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9章

    姜枕将碎发掖在耳后, 从石椅边往后绕,里头藏了处寝殿。屋中弥漫着冰冷的气息,连床榻都是粗糙的乱石堆砌。
    金贺:“……鬼尊该不会就住这吧?”
    此言无疑是姜枕心中所想的。
    “最好别是。”姜枕说:“鬼尊要见我们, 到现在都没人影、会是好事吗?”
    金贺设想了下, 打了个寒颤:“当然不是。”
    消潇则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手指无意地触碰到石桌, 眉锋蓦地挑起:“水?”
    东风行的神情微变:“别动。”
    消潇停止动作,东风行立刻拨动轮椅往前:“你看这块儿痕迹。”是水泽,险些因为碾磨变干。
    消潇垂下目光:“刚到的水。”
    这里没有生活的痕迹,石桌的水泽便骤然诡异起来。
    东风行的脸色漆白。
    姜枕忧心地走过去:“你怎么了?”
    ——刹那间, 他却被谢御扯到身后。
    “啊!”金贺惊惧地喊了声。
    姜枕急忙探出头。
    只见原本无人的石凳上忽然变幻出一位鬼修,它扬着板正的眉毛,嘴角咧得很开。微笑的时候,脸颊的猩红像漩涡般觉得眩晕。
    消潇离得最近, 被震的后退一步。
    东风行的手青筋暴起, 紧握着轮椅的扶手。艰难地说:“阁下何须用面具示人?”
    姜枕蹙眉, 发觉谢御正注视着自己。问:“看我做什么?看它。”
    谢御转过头,又看回来:“鬼尊。”
    “……”姜枕一激灵, 将谢御拉到自己身后:“你还是看我吧。别怕。”
    “哦?你怎么知道我戴了面具?”鬼修言语间,屋内是少女的嬉笑声。
    东风行道:“鬼魂固然不可怕、用这种低俗的办法吓人,才叫恶趣味。”
    “……”姜枕想, 这也太敢说了。
    “哦、那我就不吓你们了。”鬼修取下面具,众人皆惊。
    原以为南海鬼尊长得青面獠牙,如空壳那般使人惊惧。没曾想居然是花容月貌,不过及笄年的少女。
    更让姜枕惊骇的,鬼尊居然与那夜在赌坊前指路的姑娘生的一样。
    无论奔跑还是平静的生活,都好像被这双眼睛无形地盯着。
    鬼尊道:“来的挺晚。”
    她一改叙旧的语气, 远超大乘的威压释放将人按得不能动弹。那是很恐怖的气息,逆天而行也不能抵抗的绝望。
    姜枕意识到,这是绝对打不过的。如果她真要杀掉谢御,那极其简单。
    想到这儿,他的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威压趁虚而入的将肺腑攻占,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谢御看过来,姜枕强忍着难受道:“没事。”
    威压突然松懈。
    谢御抱住姜枕,单臂将他揽在怀中:“别想了。”
    鬼尊缓步走上石阶,金贺忙地走过去,却被阻拦:“我知道你的母亲,不用多说。的确旧相识,你让开些。”
    金贺回头见姜枕的脸色,一时咬着牙不肯走:“您——”
    “闪开。”鬼尊道。
    这股无形的威压,彻底让金贺退缩。
    姜枕的脸色白得更加厉害,他尽量小声地咳嗦着,双手无力搭在谢御的肩头。分明被抱得很紧,可还是觉得空茫。
    鬼尊:“让你们来,并非大事。”
    “我曾经在西荒城设下了道阵法,是为了捕捞窃取弃婴的修士,没想到你们闯了进来。”她道,“阵眼被破,有什么想说的吗?”
    消潇蹙眉:“恕我直言,这阵法并不合理。”
    她壮着胆子:“您的阵法居后,弃婴所在的地方并未被笼罩。江都城的教主曾多次用金杖带走了他们精进邪功。”
    鬼尊懒散:“他现在不是死了吗?”
    她的双腿随意搭在石椅的扶手上,随着掐指,划破空气的影像出现在面前。
    消潇见到内容,退后一步。
    “他死的太轻松了,已经交给游魂开肠破肚。”
    鬼尊道:“除却金杖,修士出不去,自然会往里面走想办法。有的觉得危险放下邪念,有的则要找阵眼。”
    “哪种都行,偏你们来了。”
    金贺解释:“我们没有坏心。”
    “哦,怎么证明?”鬼尊不讲理。
    或许是姜枕咳的有些久,寂静的氛围里终于让她察觉,威压突兀地松了。
    谢御冷着脸地看着鬼尊。
    姜枕一惊,忙地捧住谢御的双颊往右掰:“别这样。”
    两人对视。
    因为咳的难受,血气翻涌。怀中的道侣唇瓣艳红,双眸水汽潋滟。恳求的神色让他变得很可怜。
    谢御:“别怕。”
    姜枕难受地摇头。
    鬼尊突然道:“你好眼熟。”
    不知道冲谁说,无人敢回答。她回想着道:“你是不是有个阿姐,叫碧风云?”
    金贺惊呆了:“谁?”
    消潇的神色晦暗不清:“……”
    鬼尊:“你们不知道?那应当是我记错了。那你呢?”她指着谢御,“你总是仙君了吧。”
    姜枕顾不得,从谢御怀中下来,道:“他不是。”
    金贺反应过来:“您又猜错了。”
    “哼,”鬼尊道:“他这张脸两世都一样。当年你侥幸被天道点拨飞升,逃过一劫、现在倒自个来了。”
    听到这,姜枕心凉了半截。
    金贺只知道谢御的身份不凡,却不了解前世的恩怨。可这么听完,发觉事情很严重。
    他忙地说:“前世的恩仇,怎么能算到今生呢?”
    鬼尊:“那你猜他下界做什么?”
    有脑子的都知道:报仇。
    姜枕道:“没有。”
    他艰难地说:“谢御没有想过。”
    鬼尊:“好,那阵法呢?”
    强词夺理,屡次找错。势必要让人身死。分明有直接了断的能力,却像折磨似的发问。
    姜枕恍然明白,道:“您杀我吧。”
    金贺吓了一跳:“别啊!”
    谢御将姜枕遮至身后,召出避钦剑,了当地说:“死生随你,放他回去。”
    姜枕怔愣,见谢御要折断自己的本命剑,慌忙拦住:“你做什么?!”
    谢御低头瞧他,安抚道:“无妨。”
    这句话太刺激人了。
    姜枕:“无妨?”
    没空再闹,他道:“我就要跟你一起死。”
    谢御:“……”
    他收起避钦剑:“你不能死。”
    “你有毛病,”姜枕果断地说,“我要死跟你没关系。”
    谢御:“……”
    金贺目瞪口呆。
    正在此时,消潇打破僵局:“鬼尊不见了。”
    或许就在刚才的争吵声中,她悄然地离开了。但石门被紧闭,是出不去的死局。
    消潇道:“跟萧驾一样,喜欢把人关在牢笼里折磨。”
    她坐回石凳,没多讲刚才的事情。
    金贺也不敢谈,关乎生死实在沉重。只发问了一句:“出去吗?如果你们要拼,我誓死一块。”
    姜枕:“看他。”
    他不习惯跟别人发脾气,道:“你们平安就好。”
    至于谢御这木头桩子,要是真死了,自己也很难过被遗弃的人生。
    谢御很安静。
    姜枕:“你刚才折本命剑做什么?”
    谢御:“诚意。她会放过你。”
    姜枕气笑:“你要求死,让我活着?”
    “我是你的仇人吗,谢御?”姜枕难以启齿地说,“你没想过我要陪着你。更没想过你死后我该怎么办。”
    谢御垂眸:“我有仙骨,不一定会死。”
    毕竟是飞升过/来历劫的仙君,如果天道还有丝毫的清醒,不至于让这点私人恩怨导致他魂飞魄散。
    姜枕静默,“你想好了?”
    谢御:“你不受伤就好。”
    “……”姜枕道:“你说的都是废话。”
    “算了,”他妥协地说,“你没事就好。能平安回到上界更好。”
    他近乎残忍地将两人的感情划分:“到时候,你也无需管我。”
    谢御:“我不会。”
    姜枕:“你会的,我能保证。”
    金贺听得心凉。
    至这次争吵后,两人没再交谈过。鬼界暗无天日,只能倚靠东风行的稳定睡眠来判断。
    而这天夜里,周遭如常的寂静。
    姜枕睁开双眼,从石床上下去。
    他如常地扎起乌发,随意地整理衣裳。给消潇披好外袍,又整理东风行散乱的棋盘。
    最后,他的目光很轻地看着谢御。
    绕出石椅,洞门无声打开,姜枕缓步走出去,见到了鬼尊。
    她坐在悬崖边,嘴里叼了根野草,颇为惬意:“来了。”
    姜枕垂眸,提醒道:“小心些。”
    “你倒有闲心。”鬼尊站起来,“这会儿才愿意出来,是不想让他知道你认识我?”
    姜枕摇头:“之前只听树妖提起您,第一次见到,久仰。”
    说是首次,但其实南海鬼尊已经在暗地里帮了他很多。比如靠近谢御来达到飞升的办法,就是她提出的。
    鬼尊:“别说那些虚的。”
    “三日前,你说要跟谢御一起死,认真的?”她挑眉,“这么久的准备要放弃了?”
    姜枕抿唇:“嗯。”
    他轻声道:“如果您真的要杀他,就让我跟他一起死吧。”
    鬼尊道:“你是不是蠢?”
    她竖起眉头:“碧风云怎么带出你这种软弱的性格。”
    鬼尊严厉地说:“我如果真的要解决他,就不会让你去靠近谢御。”
    “你为了飞升,找到你的阿姐碧风云、耗费了多少心血。身体和这颗心赔进去还不够,命也不要了?”
    姜枕沉默。
    是这样的。他之前以阿姐为活下去的意义。可现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和道侣,不再行尸走肉。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不行?
    哪怕是短暂的欢愉也不能拥有。
    鬼尊道:“你真的还要一错再错。”
    她的情绪饱满,说完还叹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来这吗?”
    姜枕摇头:“不知道。”
    鬼尊说:“因为你蠢的我看不下去。”
    “你的目的早已模糊不清,没关系。”
    “可想到你一生都要用谎言来度过,我难免觉得可怜。”
    她的话,近乎刺穿了姜枕心中最后的防线。
    “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姜枕怔住,那些被他可以逃避的真相浮出水面。很快汹涌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也如纸似地颤动。
    不可否认,他的确知道。
    可他不想去面对这样残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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