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这样的阴寒, 并不来源天色落幕,而是出自于背后的凝视。像经年蛰伏的毒蛇,此刻试探地吐信子, 欲要一击毙命。
    姜枕想要防备, 谢御却反应更快地将他拥入怀中, 裹和环抱极其的紧。那道阴森的视线才骤然停下。
    ——管微澜。
    两人心中都响起这个名字。
    姜枕道:“他在这儿?”
    金贺没听清, 问:“你们抱这么紧做什么?”
    谢御道:“对。”
    松开手,只剩下满脸茫然的金贺。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看着人群的攒动,东风行道:“要往前吗?”
    背后有管微澜这样的敌人, 前边更是看不顺眼的萧遐。平心而论,姜枕更想解决现在的事情。
    “管微澜在这儿,你们先走。”姜枕道。
    金贺惊讶道:“他在这儿?”
    “嗯。”姜枕脱离谢御的环抱,往后面看去。那儿普遍都是闻声而来的百姓, 没出奇的东西。
    可这样更加可怖, 管微澜的目光就如同不动的死山, 不知何时崩塌。
    姜枕被谢御牵住手,没贸然走上前。金贺抓挠了下头发:“你们不是说要回金杖教吗?先别管这事了, 我来处理。”
    姜枕感激地说:“谢谢,可你灵力未恢复,先带东风行回去吧。”
    金贺张了下嘴, 声音不小:“我肯定是不能冒险的,要照看他。但你们不能决绝的去做。”
    姜枕停步,回头很轻地注视金贺。谢御道:“你们去留意萧遐的事。”
    金贺道:“好吧……”
    分配完要做的事情,姜枕和谢御才再度打量情况。那道目光虽然滞停,不再像蛆虫般滑腻地移动,但仍旧还在。
    百姓聚集的人流, 轰轰烈烈地来,离开得也很快。不过多时,周边人数稀少,姜枕停驻原地,用根须去感触周遭的情况。
    ——空的。
    以往,以怨气而生的鬼魂,鬼修,根须都能敏锐地感受到。如果没有,便证明了管微澜现在在躯壳中,而并非虚无的。
    会是谁?
    姜枕道:“人死后,若靠元婴侥幸存活,又附身在旁人体中,没有什么变化吗?”
    谢御道:“没有。”
    姜枕抿了抿唇,又问:“什么都没有?谢御,你有没有怀疑的点?”
    谢御显然属于一戳一蹦达,问了后才道:“外形虽不变,但内在却有异。”
    点到为止,姜枕却懂了:“你是说……性格大变?”
    “嗯。”
    姜枕蹙眉,谢御将他牵得很紧,走起路来“拖家带口”。等好不容易到了周边街坊里头,百姓早就因为萧遐的事情离开了。
    “没有人吗?”姜枕奇怪道,“不可能都去了呀。”
    牵住他的宽大手掌却赫然一紧,姜枕侧过头,谢御便将他揽住。两人的目光顺势地看向这破旧的矮屋里头,供奉的一尊石像。
    这不难认,是前公主的石像。
    没什么特别的,姜枕问:“怎么了?”
    谢御道:“小心些。”
    谢御压低了声音,显然事情不同寻常。姜枕也不禁打起精神,仔细地观察那尊石像。
    供奉她的人太虔诚,在生死城这儿,跟乱葬岗似的脏乱里,居然还擦得那样的干净。泥灰都不曾落到桌面。
    愈发仔细去看,姜枕终于看出些猫腻。
    “这石像的脸……”姜枕睁大眼睛,看向谢御:“是消潇的?”
    “嗯。”谢御道。
    好大的胆子,在教主下供奉另一个人。
    姜枕蹙着眉:“我们往前……看看吧?”
    谢御允许,但将他护得很紧,两个人只走了几步,漂浮的灰尘便骤然停滞。抬头,稀薄的月光渗透,屋顶结了不少蛛网,正随着夜风动摇。
    有点冷。
    不对、
    刹那间,姜枕听见风的声音,和摩拳擦掌,赫然出击的拳头声。避钦剑反应迅速地对上锋芒,谢御则将他藏在身后,单腿踢上来人的肚腹。
    砰!
    姜枕匆忙探出头,谢御却用广袖遮住他的眉眼。漆黑中,只听见避钦剑停下了攻击,随后回到身边。
    一度僵持。
    “嗬……”
    谢御道:“管微澜。”
    谢御放下手,姜枕这才看清楚来人。那是名少年,瘦骨伶仃,样貌算清秀、但因管微澜入体,眼眸居然冒出绿光,嘴也像野兽那般张开,似要露出獠牙。
    姿势更四仰八叉,像蜘蛛似地趴在地上。
    姜枕道:“沧耳。”
    不多废话,银丝闻声而出,瞬间缠绕住管微澜的躯壳,力道似要将其勒得爆体而亡。避钦剑也乘胜追击,势必要拿下他的性命!
    没有过多的寒暄,这样的反应让管微澜胆颤心惊,口中却猛然喊出一声:“娘!!”
    在这空旷的街巷,和连绵雨后的泥巴腥气中,少年青涩的嗓音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姜枕没有心软,沧耳更加用力,本要取管微澜性命的避钦剑,却陡然歪了方向,一剑插入耳旁的地面,将管微澜的灵魂逼了出来。
    砰砰!
    这间矮舍门户大开,闻声跑过来的几个百姓不费力气,便能看见“血腥”的画面。
    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妪,她惊恐地望过来,喊了声:“孩子!”
    姜枕问:“管微澜呢?!”
    老妪陡然冲散了他们的寻找和追捕,姜枕刚要解释,谢御却将他扯在背后,老妪伸手劈来的巴掌落到了脸上。
    啪!
    见谢御的脸红了半边,姜枕急了:“我们没有伤害他!”
    话罢,管微澜是找不到了,姜枕也来不及去管。他快速地去乾坤袋里翻药,捧着谢御的左脸瞧,目光心疼。
    老妪哭得厉害,姜枕的解释她没听见。
    外头只站了零星几个百姓,此刻却没有作声。片刻后,老妪的哭声在死寂的氛围里变得清晰,才有人说话。
    “这是做什么……死了?”
    “王婆子,你那孩子死了也好啊。节哀吧,投胎去哪都比留在这儿强啊。”
    “本来就是个傻子,你照顾他也这么多年了,够了。”有人看不下去,“他之前还算听话,这段时间跟疯了似的,死了也好。”
    “这话怎么说?”
    “你是不知道,昨个夜里,这孩子突然爬上我墙头。大半夜的,直勾勾地看着我,我险些没被吓死。”
    姜枕用灵力给谢御敷脸,此刻还是道:“他没有死。”
    王婆子却被外头的议论声激怒,她站了起来,赫然要用拳头反抗,殴打看戏的人。
    姜枕松手,拦住了她:“他真的活着,我们只是给他驱邪而已。”
    王婆子道:“我孩子好好的,驱什么邪!”
    她愤慨激昂的样子,让姜枕微愣住,随即借外边的话道:“他不是行为奇怪吗?我们是修士,能看见他身上的东西,已经取下来了。”
    说到这儿,的确没错。姜枕道:“没事的,他还活着。”
    王婆子便又蹲下去,孩子的确大碍,身上虽有些勒出来的血痕,但气息却比往日更稳。
    她那浮于表面的凶狠,此刻变成了年迈的脆弱:“你们看什么热闹,都滚!”
    姜枕眨眼,将门扉及时关上。
    他的眉目却浮现了些忧愁,跟谢御说:“追不上了。”
    谢御看着他的脸色,道:“不追了,来。”
    姜枕走过去,捧着谢御的脸瞧,后者轻柔地揽着他,静默地安抚着。
    王婆子打起精神:“不好意思,他的脸没事吧?”
    姜枕道:“……还好。”
    说完,他道:“对不起。”
    如果谢御当时没留手,以他当时的想法,少年或许真的没了。
    想到王婆子跟少年相依为命的事,姜枕很愧疚。
    他决定做些什么,比如和谢御先将少年挪到屋中唯一的床榻那儿。
    而后有些奇怪。
    生死城的人大多都没有留宿的地方,流浪街巷的人很多。虽然不是歧视,但带着傻子的年迈老人,很难有安全庇佑的地方。
    姜枕将被褥给少年盖好,没多停留。想起屋子里那供奉的石像,明白了。
    姜枕问:“你不去萧、少主那里解决瘟疫吗?”
    这是他随口一问。
    王婆子正在点蜡烛:“啊……我不是听见这孩子喊我,我就来了。”她撩了下干枯的发丝,“瘟疫这么多年没解决,许是说着玩呢。”
    姜枕有些沉默。
    王婆子道:“哎,谢谢你们帮我儿解决问题。对了,你们是哪个门派的修士啊?”
    姜枕道:"我们是散修盟的人。"
    “哦……”王婆子没多问,说:“谢谢你们了。”
    姜枕道:“没事。”
    他望过去,跟谢御对视:“天色已晚,阿婆,我们得先回去了。”
    “嗯。”
    王婆子跟他们不熟,这件事也尴尬,没留他们。谢御便推开门扉,牵着姜枕往外走。
    外头的夜深了些,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月光划破了寂寥的大道,只隐约见远方重叠的人影。
    姜枕道:“幸好,你当时没有直接下手。”
    谢御道:“嗯?”
    姜枕道:“那个阿婆,跟我们在南海遇见的大家差不多。七老八十,却带着一个孩子,很不容易。”
    “嗯。”
    姜枕靠在谢御的身边,跟没骨头似的,谢御干脆将他抱了起来,往金杖教的路走。
    姜枕道:“我做事还是太莽撞了。”
    谢御将姜枕的碎发掖在耳后,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没有,你很好。”
    姜枕便盯着谢御的眼睛,又别开,小声地说:“你最好了。”
    没等谢御反应,姜枕又道:“我们回去吧,金杖救不了瘟疫,此事名声说不定会让萧遐的名声变低。”
    “到时候……”
    ——让消潇顺理成章的成为教主,似乎变得更加容易。
    今晚,就是决定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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