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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章 驸马

    ◎赵淑瑞和她的兄长,就要成亲了?◎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三月暮春时节。
    杨晞虽然一直在慈荫观清修,但也很快收到了春闱放榜消息。她的兄长向恒殿试点了探花郎,但同时还附带了一个让她惊愕不已的消息,那就是:
    探花郎被点作了成德公主驸马。
    也就是,赵淑瑞和她的兄长,就要成亲了?
    杨晞得知消息后,久久伫立在院子里,心里惴惴不安。虽然向恒是她的兄长,他成亲她固然为其高兴。可她更多的是担忧赵淑瑞,担忧这是向从天一手谋划的,为了利用赵淑瑞完成复仇计划。
    她与赵淑瑞自小到大情同姐妹,在复仇一事从没利用过她,也不希望她被卷进来受到伤害。
    同时也为赵淑瑞被逼着点驸马而难受。
    她也明白世间大多数人的婚事都只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鲜少有和所爱之人修成正果的,就遑论贵为公主的赵淑瑞了。但她苦苦坚持了那么久,到最后竟还是逼于无奈,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杨晞想到这点,心就隐隐作疼。
    三月万物复苏,慈荫观院子呈出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由于观内道士不多,格外的清静,偶尔传来几声吱吱的鸟叫声。
    杨晞在三清殿内打坐,闭着双目,双唇嗫嚅,正在低声念经。
    懿安公主偕同赵淑瑞一起踏进院子,很快就看到杨晞一袭蓝色道袍的单薄背影。赵淑瑞看了看懿安公主,恭谨地一福身,恭送她离开。
    然后沿着甬路一步步走向三清殿,最后停在门槛外,犹豫了一阵方道:“巺子。”
    杨晞听闻熟悉的声音,赶紧睁开双眼,起身迎向赵淑瑞,“淑瑞。”
    赵淑瑞牵着杨晞的双手,露出紧张又羞愧的神色,“父皇他为我选定驸马了。”
    “我都知道了,我兄长……可是你满意的驸马?” 杨晞的语气尽管很平静,心里却忧心忡忡。她了解赵淑瑞的性子,她求的是彼此有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姻缘,若非喜欢,即便嫁了也永远不会幸福。
    赵淑瑞垂下睫毛,眨了眨,脸上布满了愁绪。她与杨晞互相挽着,在三清殿外的长廊上缓缓踱步。
    沉吟叹息道:“我及笄以来,对于我的婚事,后宫不断非议,群臣虎视眈眈,父皇母后也迫于无奈地催促,眼看就到桃李之年,我没得选了。我满不满意,又有何要紧的?我生在皇家,身为公主,喜欢谁又能怎样,谁又会在意?即便像懿安姑姑,她当年那么勇敢了,可最后还不是落得这样的结果?为了一个故去的人,一生长伴青灯。”
    “我不敢!”
    三个字道尽了赵淑瑞的痛苦与矛盾。
    她承认,即使洛蔚宁是女子,也是自己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时至今日依然放不下对她的情愫。但她是公主,喜欢她又能怎么样?
    且不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便两情相悦,最后的下场怕也和懿安公主一样。
    她不敢!
    杨晞心里苦涩,却又不知说什么安慰的话,唯有静静地陪着她。
    赵淑瑞很快又恢复了情绪,“至于有恒兄。他人很好,满腹才华,与我志趣相投,他作驸马也算不得勉强。是父皇让我选驸马,我选的他。”
    自从正旦一同来慈荫观探望杨晞后,这几个月两人断断续续有书信往来,除了一起收集整理杨晞母亲章嫣的诗文,还时常谈论最近读的诗书、最近作的画,不仅谈得投契,还互相敬佩彼此才华,遂渐渐熟悉了起来。
    那段日子,皇帝和皇后也张罗着驸马的事,到了春闱放榜,她实在推辞不了了,碰巧向恒被点为探花郎,便顺水推舟,选了他。
    杨晞听后,霎时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向从天有意筹谋的。
    “既然是你亲自选的驸马,我就放心了。”
    赵淑瑞弯了弯唇,眼中多了些慰藉,“有恒兄待我很好,看得出他也欢喜我,但愿这是件好事吧!”
    “兄长性情温和,这些年来一心读书,也未听闻喜欢过哪家娘子。他对你有意,一定会待你好的。何况不还有我,若他敢欺负你,我就替你教训他!”
    赵淑瑞一时被逗乐了,连日来的愁绪散去,容颜舒展,掩着唇格格笑了起来。
    两人又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赵淑瑞要下山去,杨晞送着她走到道观最前面的灵官殿。
    赵淑瑞想起当初杨晞恳请赵建留下洛蔚宁的性命,是因为她还没出降,担心辱没了她的声誉。可若她出降了,那洛蔚宁岂不性命堪忧?
    于是忧心道:“巺子,若是我出降了,阿宁就要面临杀头,你可想到怎么救她了?”
    杨晞看了一眼站在殿内的懿安公主,略有犹豫,她也并非有十足的把握救出洛蔚宁,所以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
    “若是阿宁死了,你是否就和姑姑一样,这辈子都在这儿了?”
    杨晞牵着赵淑瑞的手安抚,“淑瑞,你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也会想办法救她的。”
    赵淑瑞难受地低下头,霎时就落下了几滴泪水,“巽子,对不起。我早该听你劝的,若不是我当初非要把阿宁点为驸马,阿宁就不会下狱,你就不会这样了!”
    “淑瑞你在自责什么?那根本不是你的错,错的是王贵妃兄妹还有那高太师,若不是他们背后捣鬼,在官家面前进谗言,阿宁又怎会被点为驸马?是他们利用了你!”
    赵淑瑞转而看向懿安公主,含着泪光问道:“姑姑,这天底下,两个女子相爱,难道都得落得如此下场吗?”
    懿安公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受到触动,身体微微颤了颤,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染上了些许悲凉,阖了一下眼,叹道:“或许,那都是天意吧!”
    “天意……天意……”
    赵淑瑞不愿相信地摇了摇头,随后就带着璇玑离开了慈荫观。
    杨晞目送着赵淑瑞,喉咙像被哽住一样难受。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而看向懿安公主,痛心疾首地反驳道:“真人,那不是天意,无论是我还是你,都不是天意!”
    “若非天命,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突然病死了?”懿安公主说着,双眸闪起了泪光,一脸绝望,是对天命的屈服。
    杨晞恳切地道:“巽子斗胆请求,真人带我去后山那座坟墓。”
    懿安公主脸上划过惊诧之色,只听见杨晞继续道:“巽子想证明给你看,这一切都是有人所为的!”
    懿安公主思量了好一会,方道:“好!”
    杨晞特意选了夜晚,和懿安公主提着灯笼踏进后山。
    刚过望日没几天,明月高悬在夜空,皎洁的白光映照在山上,把山上的一花一草都照得分外清晰。
    “真人小心点。”
    杨晞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踏上石阶的时候回头把手伸向懿安公主,拉着她登上了十几层台阶,到达一座简朴的坟冢前。
    她凝望着墓碑,心中百感交集。这座坟墓是懿安公主的禁地,自慈荫观建成后,将近二十年来都不让外人踏足。她在慈荫观修行了几个月,如今懿安公主终于准许她进来,多少也有些特别的思绪。
    墓碑中间刻着的几个大字“齐觅然之墓”,她知道这便是懿安公主所言的天命。
    杨晞小时候就从一些大人的嘴里听说过这么一个宫闱故事:
    二十多年前,一位名叫齐觅然的平民女画工,凭借出色的画技,正值豆蔻之年,便以女子身份考入了翰林画院,成为最年少的女画工。当时,深得先帝宠爱的懿安公主也酷爱丹青,且与齐画工年龄相仿,两人很快结识。
    及至懿安公主十七岁,先帝薨逝,新皇初登大宝,公主本该为先帝守孝,但因先帝有赐婚遗旨,新帝便令懿安公主遵照遗旨完婚。懿安公主深夜跪于皇帝和太后面前,恳求和齐画工归隐,帝不允。公主于宫中绝食,三日不吃不喝,命悬一线,终于感动了新帝和太后,于是允许她们归隐。但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遂,就在出发前一天,齐画工却急病暴毙,公主哀恸,一夜两鬓斑白,上吊而不得亡,后入道为女冠。帝怜之,赐慈荫观。从此,公主修道于慈荫观,以悼亡人!
    这是杨晞听过的第一个关于女子相爱的故事,从小时候开始便深深烙进了心里。别人都说这是宫闱丑闻,但杨晞却觉得懿安公主勇敢执着,也为她们的命运哀叹。
    多么美好的一对璧人,为什么齐画工却英年早逝,把这一切都变成了悲剧?
    到了十六岁与盛榕交好,她也毫不难为和矛盾。对于女子相爱之事,她有今天的勇气和坦然,全因懿安公主,是懿安公主让她知道两个女子是可以相爱的,可以爱到一人亡故,另一人出家为道,为其守墓一生!
    懿安公主盯着墓碑,目光凄然道:“本来我该与她归隐田园才是的,可就在出发前,好端端的一个人却突然病逝,这难道还不能说是天意吗?”
    杨晞不多说话,开始环视坟墓。
    坟墓不大,只有一座坟包,两边和墓碑前用青石堆砌,有小草从青石缝隙中冒出头来,她一眼就看出只有一种草,雪见草!
    两边栽种着苍松翠柏等长年绿色的耐寒植物。
    所栽种的草木,果然和李宸妃之子,五皇子的坟墓一样。
    虽然如今是乍暖还寒的三月暮春,杨晞在此处站了不过一刻,就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寒意袭来,几乎可以断定齐画工的死并非天谴,而是被加害致死的。
    坟墓的地面以及那些低矮的雪见草都附着一层白花,她蹲下来拨开草叶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层薄薄的霜。
    她摘下一片叶子,凝望着那层薄霜,思忖了起来。
    这个时节雪霜早已解冻,但叶子上竟还结着冰霜,看起来令人不可思议,但她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她此前去五皇子的坟墓拜祭,所见到的状况和此处一模一样。她终于可以断定,两处坟墓的主人死因都是中了同一种毒物。
    两座坟墓周围只有一种耐寒的雪见草和松柏,这应该是王贵妃为了防止坟地受毒物侵蚀,造成不耐寒的草木枯萎之像,被人发现异样,所以特意派人洒了雪见草和松柏的种子。
    懿安公主疑惑地望着杨晞,“巽子,你在看什么?”
    杨晞站起来道:“这些年来,真人可曾发觉这坟地有异常?”
    懿安公主疑惑,杨晞便将一片带冰霜的叶子呈在她眼前,望着那片霜融化成了一滴水珠,懿安公主狐疑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怎还会下霜?”
    “此地比别处寒凉,从前真人定也有所察觉。”
    懿安公主细细回忆起来,“以往,即便是三伏天,我到此处便觉得凉爽透彻,想来是这块地地属阴凉,便没去深究。”
    “那不是地的缘由,而是尸体!”杨晞正视着懿安公主,眸光坚定。
    “尸体?怎么可能?”懿安公主大惊。
    杨晞平静地道:“早在几年前,我见过一处坟墓,与此处情况一样,周围只有耐寒的雪见草,也都结着冰霜。后来我回去问我爹,我爹与我讲,这世间有一种至寒毒草,出自北方极寒之地,大周医书称之为三伏寒,人若食之,无论多少,必死无疑!死状如普通病症,但寒毒留存尸体,不过几年就能侵蚀坟冢,毒害方圆五丈的土壤,可二十年不散。”
    以往懿安公主都是在黄昏时分来坟前拜祭,白天的阳气抵御了土壤的寒气,所以没发现青草结霜的异像。
    杨晞特意带她夜晚来,正是为了看到这些异象。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杨晞提着灯笼走出离坟冢五丈外的地方,发现那里的野草种类丰富了很多,地上更是不结霜。
    懿安公主多年来认定齐觅然是病死,忽然有人告诉她是中毒,一下子难以接受,身体一晃,差点昏厥,杨晞赶紧扶着她,“真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下的毒?”
    懿安公主尽管这么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底,要毒害齐画工的人,除了她的皇帝兄长赵建还会有谁?当初她第一次恳求赵建放她们归隐,赵建为了维护皇室声誉,言明宁愿赐死她也不同意。后来她绝食相逼,她真以为赵建心软妥协了。
    在她们出发归隐前,齐画工突然病逝。她本也不相信是病死的,但每一个来验尸的女仵作都验出是心血不足而忽然猝死的,她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多年以来都认定那是天意。
    这件事在宫闱之间流传开来,许多人都道懿安公主喜欢了一个女画工,违背阴阳之道而遭受天谴,鲜少有人知内情。
    杨晞之所以知道,是向从天告诉她的。传闻当年还是王嫔的王贵妃给赵建献上了一种毒物,方解决了懿安公主这个烦恼。
    此毒奇特之处就在于,使人死之状如普通病症,埋葬以后寒气方露。乃至后来王贵妃又毒害了一位皇子,瞒过了仵作的检验,瞒过了皇帝!
    那位皇子的生母如今却反被困于冷宫之中,几年前杨晞入冷宫为那弃妃诊治,受她所托前去皇子墓前拜谒,亲眼所见墓前蹊跷,向杨仲清请教过后,方得知这天底下还有这样一种毒物!
    “为什么,为什么?”懿安公主容色痛苦,喃喃自语。
    “多年以来,真人都以为她是因为与你在一起遭受天谴才英年早逝的,二十年过去了仍在忏悔。巽子私自认为,道出真相,对真人您未尝不是好事。”
    懿安公主难以置信地盯着墓碑,眼眶逐渐染上了泪光。
    假的,原来都是假的。
    哪有什么天命,都是赵建刻意安排的!
    从后山回去以后,懿安公主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每次送进去的食物几乎原数被捧出来。
    第三日清晨,杨晞用托盘捧着一碗粥和一碟小炒素菜走到屋外,思索了一阵,抬手敲了敲门,“真人。”
    杨晞静静等候,过了好一会,里面的人终于有了回应,“进来吧!”
    得到应允,杨晞便推门而入。在懿安公主身边跪坐下来,看着对方盘腿打坐,闭着双眸,却也能从紧蹙的眉头看出她的痛苦。
    “真人已有两日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喝点粥吧!”杨晞心疼道。
    懿安公主缓缓睁开双眼,脸色虚弱得苍白,浅声道:“巽子,这两天劳烦你了。”
    “真人的心情我理解,一点也不劳烦。”
    懿安公主叹了口气,道:“这两天我想了许多,我也猜到是赵建害死的她,可他堂堂一国之君,一言九鼎,为什么要使出这种背地下毒的卑鄙手段?我可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宁愿毁了我一生,也见不得我与女子归隐!”
    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晞,“你是如何得知她是中毒而死的?”
    杨晞道:“此事鲜少人知晓,巽子也是从父亲口中略知一二。一开始也不敢确定,直到那晚看了坟墓的情况。”
    直到看到那坟墓周围,三月暮春时,青草还冰霜满头。她才敢完全确定,懿安公主深爱之人为中毒而亡。
    “当年太后尚在人世,想来向王爷是在她那儿得知是谁下毒手的!”
    杨晞敛下睫毛,此事关乎天子,她不敢多言,只能默认懿安公主的猜测。
    “那你见过的另一处坟墓,是何人的?”
    杨晞想了想,告知懿安公主也无妨,随后波澜不惊地道:“是十多年前后宫中夭折的一位皇子,那位皇子当年才八岁,就不幸遭人毒手了。”
    懿安公主冷冷一笑,“这赵建造的孽,没想到报应在他儿子身上了!”
    “真人既然知道了真相,可有什么打算?”
    “他毕竟是当朝皇帝,我奈何不了他。都二十年了,故人已逝,还能如何?”
    望着懿安公主凄然无奈的容色,杨晞不由得内疚起来,犹豫了片刻才道:“真人,是我对不住你,其实我来这儿是带了两重目的的,一则是清修,二则是想查验齐画工的死因,好救出阿宁,是巽子隐瞒你了。”
    懿安公主握着着杨晞的手,慈祥地道:“无妨。不管如何,你帮了我一个忙。若非你告知真相,我多年的心结又怎能解开?”
    “多谢公主谅解。”杨晞感激道。
    “你帮了我一个忙,那你希望我怎么帮你?”懿安公主问道。
    杨晞望着懿安公主温柔的眸光,感激得难以开口,没想对方非但没责怪她的欺瞒,还要帮她。
    “我……我还没想好。”
    “那好,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帮你。”
    “多谢真人。”杨晞笑着向懿安公主一揖。
    就在这时候,一个弟子走到门外,告诉杨晞有人找她。杨晞赶紧去往灵官殿。
    “暗香,你怎么来了?”
    暗香闻声,赶紧走向杨晞,“杨医官,出事了!”
    “发生什么了?”
    “洛蔚宁的妹妹来为善堂找你,说她奶奶突然病得很严重,于是我就去看了……情况不太好,恐怕……”
    “恐怕怎么了?”
    “恐怕也没多久了。”
    杨晞的心陡然一颤,洛奶奶怎么突然病得那么严重了?
    要是洛蔚宁从狱中出来,发现奶奶没了那该有多伤心?她连她的家人也没照顾好,又该怎么面对洛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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