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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章 要挟佞臣脱牢狱

    ◎官家大赦京都,她被赦免了。◎
    明慈宫内,王贵妃坐在榻上正在读信,脸色由平静变得愈发狰狞,捏着信纸边缘的指骨用力得发了白。
    旁边坐着的是其侄女,王敦之女,特意以探望姑母之名进宫,替王敦送信来的。
    “到底是什么人!”良久,王贵妃把信笺啪地拍在几案上,咬牙切齿地道。
    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暗中整她,就连她当年用杀人无痕的“三伏寒”毒害李宸妃之子都查出来了?信中还准确言明了五皇子坟墓的异象,正是寒毒留存尸体乃至侵蚀土地的结果,把一切都查了个证据确凿。
    三伏寒原料乃北方极寒之地生长的毒草,世间罕有,是王贵妃娘亲多年前花重金在北地巫师那儿求来的。赵建登基后,其母遂赠给了她,希望她能借此在后宫立足。
    除了她,十几年来也未曾听闻大周有其他人使用过。可以说,整个大周,仅有她一人所有。
    但即便是这样,仅凭坟墓的异象,送信之人又怎么向赵建证明是她投毒杀害五皇子的?
    王贵妃一时想不明白,但又不敢冒这个险,去揣测对方证明不了。
    对方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想办法释放洛蔚宁,否则取代李宸妃被发入冷宫的人便是她王贵妃!
    这个威胁让她不寒而栗。
    最后王贵妃哆嗦着手写下一封信,让王敦与高太师、大理寺卿想尽办法释放洛蔚宁,由侄女把信带回去。
    …………
    为免王贵妃怀疑,杨晞离开了慈荫观并未回大内当班,也不回杨府。而是在暗府内堂整理文书,好在高党人发现她之前,随时把文书转移到后山的密室。
    到了黄昏就去鸿鹄院给洛奶奶行针延寿。
    洛奶奶虽然还是下不了床,但发热退了下去,神志也恢复了不少,杨晞总算有勇气去把消息告诉洛蔚宁了。
    时隔将近五个月,她再一次来到大理寺天牢外。
    李超靖刚好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晒太阳,看到她后猛然起身,十分意外地笑了。
    “杨医官,你终于来了!”
    杨晞淡淡一笑,“嗯,阿宁她还好吗?”
    “宁哥挺好的,这几个月被我们喂得白白胖胖的。”
    白白胖胖,听起来怎么有种喂猪的感觉?
    杨晞掩唇笑了笑,又问:“那这么久以来,她都在做些什么,有问过我吗?”
    “秦殿帅送来了好几本书和笔墨纸砚,宁哥都在乖乖看书,认真抄写。”
    听到这些,杨晞心中宽慰了许多。读书使人开智,相信洛蔚宁有了这次经历以及书籍的熏陶,一定会成长很多。
    “至于问你,正旦的时候有过一次。”
    李超靖加了一句,杨晞的心又直直坠到了谷底。
    这么长时间,洛蔚宁只问过她一次吗?是还没原谅她,还是已经放下她了?她开始犹豫要不要进去见洛蔚宁,又该怎么向她讲述洛奶奶的情况。想到前两次去看望洛蔚宁,都遭到冷言相对,这一次给她带去噩耗,不知她会否对她恨之入骨,毕竟奶奶病重都是因为洛蔚宁入狱,而洛蔚宁入狱,是她间接造成的。
    洛蔚宁会不会认为奶奶是她害成这样的?
    李超靖见杨晞忐忑不安,面如蜡色的样子,才察觉自己方才的回答让杨晞想岔了,以为洛蔚宁不想见到她,殊不知,洛蔚宁也是赌气,嘴上不说,但每次他打开大牢门,洛蔚宁都从一副期待的样子变成失落,不是盼着杨医官来又能是什么?
    正当他要把这些都告诉杨晞的时候,赵淑瑞就带着璇玑忽然来到了。
    “卑职见过成德公主。”李超靖躬身行礼。
    “免礼。”
    杨晞迎了上前,“淑瑞,你怎么来了?”
    “阿宁入狱好几个月,我不曾看过她一眼,故而今日来瞧瞧她。你怎么不进去?”
    “我……我担心她不欢喜见到我。”
    见杨晞眼睑低垂,沮丧的模样,赵淑瑞便知道她和洛蔚宁闹的不愉快还没和解。于是扬起一抹微笑,“既然如此,那我陪你一起进去吧!”
    杨晞想了想,她进去会惹得洛蔚宁不开心,不如就让赵淑瑞替她传话。于是她把洛奶奶病重一事告予赵淑瑞,并托赵淑瑞转告给洛蔚宁,安慰她不要心急,很快就能出狱了。
    赵淑瑞劝她一同进去不成,只好答应传话。
    天牢之内,被关了近五个月的洛蔚宁,脸上的肌肤褪尽了在军营时候晒出来了小麦色,恢复了以往的白皙,由于有李家兄弟照顾,吃得也不错,脸颊还泛着浅浅的红润,尽管穿着囚服,却依然十分俊美。
    她坐在书案前,正在看书,脖子戴着杨晞赠的围巾,手里摸了摸围巾,忽然就停了下来,轻轻抓着围巾,目无焦点地盯着一处沉思。
    明明已经决定放下杨晞,可她这么久没来,为什么心里还会觉得空落落的?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大牢门打开,她倏然转过身,急切地看了过去,没等到期许已久的身影,来者却也令她意外又欣慰。
    洛蔚宁赶紧站起来,躬身作揖道:“草民拜见成德公主!”
    李超靖打开了铁门,赵淑瑞直接行至洛蔚宁面前扶起她:“阿宁快起!”
    谢过公主以后,洛蔚宁挺直身子,望着一如既然温柔的赵淑瑞,心里霎时舒坦多了,她曾欺骗过赵淑瑞,从今日对方的神色看,赵淑瑞大抵是原谅她了。
    赵淑瑞温柔如水的双眸,瞬也不瞬地打量洛蔚宁,虽然面色红润,但她一身囚衣,身形单薄而瘦削,看着愈发的心疼。
    毕竟是曾经所爱之人,怎会因她是个女子就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处死?
    她是堂堂一国公主,自小受礼教,断不能也没勇气爱上一个女子!更何况她也点了驸马,所以此刻面对洛蔚宁,从容的眼神就像对待寻常好友。
    “阿宁,有一件事,巽子托我告诉你,可你听了以后一定要坚强。”赵淑瑞道。
    听到“巽子”的时候,洛蔚宁心里猛然跳跃,可听到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她便无暇再去想杨晞,而是点了头,静静听赵淑瑞说下去。
    “巽子托我跟你说,你奶奶病重,怕是熬不了多少日子了。”赵淑瑞缓缓说着,关切地注视着洛蔚宁的反应。
    洛蔚宁平静无波的眼眸渐渐涌上泪光,然后是难以接受,除夕一家人吃团圆饭的时候,奶奶还好好的,才过去几个月,现在正是万物复苏的春天,为什么就病重了?
    “怎么会这样?”
    赵淑瑞握着她的手,“阿宁,你一定要坚强。”
    “我……我要出去见奶奶最后一面!”
    赵淑瑞望着她,温柔而肯定地道:“你放心吧,巺子还让我转告你,她在照顾你奶奶,一定会让你见她最后一面的。而且,我已经想到办法救你了。”
    她今日来看洛蔚宁,便是想好了救人的法子了,否则她也不会来见她!
    洛蔚宁旋即跪下来,含着泪感激一拜,“洛蔚宁拜谢公主!”
    她欺骗过公主,公主却还待她这般好,除了一拜,她如今别无其他的报答!
    赵淑瑞将她扶起,继续道:“你我是朋友,无须多礼。”
    望着洛蔚宁,赵淑瑞犹豫了良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阿宁,你可不可以别怪巽子了,我知道她曾经伤害过你,可她那么做都是希望你活着。这几个月来,她为你病过,为你入道清修,吃了不少苦头。无论如何,她的惩罚也该够了。”
    她看得出当初洛蔚宁对杨晞爱入骨髓,她们闹不快定是当初杨晞要她当驸马。
    “她如今就在天牢之外,却担心惹你不快,不敢入内。”
    赵淑瑞从小认识的杨晞冷傲、不卑不亢,如今却因为洛蔚宁变得卑微和小心翼翼。
    洛蔚宁想到杨晞为了救她,当初说的都是气话,她也道歉过了。虽然不打算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但很早就原谅她了。于是道:“请公主转告她,阿宁……早已不怪她了!”
    “如此便好。那我让她进来见你。”
    洛蔚宁感激颔首。目送着赵淑瑞出去后也没转移目光,紧紧锁着门口,盼了许久,终究没等来杨晞。
    赵淑瑞将洛蔚宁的原话转述给杨晞,杨晞听了虽然高兴,但因多日不见,有些情怯,便没入内与之相见,毕竟很快她就能接她出狱了。
    她陪赵淑瑞回公主府,两人同坐马车上。
    “巺子,我想到一个计划救阿宁,不知可不可行?”赵淑瑞首先道。
    杨晞露出感兴趣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前段日子父皇不是点了你兄长做驸马吗,我想以大婚为由,恳求父皇大赦,以此释放阿宁,可又担心说服不了父皇。”
    洛蔚宁女扮男装犯下欺君之罪,赵建好颜面,身边亦有王贵妃、高太师等人煽风点火,他未必会答应大赦。
    “即使大赦,也只能赦免罪责较轻的犯人,阿宁犯了欺君之罪,官家若要她死,大赦也不会饶了她。”
    “那该怎么办?”
    杨晞想了想,建议赵淑瑞先私下请求赵建赦免洛蔚宁,赵建拒绝后,再入早朝以大婚为由请求大赦,这样赵建就清楚她要救洛蔚宁的决心了。
    “若父皇不答应,在早朝请命,那满朝高党又岂会答应?”
    “你放心吧,届时高党人定会附和你的请命!”
    杨晞想,她的信应该送到王贵妃那儿了,高党人正愁着找什么理由释放洛蔚宁吧?
    赵淑瑞将信将疑,但见杨晞信心满满的样子,便就答应了。
    当天入宫行昏定礼,赵建告诉赵淑瑞,司天监那边把公主出降各步骤的日子都选定了,赵淑瑞趁机以大婚换取赦免洛蔚宁,赵建因她犯下欺君之罪,差点损了皇室声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是赵淑瑞意料之中的,好在她和杨晞早有准备。
    两日后,垂拱殿早朝,司天监在赵建和群臣面前禀告了成德公主的婚期和流程,得到赵建和群臣认可后,正准备商议别的政事。
    一名内侍便匆匆走进来禀告,“启禀官家,成德公主在殿外求见。”
    顿时,群臣诧异,赵建想起两天前赵淑瑞恳请释放洛蔚宁,大概明白了她求见的意图,容色一沉,犹豫了一会,不得不道:“宣。”
    “宣成德公主进殿……”立在赵建身边的马都知拉长声音高声呼道。
    赵淑瑞一袭曳地华服,端着手,面色庄重,步履款款地走到大殿中央,然后朝赵建一拜,道:“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吧!”
    赵淑瑞起身,开门见山道:“听闻今日父皇和众卿家选定了儿臣出降的日子,趁此机会,儿臣有一事恳求父皇。”
    赵建本以为前两天拒绝过赵淑瑞,她便罢休了。没想到今天她竟破例踏入朝殿来请命。他有些不悦,但当着众卿家的面,不得不回应,“你想恳求什么,不妨直说吧!”
    赵淑瑞继续道:“两年前,北方大乱,我大周派兵欲收复故地赤山路,战事持续一年,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最终赤山路仍落入顺国手里。眼看即将从顺国赎回故地,需要耗费巨额岁币。儿臣认为大周亟需人口为国出力、生产物资以创造财富。所以斗胆恳求父皇,借儿臣出降一事,大赦京中罪责较轻之人犯,使他们恢复自由,为大周效力!”
    说罢,赵淑瑞再朝赵建跪下一拜。
    这番说辞她绞尽脑汁思量了两天,并没有出于私利请求赵建释放洛蔚宁,而是请求大赦汴京罪责轻的犯人为大周增添劳力。
    洛蔚宁一介平民女子,没作奸犯科,当属此类。
    况且如今,大周虽然表象繁华,但由于出兵收复赤山路,以及顺国狮子大开口,使者慕容清说出的赎买价格让大周君臣难以接受,僵持了一年多仍未谈下来。若真要赎回,恐怕大周财政入不敷出,能多一个人务农、从商、甚至从军都能给大周创造利益,这样的提议,能让赵建更为称心。
    赵建一时无言以对,显然被赵淑瑞的理由震住,内心是不情愿赦免洛蔚宁的,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将目光投向了群臣,特别是高纵和王敦,道:“成德公主的请求,众卿家有何想法?”
    他以为高纵或者王敦一定会站出来反对。
    王敦想了想,站了出来,道:“启禀官家,臣认为,成德公主的提议……甚好!”
    赵建眉头一紧,心中惊诧不已。
    王敦深知赵建愠怒,不敢正视却又不得不继续说:“成德公主所言极是,臣身为户部尚书,深知朝廷开支需要庞大,若是能趁着公主大婚赦免了小罪小恶的犯人,放他们自由,无论务农还是经商,也能增加朝廷税收。如此一来,既得民心,又能增加税收,两全其美。臣以为,如此极好。”
    王敦即便低着头也能猜出赵建脸色有多阴沉了,他比赵建更希望洛蔚宁死,可今日不得不附议成德公主的提议。若是成德公主没有提议,他还得另寻理由释放洛蔚宁。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前几天收到的一封信,信里直言,若是他再对洛蔚宁步步紧逼,置之死地,那王贵妃以至寒之毒害死皇子一事便会昭告天下,她的一世荣宠都会消失殆尽。若此事披露出去,王贵妃轻则被打入冷宫,重则处死。
    王贵妃在赵建未登基时就侍奉在赵建左右,为人聪慧犀利,常常能忧赵建所忧,所提建议亦深得圣心。
    王敦有今日,全赖于王贵妃。可见王贵妃于他而言,分量之重,关乎到他和高太师,乃至整个党派的利益。尽管他恨不得将传信之人揪出来碎尸万段,却又不敢轻视、违逆传信人的意思。
    赵建对王敦的答复不满,想当初,王敦、王贵妃乃至高纵都在他面前百般进言,尽快处决洛蔚宁,如今却忽然改口了,他望向了高纵,问:“高太师,此事你怎么看?”
    高纵思考了一会,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中间,认真道:“回官家,臣以为……成德公主所言有理。成德公主乃官家与圣人所出,嫡公主出降,官家何不借机会大赦,既能笼络民心,又能使大周多一些劳作的百姓创造赋税。”
    连高纵都这么说了,群臣更是莫敢反对。
    素来与高纵政见不合的尚书右丞张照因为此事与自己利益无关,便不与高党叫板,附和了赵淑瑞的请求。
    赵建见群臣皆附和,态度缓和下来,颔首答应了。
    翌日,圣旨颁布,公主大婚于汴京行大赦,汴京城内一片大喜,被释放的犯人有状告丈夫被关押起来的妇人,也有纳不起税被配役的贫农,大都是无罪或罪状不重,却不得不受惩罚的可怜人。
    洛蔚宁自然也在其中,即便她犯的是欺君之罪,赵建也得将她放了。毕竟赵淑瑞本意就是要释放她,若是她不在大赦的行列,赵淑瑞又岂会罢休?
    洛蔚宁在天牢内听闻公主大婚,官家大赦京都,她被赦免了。本该高兴,脸上却始终平淡无波,甚至还有些不安,公主要出降了,驸马都尉可是她的意中人?
    她也没多去想,奶奶还在家中等着她。换上了李超靖送来的她入狱那天穿的素色及膝短褐,就走出了大牢。
    李家兄弟送着她走出天牢外的城楼,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射过来,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几个月来,她只能在天窗窥得一线光亮。今日出来,突然看到灿烂的阳光,眼睛被照得生疼。
    她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一抹熟悉的淡蓝身影出现在眼前,是杨晞,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仍是那么好看,只需一眼便忍不住把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她愣神了,毕竟她已经好久没见杨晞了,那几个月,日日盼着她来看望,夜夜有她进入梦乡。在梦里,她们拥抱、亲吻甚至还发生了一些现实不曾发生过的肌肤交缠,每一次醒来,她都舍不得睁开双眼,希望再沉睡回去,就那么与她在梦中过一辈子。
    李家兄弟笑着推了推她,然后识趣地离开了。
    洛蔚宁正视了自己对杨晞的思念,冲杨晞温和一笑。
    这一笑,杨晞等太久了,像一道阳光射进她黑暗、寒冷已久的心房。
    洛蔚宁走到杨晞面前,一时拘束不安,不知说什么,于是就道:“我们走吧!”
    刚想往前走,杨晞便叫住了她,“阿宁,等等。”
    洛蔚宁停下了脚步,杨晞走上前,往她腰间的紟带系了一个东西。两个身躯几乎贴在一起,她瞥着杨晞的侧脸,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忽然不争气地心尖一痒,想起了这些日子,她在梦中吻着的侧脸和颈窝,留恋那里的寸寸芳香。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杨晞系好了,后退了一步,她看了看腰间,系着一个朱色的绣花小锦囊。
    杨晞道:“那是我在慈荫观求来的一道符,出狱以后戴上这道符,以后就能平平安安了。”
    洛蔚宁感激地望着杨晞,道:“谢谢你。”
    杨晞凝望着洛蔚宁的眼眸,不知为何,从她说出“谢谢你”的时候,她看出了淡淡的疏离感,是她从没在洛蔚宁眼里看到过的。
    她的心,隐隐担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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