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8章

    谢御疼得说不出话。
    他只艰辛地握住姜枕的手, 尽量宽慰地说:“没事,别害怕。”
    金丹重新撕裂,催毁入道又复原血肉, 谢御想松展眉头却手指紧绷。
    想来疼的厉害。
    姜枕伤心地看着谢御:“我怕……”
    谢御便抱紧他, 冰冷的躯壳似乎还能听见那骨骼松动的声音。姜枕的易容术不知何时退却。
    “别勉强了, 谢御。”姜枕哽咽着, 依赖的在剑修怀中阖眼:“别想了,就这样下去吧。”
    彼此都清楚放任的结果。
    谢御挺着一口气,不断的反抗无情道法,反噬的疼痛却铺天盖地。这也是他没忍住蹙眉的原因。
    谢御道:“我不要。”
    他像稚童般执拗, 只在濒死前抱住自己最心爱的宝物。
    姜枕道:“听话。”
    “听我的吧。”姜枕道:“谢御,不管你修无情道法后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我只要你平安。”
    垂头时,手指被谢御攥得变白发疼,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去:“你说过会听我的。”
    谢御蓦然一怔。
    他又摸到了姜枕的眼泪, 自从修了无情道后, 姜枕总是在伤心。他的道侣原本不是爱哭的妖,相反很坚强, 独自受到委屈也很乐观。
    可是……在自己身边总那么痛苦?
    谢御瞳孔微颤,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潜在的意识告诉他,不爱姜枕才是弥天大祸、做不到爱护姜枕就是千古罪人。
    姜枕眼泪决堤:“你不要再管我了, 别想了,就这样算了吧。”
    “算了”两字,砸进那潭毫无波澜的水中。
    谢御像卒然惊醒般,道:“等我。”
    他松开姜枕的手,看着道侣的泪眼,疼痛中无名生出道恨意攻击自身。
    “我破道, 成为凡人。”
    “……”姜枕愣愣地看着谢御。
    而当他发现谢御是认真的时候,彻底绝望了。
    “别这样、别这样!”姜枕道:“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没有天性来爱我!”
    姜枕:“你不属于这里!”
    他握住谢御的手,浑身颤抖,而这颗心早已支离破碎:“你更不属于我。你的入道是孑然一身,是我害了你,你还不明白吗?”
    姜枕格外用力地捧住谢御的脸,匆忙的将防身的匕首也当做外敌,扔出去落在沙层里,躲藏的蜥蜴惊恐地跑开。
    深夜让他们的声音变得遥远,临至时已作惊雷。
    姜枕摇头:“谢御,对不起。”
    谢御抓紧他的手腕:“别说这些。”
    姜枕声音很轻:“这么久了,你很疼吧。我甚至不看你的努力,就跟你闹脾气。”
    谢御道:“姜枕,是我‘毁约’在先,你没有错。”
    姜枕却并未听进去,只问:“疼吗?”
    自然是疼的,谢御无时无刻都在经历剜骨的伤害。
    可谢御认为,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是警醒自己要爱姜枕的底线。
    谢御:“不疼。”
    姜枕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破天荒地想笑:“好。”
    他别过头:“不要再想了,这比不爱我还要难受。”
    在谢御重新愈合旧伤之前,他听到姜枕的这句话。眼底的迷茫无限的扩大,最后将躯壳都至于虚妄中。
    “真的?”他听到有人问。
    姜枕:“嗯。”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的代价和结果,仍旧义无反顾:“谢御,你说好听我的。”
    伤口要愈合了,谢御挑拣着自己学到的新东西,几番犹豫后,最终听姜枕的将“爱”排在空白之后。
    一切归于平静。
    姜枕被谢御抱在怀中,看见爱人冷峻的面容,他疼惜地伸出手,像要将每寸都刻在心底。
    他被谢御握住手腕,冰冷得让他僵住。没再见到谢御眼底的纠结和迷茫,只有那陌路人般的眼神。
    再也不会动容了。
    对于姜枕来说,或许是痛的。但长痛的确不如短痛。想到今后的谢御不会再纠结,也不会声嘶力竭的挣扎,他逐渐平稳下来。
    “谢御。”
    “嗯。”
    姜枕看着谢御,眼底逐渐浮现些泪光。
    “好想你。”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谢御自然也没再回他。
    深夜逐渐浓了,飞扬的黄沙停止翻涌,天地凝结成片暗哑的深海。偶有夜鸮的唳叫撕开寂静,旋即被更深的墨色摁熄。
    “姜枕,谢兄!”金贺跑回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还在这!易容呢?”
    姜枕摇头:“不知道去哪了。”
    金贺着急:“怎么这么糊涂!”
    幸好他们走的快,周遭也没什么人。金贺叹息道:“吓死我了,你们不知道前面爆发了多少鬼修,我还以为你们被抓走了!”
    姜枕:“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害,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可是朋友。”金贺倒不生气,他去看没说话的谢御,皱眉:“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姜枕摇头:“我们走吧。”
    金贺:“行。待会儿到了先拿斗笠遮着。再往后也不需要易容了,鬼修太多了,修士都分身乏术。”
    姜枕对于这个情况并不意外。
    因为他从根须那看见了满天的怨气,以及不断滋生的鬼修和怪物。这些东西会在成熟后逐渐爬出来。
    只是沙层下,哪来的养分呢?
    姜枕眨眼,感觉手有些空荡。
    看过去,这次谢御没立刻握手了,只是在他长久的凝视下,才道:“嗯?”
    姜枕朝他晃了下手,被牵住。
    跟着金贺,很快便跟上消潇,东风行,以及叶家的哥俩。
    消潇见到他们的易容消退,并不奇怪,只把准备好的斗笠递来。
    姜枕:“谢谢。”
    他退回去挨着谢御,黏糊糊地蹭蹭。
    谢御低头看他,姜枕便眨巴眼睛。
    谢御点头,表示默许了。
    姜枕:“?”
    姜枕安心地贴着谢御。
    叶泉靠着他哥,小声说:“你不是说他们闹矛盾了吗,这么亲密算什么?”
    叶修贤:“你不明白。”
    “……你那叫不懂装懂。”
    叶修贤的神色却晦暗起来。
    他想起两个故人。
    叶泉道:“你要是懂倒是说呀!”
    叶修贤看他,摇头叹息:“你性子太急了。”
    “啧。”叶泉懒得理会,却听他哥说:“想当年叶瀛也跟那人如此,看上去风轻云淡,如往常般。实则没过多久,便分道扬镳。”
    “……”叶泉:“那人?”
    他突然捂住嘴,意识到什么,没再说了。
    徒步走到晨日,酷热又裹挟全身。灵力已经被抑制住大半,幸而他们避开了许多鬼修,精力还有余力。
    但这样走下去也不行。路途太荒了,死气沉沉的。
    消潇看着地图:“还要走很久。这也是磨砺心境的阵法,不知道具体会怎样。”
    她问姜枕:“什么时候停下?”
    姜枕思索:“傍晚吧。”
    他从谢御那取了水囊,喝完问:“你渴吗?”
    谢御:“不必。”
    “哦,”姜枕收回去,“好热。”
    “嗯。”谢御道:“心静自然凉。”
    姜枕:“……”
    金贺偷听得人生无望。
    他推着东风行,手里忘了轻重,险些把人推翻到沙子里。
    东风行握紧把手,面色苍白:“你……”
    金贺愧疚道:“不好意思。”
    正在此时,眼精的他突然发现沙里冒出团浓郁的黑气。
    心中不妙,正准备仔细看、一只破沙而出的鬼爪便拽住他的腿,拼命地往下拖。
    “啊!”金贺惊慌道:“小生从未做过恶事,你快松开!”
    东风行被他激烈的动作推出老远,幸而被消潇扶住:“胆子这么小。”
    姜枕抽出匕首刚蹲下去,黑气便如畏惧般缩回沙层下。
    “……”金贺动动腿,纳闷:“他们这是怕你吗?”
    姜枕:“或许是胆子小。”
    将匕首收好,他站起来:“走路小心些,别什么都好奇。”
    金贺:“我明白。”
    他开始收拾腿上的泥土,东风行拨动轮椅过来:“没事吧?”
    “没事,”金贺用干净的手挠头:“就是莫名烦躁,想发脾气怎么办?”
    “狗脾气。”东风行评价。
    “……”金贺没了脾气。
    这黑气属实可疑,又把他吓到了。接下来的路没再好奇。
    到了晌午,周边的修士就少了。这儿毕竟抑制修为,天气又那么热,暴晒着走久了就中暑。
    好在消潇进入前准备了符纸,她有心法驱动不费灵力,所以没那么炎热。
    他们也因此走得很快,拉脱其他修士很远的距离。
    “就到这吧,前面的风沙太大了。”消潇蹙眉:“得准备下,往后面退。”
    顶着烈日收拾行囊,搭幄帐的事情依旧是谢御动手。
    姜枕挨在旁边,问:“你热吗?”
    谢御:“不热。”
    “我好热。”姜枕沮丧。
    “……你贴着我。”
    姜枕眼眸发亮,得了人形冰山的准头,立刻放心大胆的在谢御身边各种蹭。
    谢御无动于衷,将幄帐搭好。
    没什么不一样,可看着谢御进去收拾被褥时,姜枕还是觉得伤心。
    他站起来眺望远方,沙粒如刀割脸,喉间好似灌满粗粝尘土,呼吸都有些疼痛。
    或许是因为无事可做的原因。
    姜枕去翻行囊,找到只毫笔,还有小瓶的墨汁。他蹲下来,还没动便沾的满手都是。
    “……”
    谢御收拾完出来的时候,便看见姜枕苦着脸,一脸“惹祸了该怎么办”的无措感。
    谢御:“怎了?”
    姜枕伸出手给他看,原本纤长白皙的五指此刻都是墨汁。
    谢御蹲下去,揭开水囊:“洗干净,我去找水。”
    姜枕有点呆:“可以吗?”
    谢御:“嗯。”
    下一刻,他感到眼尾被轻点。
    姜枕朝他笑:“好看。”
    谢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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