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呼……
    呼呼………
    风呼啸而过。无边海涯的冰川洞窟, 成为了箫的孔口。宛如一位孤独的老人,正低眉垂钓、吟唱着古老的歌谣。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着细碎的声音,带着无穷尽的寂寥。
    “咳!”姜枕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鲜血不断滴落。将唇擦得更脏活, 终于放弃了, 仰首, 半截身子被领主叼在口中,视线晃荡。
    姜枕声音微弱:“你不杀我吗?”
    玲珑梅花鹿早已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它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澈,一张若寒潭水的嘴,将姜枕的腰腹冻到毫无知觉。已经走了很久了, 这条漫无目的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姜枕挣扎了两下未果,疼得更严重:“咳……你怎么不说话?”
    他垂下视线,头朝下有些充血, 发昏。声音微乎其微:“你知道我是妖, 对吗?”
    领主依旧没有回答他, 继续往前行走着。冷风无情地刮,如刀般割在身上, 没一会儿,那些蓄势待发的陈伤便崩裂开,鲜血跟不要钱地往下流。姜枕扛不住了, 脸苍白如纸。
    受不了了!!!
    就算死,也要死得干净和透彻!
    姜枕想:他不想变成干尸啊!
    费劲力气,将耳垂上的避风云摘下,就在他变回人参的一瞬间,领主仰起头,身躯匍匐下去。渺小的它在口中滚落, 摔在了积雪中。
    小人参:“……”
    领主这时将视线挪向它,冷清地道:“吾刚才叼着你,如何说话。”
    姜枕:“……?”
    好像是哦。
    领主又道:“吾知你是妖,无需惊慌,不会伤你。”
    ……你看我信吗?
    不是想拆穿,是自欺欺人都难以做到。姜枕开不了口,声音很小:“可是你刚刚攻击我,而且我的朋友——”
    领主道:“冰棺破碎,怨念横生。”
    “……”说起来,好像真是他们的错。
    最开始便跳到了玲珑梅花鹿的领地,还将对方珍惜的冰棺打碎。姜枕愧疚地蹙起眉,全然忘了对方要将自己献祭的事情。
    “对不起。”姜枕真诚地说。
    领主摇了摇头,鹿眼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圆滚团子。它没有说话,将小人参看得有些害怕,又变回了人形的模样,底气才很充足。
    姜枕问道:“这里是哪?”
    领主道:“沧海一粟。”
    姜枕呆愣,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什么意思呀?”
    领主道:“无边海涯的最后一道阵法。”
    姜枕想起消潇倒下前说的话,问道:“阵法?”
    领主颔首:“嗯,与你之前遇到的心魔阵相同,又与万山窟有异曲同工之妙。是走不出去的茫茫天地。”
    ……好深奥,听不懂。
    姜枕不懂装懂,说重点:“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会有危险吗?”
    领主:“不会。”
    姜枕点头。
    老实说,光凭一句话,肯定是不放心的。但是不放心也没办法,他都自身难保了。
    他也的确有不懂的地方,见周遭茫茫,便学着趴着的领主一样,盘腿坐下来:“领主,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您请教。”
    姜枕止不住地想:他也学会文人墨客那套了!
    领主:“说吧。”
    姜枕道:“谢谢。您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没有杀心了吗?”
    姜枕自认不是傻的,领主之前是真的想杀他,将他变做回到老祖身侧的契机。可直到某一个瞬间,领主突然清醒,跟中魇后痊愈了一般。
    领主道:“杀心……?”
    ……好,装忘记了是吧!
    姜枕表面笑嘻嘻,内心也不能咋滴。
    “是的,您曾用功法袭击我。”
    姜枕说出来的一瞬间,都怕领主一个翻身给自己碾死了。
    但领主并没有,梅花鹿只是轻微抬眼,了然道:“那是洗髓根骨。”
    “?”姜枕不明白,问:“洗髓根骨?献祭还有这样的仪式吗?”
    领主点头:“嗯。伴随飞升的人,都要重洗根骨,不辱上府仙人的风采。这是谬论,但要按照规定。”
    “哦,是这样啊,那确实……”
    等等。
    姜枕瞪大眼睛,重复一遍:“伴随飞升?”
    领主点头:“伴随飞升。”
    轰隆隆———
    虽然无边海涯没有打雷,但这句话无疑是晴天霹雳。
    什么伴,什么随,什么飞升???
    啥!
    姜枕坐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急切问道:“意思是,我不用死?只需要跟你们回上界就好了!?”
    领主:“还有其他可能?”
    姜枕一屁股坐了回去,失魂落魄:“没了。”
    飞升的可能,没了!!
    姜枕感觉心口像是被刀剜了一半疼痛。跟飞升失之交臂,是多么遗憾的事情。这让他必须去做些事情,比如对之前发生的事挑练:“可是,在悬崖上……鬣陉岭和白昼林主,是都想杀死我吧?”
    闻言,玲珑梅花鹿浅笑:“不,它们只是急性子。如若真想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别说了。
    姜枕一个翻身,变回了人参形态。
    不是要彰显自己作为人参的实力,而是要仰望天空,怕眼泪流了下来。
    啊啊啊啊!!!
    看着眼前痛心疾首的小人参,领主口吐人言:“你很想飞升?”
    姜枕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道:“谁会不想飞升?”
    领主:“……我就不想。”
    姜枕道:“那我也不想。”
    领主道:“你不必附和吾。你并没有失去飞升的契机,那在我们这是行不通的。”
    姜枕有被安慰到,小人参仰起脑袋,问眼前的梅花鹿:“你现在不想回到老祖的身边吗?”
    领主道:“不想了,因为我记起来了一件事。”
    姜枕没问是什么事,因为领主轻鸣一声,眼前就变出了一把木剑,剑柄上雕刻了两个字:初心。
    姜枕思索了一下,轻而易举地把剑拿了起来,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濒死一战时,你使出的剑术,再舞一遍。”
    姜枕:“……”
    姜枕坦诚道:“我忘了。”
    在那会儿,他总觉得周遭是虚无的,是阵法的幻觉。分不清现实和幻影,从内心和周遭,油然而生的一套剑法。
    老实说,他现在历经了打岔,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领主道:“你会的。”
    ……你不要强妖所难。
    姜枕道:“我不会。”
    领主淡然地说:“沧海一粟,作为心境阵法,你若进去走一遭,说不定——”
    打住!
    姜枕乖巧地道:“我想起来了。”
    ——
    半晌后,姜枕被领主连妖带剑的扔进了阵法里面。
    ……
    沧海一粟,是无边海涯的最后一道阵法,也是离开的途径。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满目的雪和冷。
    姜枕握着木剑,不知道扔不扔,最后还是提着,往前走了。
    四周是一片寂静的,他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积雪才会发出单调的声响。还得费好大的力气,把脚从深深的积雪里拔出来,留下一个个的脚印。
    才走了不远,姜枕就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原因无他,太冷了。
    他不是雪莲成精,不适应。
    寒风却不留情,裹挟着雪花不断地扑向了他。行进愈发吃力,再走了二十来步,周身已经被雪覆盖,眼前模糊,永远看不清尽头和四周。姜枕撑着木剑,站在原地。
    ……
    老实说,这个时候的他是什么都没想的。但老实说,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想之后,姜枕就开始想了。
    想到这,姜枕就不忍住笑。
    但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这地方实在太冷了,谢御和金贺或许能够撑一会儿,但消潇怎么办?
    姜枕有点不安,东张西望,试探地喊:“领主?”
    没有回答。
    姜枕碎碎念平安,又道:“你记得照顾我的朋友呀。”
    随着这一道声音落下,周遭变得更加安静,只有耳畔临至风雪的声音。如果不说还好,说了,姜枕才确切地明白自己现在的孤寂。
    他看向那没有尽头的目的地,和回头那一望无际的来时。
    ……???
    到底往前走还是往后走啊!!!
    姜枕分不清来时路了。
    这不是一个好事情。任何阵法的心境历练,都是不断往前的。如果往回走,冷个半死,发现一朝回到原地,岂不是更加崩溃?
    姜枕生无可恋,再次试探:“有人吗?”
    有人才有鬼了。
    姜枕道:“那有妖吗?”
    领主能理他才有妖了。
    姜枕叹口气,前后环顾,最后发现自己左右都分不清了:“……”
    很无助,急。
    姜枕撑着木剑,冷得发抖。
    正当他在想自己该不会冷死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突然瞧两瓣雪花相互交叠,如有灵智般翻飞。有的则分散地归于大地,成为脚下那唯一的名字。
    奇迹的一生,从天入地,在归落玄土的奥妙之中。
    那么问题来了,玄土在哪?
    姜枕眨眨眼,眉间,脸庞,一阵清凉。
    雪乖顺地附在自己的身上,变成晶莹的水珠。又被冷带走,转瞬即逝。握不住,抓不着。
    而至此刻,姜枕才忽然福至心灵。
    茫茫天地间,本不该有他在这里。
    阻碍了雪的一生,是奇迹,还是祸端。
    姜枕想,如果雪都有同类相伴,那自己呢?
    孤零的,独自的,抱有目的的。
    当真是,残霜败雪。
    锵——
    木剑无鞘,只有初心二字。少年握住初心,轻点足时,如燕微动,与剑影相互辉映。功法自然流畅,划过的轨迹犹如雪飞鸿,转瞬即逝,却又留下深刻的痕迹,透着空灵的韵味。
    雪落在木剑的身上,仿佛被火焚烧,变成了晶莹的水珠。挑起剑锋时,那些水珠便各落他方,到了地上,融入玄土。
    是旅途中的一场奇迹。
    姜枕挥洒自如,最后并指停剑,背负旋身。看向身后的玲珑梅花鹿,收敛神情,小声道:“我好像舞错了……”
    领主迟迟未动。
    良久后,才听它轻叹一声:“是祸……”
    姜枕不明所以,领主却道:“你阿姐曾留给你一样东西,跟我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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