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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章 深情未必共白头

    ◎“我们好好告别,好么?”◎
    一辆马车辘辘地朝城北郊驶去。
    车内,洛蔚宁和杨晞面对面坐着,气氛安静而尴尬。
    洛蔚宁不想说话,双眼没有焦点地盯着窗外,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街道商铺林立、小贩密集、还有许多街头卖艺的伎人表演,引得百姓围观,一片喧哗的叫好声。
    汴京的风光并不因为她在狱中待了几个月而有所惨淡,依然如此繁华热闹。
    杨晞看着她感慨的样子,犹豫了许久,道:“阿宁,委屈你了,让你在狱中待了这么久。”
    杨晞承认自己是有些没话找话。
    洛蔚宁视线从窗外收回,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惬意,“无关系,都过去了。”
    毫无温度的神色说着客气疏离的话,仿佛是要终止谈话,杨晞垂下了脸,也不知该跟她聊什么了,于是两人沉默着,一路回到鸿鹄院。
    这日洛奶奶精神忽然有所好转,听闻洛蔚宁出狱了便在洛宝宝的搀扶下站在院子门外迎接,一见面,祖孙两人就抱在一起哭了一阵,然后才高高兴兴回到屋子。
    洛宝宝早已买好了丰富的菜肴,在厨房烧饭菜,洛蔚宁收养的狸花猫麻花已经长得很圆润,大眼溜溜地蹲在灶台看着她。
    堂屋里,洛奶奶憔悴虚弱的身躯,半倚在榻上,洛蔚宁和杨晞坐在她面前,与她一起聊天。
    从洛蔚宁进门至今,洛奶奶牵着洛蔚宁的手就没松开过,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不在家这些日子呀,多得了杨医官的照顾,阿宁你回头要好好谢谢她。”
    杨晞连续好多天来看望洛奶奶,为洛奶奶行针,尽管她不说,但一提到洛蔚宁,那黯然神伤的表情,洛奶奶就猜到她和洛蔚宁闹不快了。
    杨晞是她们家的恩人,所以洛奶奶故意对洛蔚宁说这些话,希望她与杨晞和好。
    “嗯,我知道了,奶奶。”说着,洛蔚宁看向杨晞,刚好与杨晞温柔的眸光交汇在一起。霎时就想起在狱中的时候,对杨晞锋言利语,把杨晞的一番好意当作驴肝肺。如今从奶奶口中得知这些时日杨晞一直在照顾她的家人,不由得羞愧起来。
    洛奶奶另一手牵起杨晞的手,又道:“我这半个身子都已入了棺材,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两个孙女儿。杨医官,要是我走了,你要帮我好好照顾阿宁。”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洛奶奶说着,把洛蔚宁和杨晞的手牵起了,交叠到一起。
    洛蔚宁的手覆在杨晞手背上,手心传来熟悉的温热感,是她梦寐以求想要牵住的手,心尖如被撩拨,剧烈的一颤,脸颊也被热浪扑打着。
    杨晞看着洛蔚宁,见她低垂脸颊,没有表态,有些落寞,但还是微笑着对奶奶道:“奶奶放心吧,阿宁是我的朋友,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别想太多,休养身体最重要。”
    洛蔚宁随后也道:“对呀,奶奶,听宝宝说你今天气息好很多了,再多吃几天药一定能好起来的了。”
    洛奶奶只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了!
    “饭来咯!”洛宝宝捧着一碟菜走进来
    洛奶奶松开了两人的手,杨晞于是也起身去帮忙摆弄饭菜。很快,一碟碟丰富的菜肴摆满了饭桌,那都是特意迎接洛蔚宁出狱而准备的。洛蔚宁扶着奶奶到饭桌前坐下,望着她瘦得不成人形,心疼不已。
    她捧起一碗饭,夹了鱼鸡等肉,一匙一匙地喂奶奶吃,奶奶乐呵呵的,把一大碗饭菜都吃了下去,比前段日子胃口好了很多,洛蔚宁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用饭过后,杨晞对奶奶道:“奶奶,一会我替你行针吧!”
    洛奶奶赶紧摆着手,笑呵呵道:“不用了,这几日天天扎针,肉都疼了。今日我感觉好了很多了,就歇一天吧,吃药就行了!”
    “可是奶奶……”杨晞有些担忧,毕竟奶奶的性命必须行针方能维持下去。
    还没等杨晞说完,洛奶奶就安慰着她说:“没事的!”
    最后,一家人也没再勉强奶奶,毕竟老人家今日难得回来了精神,不好扫了她的兴致,便没有行针。
    洛蔚宁送着杨晞出门,在鸿鹄院外分别。
    她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疏离的笑容,杨晞也有所察觉。
    自洛蔚宁出狱的时候她就发觉了,对方看起来性子沉稳了许多,眼底也总是藏着苦涩。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洛蔚宁,杨晞内心就难受又不安。
    “今日我想多陪陪奶奶,就不送你回家了,你路上小心。”洛蔚宁道。
    “好。那我……明日再来。”
    那句“明日再来”,杨晞犹豫过后才决定说的,她担心会被洛蔚宁拒绝。然而,洛蔚宁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答应了,她便放心了。
    杨晞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颗心立即放松下来,扬起微笑。洛蔚宁没有拒绝她的示好,允许她靠近,她们是不是就有机会回到从前了?
    抱着这份喜悦,杨晞回去后安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又赶去鸿鹄院,想继续给洛奶奶施针。
    甫踏入洛家居住的小院,一片白色惨然映入眼睑。她看到,大堂门头上横挂了一根长长的白缎子,屋里立了灵堂,中央一个“奠”字。而灵堂前,安放着白布遮盖的奶奶的尸体。
    洛蔚宁和洛宝宝都已穿上了素色孝服,在灵堂前摆弄着香烛。整个院子,静谧得可怕。
    一会,洛蔚宁转身看向门外,刚好与杨晞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静静地望着对方,恍如隔世。杨晞的注意力竟放在洛蔚宁的女儿身打扮。她一身孝服,及肩长发散落下来,用白色发带绑起了一半,扎成一条小马尾,刘海斜斜分开,看起来有一种英气的漂亮。
    只不过那双曾经灿烂若星子的眼眸,如今弥漫着悲伤,黯然失色。
    她的心里疼得如被针扎,从来没想过,第一次见洛蔚宁的女儿身打扮,竟是在这种情形下。
    “你来了。”洛蔚宁首先开口道。
    杨晞这才回过神来,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米白镶蓝边的上襦,素色绣花裙子,所幸,也没有太过花俏,于是便走了上前,什么也不问,道“我给奶奶上柱香。”
    洛蔚宁看向洛宝宝,认真地道:“宝宝,有客人来了,咱们迎接一下。”
    然后,洛蔚宁就和洛宝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以家属之礼迎接杨晞这第一位来吊唁奶奶的客人。望着杨晞给奶奶上了三炷香,洛蔚宁和洛宝宝心中忽然又一阵苦涩,泪水再次滑落下来。洛宝宝还抽泣着道:“奶奶,杨姐姐来看你了。”
    祭拜过后,杨晞走到洛蔚宁面前,洛蔚宁和洛宝宝起身朝她一拜谢礼,望着姐妹俩满眼通红,杨晞心疼地道:“你们要节哀顺变。”
    “谢谢你。”洛蔚宁轻声道。
    这一声谢谢,听得杨晞心里更难受,加上刚才那一系列的礼仪,那都在告诉她,她只是一个客人!只是现在她顾不上为这些细微的事情黯然神伤,更多是对洛蔚宁姐妹俩的心疼,她们还那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唯一的长辈。换作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会忍不住心疼。
    杨晞把丧事告知了姥姥,林姥姥得知老姐妹去世,尽管悲伤不已,但她一辈子经历过许多,早已看破生死,很快稳住情绪,请了两个道士和尚以及操办丧事的一队人,给洛奶奶办了三日的丧礼。
    洛蔚宁根据奶奶的遗言,火化尸体,带回瀛海老家安葬。
    一切礼仪都已完成,鸿鹄院又恢复了平静。
    洛奶奶的骨灰坛摆放在大堂内的高台上,后面有一供奉灵位的龛,龛上还挂着一段白布。
    洛蔚宁和杨晞伫立在灵位前。杨晞上了三炷香,朝着灵位一拜,然后平静地看向洛蔚宁。
    洛蔚宁抬眸望着灵位,脸上淡淡的哀伤始终未曾散去。
    过了一会,她开口道:“奶奶出生在山寨,从小习武,跟着长辈抢劫富人为生。几十前山寨没落,她离开了山寨,本来想要安稳地过日子,可早就结下太多仇家,偶尔会有仇家上门。有一次她被打得伤痕累累,躲进一片草地,没想到旁边躺着一个小婴孩。说来也巧,那孩子原本在草丛里啼哭不止,可奶奶一到她身边突然就不哭了,奶奶因此没被仇家发现。大概孩子也知道,只有奶奶活着,她才能活下去吧!”
    说到此处,洛蔚宁欣慰一笑,眼眶湿润了起来,又继续道,“待到追杀的仇家走后,奶奶抱起那孩子,突然就生起了收养的念头。恰逢一位书生路过,奶奶便求他起名字。那书生想了想,他说孩子藏于蔚草,却不哭不闹,自得安宁,就叫蔚宁吧!”
    杨晞才明白这是洛奶奶收养洛蔚宁的故事,原来洛蔚宁的名字有这样的由来。她很早就知道洛蔚宁是捡回来的弃婴,但如今听她娓娓道来这个故事,心里的怜悯、疼惜较先前要强烈许多,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与洛蔚宁一同经历这出悲惨。
    洛蔚宁继续道:“当时我的襁褓里有生辰八字,那书生看了,就说我的八字旺,日后是成大事者。奶奶收养了我以后,不知是不是真的运气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仇家找上门了。但奶奶还是害怕,所以从小就教我武功,那时候奶奶对我十分严苛,一松懈就挨打。后来迫于生计,我早早出去帮工,回来还要把工钱上缴给她,挺讨厌的。直到她临走前交给我几锭银子,我才明白她是担心自己太老,怕她走了以后,我和宝宝会像八岁那年一样出去乞讨,所以把银钱存起来给我们。”
    洛蔚宁说到痛处,两行泪水滑下脸庞,她抬起衣袖擦拭了两下。
    “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还真相信自己是成大事者,可如今不仅一无所有,还害得奶奶提心吊胆、郁结在心,就这么走了,我真是无能!”
    说罢,洛蔚宁低下头,痛哭流泪。
    杨晞安慰道:“阿宁,我知道奶奶对你很重要,但不管如何,人都会有生老病死,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洛蔚宁嗯了一声,一边擦泪一边释然地笑了,“我明白。我说太多了,耽误你回家。我送送你吧!”
    因为丧事,杨晞在这边帮了她三日,本来打算上完几炷香便回家的,她情不自禁说了一连串,耽误了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还不着急。”杨晞回道。
    洛蔚宁向她讲述身世,她自是求之不得,哪还会厌烦?
    随后,两人走到了鸿鹄院门外,洛蔚宁停下了脚步,杨晞也驻足看着她。
    正是黄昏时分,金色的夕阳斜斜地照在她们身上。
    “阿宁,我过几天再来看你。”杨晞微笑道。
    洛蔚宁沉默了,看着对方热情的微笑,喉咙仿佛被哽住似的,道别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杨晞看她一副难言之隐的神情,仿佛猜到了,微笑顿时凝固起来。
    “巺子。我和宝宝商量好了,不久之后就带奶奶的骨灰回家乡安葬。”犹豫了良久,洛蔚宁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尽管杨晞猜出洛蔚宁的心思,但当她亲口说出的那瞬间,她的心如坠入了寒冰一样凉。她终归还是选择离开她。
    杨晞本以为凭洛蔚宁对自己的感情,只要救出她,努力挽回洛蔚宁就会回到身边,哪知道洛奶奶突然病逝,直接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洛蔚宁要带奶奶回家乡安葬,这是她完全没有力量挽留的。她这一会回,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今生今世再无瓜葛了。
    杨晞低垂着脸,努力隐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洛蔚宁知杨晞难过,但她又何尝不是,只是,她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一切便无法再回到从前。
    见对方没说话,她又继续道:“巽子,谢谢你这段日子对我的照顾。”
    又是“谢谢”,洛蔚宁自出狱后,已经谢了她好几多次了,从前她们哪会这般客气?杨晞的心里堵得难受,宁愿洛蔚宁恨她也不要这般疏离!她忍了许久,终究没控制住,泪水不争气地一滴一滴落下来。
    带着哭腔问道:“你就舍得扔下我?”
    洛蔚宁道:“这几个月在狱中我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地步,那不怪你,只怪我自己太贪!贪图钱财,贪图你的温柔,才一步错,步步错。若不是贪,我就不会入狱,奶奶就不会抑郁成疾,客死他乡。我将奶奶的骨灰和灵柩送回家乡,往后,便在家乡安分生活。这汴京太黑暗,太复杂了,我不想再卷进去了。”
    洛蔚宁心疼不已,想哭,但发现泪水都在这几日丧礼上流光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几个月你就想到了这些?”杨晞抬起泪脸质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承认以前一心只有复仇,对你有所保留。我知道错了,从现在开始我想好好珍惜你,我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想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抛下你。我以为你喜欢了我十年,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回到我身边。我甚至都想好为了跟你在一起,该怎么和爹和父亲交代了,可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了?”
    “早知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招惹我?我讨厌你!”
    杨晞的语气变得怨恨,泪水也像下雨一样,最后挥起两拳狠狠地打在洛蔚宁的胸膛上。洛蔚宁握着她的手腕,温声道;“巺子,不要这样。”
    待杨晞冷静下来后,她放开她的手,轻轻抚在杨晞的脸上,慢慢擦拭着她的泪水,“人终归有聚散,我们好好告别,好么?”
    “你铁了心要走?”
    洛蔚宁顿了顿,道:“我累了,奶奶希望我过安稳的日子。”
    杨晞眼睛含怨,微微颔首,总算明白了,不管是汴京还是她杨晞,都太复杂了,洛蔚宁再也不愿意卷进来了。
    “胆小鬼,我讨厌你!”说完,她甩开洛蔚宁的手,干脆地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抬起衣袖擦泪。
    洛蔚宁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眶涌上了泪光,望着杨晞登上马车,马车消失在视线之内。
    她的喉咙一阵苦涩,心里像被剜掉一块肉那么痛。她仍旧爱着杨晞,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可世间之事总有遗憾,深爱一个人,未必就能双手牵起,共赴白头。
    杨晞的背景太过复杂,背负的东西太多,她根本没资格也不适合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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