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 触手可及的空茫萦绕在指尖。大片的雪花,犹如棉絮般落下,轻盈地坠落在肩头时, 又被体温融化。
    这里的冰涯一望无际, 它们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时而会扬起一层淡淡的雪雾, 如梦如幻, 平缓地落幕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姜枕四处打望,目光被冻得有些迟滞。他已经跟谢御往前走了许久了,这里却犹如没有边际般, 摸不着界壁。只能盲目的,坚持地寻找着出路。
    四处高山,腹地寒风肆虐。姜枕偶尔躲在谢御身后,试图避开这扎人心肺的冷风, 却还是被波及到。忍不住地问道:“仙长……这是哪啊?”
    谢御脚步不停:“无边海涯。”
    “哦……”姜枕点点头。
    ……不对!
    无边海涯?
    姜枕停下脚步, 目光忍不住地再次梭巡这一方天地——充斥着滑腻肉感的冰山, 脚下泛着幽蓝光芒的冰面,还有着铅灰色, 好似压下来,触手可及的天空。
    无边海涯。
    传说中,北海筑地的三大秘境之一。
    也是走不出去的大吉奇遇。
    姜枕略微愣住。
    在以往的记忆里来说, 无边海涯应该是单独一个秘境,因为有三大之称:而现在与千山宫华为一处,被套用在其中。那么囚扇观锦,岂不是也如此?
    姜枕放松心情,跟上谢御,被其的体温冻得一抖、谢御本是冷的, 时而像一块儿没有温度的冷玉,现下来到这茫茫天地之中,倒有一种“你冷我也冷”的归属感。
    姜枕放弃靠近,在后面慢慢走,思索如何出去。
    而此时的谢御却顿步,回头问:“冷?”
    姜枕:“有一点。”
    ……又把心里话说出去了。
    谢御微微颔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熟悉的物件——正是在灵舟上,叶管事指使他带给谢御的毛绒手衣。
    因为造型太独特,像小猫的肉垫,姜枕到现在都还记得。只是没明白,谢御怎么将这个带上了?但后者已经将其舒展开,朝他道:“过来戴上。”
    姜枕莫名有点抗拒:“我、我不冷的……”
    然而在谢御的目光再次落下来时,姜枕还是蔫了地走上前,伸出手穿过那绵密的绒边,将手衣戴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极其温暖。
    谢御继续往前走:“此地怪异,功法不能使出,小心些。”
    姜枕摩挲着手衣,闻言点头:“好。”又忍不住地问道,“仙长,您不冷吗?”
    谢御并未说话。
    路途遥远,四人失散。金贺于消潇,前者,姜枕并不担心,妖王子嗣,无数奇珍异宝傍身。只是后者,就算身份不凡,但在冰天雪地里也有些危险。
    这样的认知让他有些担忧,忍不住地蹙起眉头,转来转去地看。此时,他又听到了冰面的声音,像是呼喊一般:“威……呜……”
    “?!”姜枕甩开思绪,快步跟上谢御:“仙长,这些冰山……”
    谢御:“号角。”
    姜枕不明白:“喊冤?还是……”
    领主的地方?
    在未跳入悬崖前,白昼林的领地里也有着这样的声音,只不过那更尖细,像一个太监夹着嗓子“啊~~”的恐惧感。
    昔日在树妖的庇荫下,曾听闻过这样的声音代表的东西。前者,恐怕要处理冤情,完成奇遇,走出无边海涯。而后者……想起黑熊,姜枕有点不愿意面对了。
    但妖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谢御道:“领主。”
    “。”姜枕有点不死心地问,“无边海涯也有领主吗?”
    “嗯。”
    “。”
    好吧………
    再往前走,空气逐渐稀薄,那些冰山也被甩在身后。姜枕看着深厚的雪层,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在落下这一步时,他整个人都跌进了松软的雪堆里,直接淹没了半个身子。双手撑在两边,扑簌了半天,脸上被沾满了雪不说,也没有成功出来。
    “……”为什么谢御会没事啊?!
    姜枕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在雪堆里左脚踩右脚的姿势,根本不足以让他爬起来,只能等谢御回过头来捞他。但谢御是一个走路不回头的主,居然往前行得那么远,也没意识到不对劲。
    “?”姜枕这下是真的无望了。
    但他最近有点好面子,不愿意跟谢御求救,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窘境。只能一股脑地扑腾,好在是有用的,找到了一点诀窍。
    然而此刻,眼前却出现了一道阴影。
    抬起头,一个冰雕映入眼帘。
    “……”姜枕毛骨悚然。
    说是冰雕,其实不然。外表的确如世间最纯净的水塑造而成,透明又泛着蓝的光泽。而也因此看见,里头那被冻了不知多久的人。它的肤色灰白,面部扭曲,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动起来时,五官不会乱转,但会发出咔嚓、咔擦的响声。
    “……”姜枕的内心突然平静了。
    他面色如常地转过头,面对着来时路,双手借力地撑着雪面,哼哧哼哧地要爬起来。这次如他所愿,很是顺利。双膝被冻得有些疼痛,伸手揉了一下,便看见那道阴影又投在了自己面前。
    有完没完?!
    姜枕回首,一拳袭过,却被谢御握住了拳头。后者的目光落到那从冰渣中,瘫在地上仰望天空的尸体,神情微凝,问道:“可有受伤?”
    姜枕摇摇头,小声地说:“我没有伤他噢……”
    谢御:“知道。”
    姜枕便信他。将手衣取下来抖了抖雪,再戴好,语气忍不住地唏嘘,“仙长,你刚才怎么一股脑地往前走呀?”
    谢御:“……”
    仙长不语,只一味地转身,继续离开。
    姜枕便不问了,赶忙跟上去。刚才在雪堆里,他甚至感觉到有些热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下意识地揉搓了下耳垂,收回手时,手衣一片殷红。
    姜枕微怔,意识到一件事:这里的阵法压制对他也有用,人参自带的大补无法施展,伤口并没有好。
    对他来说,伤口好不好不是重点。而是人参的大补,并非是法器、灵力所带来的。这是天生,自生的优点。如果这都被抑制住,那同样意味着,这里的领主很不一般,无边海涯比外面还要危险。
    姜枕回过手,有点担忧地抿了抿唇。
    “?”
    顿步,再一气呵成地扯住往前走的谢御,拉着他转身。
    只见消潇正蹲在那冰雕的尸体旁,目光有些凝重。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略微转过首,目光温和了一些:“你们在这啊。”
    姜枕惊奇地说:“潇潇姑娘,你从哪里来呀?”刚才,目光所到之处,除了谢御可是空无一人的。
    消潇道:“我一直与你们相临。”
    姜枕暂且不明白,消潇格外地贴心,她站起身,退后几步,身形立刻消失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茫茫天地。声音却仍旧在:“无边海涯,阵法不仅限制灵力周转,还有视线。”
    姜枕明白了:“这样啊……谢谢!”
    知道这件事,他不做别的,就先仰起脑袋问谢御:“仙长,你刚才是不是找过我了?”
    他脑补地道:“然后发现一片迷雾……着急万分……”
    谢御:“打住。”
    “哦……”姜枕小声嘀咕,“肯定是这样的。”
    消潇从限制中走出,重新进入到两人的视野之中。她的神情却不像说话时那样轻松,而是有些严峻:“这具冰雕,便是困在无边海涯的后果。我们得找出去的办法。”
    说完,她又问道:“跟你们一起在船上的那个小兄弟呢?”
    姜枕摇头:“不知道。”
    谢御道:“先行。”
    遇到消潇,姜枕担忧的事情便少了一件,也安分守己了一些。只是目光禁不住地打转,时而窜入限制之中又回来,手被冻得红彤彤的,掌心里却有一只刚捏出雏形的兔儿。
    然而这一切看上去的悠闲,都在姜枕再次掉进雪层后消失了。
    他这次被谢御提了起来,有点低落地扯着手衣,盯着足尖,想捡回自己的面子。消潇在一旁看得失笑,目光也随之遥远。
    ——无边海涯的万山窟。
    他们身处山头,这里就已经有数不清的洞穴。外宽内窄,只容得下一个冰雕。仔细看去,那些冰雕里面全是活生生的人,肤色灰白,指甲尖长,有的吐着舌头,神情狰狞,有的长大嘴巴,眼神惊惧。不知道被困了多久。
    这里遭受的东西清晰可见,消潇视线微滞,目光缓缓地落在脚下。此时一阵寒风肆虐,狠狠地刮着她的身形,很是单薄。
    姜枕回过神,悄声跟谢御取得同意后,把手衣和一等较为暖和的东西,尽数塞给了消潇。这会儿他又把不开心和面子抛在了九霄云外。
    只是。
    “嘶……”刚刚养好的温度消失了,姜枕被冻得两耳嗡鸣,声音很小地发了出来,又被寒风卷走。
    谢御回头看了他一眼,跟消潇道:“此地波云诡谲,先停下休息。”
    消潇点头:“正有此意。”
    三人停驻在一块儿石碑旁,消潇寻迹足下,开始探索附近的情况。姜枕看了一会儿,见避钦剑跟上,才放心地收回视线,却怔愣住——谢御在解外袍。
    姜枕忙地捂住眼睛,又想起有什么不能看的!理所当然的放下,直勾勾地盯着谢御。只是渐渐的,他自己的脸倒是窘得红了。
    姜枕小声地说:“仙长,你像铁打的一样……”
    这也太抗冻了!
    直到外袍被解开,扔在了自己手上,姜枕才愣住:“给我的吗?”
    乾坤袋里没东西了?
    完蛋!
    谢御:“嗯。”
    姜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不能收,说是铁打的,但到底是个人修,就算有上府仙人的真身加持,也不能跟这么大的秘境逆着来。死不掉,但是会生病。
    按照这无边海涯走不到头的情况,姜枕怕谢御病死。
    谢御里面着了一件白衫长袍,似平日里穿的那套。将精瘦的身形束出,体态完美无缺,好似一把青竹。衣料若不单薄,恐怕能穿出一个宗门的气度。
    姜枕迟钝地意识到,谢御这个时候 也才十七。
    他能当爷爷的年纪,居然让孙子照顾自己!
    好吧,这也没什么不对。
    总不能让孙子供爷爷上学堂吧。
    姜枕瞬间觉得肩负了一种任务,他认真地将衣袍推了回去,满脸严肃地告诉谢御:“我不要这个。”
    说完又觉得话太僵硬,小声地解释道:“我希望你好。”
    “希望你平安,如果你不好,我也就不开心了。”
    姜枕说出这些话,有点扭捏。
    少年站在银白的雪地里,背后是广袤无垠,好似有远古仙瑶的纷扬天地。他生得白皙如玉,不说话时,清冷无暇、偏那双眸犹如星子般明亮,在如絮苗的雪花映衬下,仿佛藏着万千星斗。
    没被迷雾笼罩的他,也是如此忽远忽近的吗?
    谢御怔愣。
    但这外袍最终还是披在了姜枕身上。
    姜枕披着谢御的外袍,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又有点新颖。将袖子利落地拢好,又接连给谢御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消潇——没人了。
    姜枕道:“潇潇姑娘?”
    “我在这边。”左边传来声音。
    姜枕了然,正欲走过去,却被谢御叫停。
    谢御道:“抬头。”
    姜枕听话地抬起脑袋。
    “?!”
    只见这万山窟的所有冰雕,此时都随着他的动作,咔嚓、咔嚓、抬起脑袋。在意识到什么都看不见后,又猛地,整齐待发地垂下来,目光锁死风雪中,无比渺小的两人。
    ——
    “你们……”
    消潇从限制中走出,看着两人的视线,奇怪地看过去。突然,如芒在背,伸出手并住突然袭击来的冰锥,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消潇微微蹙眉,道:“万山窟洞…”
    “新血、方成。”
    “有人?!”
    姜枕瞬间醒悟,看向谢御,对方正朝反应最大的一个点走去,消潇扔下冰锥,紧跟队伍,缓慢地说道:“或许是有人来寻,被冰雕抓了去。”
    姜枕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直到他站在这万山窟中,看着那些冰雕都转过脑袋盯着自己。而面前的这桩,却背对着他们,穿着熟悉的衣裳,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不愿意让人看见出丑。
    姜枕难以启齿地道:“金少侠……你……”
    冰雕中的人猛地转过头,正是金贺,他有点扭扭捏捏的,又被冻得打牙颤,求助地道:“谢、谢兄,救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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