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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5章 送别

    ◎我不和她见面,就远远地看一眼◎
    郑铭身边除了李超广,还有几员副将,不至于全安排到明日的防卫上。他完全可以另择一人负责大内的防卫,但偏偏将李超广调回去,可见是有意支走他。此时李超广若再提议郑铭另择他人,就显得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李超广的脸色缓缓冷下来,显得颇为不甘。
    他刻意看了一眼袁鸿,随后对郑铭道:“殿帅,卑职有话跟你说。”
    郑铭会意,微微颔首,然后带着李超广走到远处无人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郑铭问他。
    “殿帅,您的安排卑职不服!”李超广低垂着一张倔强的脸。
    “你什么意思?”
    李超广道:“洛蔚宁是朝廷重犯,官家十分看重。卑职从她押送入京到今天,辛辛苦苦守了那么多天,等的就是斩首以后论功行赏。殿帅却突然撤掉卑职的押送任务,卑职怎么服?”
    “你……”
    郑铭有点气急败坏,然而终究是他理亏,责骂的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李超广抬眼瞥见他神色软下来,又道:“卑职是殿帅的人,若卑职升官,对殿帅就是如虎添翼。如今这么好一个机会,殿帅怎么能推掉让给别人了?”
    郑铭听得出李超广话里有话,细细想了想。是秦扬擒住了洛蔚宁,他无疑是首功,郑铭不敢相争。但这么多天来,他殿前司的人辛辛苦苦审讯、看守重犯,多少也算个二等功。明日押送犯人的任务尤其重要,功劳不少,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点?仅仅因为秦扬猜忌李超广就把属于殿前司的功劳给拱手送出了。
    李超广继续道:“我知道,殿帅这么做是因为卑职的出身。但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卑职在殿帅身边两年,所做的一切难道还不足以令殿帅放心吗?”
    他努力佯装,脸上有悲痛、失望和质问,郑铭看了也于心有愧。
    他知道李超广做事稳妥且务求上进,在清算赵珙余党的事情上给他提供线索,并亲自揪出杀掉,功劳不可谓少,所以短短两年就跃升为他的副将。那日为了逼迫洛蔚宁投降,李超广比他还狠,上来就动了烙刑。看得出,他把积攒功劳,加官进爵看得很重。
    冷酷却上进,留在身边是个好帮手,提拔上去,也算是为自己培植党羽了。
    两人回到关押洛蔚宁的院子门外,郑铭对袁鸿说:“明日就辛苦袁将军协助阿广押送犯人了。”
    他特地强调袁鸿只是协助,押送犯人的负责人还是李超广。
    袁鸿脸色一滞,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能拱手应好。
    郑铭亲自去见秦扬,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他,两人各怀心思,一番博弈。秦扬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郑铭弃用李超广,郑铭为安抚秦扬,更为减少风险,换掉了李超广手下的那几个人。
    他想,就算李超广真骗了他,凭他一人,也难以突破重重防卫救出洛蔚宁。
    手下突然被撤掉,李超广有一瞬的惊慌,想到他们的作用只算锦上添花,心情很快又平复过来。
    黄昏时分,浅淡的金色洒在染上夜色的小院里。
    洛蔚宁和杨晞在院子里信步谈话。
    李超广本想和两人再见一次确认计划,然而手下被撤走,只得装作来回踱步,踱到门口中央,看向庭院,洛蔚宁和杨晞刚好看出来,双方视线短暂相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轻点了下头。
    洛蔚宁和杨晞继续走着、聊着,同样装作若无其事。
    她们在半个时辰前听闻院外有点嘈杂,又想到李超广即将换防却迟迟未来商榷计划,于是走出庭院信步。
    看了看守卫的面孔,与前几日的不同。看来在行动之前都无法和李超广接头了。方才与李超广目光相接,对方肯定的目光以及那一点头,她们就权当明日照原计划行事吧!
    东宫里,赵淑瑞披着一袭雪色狐裘在梅园里赏花,两名侍女伴随左右。
    屋檐下一排灯笼燃着明亮的火光,映照出花枝上一撮撮的粉嫩。
    赵淑瑞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落在枝头末端的一朵梅花上,仿佛想起了什么,油然生起忧伤。
    她正想得出神,就听闻了内侍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了!”
    回过神来,看到向恒已走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她遣去邀请向恒的侍女,方才说话的正是这名侍女。
    赵淑瑞连忙走到院中的甬路,福身道:“妾身见过殿下。”
    向恒一回东宫,赵淑瑞院里的侍女就迎上前对他说,赵淑瑞熬了人参鸡汤,邀请他到屋里品尝。他有些意外,但更多是高兴,跟着侍女来到梅园,当看到赵淑瑞还出门迎接他,喜悦的情绪更是流露脸上。
    连忙扶起赵淑瑞,道:“公主有礼了。外面太冷了,快进去吧!”
    两人进屋后在榻上坐下,侍女很快捧着托盘上来,把炖盅、碗筷勺子都放置在几案上,舀了一碗汤端到向恒面前。
    “这汤是公主亲手做的?”向恒凝望着赵淑瑞道。
    赵淑瑞淡淡一笑,“想到天儿冷适合滋补,反正闲着也闷,便亲自炖了两盅。”
    “好,让本宫尝尝你的手势。”
    向恒捧起汤碗,喝了两匙,还凝神细细品味,露出津津有味的样子。
    “唔……好喝极了,公主这熬汤的手艺比宫里的厨子还要更胜一筹。”
    赵淑瑞掩唇笑了笑,“殿下在打趣我呢!”
    “哪里,在本宫心里,再好的厨子做出来的食物也不如公主亲自做的。”
    向恒边喝边说,情意浓浓的一句话仿佛是不经意地说出。然赵淑瑞听在耳里,脸上顿时浮现出惆怅。
    虽说她和向恒的婚姻定得仓促,她对向恒也算不上爱,只是在诸多驸马人选中,向恒的才华品貌令她最为满意,且与她尤为投契,才选择了他。但是向恒对她的情感不一样,不止夫妻间相敬如宾。
    他会因她的冷漠而难受,难受消化过了,又会脾气温柔地来讨好她;他会因她一丁点的关心而高兴,哪怕是两年来唯一的一次,他也心满意足。
    这就是爱。爱一个人,就会随着对方的态度或喜或悲。
    她犹豫了许久,直到向恒搁下空荡荡的汤碗,才把哽在喉咙许久的话说出。
    “殿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殿下可否答应?”
    向恒神色一凝,转瞬又恢复温柔。
    他非迟钝之人,能想到的。这是两年来赵淑瑞头一次主动见他,还特地为他备好了参汤,若无事请求反倒不正常。
    “公主且说。”
    “我想……”赵淑瑞的紧张溢于言表,“我和洛蔚宁曾经也是很好的朋友,明日她就要行刑了。不求殿下出手相救,只求让我去送送她。”
    尽管向恒料到她的请求与洛蔚宁有关,但当她说出来后,心里还是仍不住难受。
    见向恒久久不作声,赵淑瑞赶紧道:“我不和她见面,就远远地看一眼,送送她,好吗?”
    特地强调不见面,赵淑瑞忽然感到有些此地无银,心虚、紧张地低垂眼睑,搁在几案上的手,修长葱白的五指收拢起来,大拇指重复地摩挲着食指。
    良久,才听闻向恒道:“当然可以。”
    赵淑瑞终于松了口气,唇角和眉眼都弯了起来。
    “明天我陪你一起出门,你想与她见面都可以。”向恒继续道。
    毕竟最后一面了,且洛蔚宁还是个女子,他还有什么好介怀的?满足赵淑瑞这个夙愿,相信之后他们就不必僵着了,她也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太子妃,直到有一天,成为大晋朝的皇后。
    对于向恒的态度,赵淑瑞是感激的。然而想到和洛蔚宁见面,她竟犹豫了。一则她如今不再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了,而是命运掌控在他人手上,跟洛蔚宁一样身份的俘虏。她不想将这副落魄的样子展现在洛蔚宁面前;二则,明日一别即是死别,她怕忍不住伤心痛哭,无意间暴露了情意,令洛蔚宁和杨晞徒添难过。
    她轻轻摇头道,“物是人非,见与不见不重要了。”
    “好,就由你作主”
    赵淑瑞抬起头,感激地望着向恒道:“明日就有劳殿下了。”
    “嗯。”
    向恒看着赵淑瑞眼中久违的柔情,喜悦、心动、紧张在心里交错汹涌。他伸出手,覆在赵淑瑞的手背上。
    “父皇说,等我们有了子嗣就同意立你为太子妃。”
    赵淑瑞心尖一颤。
    只听见向恒继续道:“今晚我留在这里,好吗?”
    赵淑瑞内心挣扎,但看着向恒那卑微哀求的目光,想起他方才才答应了她的请求,终究是点了头。
    这夜,杨晞在洛蔚宁的安抚中先入了梦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白了。
    公主府的侍女等候了一会,得到传召才入内替两人梳洗。两人刚用过早膳,押赴刑场的禁军与公主府的车驾同时到来。
    李超广板着脸,装模作样进行最后一次劝降,洛蔚宁同样装模作样,义愤填膺地回绝了。
    最后在宗正寺天牢门外,洛蔚宁和杨晞落着泪,佯装不舍地告别。一人上了囚车,随着浩浩荡荡的押送队伍出发。另一人借口不忍看着洛蔚宁人头落地为由,踏上宽大华贵的马车,由曹长史和侍卫接送回府。
    洛蔚宁穿着一袭纯白干净的囚服,修长的身躯直挺挺地立着,头发整齐地束起,显得仪表堂堂。被俘虏多时,几乎终日不见阳光,脸庞恢复了从前的白净俊俏,乌黑明亮的眼眸流露着凛然无畏。美丽而镇定,如同神祗一般,连以往围观死囚扔臭鸡蛋、烂白菜的人都不敢下手。
    街道边上酒楼的二层包厢里,一双眼睛自洛蔚宁出现就看着她,随着她越走越近,目光也慢慢跟随着。
    她还是那么干净、俊美,只有一点和那年上元节初次相见不同,那时候的洛蔚宁天真活泼,看起来不谙世事。今日的她面对死亡却能镇定凛然,俨然一个历尽沧桑仍矢志不移的大英雄。
    她成长了,变得沉着了,她有这份无畏,赵淑瑞觉得自个是该替她高兴的。可她宁愿她从未经历这一切,比起赴死做英雄,她更希望她在某个小地方,永远做着那个天真活泼,不谙世事的书生。
    赵淑瑞的眼眶盈满了泪水,世界像下起了滂沱大雨,远去的白色背影,在雨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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