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到生死城的两个时辰, 姜枕都是靠在谢御的臂膀上睡过去的。
    他困得眼皮子打架,脑袋跟小鸡啄米似地点,险些要栽, 好在被谢御托着下巴, 对方轻柔地将他抱在腿上, 这样才放心了。
    等到了地方, 姜枕也睡饱了,接应的人还没来,旺山怕搜查的人来了,便让他们去生死城的窄角里边躲着。
    消潇道:“我还记得路, 你回去吧。”
    船还在暗河上,搜查的人能看见,旺山也知道不行,交代了几句便返还了。
    姜枕道:“这就是生死城?”
    暗河处于两道内的沟渠, 有些狭窄。外头是荒野, 并没有看见屋舍。待消潇领着他们往前走不久, 才看见了属于“生死城”的影子。
    生死城的屋舍歪七扭八,像挺不直腰杆似地垂在地上, 天空中阴绵的小雨,混杂着深夜的漆黑,将泥土变得淅沥又粘稠。
    姜枕看见了很多老弱病残。
    有老人端着破旧的瓷碗, 坐在屋舍外乞讨,也有能力不足的小孩被一脚踹飞,生着病的人没地方住,淋着大雨,残了腿和手的四处讨要生计。
    而这样像人间炼狱的地方,却还不够。每间屋舍的旁边, 基本都有着坟墓,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更有甚者已经将死者的葬身地挖开了,金银珠宝被抢劫一空,只留下银色的,泛着光的细屑。
    消潇道:“这就是生死城。”
    金贺被凝重的气氛影响,喃喃:“金杖不是可以解决愿望吗?为什么他们还……”这么行尸走肉。
    消潇道:“金杖可以处理任何事情,但他们承担不起因果。”
    消潇道:“往前走吧。”
    在这种地方,连撑伞都是异类。
    但消潇不打算淋成落汤鸡,她带着四人在屋檐下避着雨走。
    地上躺着的人很多,身上都满是泥土,裸露出来的胳膊大腿都看不清原本的肤色。漆黑的夜更是将他们的面目照得骇人。
    走到某一处的时候,消潇要带他们拐近道,姜枕却忽然被抓住腿。
    那是个四十多的男人,他的脸上流露出些痴迷:“仙人……”
    他顺着腿要往上爬,谢御未亮剑,一脚将其踢开,发出“砰”的声响,周遭麻木的人群眼睛发亮。
    像老鼠。
    哪怕姜枕不看人下菜碟,此时也避免不了心中恶寒。
    姜枕扯了扯谢御的袖子:“走吧。”
    那被踢远的男人还在笑:“仙人……哈哈,仙人等等我啊……”
    金贺:“呸!”
    他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恶心。”
    消潇道:“生死城、大多都如此,手脚收拢些,别让他们碰到了。”
    话落,消潇道:“姜少侠,你的腿可有划伤?”
    姜枕看了眼,跟谢御对视:“没有。”
    谢御没犹豫地将姜枕抱起来,让其搂着自己的脖颈,大步流星。
    消潇道:“这里的人都有病。”
    金贺点头,以为她说的是精神上的问题。消潇却说:“是真的病。”
    “生死城有在凡人中流行的瘟疫,修士虽然不被感染,但如若被抓伤,还是会难受很长的阵子。”话落,消潇毫不犹豫地踢开一个要上前的人,道:“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姜枕搂着谢御的脖颈,跟他贴脸,闻言道:“金杖教的不管吗?”
    瘟疫……
    难怪刚才他看见许多人身上都千疮百孔,原来是抓挠出的血洞。
    消潇道:“我试图管过,奈何他们的确是老鼠,也不信任我。二十年前我被抓伤,感染了一月左右,后来就不作声了。”
    消潇说到这儿,问:“姜少侠,你想救他们吗?”
    姜枕道:“可以。”
    消潇道:“有时间试试罢。”
    金贺背着东风行,问正事:“接应的人什么时候到?”
    消潇道:“不清楚,我先带你们去休息。”
    走了近道,步伐就快多了。消潇带着他们在生死城转了一会儿,便到了最死角,靠着石山的位置。
    金贺道:“……这儿怎么全是坟墓?”
    消潇道:“不必担心,都是我的派属。”
    “……”听着更瘆人了。
    消潇推开尘封的门,灰便簌簌地往下落,飘得金贺鼻子痒,他陡然咳嗽了声,东风行险些掉下去。
    金贺忙地道:“不好意思!”
    东风行虚弱摇头:“没事。”
    姜枕从谢御的怀中下去,牵着他的手进了屋子里头。因为没点蜡烛,伸手不见五指,几人在逼仄的屋子里险些撞了。
    消潇及时从木匣子取出火折子,将蜡烛点燃。猩红的火悦动着,金贺找准床榻,将东风行放下去,问:“居然没灰?”
    东风行:“……”
    消潇道:“门是特意上的灰,屋子里有人住。”
    金贺明白了:“搜查的人看见这儿尘封,就不管了吧?”
    “嗯。”消潇将窗棂关好,把木门锁住,才回到桌案边。
    姜枕跟谢御挨在一块儿,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消潇道:“具体得等我的派属来了再说。”
    她取下面纱:“不过,金杖教内的势力错综,你们所见到的,并非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有可能是探子。”
    金贺道:“都当修士了,还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消潇笑了下:“嗯。”
    正在此时,门扉一声清响,姜枕回过头去,只见着木门锁摇晃。他压低声音,问:“人来了?”
    消潇道:“有暗号,他不是。”
    ——那外边的,会是谁?
    姜枕瞬间警惕起来,看着门又被轻敲两下,那声音轻,落在心里却重,像细密的蛛网缠住了头颅,麻痹了四肢。
    谢御站起来:“开门吗?”
    消潇道:“开吧。”
    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想来屋子里没有暗道,不管发生什么都只能接受了。
    谢御亮剑,将木门锁抽开。
    砰!
    外头敲门的人落了个空,栽了进来,他正要抬起头,脖颈边却架了把剑,而口鼻也被月白丝缠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个四十左右的男人。
    姜枕仔细看他,此人并不出挑,皮肤黝黑,臂膀上还流动着雨水,混着泥土有些腥味。但那双眼睛很亮,不过透露着些贪婪。
    姜枕问:“认识?”
    消潇道:“不认识,生死城的人。”
    是普通百姓,姜枕便松了沧耳,那男人得了解脱,脖颈边的剑却没挪开,浑身别扭。
    “你们……是做生意的不?”出奇的,他的声音很尖细,又透露着隐约的期待。
    “生意?”姜枕坦诚道,“我们不做生意。”
    男人的目光缓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少年早摘去了面纱,此时一张脸在烛火下生辉,恍若九天谪仙莅临,如雪般纤而细。顾盼之际,更带着难以言说的色泽,不可方物。
    男人几乎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他咧开嘴,黄牙暴露在空气里:“我有钱的,我可以要你,我——”
    他话未说完,一剑封喉。
    屋内的四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姜枕道:“他是……”
    消潇道:“杀得好。”
    她将尸体踢下短阶,将门扉关上:“不必管,晚些处置。”
    姜枕反应过来男人的意思,去看谢御。
    谢御正在擦拭避钦剑,好似刚才未发生过什么,但素帕上晕染开的红,却昭露着不简单和愤怒。
    姜枕往前,谢御便收剑,害怕锋芒伤到他。
    姜枕道:“谢御……我没事。”
    谢御“嗯”了声,伸手:“来。”
    姜枕便被他拥入怀中,谢御极其疼惜地揉着他的头发和脖颈:“给你出气了。”
    姜枕:“谢谢。”
    金贺看不下去,他别开视线,有点酸地说:“我是不是也该找个道侣?”
    东风行道:“可以一试。”
    “……还是算了。”
    这场冲突也没多大,很快就被抹去。姜枕却还在哄谢御,一会儿摸他的脸,一会儿背着人偷偷亲他的嘴唇,好说歹说,眼神可怜,谢御才没那么生气了。
    姜枕放松下来,跟谢御坐在一块儿,又有些困倦了。
    而此时,有一道敲门声惊醒了他。
    姜枕站起来,却听到门外边的声音:“筱妹?”
    ——接应的人。
    姜枕打开门,那女修便冒着雨进来了,边说:“外头怎么有具尸体,发生什么了?”
    消潇道:“小事。”
    女修便道:“那就好。”
    她将打湿的斗篷脱下,消潇道:“昌姐,这些年过得可还好吗?”
    此话一出,原本强装镇定,看上去很忙的昌野云,动作停下,但也只是刹那,便神态自若地挂好斗篷。
    “都好。”
    消潇放心了:“您说好,那就是真好了。”
    昌野云道:“你呢,你瘦了。”
    消潇说:“出门在外,没有变化才奇怪。”
    她说的云淡风轻,可到底是吃了很多苦,昌野云眼圈红了,她坐下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罢,她问:“手脚可都好了,还疼不疼?”
    消潇道:“一切都好,这都依靠姜少侠在医治我。”
    昌野云立刻道:“多谢姜少侠!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她站了起来,“您有什么事,若是我能办到的,尽管说。”
    姜枕道:“没事没事。”
    他微笑地说:“本是帮消潇的,再助我道侣恢复修为。”
    昌野云点头:“此事,我已经从筱妹那儿得知。”她神情逐渐严肃,“也多谢你道侣,帮我们筱妹抗下这一遭了。你们吃了不少苦,我定然不会亏待的。”
    姜枕道:“不至于,事情办妥就行。”
    说起这个,昌野云也不含糊:“筱妹,进入内城的事情,我已经打理完毕,如果有其他的计划,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昌野云道:“但不管如何,都有致命的缺点。”
    “箫遐他手握金杖,一旦你进内城,必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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