对我来说,这样或许是不值得的。” “但想到避世后,‘山谷外’的人都死得干净。这样的清净宁可不要。” 谢离微始终注视着姜枕的双眼。 姜枕没明白,道:“如果你不愿意——” 他想从谢离微的怀中离开,却被手臂环得更紧:“我没说不愿意。” 谢离微道:“我同你并肩,生死相随。” 谢离微摸着姜枕的脸颊。 “我刚才犹豫,是担心死后在黄泉还能否在一起。” 谢离微道:“我来想办法,你尽管做。去哪我都陪着,生是你,死也跟着你。” 他近乎虔诚的,将面前的人视若珍宝:“我爱你。” 姜枕僵住,他没听过谢御说爱、而当他回归真身后,这句“爱”却显得不俗。 姜枕轻声说:“我也爱你。” 他被谢离微搂进怀中,对方疼惜地吻他的眉心和耳垂,脸变得湿乎。 谢离微道:“我自从回归真身后,记起些曾经的事情。” 姜枕摆出倾听的姿态,他继续说:“我曾在西荒城遇见过逐青,她那会儿站在村庄外的郊野流泪。” “我靠近她、她说自己无情道破。”谢离微仔细思索:“我回,破了再修旁的即可。或许就是那时被种下机缘。” 姜枕问:“你那会儿多大?” 谢御道:“七岁。” ……那难怪、稚童是最容易共情的时期,也能看出好坏。 谢离微是天生的凉薄,修无情道再好不过。 姜枕道:“她定然为怨气付出很多、跟上界的老祖们同样伟大。先辈付出这样的努力,我不能坐以待毙。” 谢离微摸着他的长发,低低的“嗯”了声。 姜枕总觉得他是不情愿的,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含住嘴唇吮吸,很用力、所以疼的,麻的,感觉被烫化。 “唔、”姜枕推开他:“说正事。” 谢离微道:“你想去见天道吗?” “嗯?”姜枕惊喜:“可以吗?” 他正愁没地方问到底需要做什么呢。 谢离微:“嗯,走吧。” 姜枕:“好!” 谢离微就着侧抱的姿势将姜枕带起来,臂弯托着他的臀部,看道侣面红耳赤的模样,很轻地笑了声。 姜枕搂住他的脖颈:“不要笑。” “嗯。”谢离微严肃地说:“我带你去,离这不远。” “嗯。” 的确离得不远,就在东门云层外的天阶上。这里重兵把守,几乎没有神仙来此游荡。 天兵见到谢离微,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齐声道:“仙君,君后!” “……”姜枕险些趔趄。 这时,他忽而发觉前头有个天兵头垂得极低、这实在不寻常。毕竟其他人都是神色仰慕地盯着谢离微。 姜枕道:“你、抬头。” 这道命令一下,其他天兵看向垂头的弟兄:“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拜见君后!” 那天兵虎躯一震,不情愿地抬起头来,像是畏惧。 姜枕眯起眼睛:“哦,是你呀。” 谢离微问:“谁?” 天兵抖得更加厉害了。 姜枕道:“没事、之前见过。” 谢离微见他没有追究的意思,不多问:“走吧。” 天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 “过去的事,就不用管了。”姜枕回首道:“再且你是按照规定行事,别害怕。” 不就是最开始飞升时踢了他一脚吗,这上界都乱成粥了,光责怪底层的人做什么。 天兵感激道:“多谢您宽恕!” 姜枕跟着谢离微缓步走上天阶。 谢离微忽然道:“他之前欺负过你?” 姜枕:“嗯?也不是,头次飞升的时候见过他。” 谢离微道:“然后呢?” “把我踢下界了。” 姜枕道:“都小事。” 谢离微道:“他应当是西门的天兵,被提拔到这的。改日我将他——” 姜枕:“哎,我是信任你才说的。” “上界很乱,那些神仙没受到严惩,不用要求一个天兵。”姜枕道:“就算是我,也会如此办事的。” 谢离微注视他,很快收回视线。姜枕知道是心疼,所以凑过去,抱着他的脖子:“真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谢离微将他抱起来:“都说别走路,腿疼吗?” “肯定不疼。”姜枕笑着说:“这不是怕丢面子吗?被人抱着走多不好。” 谢离微道:“哪有何妨,他们能抱吗?嫉妒而已。” “……”姜枕捏他的脸:“破道后你的确活泼不少。” 谢离微蹭他的手指。 天阶的风很大,云彩刮过的轻盈感非常美妙,姜枕迎着那点微薄的光,突然想就这样过后面的百年、千年。 太美好。 可当他看见下界的黑气,八荒缺失的地界,云泥之别的差别,又收回这样的心神。 姜枕道:“你知道吗?天道沉睡的时候,居然拨出道化身在人间游历。” 谢离微颔首:“嗯,东风行?” “你怎么知道?”姜枕道:“我是飞升后才猜到的。” 谢离微说:“推动我们往前的人,只有天道和逐青。而东风行作为至关重要的角色,身份并不一般。” 姜枕:“跟你们聪明的人说话真无趣。” 谢离微用手臂颠了下姜枕,看着对方慌张地搂住自己的脖颈,低笑声:“那我笨些,别不理我。” “勉强答应你。” 正文 第171章 走至天阶, 狂风乱作,金辉被吞噬在白雾里。视野变得模糊,周遭也逐渐虚无。 面前是团洁白的云彩。 姜枕疑惑道:“这就是天道?” 谢离微:“嗯, 天道乃万象, 万象即虚无。这团白雾就是它, 但现在已经沉睡。” 平常的云彩都会缓慢的飘动, 或者消散。而面前的天道却如同死物般,不肯动弹。 姜枕很快便接受这样的现实,跟谢离微并肩相跪。 “天道、” 不知道该说什么,却犹觉有双眼睛应声睁开, 静默地笼罩他们。 谢离微道:“他是我的道侣。” 凝视的目光忽而止住,云彩迟钝地转身,拿屁股对着他们。 “……”姜枕拍谢离微,示意他别没正形:“说正事。” 他将来意道出, 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谢离微道:“天道清醒的时间很少, 别担心。” 他牵起姜枕, 朝天道说:“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天阶只有风声。 姜枕低头看,下界的黑雾变得更加浓郁, 像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道:“您需要我吸收这些怨气吗?” 那凝视的目光,骤然变得轻盈。姜枕觉得是欣慰的情绪。 可扣紧他五指的手却变紧。 ——谢离微果然是不能接受的。 毕竟好不容易重逢,却要因为八荒的安宁而面临死亡的风险。 对谢离微的入道来说、从前是完全不可能考虑, 去做的事情。 可他的道侣是只博爱的人参精。 姜枕感到谢离微的力道逐渐放松,最后宽容地包裹住他的手。 谢离微:“不必同我道谢。” 他只俯身,跪拜道:“天道、若我道侣有分毫损伤,我愿意共同承担。” 谢离微曾在下界许过这样粉身碎骨的诺言,也因此受到很多苦。在归位后再次发誓、 姜枕道:“不要.……” 谢离微揽紧他:“乖些。” 那白雾似乎很轻地波动着,表示了解。 谢离微难得露出笑容, 问:“我们该做什么?” 白雾的弧度朝下。 那是无声的催促。 ——他们该去下界。 姜枕道:“没有您的命令,我们是不能独自下界的。” 天地只剩残留的风声。 无论他们再怎么询问,天道都没再有反应。 很久后,姜枕放弃:“先回去吧。” 谢离微:“嗯。” 他将姜枕抱起,托在臂弯里,跟逗孩童似的轻松。 姜枕搂着谢离微的脖颈,目光看向下界,有些惆怅:“如果天道不给予命令,我们是只能堕仙离开吧?” 谢离微:“嗯。” 他摸着姜枕的长发:“我去跟逐青联系,你乖些,心里不要想太多。” “有什么烦恼我来办妥。”谢离微颠着他,看着道侣埋怨的眼神,心情很好:“就这样看着我,什么都别想。” 姜枕别过头:“不看。” 谢离微便掐着他下巴轻柔地接吻。 从天阶上下去,再缓步回到东门。傍晚出没的神仙有许多,目光都带着不算善意的打量。 谢离微突然道:“……我成了笑柄?” 姜枕:“?” “你才反应过来?” 谢离微道:“不是、” 他蹙眉:“上界的通影镜可以观摩凡尘的情况。我们做那事时——” 姜枕:“!” 姜枕顿时脸红得像晚霞,支吾说:“怎么能这样?应该没看见吧。” 谢离微道:“我让仙童去调查。真看见的格杀勿论。” 姜枕:“那倒不用.……” 谢离微道:“嗯?这是帮你出气,我不怕被看见、但你是我的,他们不能看。” 姜枕红着耳根:“烦。” “我也觉得烦。”谢离微低笑,突然轻咬姜枕的耳垂:“逗你的。” 灼热的呼吸似要把人烫化。 “通影镜不能看见那事。”谢离微摩挲着姜枕的腰身:“不过可以用此物来记——” 姜枕捂住他的嘴:“回家。” 说话也太荤了。 谢离微笑着道:“好,回家。” - 回到寝殿后,姜枕并没有闲着,他找来各种古籍粗略的观看。 跟怨气相关的古籍很少,姜枕思索着、就算自己有容纳所有怨气的身躯,总要有消解的办法。 那能消解怨气的、到底有什么? 姜枕歪过头,虽然冷落着谢离微,但其会自己来讨好处,把他抱着,嘴里也就没空过,总爱到处亲吻留印。 姜枕道:“如果我能容纳天地的所有怨气,但不能消解、所以身躯迟早会受损。” “但我容纳后,能有办法将怨气全部消解、那天地便能回归安宁。” 彼时,谢离微正在咬他的脸颊,手也不安抚地托他到腿上。 姜枕拍了下他:“安分点。” “嗯。”谢离微道:“要消解怨气,其实也算简单。” 他道:“怨气终归不过是人所产生的情绪,怨恨、嫉妒,以及各种负面的表现。如果你能无视它们、便能消解。” 但很显然,姜枕是个善良的人,他定然做不到无视这些无声的痛苦。 可—— 姜枕跟谢离微对视,小声说:“你猜到了?” “嗯。” ——无情道。 修无情道的人,就可以面对这些负面情绪,但能否去消解,还有待实践。 姜枕思虑着:“我昨日吸纳了怨气,如果你愿意尝试——” 谢离微:“嗯,别问我,吩咐我就好 ” 姜枕眨眼:“我总得跟你商量。” 谢离微:“我都听你的,但做事要付出些代价。” 姜枕总觉得不妙:“什么代价?” 谢离微浅笑:“亲我。” 姜枕:“……我就知道。” 他侧头,很敷衍地亲谢离微的脸。 谢离微:“这样不对,你这样敷衍,代价不成立。” 姜枕:“那你想怎么样?那、那件事不能做,你昨晚要的太多了、” 说到这,他脸红得要滴血。 谢离微揉他的腰:“还是很酸?” 姜枕轻微点头。 谢离微:“好吧。” 他歪过头,在姜枕的嘴唇上亲了会儿,把其的唇珠都含进舌间咂着,见变得艳红才满意。 姜枕嘴都是麻的。 他道:“我不要跟你坐一起。” 谢离微正色道:“该说正事了,不要胡闹。” 姜枕:“你……” 算了、跟谢离微是讲不通的,他只会想尽办法占便宜。 姜枕伸出手,将丹田里环绕的黑气引出。怨气刚出没,便让人感到焦躁。 所以姜枕不能容纳怨气太久,迟早会被影响得杀戮成性,狂躁易怒。 谢离微吻姜枕的侧脸,单手结印,将黑雾握住,立刻消散为云烟。 成功了?! 姜枕惊喜道:“难道真的可以?” 谢离微颔首:“嗯,但还差些。能解决怨气,但体量庞大时缺乏威慑它们的手段。” “这件事……或许逐青知道?” “嗯,我去找她。”谢离微道:“你不要忧心,都让我来处理。” 姜枕:“好。” 他看着谢离微结印,似乎在给逐青传音的事做准备。但远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还有神仙们匆忙逃窜的脚步声。 姜枕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谢离微收印:“我陪你。” 仙童匆忙推开殿门,他是个胆子大的,掷地有声:“仙君,君后。” 姜枕抬首看去,天际边浮现出层单薄的萤光,黑气凝聚的爪牙抓挠着这层屏障,隐约出现的裂缝被法力填补。 姜枕道:“竟然这样严重.……” 仙童附和道:“是的,已经有些年份,自从天道沉睡后它们便很猖狂。 ” 姜枕颔首,同谢离微往前走。 他看见尹星文匆忙地赶过来,手里还缠着红线,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既视感。 尹星文道:“这怨气怎么攻击得这样频繁!” 转头见到姜枕,阴鸷的神情变幻,刚开朗地起了声调,却被其身后的谢离微吓住。 尹星文道:“……嗨,姜枕。” 姜枕微笑,正要说话,感到背后满是醋意的凝视。面不改色地说:“有小会儿没见你。” 尹星文道:“是啊,也没多久。哎、这怨气居然又攻击到这。” 姜枕道:“是因为镇压不住了吗?” “嗯。”尹星文道:“原因很多的,不管了、我还没理清红线呢。” 姜枕:“这怎么理?” 尹星文解释道:“很简单,这就跟打乱的毛线一样。该剪断的,要捋顺的,变得顺畅就行。” 姜枕思索着:“能帮人看姻缘吗?” 谢离微突然压低声音:“我想看。” 姜枕也小声问:“你想看谁的?” “我们的。” “……” 不理解,但他尊重。 尹星文:“可以啊,你想看谁的?” 姜枕道:“我的吧,还有我朋友消潇的。” 说话间,怨气数道的重击让屏障碎裂,却被天道法则修补。 那惊天动地的响声震得头疼,谢离微帮姜枕捂耳朵也没用。 姜枕:“上界真的能幸免于难吗?” 尹星文道:“当然,有天道在呢。” 他绕着红线,忽而“啊”的声,说:“消潇.……那个江都城主是吧?” 姜枕:“嗯。” “她的姻缘没断呢。”尹星文说:“不过得等若干年后,是场有始无终的感情。” 他问:“你需要改吗?我是月老,可以帮忙的。” 姜枕思索:“算了吧,人各有命,只要她不受伤,能够开心就好。” 谢离微道:“我们的呢?” 他冷不丁的问,尹星文讪笑道:“仙君,你们当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谢离微似乎很满意,悄摸蹭着姜枕的手指。 姜枕轻勾住他:“麻烦你了。” 尹星文:“这都是小事情。” 远方掀天斡地的响动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猛烈。 不过短暂的时间,姜枕竟然习惯这样的状况。他缓慢地抬头看去,想、上界有天道护着,或许真的—— 那些扎根深种的思想,姜枕并不会被带着逐流。 他眨眼,被谢离微捂住耳朵,爆炸声变得模糊。但能见到下界最后的清明处,也被黑气包裹。 “圆月……覆灭?” 有神仙这样道。 “圆月照不进去了!” 惊恐的声音忽而跌撞起来。 圆月原本是带给下界希望的化身,只要能再见到光明,说明没有被抛弃。而如今被黑气完全覆盖,百姓只有等死。 八荒颠覆、提前了。 正文 第172章 姜枕蹙着眉, 看见远处本群龙无首的神仙们,此刻神情希冀地看过来。 他们显然是猜到些内幕的,但碍于之前同流合污的行事、并不敢贸然开口。 姜枕更不想等他们说话。 “我们回去吧。” 谢离微牵住他:“嗯。” 尹星文道:“别在意他们说啥, 都是些败类。” 姜枕:“好, 劳烦你担心。” 回到寝宫, 姜枕心神不宁地随着谢离微坐下。他的眸光没有聚焦, 思绪也分散得开。 谢离微蹲在他的腿边,握紧他的手:“怎么还是在担心?” 姜枕道:“圆月作为重要的存在,如今被黑气覆灭,说不定会加快五洲颠覆的速度。” “我没办法不担心。” 谢离微仰视他:“那我们就走, 去到下界,将事情解决。” 他手里结印,继续联络逐青,同时间吻着姜枕的手背:“我在呢。” 姜枕伤心地看着他:“总劳你跟我一块儿奔波。” “不许说这样的话。”谢离微站起来, 单臂将姜枕抱至腿上:“我心甘情愿, 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姜枕抿唇, 看谢离微手中的光芒:“还是没回应吗?” 谢离微吻他:“别急。” 姜枕被他突如其来的吻亲得迷糊,一时也顾不得传音的事。等揪住谢离微的衣领艰难叫停, 对方才道:“逐青让我们下界。” 姜枕:“现在?” 虽然他很急,五洲的状况也不容乐观,但前些年都这样挺过来, 还不至于立刻就得动身。 谢离微将传音变幻的金色纹路给他看。 ——速归。 这么言简意赅的两字,难为谢离微想得齐全。 “除此之外、我向她表达去下界的要求。一旦身死,你我转世要共同成长,年少成亲。就算不投胎,在黄泉里也不能分开。” 谢离微道:“我们生死都在一起。” 他的双眼太专注,分明是被其疼着的姜枕, 在那场无情道的风波后已经忘却爱的感受。 而现在,谢离微让他重新记忆起来。 “嗯……她答应了吗?” “她应允了。” 姜枕的眼眶很红,泪水包不住地落,谢离微不厌其烦的帮他擦干净,轻柔的吻。 姜枕:“那我们现在就可以下界,只是堕仙难免有风险,再去见一次天道罢。” 谢离微:“我都听你的。” 就这样粗略的决定好,再次推开殿门,外边却围满数不清的人。 前排的老者道:“仙君,君后,有劳你们二人留步。” 谢离微道:“有事之后再说。” 老者却“咚”的声跪下:“我昨日夜观下界怨气,情况已经愈发不容乐观。虽然在我们这才一时半会,可它们的发展却已经是两三年。” “照这样下去,不仅五洲被颠覆,上界也会遭殃。” 谢离微抬脚要走,却被老者用身体拦住,后边的人也见状跪下:“还请您三思!” 他们不说要做什么,像是笃定两人都发觉自身只是长河中的漂泊的棋子。 姜枕:“离微.……” 谢离微安抚他:“乖,躲我身后。” 旋即,利落地踢上老者的肺腑,语气漠然:“你很怕?” 老者闷哼声,口边溢出鲜血:“当然……” “那你为什么要飞升?”谢离微扬眉,冷声地说:“趁天道熟睡来到这里。但发觉享受后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是吗?” 老者惊恐地看着他。 姜枕见状:“这难道是第一次挑明他们暗通款曲?” 仙童朝他小弧度地点头。 ……难怪。 谢离微道:“分毫不付出还想坐享其成、这样害怕求吾去办事,那你应当去恒沙囚地成为镇压怨气的怪石才对。” 老者惊恐地摇头,后面的神仙忍不住地开口:“就算我们去,也挺不了多久啊……” 姜枕蹙眉:“总比没有好吧。” “你们但凡把闲心放在怨气身上,总不会像现在这样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姜枕道:“既然贪生怕死,怎么敢做受香火的老祖。” 谢离微轻捏姜枕的指尖:“别动气,容易伤身。” “那你们不就是吗?!” 突然有人嘶声道。 大多神仙惊恐地转过去,想见谁这样大胆的开口。 “你和谢离微都是诞生而来就注定成仙!一个可以救死扶伤受万人追捧,另一个扬名立万被天道眷顾。” “不用付出什么,就可以飞升成仙!” 尹星文道:“你疯了吗?说什么胡话呢!” 姜枕抬手:“有劳你帮我说话。” 青年稍微动手指,强大的法力便迫使说话的人抬起头颅——是位面容阴鸷,身躯瘦弱的中年男人。 谢离微道:“管微澜的故友。” 姜枕挑眉,手指向内收,法力便将那人无形地提至空中,扼住喉咙。男人拼命地双腿踢蹬着,面色愈发涨红。 “万万不可啊!”老神仙哀求道。 姜枕松开手,男人如同死鱼被丢弃在地面。分明没有亲自触碰,但他还是被谢离微擦着指尖。 “他叫什么名字?” 柴真道:“随光远。” 随光远捂住肺腑躺在地面,像虾米似地蜷缩,他疼得好厉害,撕心裂肺。又感觉躯壳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游走,让他变得暴躁易怒。 他愤怒地声嘶力竭:“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到这种时刻,你也就只会用法力让我闭嘴!” “因为你害怕,害怕我拆穿你们也是懦夫!” 说完,他因为疼痛骤然仰躺在地面,颇有濒死的前兆。 姜枕怜悯的说:“你看起来好疼啊。” 随光远道:“屁话!你他娘的不疼!” 姜枕摇头:“我当然不疼。” 他随便抬手,被吸纳的怨气立刻逃窜,向四周挥散。原本不会出现在上界的东西让他们张牙舞爪地逃避,尖叫。 “连怨气都没有碰过.……”姜枕抿唇,觉得疲惫。 谢离微把他牵着:“我来处理就好。” 姜枕依赖地靠着他。 随光远还在哀嚎,但他的声音没持续多久,便被一道天雷劈中。 “啊!!!” 谢离微说:“吾的道侣过去百年,承受此天雷共两百次,在座的各位最多坚持二十道,是如何敢说他没有付出努力的。” 他冷着声音,面无表情:“你说他生来是仙,从上界西门被踢下去的是谁?” 随光远痛苦地呻.吟着,没人敢答话,都面带畏惧。 像尹星文这种有职位的仙已经去到姜枕的身后。不知觉间成为两派,趁天道沉睡而飞升的修士被孤立在外。 他们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谢离微道:“回答。” 一道天雷应声而来,随光远捂住喉口痛苦地道:“是他…是他!” 谢离微收袖。 “你要说吾生来是仙,这些年独自飘落,与孤婴无异、历劫被你们搅乱,还要背负所谓的期望。” 谢离微道:“哪一桩事冤枉了你们。” 他说话的语调分明平缓,也面无表情,但就是能感受到他在生气。 他在为姜枕生气。 柴真道:“在之前我就告诫过你们,暗通款曲的修士必定会被怨气影响。这般意气用事、随光远,你的事情我会上报天道,交给南海鬼尊来处理。” 姜枕小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尹星文不知道啥时候凑过来的,悄声说:“就是剥去他的仙骨,在鬼界反复被开肠破肚。” 随光远绝望道:“不要!不要!!” 柴真不为所动。 姜枕眨眼,跟尹星文说:“干得漂亮。” 谢离微淡然地看过来,尹星文灰溜溜往后退。 姜枕道:“我们去找天道吧?” “嗯,走。” 谢离微拉着他从人群里边走。 可他们派属的神仙突然道:“仙君,五洲的确要被颠覆,尔等愿意入驻秘境镇压怨气,只求您出手。” “……”谢离微道:“吾明白。” 姜枕回首,朝他们道:“不要担心。” 纵使有再多人不值得,咎由自取的现状,可爱仍旧在蔓延。 柴真目光感激。 这次见天道,姜枕格外留意天兵的情况,没有被调换。那位熟人朝他挥手,嘱咐道:“您此去一定要小心。” 轰隆!! 姜枕颔首,天雷从头顶闪过,面容被银光照亮,如神袛般威严。 他不再为天雷感到害怕,因为身边有着谢离微。 谢离微将那些杂碎挡开,两人缓步走着这虚无的阶梯,脚下是黑云密布的五洲,好似再重就能踏碎地界。 姜枕:“等等。” 谢离微停步看他。 姜枕拿出通影镜,挥袖间,消潇和金贺的状况变幻而出。 在下界,因为圆月覆灭,暗无天日的五洲让哀哭声变得更加清晰。没有晴朗的天空,更多是阴面的雨。 “他们那……已经过去两年了吧。” “嗯。” 姜枕有些伤心地抚弄着镜面,看着谢离微:“好歹故友一场,不能让他们就此灭亡。” 镜中,是金贺焦头烂额,听下属道:“门主,这些鬼修已经不受逐青控制,他们疯了似地要闯进来!” 金贺撑着眉心,道:“通知下去,我用心血制造分身填补空缺,你们专心对付鬼修。百姓决不能再受伤!” 消潇则站在江都城的城墙上,目光飘渺。 昌野云道:“这些妖兽……” 消潇道:“无妨,我能处理好。” 但她的语气遥远:“只是、百姓们曾经憎恨的牢笼,此刻竟然成为了避风港。” 谢离微道:“嗯,我们一起。” 天道依旧在沉睡。 姜枕跪拜间,却总觉得身体变得轻盈,好似受到某种眷顾。 “没有您的应允,我们只能堕仙为鬼。”姜枕道:“希望下次见面,能有盛世太平。” 谢离微牵住他的手,与他共同叩首。 正文 第173章 一个再普遍不过的阴雨天, 却是姜枕来到上界的第五日。 天道依旧没有醒来,而怨气却以年的速度茁壮的生长着。 于是这天夜里,上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 前几日刚飞升的妖族姜枕, 和神魂归位的仙君谢离微, 选择共同堕仙。 仙门百家只能站在云端瞭望两人的背影。 “我始终不明白, 为什么人能接受自己的努力从头再来?”有老祖道:“难道就因为大爱?” “当然不是。每个人心中都多少会有救世的理想、但真的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那人道:“或许并非是他想要殉道, 而是对‘旧我’的终结。” 而此时,姜枕睁开眼。 他正身处地界,站在冥河的长桥边。手里不知怎就拿着破碗,看起来穷困潦倒。好在衣裳和乌发都是整洁的。 ……谢离微呢? 姜枕匆忙地四处环顾, 被游魂撞到肩膀。昔日曾听不清的呢喃,此刻变得清晰:“……吾辈昌盛。” 游魂抬起头,雾面的脸充斥着探究:“你怎穿得这样干净?是凡尘的故亲很爱你吗?” 姜枕道:“自己换的。” 游魂满意地低头,飘走。 黄钟浑厚的声响还在地界回荡, 姜枕握紧破碗, 才明白前头就是投胎的地方。 他往回走, 用目光寻找谢离微的踪迹。 腰间忽而被只手臂圈住,姜枕回过头, 谢离微亲他的脸颊:“别怕,我会找到你的。” 姜枕慢吞吞地说:“我知道。” 他之所以不着急,就是知道谢离微一定会来。 谢离微握紧姜枕的手, 挪到唇边虔诚地亲吻:“走吧,去见逐青。” “嗯。” 离开冥河,在地界里往曾经的断桥而去,那位护法已经恭候多时。 他依旧穿着靛蓝色的宝衫,面容正派:“五年前一别,您终于回到这里。平安无恙, 我很高兴。” 姜枕道:“护法,您也安康。” 护法朝内伸手:“请。” 逐青的寝殿就在双生山上,可这次却并没有引向那里。而是往地界里走分更深。狭窄的楼梯两旁是铁栅栏,关押着许多魂魄。 ——它们都被拷着手。 姜枕:“这里关的是穷凶恶极的魂魄?” 护法颔首:“是的,一些要经历刑法开肠破肚的人。” 姜枕问道:“那东风行呢?” “已被尊主清理完怨气,放走三年。” “好。” 跟着护法继续往下走,周遭的阴冷愈发沉重。谢离微揽紧姜枕的肩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 姜枕:“……你抱着更冷。” 谢离微:“我也不想的。” 他们现在成为魂魄,能碰到彼此已经不错,就别提还想要热的。 姜枕捏谢离微的脸,发自内心的笑出声。眼里都是溢出的幸福。 谢离微亲他的手心。 护法道:“尊主,他们来了。” 这是地界下更为广阔的天地,好像埋在泥土里的巨大棺材。那些“坟头”的草,长条的根须,都垂在半空,像吊死鬼的绳索。 逐青站在尽头:“嗯。” 护法告退。 他们之间,昔日里谈不上是仇恨,但都是充斥着泪的过往。 此刻的逐青回头:“我以为你会恨我,不再选择下界。” 姜枕道:“不能让你一个人抵抗这些。” 逐青的眸光微闪:“嗯,好孩子。” 她似感慨道:“很多年前,碧风云让我别利用你,至少得留给你快乐的幼年。转眼间、你竟然成长这么多。” 姜枕:“嗯。” 逐青道:“我当初答应过她的要求,你知道吗?可惜树妖老去,天地唯你才能解决。” 姜枕:“我明白。” 逐青回忆起从前,难免有诸多无奈。 “最初、天道用两百道天雷淬炼你的根骨,可惜没有飞升来得更好。” “但当时的上界.……” 倾听间,姜枕被谢御捂住耳朵,对方道:“我来听,你别难过。” 当时的上界已经被未断五情的修士占领。 姜枕却还是能听到,他见谢离微草木皆兵的模样,忽而笑出声。 “我没事,你放心。” 逐青道:“抱歉,这从头到尾的骗局伤害到你。” 姜枕道:“都过去了。” 即使他知道真相那会儿,的确哭得声嘶力竭,感觉全身都是被剖开的。 但没事、再痛的过去也成为回忆。如今的他是被成就的。 逐青道:“也对不住你,谢离微。” “从前的谢家,为告诉百姓与他们同在选择避世。我在你七岁时破掉无情道,遇见你这般完美的根骨,至此机缘毁掉半生。” 谢离微毫无波澜:“你烧毁谢家,是为让我飞升?” “嗯。” 他自七岁离家,亲缘浅薄。所以看见满门灾难时感触不深、只觉得该报仇。原来那会无情道法已扎根,五情未经历便全断。 谢离微看姜枕的双眼,将自身认为该做的事情全部放弃。 他道:“我可以帮忙,但只做对姜枕有用的。” 逐青微笑:“你的无情道法还缺证道的时刻、此事成功后才能威慑住怨气。” 她让开身位,将壁面展现出来。那如燎泡般的鼓起状,在泥土里有生命般地起伏,破开时便喷出怨气。 “你传音问我,是否能用无情道来解决怨气,这是正确的。” 逐青道:“我曾经刚上任时,发觉这里别有番天地。触碰后才知道五洲被怨气笼罩,但我证道失败。” 姜枕:“……我能碰一下吗?” 光说不能很好的理解。 逐青:“来吧。” 姜枕往前,谢离微不放心的守着他。 他寸步不离的模样,让姜枕很心软。伸出手轻碰那壁面,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漫过脑海。 他听见焦急的呼喊声被浪潮带走。 …… 姜枕身在郊野,目光梭巡。漫天的黑雾将天地所笼罩,原本和蔼可亲的百姓此刻脊椎都冒出怨气。 他侧头,身旁竟然站在昔日的逐青。 ……是回忆吗? 姜枕退至在外,察觉到这会儿的她无情道未破,因满目漠然,观望片刻后便回到地界里。 趁这时间,姜枕尝试从回忆里脱离,但并不行。他有点忧心在外边的谢离微,可没持续多久,画面便转至壁面。 逐青再次触碰这些泥土。 姜枕只觉得一阵眩晕,等恢复过来时,四周逐渐变得明亮。 逐青站在天光里,在村庄前,这里的百姓们都极其和蔼,朝她招手:“您就是这新来的住户吧、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 姜枕看着逐青在这里度过十年、不,他是以天道的角度,所以时光匆忙,可能不过几息,逐青便收拾着行囊要离开。 但哪怕这样短暂,姜枕因为乡亲父老的友善很是不舍。 逐青却沉默地背起行囊,在挽留声中往前离开。 “娇儿啊!此去你要一帆风顺,打拼时别忘记身体,记得多回来看我们!” 不舍的嘱咐声此起彼伏,逐青却连头也未回。 无情道便是如此,不在意旁人的情绪,心中只有目标。她要在每个地方待满十年,然后义无反顾的离开。 ……这就是证道。 只要证道才能吸纳庞大的怨气。 期间里、姜枕看见她走过五十多个城池。每次身后都是些扭曲的面孔。他们有的憎恶其绝情,有的怜惜她匆忙,有的则哭天喊地,哀求她留在这里。 但逐青充耳不闻。 哪怕用很短的时间去观望这每次的十年,三百二十七城、却依旧过去好几个时辰。 姜枕被每次的分别压着,心里难受。看到逐青这次收拾行囊的举止似乎利索些,应该是最后一次吧? 他很惊喜,逐青依旧在无数的挽留声中往前走。 而这次,她见到两位孩童。 小女孩扎着麻花辫,神情扭捏地说:“我爹娘不让我跟你玩、怎么办呀?” 小男孩则扎着冲天炮,插着腰气势十足:“我问过李大壮了!我们爹娘有仇,真奇怪、他们的事与这何干?” “反正你别怕!我们是好朋友,可以偷偷一起玩!” 小女孩点头:“嗯……那明天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吗?跟晓丽、大壮他们。” “好呀!” 两小孩十分活泼的将事情决定好,又聊到傍晚,才各自回家。 姜枕坐在石阶边,他想看明天是怎样的情况。托着脸、逐青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更或许这是天道的考验。 然而从翌日的天亮到天黑,在傍晚里,两个小孩并没有相聚。 姜枕虽然不能到处走动,但他时而听见凄哭声,小孩哀求爹娘:“你让我出去玩吧!我想跟尤善一起玩!” “玩玩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跟他爹娘有仇,你是不是听不懂!啊?” 怒骂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声混在一起。 逐青还在等,这次姜枕也觉得格外漫长。 但一天,两天……三夜、 直到十年。 两个小孩都没有会面。 姜枕深吸一口气:好像该走了。 逐青却站在那,她衣裳单薄,身段纤细,好似被风刮就能飘走的纸片。 似乎从长久的愣神里回魂,她如消融的雪人,终于有所动作。 “人类何其无辜,要为盘根错节的恩怨而行走.……” 姜枕见她背起行囊,似要离开。却在某个瞬间,好像忘记来时的路,有些茫然的—— “不要!” 逐青回过头。 她见到这三千多年来,那些乡亲的各种面孔。哀怨,祈祷,恳求,此刻堆积在一起,像头颅搭建的尸山! 姜枕担忧地往前。 咚。 这些头颅从高处滚落,无数在岁月里本该风化的尸体,变得烟消云散。又以急剧的速度幻化为怨气直冲云霄! 三千年、努力功亏一篑。 周遭的一切都变了,都抖动,像褪色般复原成人间。 这里是西荒城的郊外。 逐青正在流泪,她望着天阶,没有哭出声音,却好像经历某种史无前例的灾难,永远回不过神。 此时,一位小孩忽而从这里走过。 不知是什么情况、还那么小便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剑。面容有些粉尘,应当走很久的路,却不外显表情,如同冷玉瓷器。 姜枕睁大眼,幼时的谢离微像糯米团子般站住。 他仰起脑袋,看着面前流泪的怪人,冷漠地问:“你在哭什么?” 逐青没有看他,只是喃呢:“我的无情道、破了.……” 就这么轻飘的一句,围观过的姜枕却觉得心酸。 谢离微道:“那就修旁的。” “天地这么大,你拘泥在规矩里做什么。” 这是谢离微没有记起来的,姜枕却觉得难受。 他就是在此刻,被无情道种下机缘。 正文 第174章 姜枕醒来的时候, 只觉得脸上好湿润。睁开双眼,他被谢离微搂在怀中,对方鬓边竟然生出些白发, 眼里满是血丝。 “离微.……”他虚弱地喊。 谢离微道:“你醒了。” 姜枕伸出手, 摸谢离微的鬓边, 声音细弱:“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离微抱紧他:“没事。” 姜枕却碰到满手的眼泪, 他忽而怔住,解释道:“我没事的,只是梦到些事情。不会像之前那样离开你。” 这样的挑明,让谢离微的内心全面崩溃, 他泣不成声:“我害怕.……” 姜枕稍微挺直腰背,抱紧他的脖颈,脸颊紧贴着:“别怕,我在呢。” 谢离微流着泪, 觉得不够, 像是大犬似的, 脑袋直往姜枕的怀中拱,等蹭到腹部才安静。 姜枕有点痒, 但没避开:“我真的还好,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握着谢离微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你摸摸我, 是不是还好着?” 谢离微流着泪,去感受那冰冷的温度,更觉得心里不安。 他哭得好厉害,姜枕没有办法,只能耐心地亲他的脸和唇:“没事的。” 谢离微还在哭,他似乎真的要把心血哭干才罢休, 那痛心疾首的场景还在脑海里回荡。 姜枕道:“我好冷啊,你抱我吗?” 谢离微打起精神,把姜枕当宝物似地抱得特别紧。力道像是要将人嵌进血肉里。 姜枕任由他这样做。 好半晌过去,谢离微才调整过来,抱着姜枕安静的流泪。 姜枕道:“好啦,我真的还在呢。” 他摸谢离微的脸,将眼泪擦干净,问:“逐青呢?” 谢离微不肯开口。 姜枕:“好吧,我不提旁人。就看着你,好不好?” 谢离微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 姜枕怜爱地摸着他的头发,一边说:“也不是特意要提的、做了会儿梦,梦到逐青无情道破的过程。” 他见谢离微没抗拒,便将那些细节缓慢地道出。 谢离微道:“证道?” 他的声音好哑,姜枕摸他的喉结,轻咬他的耳根:“嗯,我觉得时间要花好久,如果你不能通过最终考验怎么办?” 谢离微道:“不会。” 他阖眼,从阵痛和心悸里回过神:“在你的事情上,我绝不会出错和马虎。” 眼见着泪水控制不住要落,姜枕忙地帮他擦干净。 “我知道,最相信你。” 他们身处在双生洞里,逐青似乎对解决怨气的事情并不急迫,托护法过去询问,看样子也像是可以再等会。 姜枕怕谢离微这样安静着会伤心,问道:“我们出去逛会吧?” 谢离微:“嗯。” 姜枕绕着他的发丝:“去找金贺,消潇他们。” 谢离微道:“好。” 既然决定了,两人跟护法说过后,便从地界里出去。他们现在是魂魄,寻常的百姓无法看见。 五洲、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失去圆月和金辉,曾经孕育生命的大地此刻反复震动,时而分开条骇人的裂缝。 天穹像是被浸透墨汁的棉絮,层叠裹住。混浊的黑气在地表蒸腾,将原本金黄的麦田腐蚀成冒着绿泡的沼泽。 百姓的气力跟水一样流走,被抽干。新生的孩童都患着瘟疫。粮仓也被变异的鼠群啃成空壳。 在这里,他们是最下等的,在灾难中抱团取暖,住着艰难搭起的茅草屋,喝着仅剩的白水粥。 “爹……娘.……”小孩哭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小孩瘦得皮包骨,喝白水肚皮都能鼓起来,像气囊似的,稍微一按便能丢失性命般。 他爹苦涩地说:“很快的、很快。” 但五洲的状况已经持续五年,真的还有希望吗? 他们周身都冒着无止尽的怨气。 姜枕跟谢离微往前走,背后传来阵狼嚎声。回过头、竟然是妖兽。它叼着自己打猎的野兔丢在地面。 那老爹道:“您……您这是.……” 妖兽向天长啸,随即傲慢地抬爪,把肉推到他们的跟前。 老爹苦涩地说:“我们没有火……您自己吃吧。” 其他妖兽贴心地叼来木柴。 小孩混沌间,忽而“哇”的声,冲上前抱住那只狼妖兽。 “你又来陪我了!好暖和!” 他穿得很薄,夜里又出奇的冷,妖兽纵容他蹭着,缓慢地挪到茅草屋前躺下。 姜枕眸光微动:“至少这刻是值得的。” 谢离微:“嗯。” 只要姜枕开心,那他也觉得值得。 姜枕跟谢御继续往前走,路上,许多妖兽似乎都能跟百姓和睦相处,当然也有相互残杀的惨状。 等到东洲,后者的情况更多。金霄门重兵把守,像是捍卫最后的净土。 姜枕左寻右看,想不出进去的办法。 谢离微道:“来。” 姜枕不明所以,走过去被谢离微单臂抱起来。其指着南门的一处缺口,道:“鬼修为进攻做的准备。” 姜枕:“能填补上吗?” 谢离微撑墙带他翻过去:“告诉金贺,让他自己处理。” 落地后,姜枕环顾四周。 金霄南门是鬼修入侵最严重的地方,这里虽处于山脉高峰,但十分平坦,安营扎寨,灯火通明。 姜枕望见最中央的位置,那是金贺的所在地。但很难绕进去,等回过头,谢离微居然将供魂魄通过的小道挖好了。 姜枕难免惊叹:“你真好。” 谢离微:“为你而已。” 两人从地道穿至幄帐下方,仔细听上边的动静,确定的只有金贺后,姜枕凝聚怨气,鬼爪破土而出。 砰! 金贺反应极快,土墙瞬间将他们围住。 姜枕从地道里翻出来,拍着并不存在的灰:“金贺。” 没有回答。 姜枕拍完灰,抬起头,看见金贺双眼通红,难以置信的神情。 须臾后,金贺忽然痛苦地撑住额头:“我要死了吗?你是来接我赎罪的?” 他的泪水滚落:“你终于愿意见我了.……五年,你连梦中都不肯来。” 谢离微也从地道里翻出来。 “谢兄.……”金贺不可置信:“你不是回归上界了吗?怎么也死了!” 瞬间,他想到无数种理由,擦着汹涌而出的眼泪,上前想要抱住姜枕,却直接穿透过魂体。 这下的冲击力太重,金贺直挺地跪在地面,崩溃地哭起来。 姜枕没想到他反应会这样大。 想回头将他牵起,外头听见异响的修士却应声而来。 谢离微护住姜枕,时刻准备离开。 金贺忙道:“别进来!” 他擦干眼泪,严厉地说:“打翻些东西,我自己收拾。” 外头的修士不敢放心:“门主,我听着像是哭声……” 金贺道:“你听错了。别管这些,把外边守住。” “是。” 姜枕抿唇,看向谢离微。 谢离微摸他的脸颊,眼底是明媚的笑意:“好乖。” 金贺缓和好久,才转过头,满心苦涩地说:“你们.……” 姜枕:“别自责,我们已经飞升。现在是为怨气而来。” 金贺的眼神充斥着不信任,但情绪却逐渐稳定。 姜枕松口气,就着昏暗的烛火跟他畅谈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上界虽然才五日,而此处已经过去五年。金贺因为南门频繁进攻的鬼修呕心沥血,此刻鬓边白发,已不复当年。 “所以你们还活着。” “嗯。” “太好了……”金贺捂住脸,痛苦地说:“我这些年夜不能寐,想到你当时的死状,只恨不得刺死我自己。” 姜枕道:“没关系。” 他碰着谢离微的肩膀,示意其说话。 谢离微道:“既然都在,别哭天喊地的。” “……”姜枕撑额。 金贺点头:“我知道。墙口的事情多谢你们留意,我马上就让属下去处理。” “你们这次回来,有我能帮忙的事情吗?” “暂且不清楚。”姜枕道:“有需要定然会找你。” “好,我定倾囊相助。” 姜枕微笑:“说这么深奥。” 他有意转移话题:“消潇怎么样?” 金贺道:“她在江都城呢、那边情况也不好,山里的妖兽都冲着城门。旁边也没有可以支援的门派。” 金贺道:“这五年,该试过的办法都用尽。粮草也要用光、西荒那边已经有饥荒的情况。” 他伸出手,将桌案压着的纸张递出,姜枕接过看:“收人肉,每斤换糙米二两……” 金贺道:“基本是死局,修士有修为,但用尽后没有灵气周转,只能忍着疼继续做。但饥荒的事情没法解决。” 姜枕道:“别着急、不能马上解决的事情,不要给自身太大压力。” 金贺打起精神:“我知道,但我能做的也就是在南门任职,击退鬼修。当初叶瀛告诉我这里出事,我贪生怕死,要是早些来或许不会这样严重。” “别懊悔过去,当时没更好的选择。”姜枕安慰道:“你现在就很好,是个英雄。” 金贺叹气。 外头的修士禀告道:“门主!前方三里又出现鬼修,十二位开光期!” 金贺站起来:“我得走了,你们——” 姜枕道:“我们去找消潇。” 他犹豫着:“后会有期。” 金贺也哽咽,最终只沉重道:“谢兄,姜枕,后会有期。也不知下次见面是多久,如果能、定要把酒言欢!” “嗯。”姜枕颔首。 - 见到消潇的时候,她似乎并不意外,只吩咐金杖弟子将座椅搬出。 “请坐。” “劳烦你了。” 姜枕跟谢离微入座后,才看见消潇微红的双眼:“能活着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不过五年,她居然也变化很多。曾经冷清如雨竹,此刻眼尾多了许多细纹,想来是疲倦所导致。 姜枕道:“你为五洲的事情费心了。” 消潇道:“都没事,只要这些百姓能够平安就好。” 姜枕便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还有解决的怨气的可能性。 消潇凝着眉,略微颔首:“我明白、你有任何需要可以找我。” 消潇道:“如金贺所说,当年的事情我们都很愧疚。若怨气能解决,定要把酒倒满,一笑年少。” 姜枕轻笑:“我已经老了。” 谢离微摸他的手:“没有。” 消潇莞尔,似是心情很好地看着他们。 昌野云将记录册呈上来,消潇接过,道:“新的名单?” “是。” 姜枕好奇问:“这是什么?” 消潇递给他:“五洲被黑气笼罩后,大批鬼修和妖兽出没,各门子弟威震四方,救死扶伤。” “……这些人是死在战争中的,拿来让金杖给些祝福。” 姜枕:“你们很用心。” 他打开记录册,跟谢离微同看。上边的名字密集,像蚂蚁似的挤着,让人心惊。 而翻到东洲时,他蓦然看见熟悉的两字。 ——温竹。 李时安,青引,以及那些初入东洲遇见的人、此刻都在上边,成为永恒的字迹。 他愣神很久,昌野云见状道:“东洲是情况最严重的地方,这位叫‘温竹’的少年是位英雄。战死在纷争里,怀中还抱着本命寒铁剑。” …… 正文 第175章 除去故友、姜枕想不到需要见面和寒暄的事情。他跟谢离微并肩往回走, 脑海中很空荡。 想到温竹、分明多年没见,但传来其的死讯时,姜枕还是能想到灵舟上他的言行举止。 难免伤心。 谢离微牵着他的手:“跟我走吗?” 姜枕:“去哪?” 谢离微抱起姜枕, 思虑着:“临途村?” “啧。”姜枕摇头:“我们现在是魂魄, 回去把他们吓到怎么办?” 谢离微咬着他的面颊, 黏糊地亲着:“那去哪里?” 姜枕:“不知道。” 谢离微便抱着他漫无目的地走, 在这广阔的天地里面畅游。不见日月的黑暗里,只有百姓的啜泣声。 姜枕抬起脑袋,听见外边有叫卖糖葫芦的声音。 他贴着谢离微的颈项,往后面探, 有位年龄不大的男孩,正捂住肚腹渴望地盯着摊位。 谢离微摸着姜枕的脊背:“你想要?” 姜枕从他怀中下去:“我给那小孩买。” 谢离微没回头,专注地注视姜枕,缠着他道:“我也要。” “好。”姜枕怜爱地摸谢离微的脸。 幸好乾坤袋还在。 姜枕用怨气凝聚出躯壳, 随后摸出灵石, 走向老者的摊位前。 五年的黑暗, 百姓都适应这样的景色,但还是不够清晰。比如见到姜枕的身形、面貌, 却没察觉到不对。 老者道:“仙家,来一串吗?” 姜枕:“两串,多少钱?” 老者道:“您先拿去罢。” 姜枕挑了两串山楂的, 问:“现在呢?” 老者道:“二十块上品灵石。” 姜枕:? ……你抢钱呢。 要知道置办三件衣料上等的衣裳,都不一定能要到五块灵石。 姜枕微笑:“你赚难民的钱?” 老者道:“非也、这群难民连碎银都拿不出,我怎么赚他们的?” 姜枕道:“先拿后付,不给钱是否要把团伙的人喊出、再把被坑的百姓掳走?” 老者的神情微变。 想起买人肉的纸张,姜枕有些严肃。 老者眯起眼眸:“仙家,您穿着这样富贵, 不至于这点银两都给不出吧。” 巧了,他有也不给。 姜枕抬腿就走。 老者忙地抓住他,躲在黑暗的壮汉应声扑过来。 “您这人不能吃霸王餐啊——” 嗡。 “啊!”老者被吓得跌坐回去。 那把冒着银芒的剑,此刻正横在脖颈边,壮汉们也不敢再动。 谢离微将姜枕揽至身后:“有事情不如同我说。” 老者瞪大眼,他见人下菜碟这么久,谢离微不好惹是能看出来的。 他忙道:“仙家!您这朋友应是没带银两啊!不如您帮他——” 两块儿灵石被丢弃在地面。 颇为穷酸,但被他投掷出嚣张跋扈的气势。 老者不敢再说话,忙地把两块灵石捡起来。这也是赚的,但汗如雨下。 谢离微道:“从这里离开,再让我看见你,格杀勿论。” 老者:“是……” 姜枕被谢离微牵着往回走。他将手里的糖葫芦举到其唇边:“你能吃吗?” 谢离微:“不能。” 他揽着姜枕,语气温柔:“鬼魂不能进食,给那小孩吧。我自己有吃的。” “什么吃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离微没回答,但姜枕感到耳垂忽而被轻叼着,含着□□。 他的脸瞬间红得滴血。 “你回来后、怎么跟色胚似的.……” “哦?”谢离微心情很好:“我以为你会喜欢。” 姜枕说是也不行,说不是更不行。 他只好沉默地往前走,听见道侣在身后的轻笑声。其追赶上来,牵住他。 这两串糖葫芦最终分给小孩和他的朋友。 因为八荒资源短缺,过去烂大街的甜食变得不多见。小孩们吃得份外珍惜,目光感激涕零。 小孩道:“仙人.……我有事想问您。” 姜枕道:“说吧。” 小孩珍惜地把糖葫芦收好,小声说:“这天还会变回去吗?现在好黑,我每天都很害怕。” 旁边的小女孩道:“你胆子这样小,一点都不男子汉。” 她扬起脑袋,骄傲地说:“仙家,我现在就可以一个人睡觉!” 姜枕怜爱地摸她的脑袋:“真棒。” 他回答男孩的话:“会的,都会变好的。很快你就能见到日光,不再畏惧黑暗了。” 男孩惊喜道:“真的吗?我爹娘说不可能……” 姜枕颔首:“嗯。” 他指着谢离微:“不信你问他?” 男孩显然是惧怕谢离微的,他摇头晃脑半天,还是犹豫地看去。 谢离微:“……嗯。” 男孩顿时眼睛发亮,兴奋地说:“真的吗?我就知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小女孩则羡慕说:“我长大也要跟你们一样。” 姜枕:“嗯,你一定可以。” 远方传来两小孩家人的呼唤,他们忙地回应,挥手跟姜枕和谢离微道别。 姜枕望着永无天日的夜空,同谢离微道:“如果人能保留这份童真.……那很可贵。” 谢离微道:“嗯,我也觉得。” 他们没有回到地界,而是在四周游荡、用乾坤袋的灵石给需要帮助的人采购物品、更或者亲手制作。虽然这些善意杯水车薪,但姜枕很高兴。 谢离微同他一起帮助百姓,虽然面对夸赞的表现很漠然,但见到姜枕的笑脸,也会露出些喜意。 姜枕帮阿婆修理好瘸腿的木板凳后,双手搭在膝盖上:“如果在每个城池历经十年,相处后都会有感情的。到时候难免不舍.……” 他总是在担心谢离微。 谢离微道:“我五情在你,除你之外,旁人我不会有任何感触。” 姜枕担忧地说:“那万一最终的考验是我呢?” 他猜测道:“如果给你两个我……” “噗。”谢离微没忍住笑,姜枕顿时有些窘,侧过去又被哄似地抱住:“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谢离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喜欢我吗?” 姜枕被他凝视着双眼,像蛰伏的野兽,势必要得到想要的答案。姜枕被谢离微稍微向前的弧度逼至靠后,喉头滚动:“喜欢的……” 谢离微摸姜枕的脸颊,轻笑:“你知道吗,就算给我一千人,我也能认出你。” “为什么?” “我为你而活。” 谢离微抱起他,说:“我们的心脏连着爱意,手里牵的红线,你靠近我就有无限的吸引力。” “我为你而活,心脏为你跳动。我们如同一人。” 姜枕愣住,低头:“你突然好会说话……” 谢离微道:“有感而发。” 旁边有五六岁的小孩好奇地看着他们,将自己珍藏的棉塑拿出来:“仙家,这个你们能修吗?” 姜枕侧过头:“可以。” 小孩很兴奋地盯着姜枕的手,夸他:“您好厉害!” “嗯,你也是。” 姜枕把棉塑缝好,递回去,见小孩抱着鞠躬,转身似乎还有疑虑。 “怎么了?” 小孩转过头,稚嫩的脸上是试探的胆怯:“仙家,您可以抱我下吗?” 姜枕:“当然可以。” 他从谢离微怀中离开,蹲下身把小孩儿抱着。 “您好冷啊。” 姜枕摸他的脑袋:“夜里风大。” 小孩说:“又很温暖,跟我的爹娘的怀抱一样……” 语气却逐渐遥远。 阿婆朝他们示意,指着天际,姜枕明白了:这是失去双亲的孩子,目前吃百家饭长大。 姜枕叹息:“等天光升起来,有金乌的时候会更加温暖。” “真的吗?金乌真的能升起来吗?” 小孩道:“我还想看圆月.……” “都会有的。” 姜枕将小男孩抱得更紧,对于吸纳怨气的事情也变得急切起来。 他跟谢离微没在外面继续闲逛,而是回到地界里。 逐青正在安排魂魄的去处。 但今日略显不同。 “尊主,我是想投胎的!为什么不让我去?!” 护法宽慰道:“当下不适合……” “怎么就不适合!”那魂魄惊声道:“我可以投胎帮忙周转灵气啊!” 逐青沉默不语。 那魂魄很生气,还想再说什么、逐青开口:“你认为当下的环境适合投胎吗?” 她淡然说:“不仅不可以,你还因为怨恨出生在这片土地而滋生怨气。” 魂魄道:“不可能,我深切地爱着这里!” 它做足反驳所有话的机会。 姜枕走过去,略微蹙眉。 谢离微见状,轻握他的掌心。 护法道:“您要是真爱着,就别添麻烦了。” 魂魄道:“你怎么能这样说!” 姜枕的眉头蹙得更深,谢离微道:“难道他说的不对?” “就算你深切地爱这片土地能如何?初生时听见爹娘的抱怨声,成长时见到周遭的凄惨状,以后就得肩负起重任,随时面临妖兽和鬼修夺取性命的风险。” 他语气冷淡,情绪平缓,好像没有波澜的水面。 “你能保证你还爱着吗?” 鬼魂梗着脖子,嘴硬道:“当然爱着!” 谢离微道:“那挺好。” 他朝逐青示意:“何必留他在这,投胎成弃婴就好。” 鬼魂道:“你不要以权谋私!凭什么是弃婴!” 谢离微:“难不成你还想投胎到好地方?光怨气就焦头烂额,更别提饥荒,你诞生后谁会养你?” 鬼魂的气焰变弱:“我……” 他退后一步,听见逐青说:“带他去轮回道。” “不要!” 姜枕被谢离微捂住耳朵,只听见模糊的尖啸。 他别过头,看见谢离微眼底明晃的笑意:“替你出气,开心吗?” 姜枕很慢地点头:“嗯。” 谢离微摸着他的脸,趁没人注意偷亲一口。 姜枕:“安分点。” “哦。”谢离微不以为然,再亲了口。 那鬼魂被守卫押走,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但逐青转过头,目光冷冽:“你们准备好了吗?” 姜枕茫然:“还需要准备吗?” 谢离微捏他的指尖:“是问你还有想见的人没有。” 姜枕悄悄说:“该道别的都说了呀。” 逐青挑眉,问:“树妖那边,你去见了吗?” 想起树妖,上次的会面很不愉快,他犹豫着,最终摇头:“不要了吧。” 谢离微道:“嗯。” 逐青眸光微动,最终还是将话咽下去。 正文 第176章 再次来到壁面前的时候, 姜枕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他跟谢离微并肩,心中的思绪却无法道出。 谢离微揽住他的肩膀,再次询问:“真的要做?” 姜枕慢吞吞地点头:“嗯。” “但我有点紧张。” 毕竟, 他不知道面对自己的会是怎样的情况。 逐青站在身后, 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谢离微:“我会很快就回来。” 姜枕摇头:“没关系, 你那里要经历好多苦, 最委屈的是你。” 谢离微点头:“是有点委屈。” 他将姜枕的手握紧,道:“一想到见不到你,感觉活着都没意义。” 姜枕笑眼弯着,“那早点回来见我。” “我会的。” 证道、虽然在谢离微的世界里, 或许要花费千年的时光。但在姜枕这边,也只不过是几个时辰。 只待四个时辰后,姜枕再开始吸纳怨气,就能跟证道完的谢离微完美配合。 姜枕深吸一口气, 见谢离微站在壁面前。 他道:“等下。” 逐青很耐心, 还有空闲看记录册。 姜枕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紧张地说:“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尽力就好。我不要跟你分开。” 谢离微道:“我们不会再分开的。” 他摸着姜枕的脸, 心中浓烈的不舍。 逐青转过身,执笔要在记录册写东西。 谢离微趁此道:“亲一会儿, 好多年不能见到你,我要死了。” 姜枕被他胡乱而凶猛的亲,软舌被叼出去裹挟着咂, 水声逐渐变得羞耻,却被地界的黄钟声覆盖。 姜枕站不住,被谢离微托着腰,缚在怀中抵着额头:“等我回来,我们再成一次亲?好吗。” 姜枕却被那下流的吻法逼得迷糊,没听清楚。但他见到谢离微忽而轻笑, 像从前那般牵住手。 姜枕道:“好。” 谢离微诧异说:“你听见了?” 姜枕乖顺地摇头:“没有,但我知道,我该回应什么。而对你,我只会应允。” 谢离微眼眶湿润,似乎还想吻他,正巧逐青转过身,才轻咳声:“走了。” “嗯。” 谢离微轻碰那壁面后,果然感受到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姜枕伸手扶住他,对方却仍有余力地自己去坐着,还将姜枕搂在怀里。 逐青轻笑声:“感情是真好。” 姜枕有点窘:“我在这守着他。” 逐青颔首:“可以,但不要忘记正事。” 她伸手,招护法过来:“这记录册你拿去,新进来的魂魄先不要投胎。等天道的意思。” 姜枕问:“怨气消失殆尽后,日月恢复,五洲还会跟从前一样吗?” 逐青道:“当然不会。” 她怅然道:“或许、会将凡人和修士划分到各自的世界里,虽然互相影响,但不会如现在这般紊乱。” 姜枕:“这是个好办法。” 他们的话题并不多,而逐青作为证道的前辈却必须守在这里。 姜枕被睡梦中的谢离微紧握住手,甚至都抽不开。 逐青见着,忽而开口:“你真的不去见树妖?” 姜枕:“……需要见他吗?” 逐青摇头:“这是你的事情,我也不勉强。但必须得告诉你、树妖净化怨气多年,早已身体亏损。有你接班后,很快便会……” “生老病死,已是常态。”姜枕道:“我以后也会这样。” 他察觉到手被握得更紧,内心安定:“所以、我没办法原谅他。正如我的生命也有尽头。” 所以不妨给予自己更多的好情绪。 逐青注视他良久,最后叹息:“你真的长大了.……” 姜枕没回答。 之后的两个时辰里,逐青便将公务搬到这里来解决。鬼魂的分配以及鬼修发疯的进攻,足够叫人焦头烂额。 姜枕始终注视着谢离微,他的眉头蹙着,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是一望无际的雪。 谢离微像流浪者,拖着疲倦的身体不断地往前走,踩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掩埋。他的长睫被濡湿粘在一起,有些遮挡视线。 伸出手,满目的冻红色。 呼出的气息凝结成冰霜,他甚至感受不到寒冷,而是幻知自己很热。 呼—— 呼呼。 寒风不断地刮在耳边,身躯都变得轻盈而模糊。谢离微坚守着内心的目地,继续往前,两条灌铅的腿却剧痛难忍,已经磨出鲜血。 扑哧声,他摔在厚重的雪地里。 那如大地般威严,如天穹般审视的目光,再次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最终却化作一些柔情。 谢离微困难地睁开眼,吐出一口融化的雪,撑起来,面前是扇白色的门。 - 姜枕发觉谢离微的眉头蹙得更深,内心的担心也跟着加剧。他贴紧其的面颊,小声地说:“别怕,我在这。” 他握紧谢离微的手,抿唇:“记得回来找我。” 即使三言两语,却无法将心中的担忧全盘托出,姜枕很紧张地,蹭在谢离微的怀中。 逐青将最后的要事处理完,听见黄钟敲响,道:“走吧。” 姜枕道:“现在?” “我想陪着他,他睡得好不安稳。” 逐青拧眉:“我派人将他带过来,你现在得跟我走。” 她放软声音:“行吗?” 姜枕迟疑,摇头道:“虽然吸收怨气很重要,但我不能把他丢在这。” 逐青道:“那你带着他,我们出去。” 姜枕得偿所愿。 等离开地界,姜枕将谢离微安置在树下,随后撸起衣袖。他见到喧双,其的神情并不是很好,背后跟着很多妖族。 雪兔族的见到他哭得最厉害,围过来,能跳到肩膀的就蹭颈窝,有的则扒在手臂、还有的蹲在头顶。 姜枕几乎被这群雪兔淹没,他好不容易把脸上那只抱下来,裤腿又被咬住。 “……你们怎么来了?” 喧双道:“事关你的生死,我不能再漠视一次吧。” 姜枕摇头:“劳烦你操心。” 可说到这,他忽而有些悸动,小声问:“我阿姐她、怎么样了?” 喧双道:“投胎了,还没有找到。” “嗯……”姜枕点头。 身后跟着南海妖族道:“姜枕,你真的能拯救五洲吗?” 那是相当稚气且挑衅的语气,姜枕看过去,竟然是豹族的。雪兔们朝它龇牙,很愤怒。 姜枕道:“试试看吧。” 那妖却没有乘胜追击的嘲讽,而是面色变得扭捏:“之前我欺负你,一直很对不起。” 豹妖道:“没有想到,你被大家这样欺负,还愿意来救我们。” 它别过头:“我真的很抱歉。” 姜枕微愣:“没关系。” 豹妖擦着脸,道:“你真的很厉害,要是我早就憎恶这群人了、” 姜枕打断:“不用再说。” 他微笑道:“直接开始吧。” 远方却忽而传来很多声音,很嘈杂,虎妖和鬼修跑回来,互相禀告尊主:“那边是金霄门主在鼓励百姓们坚持,很快就能看见日光。” 虎妖道:“江都城城主往这边过来了!” 姜枕怔住,听见逐青轻笑:“好孩子,上界也有人找你。” 闻言,他匆忙地抬头看去,竟然是消潇和金贺、以及尹星文和柴真等神仙。 尹星文朝他打招呼:“嗨,姜枕。我看你在这边好热闹,没经住诱惑就来了。” 柴真说话则内敛许多:“君后。” 其他神仙堕仙为鬼后,还不会用怨气凝聚出身体,只能做漂浮的鬼魂。 姜枕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金贺道:“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付出吧。” 消潇道:“既然是故友,自然并肩作战。” 姜枕心里很酸,像是在欺凌后吃到的糕点,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好绵,跟眼泪般融化。 姜枕道:“嗯、” 他望向站在前排,却不够眼熟的修士:“您是……” “何今歌。” 那位女修道:“我是合雪丹门的掌门人,当年您在八荒闻锋为我投掷过三千灵石、可还记得?” 姜枕回忆起来:“原来是你。” 六年,竟然坐在掌门之位。 何今歌性情开朗,直言道:“现在北荒在我的管制下比之前好很多,如果有机会,还请您去做客。” 姜枕点头:“好。” 他回头,看着被雪兔淹没的谢离微,唇边忽而扯出一丝笑意。 好温暖、他曾经以为不可能诞生在自己身上的幸运,此刻作网般将他包裹。 以为不会有爱,但有了道侣谢离微、以为不会有朋友,但在此刻竟然有这么多人。他所失去的,此刻都加倍还回。 金贺往前,帮他挡着目光,消潇则抽出素帕:“给。” 她语气冷静,可眼眶也是红的。 大地依旧震颤着,在黑暗中似要分裂成很多瓣、姜枕把眼泪擦干净,道:“谢谢,让我来吧。” 他被簇拥在人群中,目光望向天际的瞬间,伸出手,无数怨气随着引导进入躯壳里。 金贺不忍直视:“看起来好疼……” 消潇道:“有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姜枕却没有说话。这里的怨气比想象的还要恐怖、纳入躯壳里快要爆体而亡。可很快便温顺地降伏在丹田外,如那道奇异的灵气般。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咳!”姜枕骤然吐出鲜血。 金贺惊恐道:“姜枕!” 逐青拧眉:“护法!” 随着一声令下,在场的人都朝天施展灵力!尹星文扯着红线,到处给鬼修牵姻缘,试图干扰却被追得到处跑。 “咳……” 姜枕有些混沌。 疼,撕心裂肺的疼。 正文 第177章 姜枕被人群围拢在中央。 没有月光, 惨无天日的黑暗里,他浑身筋脉凸起如蛛网,五洲积攒的怨气都化作蛊虫般在内蠕动! 金贺焦急道:“坚持住!” “咳!” 不、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 鲜血喷溅而出, 可手中吸收的动作却仍旧没有停下。 那些被裹挟在两道内的绝望, 弃婴的啼哭, 以及鬼魂的茫然, 千万种悲鸣在他的识海中疯狂拉扯。 “撑住!”逐青将法力渡进姜枕后背,却感到无比激烈的抗议:“不要被这些东西引导!谢离微呢!他醒了吗!” “回尊主,还没有!” 按照时辰他本应该醒了! 姜枕咳着,虚弱地说:“别……别急.……我这边还……” 喧双道:“你别说话。” 法力接连不断地与天阶的怨气交缠, 远方的百姓突然开始骚动起来,抱团取暖的人忽而厌恶这些虚假的希冀,相互扭打和残杀。 “告——门主!” “又有鬼修入侵?!” “不,是、是百姓他们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 众人惊住。柴真道:“传我命令, 立经幡游示众人!” “是!” 姜枕只觉得无尽的疼痛。 他的脉搏, 四肢百骸,都被怨气充斥填满, 而天空却依旧没有散开半点缝隙,还在密不透风往内收拢。 消潇道:“怎么回事,还在反抗?” 逐青道:“撑住, 别急!” 消潇闻言,立刻割破手指用血绘符,赤金阵纹如熔岩般灼烧着黑气。 何今歌召出法器,拨动琴弦,清月弦音化作肉眼可见的云雀,贴在姜枕的身侧, 尝试唤醒他的神志。 “谢离微怎么还没醒?!” 逐青侧过头,觉察出不对。 “天!天亮了!” 忽而有修士呐喊。 只见那被黑雾包裹的穹苍,此刻露出半点亮光,那是失去五年的圆月。扭打的百姓忽而僵住,睁大眼睛,腿脚都不协调地爬过去。 “真的是圆月……” “但是、好刺眼……” 小孩哭啼道:“娘,我看不见……” 他们惊喜中,浮现出恐惧:“难道,我们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东洲修士忙里忙外,闻言肯定地说:“一定能行!” 老妪翻身坐起来,她身上都是被瘟疫感染的脓疮。费力撕开腰间的荷包,里头竟然装满骨灰。 她痛哭道:“妞妞.……我的女儿啊,你想见的圆月回来了.……” 枯瘦的手掌胡乱抓取着,像要把那一缕萤光捞住。 人群如涟漪般漾开细碎私语。 姜枕不知道喷出多少口鲜血,他被消潇用丹药吊着命,比想象的还要痛苦。 “撑住!” “放心.……我至少得把怨气收完。” 他困难地别过头,盯着谢离微,惊诧道:“他怎么七窍流血了?” 消潇手脚并用,慌忙地跑过去,探谢离微的脉搏:“没大事、可能遇到什么事情了……” 姜枕转过头,不肯再看。 “要坚持住啊……” 那怨气的悲鸣中,忽而传来这样一句话。 月光渗透黑雾的范围愈发广阔,怨气被吸收得愈发快。可谢离微的情况更加严重,竟然七窍流血,濒临死亡。 金贺连哭都不敢大声,他道:“你要坚持住,姜枕还在等你回家呢。” 逐青道:“别哭。” ——得瞒着姜枕,她想。 可刹那间,黑雾突然重新掩盖住月光,那卷土重来的速度,将天地再次泯灭成黑暗。 姜枕吐出一口黑血,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连滚带爬地回到谢离微身边,道:“你又在做什么!别给我承担疼痛啊……” 天地再次陷入昏暗里。 百姓们变得死寂,默不作声地转头,准备回到各自的痛苦漩涡里。 有人道:“再相信他们一次吧!是为我们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百姓麻木地看着说话的那人。 真的可以吗? 真的能行吗? 真的—— “阿娘说…花花晒干泡茶喝,苦完嗓子会回甘……” 稚嫩的歌声忽而让沸腾的怨气凝滞。 原是垂髫小儿把摘来的野花塞进裂缝,她握住拳头许愿地说:“我好想看见月光呀…” “姜枕!你看!” 金贺攥紧姜枕的肩膀,迫使他看向天际,那居然是数道金丝光芒,从百姓的身躯里生出,萦绕在黑雾里。 “百姓还在等我们呢!”金贺急切道:“谢离微也在等你,他害怕你受伤,给你垫底,不要怕!尽情去做吧!” 姜枕红着眼眶,别过头,眼泪啪嗒地落在地面。 他感受到谢离微握紧自己的手,好像下意识的牵引会将他们桎梏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躯壳内的鏖战已达沸点。 姜枕察觉不到疼痛,失去边缘,他将黑气再次收拢到身体里,见谢离微吐出的鲜血,听见无数百姓振奋的声音。 “怨气消,怨气散!还我家园!” 瘸腿匠人砸开祖传的桃木箱,抱着婴孩的妇人留住长命锁。每道萤光都让怨气消退、镇魂钉如暴雨般钉在地面,天光从黑雾里挤出。 姜枕目光匆忙,见谢离微唇角的鲜血被擦掉:“你要回来找我。” “你还在执迷什么?” 那道声音在冰天雪地里飘荡,问谢离微:“你已经要死了、还不选一个吗?” “是直接往前走,还是开这扇门。” 谢离微将唇角的鲜血擦掉,感受着姜枕那边传来的阵痛。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那黑影道:“你怕疼就快选啊!” 它不断地督促谢离微,似乎很着急其的选择。 可谢离微只是擦干眼泪,任由风雪将他淹没,将猩红覆盖。 黑影急得不行。 在谢离微再次吐出鲜血时,黑影冲上前,要逼迫他选。 谢离微道:“时辰到了。” “……什么?” 谢离微混沌地站起来,不欲理会,黑影却拖住他的手,裤脚,尖啸地质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离微道:“我要回家。” 黑影松手,往后退:“你这样冷漠的人,也有家吗?” 谢离微:“为何没有?” 黑影讥讽他:“你甚至会疼哭,好软弱。” 谢离微轻笑声:“我的确是疼哭的、但那是对我爱人的心疼。” 他道:“无论我走哪条路,他都会在我身边的。” 黑影惊恐地瞪大双眼,阻止他去开门的手:“不、不!!” “至于选哪条路、”谢离微思索:“我要快点回去见他,再见。” 推开门,天光大亮。 黑影被那道白光灼烧,扭曲地尖叫着:“你本该一个人!你本该一个人!!” 无可奈何,逐渐消散在白光里。 “咳!”姜枕咳不出血,反应都在谢离微那。但他光因为眼泪就头脑眩晕。 黑气要收完了、那谢离微呢… 他.…… 姜枕突然听见雪原融冰的脆响。 谢离微自后拥住他:“我回来了。” 丹田里萌生出玉色的清光——那是万千百姓淬炼出的生机。当最后的怨气被收纳至此,望舒安静地照映着大家。 “啊……月光。”有百姓呢喃道。 修士们则抬头,流着眼泪,将这来之不易,长达五年的混战收尾。 姜枕体内的怨气被谢离微带走,如洪流般掀浪而过。那不再是毁灭的诅咒,而是农夫为早夭孩儿栽的第一株秧苗,是新婚夜隔着盖头的期盼和紧张,是无限的生机。 谢离微吻他的脸,将怨气消融,将眼泪擦净:“我回来了。” 姜枕从那长河里的痛苦抽开身,躲进谢离微的怀中,低声哭出来。 他被谢离微抱着,周遭的声音都听不见,只觉得好冷、却被爱捧到云端。 所有人都在庆祝新生来临,妇人怀中的婴孩伸手抓向圆月,掌心亮起星辰般的暖光。 有人笑道:“你的孩子出生的时候真巧,余生都会幸福的。” 妇人道:“是啊。” 怨气漩涡被消解,五洲上空倾泻着五年来的第一缕晨曦,日月同辉间、照见无数相互搀扶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却目光安宁。 姜枕闷声哭很久,谢离微怎么哄都不起效。他将道侣抱起来,道:“我们先回去了。” 逐青:“你们身体受损,留下来先调养着吧。” 谢离微思虑,还是摇头:“不必,我和他想去更安静的地方。” 他低头,道:“独属于我们的。” 众人沉默地望着他们离开。 唯独逐青忽而捂住脸,笑出声。 喧双道:“得失心疯了?” 逐青道:“没有,只是想着这些年,死了好多人,才得到这样的平安。” “有时候、我并不觉得修士有错。承担的太多,而百姓却什么都不知情。” “人类何其无辜,又咎由自取。” 逐青阖眼:“我回地界了。” 喧双阻拦:“喂,你把碧风云投胎到哪去了?” “我不知道哦。” - 谢离微和姜枕都是魂魄,其实去哪都不够好。他们便找到处山巅,相互依偎地坐着。 姜枕擦着眼泪,往谢离微的怀中埋,问他证道的细节。 谢离微道:“遇到我的心魔,说我本该一人。天道给予我两条路,开一扇雪白的门或继续往前走。” 姜枕:“然后呢?” “起初,我两条路都不敢走,因为我怕选错失去你。后来心魔嘲讽我就该一人,我瞬间清醒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在哪,你都会陪我的。” 月光安静地照在姜枕的身躯和脸颊上,谢离微见着他逐渐被那莹白的色泽笼罩,修复出血肉。 姜枕伸出手,惊讶地说:“哎、你有真身了。” 谢离微轻笑:“你也有。” 姜枕“啊”的声,这才发现自己也恢复了血肉。 谢离微抱着他:“好惊讶,我居然也能拥有。” 他们彼此、都只能看见对方。 姜枕很轻地亲了口谢离微的嘴唇,忽而说:“这下是什么事情都做完了,我们去哪里隐居呢?” “我觉得东洲不错。” 姜枕用手指点他的心:“我决定了,八荒到处都好,边玩边停,你得跟着我。” “嗯。”谢离微摸他的长发:“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地老天荒。 正文 第178章 说起天道, 自从它苏醒之后,天地可谓大改样。 原本尘封的生灵被唤醒,贫瘠的土地草长莺飞。碧蓝的天穹飞过的鸟儿, 都羽翼洁白;掠过金辉时, 阴影照在百姓淳朴而欢喜的脸上。 至于上界那些偷摸飞升的, 都被天道关进畜牲道里。之前镇压怨气的老祖, 会在五洲更改后投胎进王孙贵族。 姜枕跟谢离微也因为修补怨气的大功,被天道奖赏新的身躯。 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至于逐青、她… “天道说我行事太暴戾,今后多去其他世界转会儿。” 逐青虽然这样说,但脸上洋溢的却是自由的喜悦。她枯守地界千年、已经很厌烦。 姜枕道:“天道真要建立新的世界?” “嗯, 就在十日后。”逐青道:“它要把百姓和修士分到不同的地方,仙也有独立的天地。” “那这样说、之后岂不是见不到金贺跟消潇?”姜枕惆怅,他和谢离微的身躯是飞升过后的。 谢离微揽紧他:“我去找天道。” 姜枕摇头:“肯定不会破例的。” 逐青颔首:“是的,天道已经给予你们丰厚的奖赏。它正在忙五洲的事情, 不方便见面。但不要担心, 好歹真身在天地里游历过, 会注意这些细节。” 姜枕缩到谢离微的怀里。 逐青心情很好,温和地注视他。 但没过太久, 她开口道:“姜枕、有件事情本该瞒着你。但我想这之间不能再有欺骗。” 姜枕:“嗯?您说。” 逐青道:“余靖在昨夜逝去了。你之前说不想见到他,我本不该说。但他临终前最记挂你。” 余靖是树妖的姓名。 姜枕微愣:“谢谢,竟然离开得这么快吗?” 逐青道:“他的年纪也该到这时候、这些年被怨气影响, 倒也算正常。” 姜枕眨眼:“嗯。” “那他的灵棺在哪?” “还没下葬,就在南海里。” 敛眸间,他竟毫无知觉地走到这。 姜枕抬首,问身旁的谢离微:“怎么不拦着我?” 谢离微道:“我以为你需要见他,我现在带你回去?” 姜枕缓慢地摇头:“等会吧。” 谢离微哄道:“我的错。” 可贴着耳畔时,他说:“难过的话, 记得来我怀里哭。” 姜枕眼眶瞬间红住:“才不要。” 他像是要证明自己,往前走、却又退缩:“你还是抱我吧。” 谢离微轻笑,将姜枕抱紧。 满山的悲鸣声,由中心扩展至外,小动物们聚集在灵柩前,眼泪像是能把这里淹没。 雪兔低念道:“爷爷…我们会想您的…” 豹妖道:“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不打架,不惹您生气。” “爷爷…这是我新做的花环,给您。” 姜枕安静地流泪。 他或许因为任性,气恼,错过亲人的逝去,所以哭泣,悲伤,可明天还要继续。所以今宵的错误便就此放下。 杨树精道:“姜枕。” 姜枕从谢离微的怀里抬起头,尽量控制住语气:“……做什么?” 杨树精将手中的留影石递出。 “爷爷留给你的。” “……谢谢。” 他没有打开,杨树精有些苦涩地说:“你还是讨厌他吗?” “没有,等哪天想看再说吧。”姜枕道:“你何出此言?” 青年挠头,心虚说:“抱歉…” 姜枕微笑:“没事、能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内容吗?” “也没什么。”青年诧异他的宽容,道:“里面就是同你道歉,说、虽然你不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却是最愧疚的。” “如果可以重来,他不会让你成为后者。” 姜枕道:“这样。” 反应平淡,青年忍不住问:“你没有想说的吗?” 谢离微却挡住他试探的目光,青年只好识趣地离开。 姜枕将留影石放进乾坤袋里,望着灵柩里那苍老的面容、想起幼时的许多记忆。可惜都已经远去。 谢离微道:“我在这。” 姜枕不明所以:“嗯、知道。” 谢离微道:“别看留影石,来看我吧。我不会再让你伤心。” 姜枕红着眼眶,被谢离微搂在怀里。 他其实没有太大情绪,至少现在如此。 可等出了那隔着童真,与世无争的屏障后,暴风雪扑面而来。谢离微帮他遮住,将毛氅系紧,彼此望着双眼,姜枕还是失声痛哭起来。 他太痛了,浑身都好痛。 谢离微抱起姜枕,听他一声声地说疼,安慰道:“别怕,我再也不会让你痛了。” 他抵着姜枕的额头,发誓:“我会竭尽全力,拼劲所有的爱你。给我这次机会,不要被过去引导。” “伤口会被我抚平的。” 他耐心的声音,在暴风雪中变成安定的避风港。姜枕不知何时觉得困,在谢离微的肩头睡去。 他做了梦。 梦回断崖边,石桌旁已无阿姐。只有余靖在逗弄着圆滚的人参精,眼底都是笑意。 小人参精被他用手指戳,就会嘎嘣地躺倒。不会哭,反而坚强地抱住余靖的手臂:“爷爷,我乖不乖呀?” 余靖笑道:“枕头最可爱了。” 小人参精似乎骄傲自满,但说话的语气却胆怯:“那您能不能、告诉我阿姐去哪里了呀?” 余靖闭口,眼底浮现出悲伤。 “你阿姐飞升了。” “飞升…是什么意思?爷爷以后也要飞升吗?” “爷爷不会,会去地里。” “地里……” 梦在人参精的懵懂中逐渐消散,而姜枕也看着树妖起身,带着熟睡的它离开。 可在即将离开断崖前,不知怎么的,余靖顿步,回过头,直视着本是旁观的姜枕双眼。 “孩子,去吧。” “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再利用你,也没有人再能欺负你。你会永远幸福的。” 姜枕心神震颤。 余靖说:“去吧…” 说罢,竟在梦中化作烟雾,向着青山白云飘去。耳边只徒留嗡鸣声、急促的心脏像要跳出体外。 ! 姜枕从梦里惊醒,泪流满面。 他几日的情绪很稳定,可真到这种时候,一夜里却醒五六次。谢离微没睡,抱着他哄。 姜枕窝在谢离微的胸膛前,眼泪止不住地流:“讨厌你…” 他总是口无遮拦,或许怨气还是给他留下后遗症。 谢离微道:“好,讨厌我,我是最坏的,但不会欺负你,对吗?” 他摸着姜枕的脸,跟他接吻:“都会好起来的,如果好不起来,那我跟你一起病着。” 姜枕道:“我不要。” 他伤心地说:“我会好起来的。” 谢离微抚弄他的长发,吻他的眉心,眼泪也流着。 姜枕被那滚烫的泪珠烫到,仰起头,问:“你为什么也哭?” 谢离微却没有回答,只问他:“明日我带你去东洲好吗?” 姜枕道:“去那做什么?” 谢离微轻笑,咬他的脸:“不是想在那搭建木屋吗?我带你去。” 姜枕迷糊地道:“哦。” 他好像逐渐忘却那样的伤痛,只专心期盼明日的到来。 谢离微见姜枕睡着,才敢埋在他的颈窝,哭声细微。 他心疼姜枕,疼到快要死掉。 谢离微拥住他,小声地告诉姜枕:“给我这次机会、只记住我,我不会再让你伤心。” 他会竭尽全力,哪怕上天入地,也要讨姜枕的欢心。 他的眼泪滚落,姜枕不安地颤着长睫,被濡湿着。内心酸涩,答应却疯涨地把心脏贯穿,直到完全妥协,信赖。 因为天道要重造五洲,余靖的葬礼最终办得很匆忙。 姜枕没去参加,因为他被谢离微带到东洲的海边。 这里海风咸涩,初触皮肤时如丝绸般拂过。掠过耳际时,像温柔的环抱般,让人情不自禁的放松。 谢离微道:“我来搭建屋子,你去捡些能装饰的贝壳,好吗?” 姜枕:“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他捏谢离微的脸,回答道:“好。” 谢离微却反倒不放心,姜枕被他捉住手,唇落到脸颊黏糊地吻着,指尖也没放过,都变得湿乎才罢休。 谢离微很满意:“去吧,记得想我。” 姜枕:“……哦。” 他走至海边,浪花热情地迎接,漫过腿脚。略微的凉意和松软的沙滩,使身心放空。 姜枕筛选出外形精致的贝壳,放在海水中将泥沙洗干净。再从乾坤袋里找出长线,将它们串着,如风铃般随风轻晃。 碰撞间的清脆响声,让姜枕有些怔神,无名的思念牵动着心脏。 他捧着贝壳,说:“阿姐、我遇到真心爱我的人了。” “今后,我和他不会再赌气分开,也不会有意外。” 海边的风势变得强烈,浪花拍打着礁石,变得很迅猛。 贝壳做出轻微的回应。 姜枕想到温竹,说:“我真的做到跟谢御成亲、你再也不用担心我笨,他没让我受到委屈。” 他敛眸,“还有、时弱…” 姜枕很轻地呼出气,却没有能开口说的话。 他们的相遇真短暂,分别却痛心。 “嘎嘎—” 天空忽而飞过只白鸟,它通体覆盖着雪纺绸般的羽毛,阳光穿透时,光泽亮丽。 它始终盘旋在上空。 风刮过来,有些冷,姜枕却觉得释怀、 “你会自由的…” 只有清脆的鸟鸣回应他。 姜枕想:我也自由。 他很开心、能遇见谢离微。 “姜枕。” 身后传来谢离微的声音,他伸出手,把姜枕抱起来。 每次都同抱小孩似的,但姜枕也算习惯,他搂紧谢离微的脖颈,问:“做什么?你搭建好了?” 谢离微跟他抵着眉头:“没有、是怕再不来找你,这只鸟就要把屎掉你身上了。” 姜枕:“?” 谢离微轻笑声:“笨。” 正文 第179章 他们在东洲海边居住七天, 并肩看日出幕落,远离世俗的生活让姜枕变得开朗许多。 而在天道要重造五洲的前一天,他们必须得离开这里。因为金贺和消潇终于挤出空闲, 约定在醉风楼见面。 落座雅间, 姜枕见着外边的风景, 想起当年同“谢御”来到这里的状况, 没曾想眨眼间,竟然变迁这么多。 他轻碰谢离微的肩膀,示意他去看,后者温柔地揽住他的腰身, 道:“再好的江山也不及你。” 姜枕:“…让你少看话本。” 他嫌弃地推开谢离微。 消潇则微笑地看着他们,心情很好。 金贺道:“距上此一别,咱们有半月没有会面。这几日把门派的事情处理完,就马不停蹄地过来, 必须把好酒倒满!” 消潇:“你倒豪放, 待会儿醉如烂泥怎么办?” 金贺挠头:“赖在谢兄这不走呗。” 菜已经上齐、谢离微给姜枕布菜, 听金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前。 他们的回忆,虽然朝夕相处, 可大多的结局都并不完美。 金贺喝了酒,大着舌头道:“幸好,咱们现在都活着, 能坐在这里畅谈。” 姜枕感慨道:“是,幸好我们都在。” 金贺说:“当年我见着你,就想妖族何时才能多出现在大家视野里。没曾想六年过去,这事便成功。” 姜枕微笑:“是的。” 南海妖族因为余靖的逝去,大多都失去童真,都入世同修士们清理鬼修。想必去到新天地后, 关系会更加和睦。 姜枕问:“你们今后,打算去做什么?” 金贺道:“我继续守着南门,不过日后的鬼修肯定少,再加上天道看管,剿灭指日可待。到时修仙界好起来,我就收十几位徒弟,体验当老祖的感觉。” 想到这,他竟然控制不住地笑出声:“那真是惬意。” 姜枕道:“我也觉得。” 谢离微颔首:“不错。” 消潇道:“我这段时间将金杖教的因果解除,开放城门让百姓离开。天灾已经结束,今后都会平安。我游走八荒罢。” 姜枕道:“难免孤独,到时不要忘记聚面。” 谢离微提议道:“若觉得无聊,不如同金贺一样。” 消潇道:“我明白。” 金贺闷头喝酒,偶尔说好。东洲外晴空万里,风铃摇动,长河平缓地流向远方。百姓已经回归正常的生活。 他突然道:“明日,就见不到这样的风景了。” “是。”姜枕道:“但互相不耽搁,也是最好的办法。” 金贺道:“也对!” 他端起酒碗,无知觉间竟然流了很多泪:“当时想着,解决怨气后你们游走八荒,时而与我跟消潇聚面。现在看来,或许没有再见的机会。” 消潇夺过他的碗:“说什么胡话。” “你们飞升,自然是比八荒更惬意的。百年后若是我们也来到上界,定然再笑年少时的此刻。” 姜枕道:“年少……” 谢离微:“嗯,年少。” 金贺趴在桌面上,外边有风吹进来,将他的额发撩动,像只小犬似的困觉。 ——竟然睡熟了。 但他嘴里始终念着,咂着:“终归.……不复少年……” 酒碗被撞倒在一边,摇晃着,辛辣的味道弥漫。 消潇红着眼,道:“今后,你们切记要保重身体。” 姜枕道:“你也是。” 他惆怅地看着面前的故友,再次意识到,的确不再复年少。 今宵后,不知多久还能再相见。 或许是永久。 那运气好,相见了呢? 或许把酒言欢,但已经陌生。 - 金霄门的修士将喝醉的金贺抬回去,消潇也缓慢起身,同他们道别。 东洲的天黑下来,街巷已经点起灯火,如长龙般望不到尽头。 姜枕撑着脸:“这是什么节日?” 小二收拾碗碟,解释道:“仙君,这节啊,名叫日月同辉,是庆祝灾难过去。我们这俗称,唤天地灯。” 从雅间往下看,夜空里放飞无数盏孔明灯,长河受莲花盏的渲染,晕出一片暖洋。 姜枕站起来:“下去看看。” 谢离微:“嗯。” 两人携手步出醉风楼,来到这由天道重新组建的街巷,比以往的东洲还要繁华。 街市浸入暮色时,千万盏花灯次第苏醒。竹骨绢纱的宫灯垂落檐角,暖光透过莲花纹镂空灯壁,在青石板路上淌成琥珀色的溪流。 人群密集。 谢离微道:“别把我弄丢。” 姜枕:“说什么呢?” 他捏谢离微的鼻头,笑着说:“这次不会再多一个谢御。” 远处城楼悬起三丈盘龙灯,灯火摇曳时如游龙呼吸,将整条长街拢进温柔的辉煌里。 白发老妪道:“仙君,要来盏天地灯吗?” “哈哈哈…”孩童举着兔儿灯从他们身侧跑过,绒白的灯影随步伐轻颤。 姜枕道:“来四盏吧。” “好。”老妪道:“这灯啊,会保佑你们的。” 谢离微接过天地灯,姜枕便靠着他,有些高兴。 谢离微见姜枕高兴,眼底也流露着笑意,如若不是手里有灯,他会低头去吻护在心尖的爱人。 谢离微抵着他的眉头,问:“想做什么?” 姜枕思索着:“我刚才看见有划船舟的,之前还没试过呢,想去。” 谢离微道:“我去找船家。” “肯定是一起呀。” 谢离微停步,温柔地注视着姜枕:“嗯。” 他们在小型的码头边,见到正划过来的船夫。姜枕招手唤他停下,正要和谢离微上船。 “……是您?” 姜枕疑惑,但在看清船夫的脸后,也惊讶:“旺山。” 旺山道:“您居然还记得我这种罪人。” 他很窘迫,解释道:“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是小姐她体桖我,允我重新做人。” 姜枕道:“那就改过自新吧。” 他接过谢离微手中的灯盏,问:“您今夜可用过晚饭?” 旺山道:“正是忙的时刻,还没有。” 姜枕颔首:“注意身体。” 他不欲多交谈,却见船篷里忽而跑出位年幼的女孩。大约两三岁,步伐都不稳,张开手道:“爹爹!要抱!” 有瞬间的恍惚。 “哎。”旺山抱起她:“好孩子。” 姜枕收回视线,谢离微牵住他:“要放河灯吗?” 墨蓝天幕忽而绽开漫天的火树银花。那些碎金光芒照在面颊,姜枕道:“好啊。” 他跟谢离微并肩靠在船头,压低声音说:“你有没觉得、这女孩很像辛辛?” 谢离微碰他的脸:“嗯。” 他道:“说明他们在另一边过得很好。” 姜枕轻笑,靠在谢离微的肩头:“我也觉得。” 东洲的护城河成了流淌的银河。千盏荷形水灯扶摇而下,檀木底座托着盈盈烛火,粉绢叠成的花瓣盛住滚动的光珠,灯影在涟漪中碎成跳动的金鲤。 姜枕道:“我还挺喜欢小孩。” 谢离微歪头:“嗯?” 姜枕忽而有点恼:“不是那个意思.……” 谢离微揽紧他:“我知道,等回到上界,我们领养个孩子吧。” 姜枕担心:“你会喜欢吗?” 谢离微道:“你喜欢他们,我喜欢你,爱屋及乌。” 只不过、谢离微道:“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儿女双全。” “好。”谢离微吻他的脸。 “爹爹!你看,好多烟花呀!” “哈哈,是啊,你看这朵,多像你这鬼机灵样。” 姜枕眨眼,捧着河灯,见到一盏莲花灯漂游过来。 有些眼熟。 将这盏灯捧起,烛苗摇曳的弧度好似在烧心。 谢离微道:“在看什么?” 姜枕展开里头藏的信纸,缩进他的怀抱。 上面赫然是当年谢御在鬼城写下的祈愿。它载着此事飘向月光深处,思念却乘风归来。 谢离微轻笑:“竟然是这个。” 姜枕道:“真讨厌跟聪明的人说话。” 谢离微道:“这次我写的愿望很笨。” 姜枕:“我能看懂吗?” “肯定。” 姜枕开心地笑,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这张昔日的信纸。 上边写着: 比目连枝世所稀,结发为盟山海期。 烛影暖过西窗夜,忠汤细煨受不离。 愿裁星河织锦帔,更取云霞护春姿。 愿君只愁相思虑,与卿同沐晏然风。 吾爱姜枕,受此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