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从北京直飞日本三小时左右。
池星熠坐在走道旁边的位置上, 指尖摩梭着手机屏幕，眼睫微垂思考着什么，在空姐提示打开飞行模式时, 他抿了下唇点亮了屏幕。
另一边, 闻汐驰靠坐在病床上, 跟盯仇人一样盯手机。
他妈一身小香风坐在窗边, 手边珐琅金的茶杯里红茶香味正浓，她优雅地翻看着最新的时尚杂志。
“儿子啊，明天我要去购物，给你找了两个护工。”
闻汐驰有些不耐烦，“嗯, 去呗, 说得你这两天照顾过我一样。”
李凤女士把杂志重重一合，瞪他一眼, “我招你惹你了？说话这么冲！”
“我哪敢冲啊，在哪我都是下等人。”闻汐驰叹了口气，在他妈面前到底不敢造次，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愤愤地躺下, 池星熠那小没良心的, 几天了一条消息都不回, 气性怎么这么大。
他这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个一二, 李凤女士瞬间起了八卦的心，快步走到闻汐驰身边, “这是在等消息？”
闻汐驰闭目养神没说话。
他妈不依不饶，“上次你来家说不用再给你介绍对象，是不是就这孩子？”
闻汐驰没了脾气, “……李凤女士，能不能让我安静地睡一会，您要时刻记得组织派您过来是看护病人的，不要本末倒置。”
李凤女士见从他嘴里套不出话来，美目微蹙，“不说算了，我……”
她正说着话，闻汐驰手机轻轻振了下，只见她那刚还躺床上半死不活的儿子立马弹起，拿过被他自己扔一边的手机查看起来。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张长得还不错的脸笑成了个大傻春。
李凤女士一时语塞，想说的话重新吞了回去，她是第一次见她儿子这么不值钱的模样。
她颇为嫌弃地“啧”了声，他爹那么绅士那么内敛那么贵公子的一个人，她自己也那么美丽那么优雅那么贵妇人，强强结合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片刻后她又释然了，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可能快要抱孙子，快要把这糟心玩意儿给嫁出去了。
她终于要熬出头了！
闻汐驰看着手机页面的消息。
金鱼吐泡泡：。
虽然只有一个句号，但他一点没觉得对方在敷衍他。
这怎么能只是一个句号呢？这是破冰的信号，这是明日的希望，这是爱与和谐的桥梁，这是一个内敛小男孩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要是李凤女士知道他儿子现在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那本杂志就得抽他脑门儿上。
闻汐驰看了眼时间，猜想他现在应该在飞机上，压抑着急切想要听到他声音的冲动，他只发了条消息，“下飞机后给我发消息。”
发完后尤觉得不够，又添了几个字，“等你。”
下飞机后，有专门的大巴车来接，几个教练在前面和向导交流，熟悉一下几天后的流程。
运动员目光大多都探向窗外，来到一个新地方，都免不了有几天的新鲜劲儿，一车上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池星熠攥着手机，他已经看到闻汐驰的消息，这会正想着该怎么回。
到酒店。
运动员在酒店休息半天，教练们出发熟悉场地。
教练们在出发的时候，下了个让人心痛的命令，“一会手机大家手机要上交，所以趁现在该和家人报平安的报平安，该安排什么事的就快安排。”
一时间哀声怨道。
“我的天，没有手机我该怎么活啊。”
“我还想更新世锦赛vlog呢，教练能不能不收啊，我的粉丝等着我呢。”
“这可是我的精神食粮！收了它我还怎么活啊~哪个现代人能离得开手机啊。”
“求求了求求了，别收了吧。”
对于各种哀求，教练们表示不吃这套，“我要是你们，我现在会抓紧时间玩会，和家人说说话，而不是在这浪费时间。”
“……心真狠呐！”
“为啥啊？上次卡塔尔不都没收吗？”
“好像是最近网络上舆论太严重，跳水那边已经有运动员被影响，可能怕大家过于关注网上消息，所以干脆收收手机吧。”
池星熠大概听了几嘴后，握着手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收不收手机对他影响倒没那么大，不过他得和闻汐驰说说。
他还在等他。
刚打开闻汐驰的聊天界面，还没想好发什么时，他视频就打过来了。
池星熠顿了下，才按下接听。
“终于舍得理我了？”闻汐驰看到屏幕中干干净净的少年，脸上的烦躁瞬间一扫而空，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着，彰显着他此刻的好心情。
几天没听到闻汐驰的声音，乍然听到池星熠竟然恍惚了下，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你……”池星熠看着闻汐驰穿着的病服，眉头蹙了下，“你还好吗？”
“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太闲了，一天天无所事事，闷死了，有种浪费生命的感觉。”
池星熠怕他按耐不住，忙道：“你要好好配合医生。”
闻汐驰唇角勾了下，“嗯。”
“几天没见我，你想我没？”
池星熠：“……”
闻汐驰：“我可太想你了，刚来的那两天我真是恨不得包个飞机飞回去，见一面再飞回来。”
闻汐驰表达感情很干脆，有时候说起骚话来更是没边。
相比起来，池星熠就是个标准的内敛小孩，就算闻汐驰在前面做表率，他也跟不上趟。
池星熠含含糊糊地“嗯”了声，有点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耳尖慢慢晕上丝薄红。
闻汐驰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你手术日期定了吗？”
闻汐驰摇摇头，“还在做术前评估，可能要明天才能知道时间。”
“哦。”池星熠皱了下眉，稍稍有些不放心。
“别担心。”闻汐驰瞧着他有些耷拉着眉眼的，只恨不能伸手触碰到他，“一会手机是不是要上交？”
“你知道？”
闻汐驰：“虽然我没随队，但好歹我也在教练群里。”
“手机上交后不要自己一个人出行，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别憋着一定要和随行教练说。”
这些话翻来覆去讲了几遍，池星熠有时候怀疑闻汐驰把他当小孩了。
“知道了，我要去收拾行李了。”
闻汐驰：“就这样？”
他眉眼一沉，控诉道：“池星熠你现在对我真冷淡，话都不愿意说了？”
池星熠：“……”
“你、你到时候会看比赛吗？”
闻汐驰：“这还用问？你比赛的时候我一定守在电视机前。”
池星熠闻言眸子微微动了下，说道：“我比完赛去德国找你。”
……
李凤女士从外头回来，一眼就瞧见自己儿子盯着手机笑得跟朵花一样，她脚步顿了下，怕他还在打电话，她现在过去合不合适。
闻汐驰听到开门声，朝门口看去，见到他妈时，那双桃花眼微微一挑，嘚瑟道：“他说他想我。”
李凤女士：“……？”
闻汐驰没管他妈那一脸问号，自己一个人搁那美呢。池星熠比赛完要来德国找他，肯定是按捺不住想念之情，就那么几天都等不住。
啧，他真爱我。
李凤女士可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哦，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动完手术后就回国吗？小董今天联系了一家康复中心，瞧着还不错，他说一会发你看看。”
小董是李凤女士的秘书。
闻汐驰：“不麻烦了，就在这康复吧，跑来跑去也不嫌麻烦。”
李凤女士瞪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说要回去的吗？！
“妈，你到时候发一份德国的旅游攻略给我呗，把你吃过觉得好吃的餐厅全标注上。”
“疯了吗你？德国有什么好吃的？”
……
距泳池项目的比赛还有几天时间，现在泳队主要就是进行适应性训练，熟悉场馆、泳池水温等。
池星熠的主管教练暂由郑老顶替，郑老是总教练，除了暂代闻汐驰之外，好多年没带运动员了。
两人都是“沉默是金”原则的践行者，一天下来说的话两只手都可以数的清。
说的话也全是关于游泳的，唯一和生活有点关联的就是饭后郑老总会问一句“吃饱没？”
池星熠：“吃饱了。”
然后又是相顾无言。
其他运动员和教练都觉得这对搭配简直神了，但凡把池星熠换成别人，怕是没人能适应得了。
不过郑老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守在他身边，他是总教练，有很多事都得他安排。
适应性训练以适应为主，找到最佳的竞技状态，以自身感受为主。教练只是提供辅助性安排，帮助他们用最短的时间适应，也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
这天。
池星熠刚训练完，在旁边做拉伸，因为训练得比较迟，泳池从下饺子到现在寥寥几人。
郑老站在他身边和他说明天的安排，他明天有事不能过来，提前先把训练安排好。
正说着，突然响起嘹亮的“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
声音震得池星熠呆了下，他“嘶”了声，用手揉揉遭罪的耳朵。
郑老手摸进红色运动服的口袋，掏出一台稍显岁月的智能机，看到来电人名字时眉心很明显地跳了下。
“什么事？”
池星熠右腿伸直，上半身往下压，与伸直的右腿贴合。想着在做两组就可以走人，脑袋放空时听到郑老问：“手术时间定了没？”
他几乎是听到的同一时刻坐直了身子。
郑老垂眸瞥了眼池星熠，只见他坐得笔直，拉伸的动作也不做了，屏气凝神听着他这边的动静，那专注的程度就差把两只耳朵支起来。
他看得好笑又好气，干脆开了外放。
“定了，五天后。”
闻汐驰的声音手机中传出，距离上次视频过去了几天，许是太久了，池星熠听到他声音时微愣了下。
“你让我整理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闻汐驰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看来就算是休息时间也没得闲。
郑老：“行，我一会回去看。”
“回去看？你现在在体育馆？”
“对，刚过来，打算回了。”
闻汐驰忙道：“先别回，池星熠是不是在你身边？”
郑老：“……嗯。”
他不要脸道：“把手机给他，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呗。”
郑老看向池星熠，轻轻晃了晃手机，问他要不要接。
要按平日郑老早不耐烦地挂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压榨病号觉得良心不安，还是因为池星熠那屏气凝神的样儿太好玩，竟大发慈悲了。
池星熠接过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关外放，怕闻汐驰口无遮拦。
因为郑老在旁边，两人就像被老师盯着学生，什么体己话都不敢说，匆匆说了说个子的近况就挂了。
挂了电话后，郑老先一步离开。池星熠在更衣室换衣服，想到刚刚两人的对话，闻汐驰那欲言又止的样，和那声不注意都听不见的“想你”时，他眸子一弯。
……
之后几天，闻汐驰像是找到了什么bug，各个教练都接到了他的电话，接到电话就一句话，“把电话给池星熠呗。”
每天早上训练开始前，钦海他们几个就会凑一块讨论，猜今天是哪个教练被翻牌子。
“闻指真是太认真负责了，远在千里拖着病躯，还远程指导。”
“怪不得别人就做运动员时是世界冠军，做教练徒弟依旧是世界冠军，做一行行一行，像闻指学习！”
听到他们的对话，池星熠心虚地轻咳了声，好在闻汐驰和他通话时虽有夹带私货，但大多数话题的确都是游泳，让他不至于心虚到听不下去。
周敬嗤笑了声，和池星熠并肩去训练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吐槽了声，“他是得了什么分离焦虑症吗？多少急有点毛病。”
池星熠：“……”
几乎所有教练都轮了一遍，就在池星熠觉得闻汐驰应该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第二次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白人教练笑盈盈地找上门来。
他一脸懵逼听完他说的那一串不知道哪个国家的语言后，只见他递了个手机过来，闻汐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池星熠：“……”
他甚至猜人是找上门来宣战或者来调查的，都没猜到会是闻汐驰找来打电话的。
.
这次酒店是双人间，但运动员是奇数，有个幸运儿能一个人独占一个房。
池星熠就是这个幸运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抽签的运气用在了这上头，导致他预赛的抽签抽到最边上的泳道。
泳道越是靠边，越容易吃到浪，特别是短距离这种速度比较快的项目，要说没影响是不可能的。
短池是悬念最大的比赛之一，一群顶尖运动员的超竞速比赛，谁获胜都有可能。
在这种大赛上一点点悬殊都会被无限放大，不仅只是技术层面，还有心里层面，心理暗示不是自己想不接受就能不接收的。
运动员所承受的压力没人能够感同身受。
所以教练组看到抽签时，全体都不好了。
只能安慰池星熠，让他稳住，起码自己不能先乱。
池星熠表面上还很淡定，面对教练组的谈话他也只是冷静道：“没问题，只是预赛而已。”
其实他心里也犯怵，他怕自己失误，要是连预赛都没过，别说奥运资格了，他自己这关都过不去，到时候有什么脸见闻汐驰。
就算预赛过了，但成绩不够好，没拿个有利的位置，决赛又处于劣势，这就很难了。
池星熠这么一想，心口都开始发颤。他晃晃脑袋，别想那么多，一步一步走，先把预赛过了。
教练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说些冠冕堂皇实际没什么用的大话。
抽签到比赛相隔一天。
因为抽签池星熠心里有点乱，就在酒店泳池多游了会，有点事做着会比静静待着舒服。
但因为第二天要比赛，所以他也不敢游太激烈消耗体力。
一直磨磨蹭蹭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回房间休息。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灼热的水蒸气弥漫了整个浴室，池星熠裹着条浴巾，水珠顺着腹部结实的肌肉往下滚。
这天气又闷又热，才洗完澡眨眼就要热出一身汗，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房间的中央空调。
滴——空调响了声后，迟迟没有动静。
池星熠仰着头看出风口，连着按了好几下操控屏幕，嘀嘀嘀几声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皱了眉，想要研究一下，但屏幕上不是日文就是英文，他看也看不懂，本来就热，房间里更是又闷又湿。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放弃了。打开窗户，只是这会外头也和蒸笼一样，开窗户也无济于事。
池星熠换了身衣服，起身往一楼大堂走去。
和酒店的工作人员鸡同鸭讲了好久，手机翻译也用上了，但不知到底是谁的问题，工作人员就是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听不懂归听不懂，服务态度却十分友好，温声细语，始终微笑地看着他，导致池星熠一肚子的火也说不出来。
他按下翻译器，“空调坏了，请帮我换一个房间。”
说完后递给工作人员，这次工作人员倒是看懂了，但是他很歉意地告知酒店满员了，没有房间可以换了，但是可以把今天的房费退还。
空调修理的话，现在太晚了，工作人员已经下班。
池星熠深吸口气，一时间没话说了。现在要么回去凑合着睡，但是天气真的太热了。
要么去别的酒店，但他对周围不熟悉不说，因为世锦赛，稍微近一点的房间应该都是满员，而且他也没手机。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凌晨十二点多，明天早上还要集合。
这个点别的运动员和教练早休息了，明天就是比赛他不敢去打扰别人。
他和工作人员说明了下情况，工作人员沉吟片刻，让他稍等他去找领导商量。
池星熠点头，自己找了个位置坐，空荡荡的大堂这个时间点除了工作人员就只剩他一个人，又累又困的他靠着大堂的沙发闭眼休息。
想着要不在这凑合一晚上？这里起码有空调。立马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安全。
这个念头一闪过，他自己都惊讶了下，之前随便找块地露天都能睡，现在竟然会下意识拒绝。
这种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星熠缓缓睁开眸子，抬眸看了眼亮眼的灯光，可能是因为闻汐驰总能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吧。
有点想他了。
他收回目光，刚好工作人员也带着领导回来了，两边废了些劲才沟通明白，让池星熠在员工休息室凑合一个晚上。
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了，池星熠抱着自己铺盖就去了。
第二天，因为昨天晚上睡太迟，没睡够的他眉眼间泛着些许疲惫。教练组知道了解事情后，让酒店务必今天把空调维修好，酒店方连连道歉并应承下了。
骂完酒店后，池星熠也被骂了一通，说他不知道来找教练。
“有时候太懂事就是不懂事！别那么怕打扰别人！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碍于他是个马上要上赛场的重点保护对象，教练们也不敢真骂些什么，只能自己消化怒气，咬着牙和他说比赛以后再和他谈谈。
一直到赛前活动，教练帮着池星熠和林邵做热身活动。
100米的预赛分了两组，两组成绩排名前8的晋级，这次没设半决赛，预赛之后就是决赛。
林邵在一组，迈洛也在一组。池星熠在二组。
一组有好几个强劲的选手，并不是一件坏事，一个组中有厉害的选手，大家有了参照物都会照着他的速度带。所以往往能把整组的速度都带得很高。
当然，这对实力强劲的选手来说是好事，但对能力不那么够的运动员来说，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
那种拼尽全力都追赶不上的挫败感可能会伴随一生。
二组中比较拔尖的就池星熠一人，还有好几个是今年才参赛的小将，数据资料什么的都很少，尽管教练组已经拼命的调查了，也得不出太多结论。
才一年时间不到，和上次卡塔尔相比，场上又少了不少熟面孔，多了很多稍显稚嫩的新生代。
运动员的更新换代太快了。
林邵和池星熠这会，说不出谁更紧张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丝“命苦”的感觉。
郑老迈着平稳的脚步朝他们走来，还以为他也要说两句体己的话，却见他拿起脖子上的哨子，猛得一吹，“别磨磨唧唧的，都起来动动，把自己调动起来，一会下去游两圈，保持激情！跟腌菜一样，怎么比！起来！都起来！”
池星熠和林邵两人被尖利的哨声刺得耳膜生疼，两人表情扭曲地弓着身子，手紧紧捂着耳朵。
旁边有几名被误伤的别国运动员，一个个目光呆滞地朝他们这块看来。
其余几个教练忙拱手道歉。
但不得不说郑指导这方法挺好，他们现在别说紧张了，脑子里嗡嗡直响，像一大群蚊子在耳边转悠，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池星熠下池游了一会，返回时遇到了身体半挂在泳道上等他的迈洛。
迈洛朝他挥挥手，“hi。”
池星熠朝他点点头。
迈洛还是那幅忧郁小王子的模样是，仿佛靠近他时间流速都慢下来，动作也是优雅到不行，感觉身体里装了个定时器，多久走一步路，一步路的步子迈多大都是定好的。
看他这样子谁能想到他比赛时那疯样。
两人对视了两眼，迈洛朝他笑道：“How come don't learn English？”（你为什么不学学英语呢？）
池星熠盯着他的唇，微微歪了下头，他就听懂一个English，但是连不起来。
“池星熠。”迈洛不太熟练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唇角弧度更深了些，“you're so cute.”（你真可爱。）
两人一个中文水平为零，一个英语水平也几乎为零，交流是不可能交流的。
迈洛也没强求，他手臂用力一撑，一屁股坐到泳池边上，腿自然垂落。瞬间发力时全身的肌肉变得紧实，十分有力量。
“Can’t wait to see your moves， but I might edge you out this time.”（期待你的表现，但这次或许是我更胜一筹。）
池星熠瞳色转深，看向他的眼神不像刚才那般友好，直觉他这句不是什么好话，“拭目以待吧。”
两人对视的霎那，视线仿佛能燎出火星子，火药味愈发浓郁。
迈洛走后，林邵游过来，他惊讶地看着池星熠，“你什么时候学的英语？竟然听懂了？”
林邵看他们俩待了半天，怕他们沟通有障碍，想着过来充当个翻译，刚好听到了最后两句话。
池星熠摇头，“他刚说什么了？”
林邵：“……你听不懂？”
池星熠瞥了他一眼，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林邵轻咳了声，“他说这次赢的是他。”
池星熠：“哼，大言不惭。”
“你听不懂……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回的？”
池星熠撇了下嘴，“听他语气就觉得他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林邵嘴角抽了下，这就是动物的直觉吧。
池星熠用手擦了把下巴不断滴落的水珠，白皙干净的脸上满是认真，“他前面说了个‘English’，他是不是在嘲笑我英语差？”
林邵：“额……应该不至于。”
虽然他没听到，但迈洛应该不是那么没品的人。
池星熠开始思考着回去以后要不报个英语班吧，要不总这么听不懂别人说话也不是个事儿。
报个速成的，要是可以不背单词就更好了。不是他不想背，是他脑子和这些洋文不对付，今天背明天忘，跟有仇一样。
林邵和池星熠热完身后就裹上大大的棉袄保持体温。
教练组一边盯着上场时间，一边嘱咐道：“不知道预赛大家会不会留一手，林邵你见机行事，如果你那组有人为节省体力而有所保留的话，你别受影响，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为决赛拿个好名次也不错。”
因为现场比较喧闹，教练的声音不仅要大，还得凑近两人才能听见。
“你一百米资格已经确定了，就放开了争取拿一个好名额。”
“嗯，好。”林邵甩了甩手脚，让自己一直保持在一个动态，本来就有点紧张，要是再静止不动，一会上场的时肌肉会变得很僵。
第一组上场的哨声吹响后，林邵深吸口气，提上装备转身欲走。
池星熠朝他伸拳，林邵笑了声，拳头与他重重抵了下。
“加油。”
“好。”
林邵教练伸手拍拍他的背，额角绷得很紧，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放轻松，把自己调动起来，别紧张别紧张！”
“啊嗯。”
别的话这会说也多余了，教练组一个赛一个的紧张，这种场合就算走上千万次，该紧张还是得紧张。
不过只要紧张不会造成肌肉僵硬，轻微的紧张还能帮助调动肾上腺素。
池星熠仰头看向大屏幕，一组的运动员全部上场，那几个强劲的选手光是往那一站，就给人满满的威压感。
一个个不苟言笑，全神贯注，厉眸紧盯着脚底方寸的泳池。
屏气凝神静待着那短促的哨声响起。
嘟—
短促哨声响起的同时，所有人似离弦的箭，在池底穿梭而过。
贴着15米的潜泳线，一窝蜂冒出了头。
眨眼间，就有人触线。
池星熠坐在走道旁边的位置上, 指尖摩梭着手机屏幕，眼睫微垂思考着什么，在空姐提示打开飞行模式时, 他抿了下唇点亮了屏幕。
另一边, 闻汐驰靠坐在病床上, 跟盯仇人一样盯手机。
他妈一身小香风坐在窗边, 手边珐琅金的茶杯里红茶香味正浓，她优雅地翻看着最新的时尚杂志。
“儿子啊，明天我要去购物，给你找了两个护工。”
闻汐驰有些不耐烦，“嗯, 去呗, 说得你这两天照顾过我一样。”
李凤女士把杂志重重一合，瞪他一眼, “我招你惹你了？说话这么冲！”
“我哪敢冲啊，在哪我都是下等人。”闻汐驰叹了口气，在他妈面前到底不敢造次，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愤愤地躺下, 池星熠那小没良心的, 几天了一条消息都不回, 气性怎么这么大。
他这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个一二, 李凤女士瞬间起了八卦的心，快步走到闻汐驰身边, “这是在等消息？”
闻汐驰闭目养神没说话。
他妈不依不饶，“上次你来家说不用再给你介绍对象，是不是就这孩子？”
闻汐驰没了脾气, “……李凤女士，能不能让我安静地睡一会，您要时刻记得组织派您过来是看护病人的，不要本末倒置。”
李凤女士见从他嘴里套不出话来，美目微蹙，“不说算了，我……”
她正说着话，闻汐驰手机轻轻振了下，只见她那刚还躺床上半死不活的儿子立马弹起，拿过被他自己扔一边的手机查看起来。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张长得还不错的脸笑成了个大傻春。
李凤女士一时语塞，想说的话重新吞了回去，她是第一次见她儿子这么不值钱的模样。
她颇为嫌弃地“啧”了声，他爹那么绅士那么内敛那么贵公子的一个人，她自己也那么美丽那么优雅那么贵妇人，强强结合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片刻后她又释然了，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可能快要抱孙子，快要把这糟心玩意儿给嫁出去了。
她终于要熬出头了！
闻汐驰看着手机页面的消息。
金鱼吐泡泡：。
虽然只有一个句号，但他一点没觉得对方在敷衍他。
这怎么能只是一个句号呢？这是破冰的信号，这是明日的希望，这是爱与和谐的桥梁，这是一个内敛小男孩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要是李凤女士知道他儿子现在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那本杂志就得抽他脑门儿上。
闻汐驰看了眼时间，猜想他现在应该在飞机上，压抑着急切想要听到他声音的冲动，他只发了条消息，“下飞机后给我发消息。”
发完后尤觉得不够，又添了几个字，“等你。”
下飞机后，有专门的大巴车来接，几个教练在前面和向导交流，熟悉一下几天后的流程。
运动员目光大多都探向窗外，来到一个新地方，都免不了有几天的新鲜劲儿，一车上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池星熠攥着手机，他已经看到闻汐驰的消息，这会正想着该怎么回。
到酒店。
运动员在酒店休息半天，教练们出发熟悉场地。
教练们在出发的时候，下了个让人心痛的命令，“一会手机大家手机要上交，所以趁现在该和家人报平安的报平安，该安排什么事的就快安排。”
一时间哀声怨道。
“我的天，没有手机我该怎么活啊。”
“我还想更新世锦赛vlog呢，教练能不能不收啊，我的粉丝等着我呢。”
“这可是我的精神食粮！收了它我还怎么活啊~哪个现代人能离得开手机啊。”
“求求了求求了，别收了吧。”
对于各种哀求，教练们表示不吃这套，“我要是你们，我现在会抓紧时间玩会，和家人说说话，而不是在这浪费时间。”
“……心真狠呐！”
“为啥啊？上次卡塔尔不都没收吗？”
“好像是最近网络上舆论太严重，跳水那边已经有运动员被影响，可能怕大家过于关注网上消息，所以干脆收收手机吧。”
池星熠大概听了几嘴后，握着手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收不收手机对他影响倒没那么大，不过他得和闻汐驰说说。
他还在等他。
刚打开闻汐驰的聊天界面，还没想好发什么时，他视频就打过来了。
池星熠顿了下，才按下接听。
“终于舍得理我了？”闻汐驰看到屏幕中干干净净的少年，脸上的烦躁瞬间一扫而空，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着，彰显着他此刻的好心情。
几天没听到闻汐驰的声音，乍然听到池星熠竟然恍惚了下，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你……”池星熠看着闻汐驰穿着的病服，眉头蹙了下，“你还好吗？”
“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太闲了，一天天无所事事，闷死了，有种浪费生命的感觉。”
池星熠怕他按耐不住，忙道：“你要好好配合医生。”
闻汐驰唇角勾了下，“嗯。”
“几天没见我，你想我没？”
池星熠：“……”
闻汐驰：“我可太想你了，刚来的那两天我真是恨不得包个飞机飞回去，见一面再飞回来。”
闻汐驰表达感情很干脆，有时候说起骚话来更是没边。
相比起来，池星熠就是个标准的内敛小孩，就算闻汐驰在前面做表率，他也跟不上趟。
池星熠含含糊糊地“嗯”了声，有点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耳尖慢慢晕上丝薄红。
闻汐驰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你手术日期定了吗？”
闻汐驰摇摇头，“还在做术前评估，可能要明天才能知道时间。”
“哦。”池星熠皱了下眉，稍稍有些不放心。
“别担心。”闻汐驰瞧着他有些耷拉着眉眼的，只恨不能伸手触碰到他，“一会手机是不是要上交？”
“你知道？”
闻汐驰：“虽然我没随队，但好歹我也在教练群里。”
“手机上交后不要自己一个人出行，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别憋着一定要和随行教练说。”
这些话翻来覆去讲了几遍，池星熠有时候怀疑闻汐驰把他当小孩了。
“知道了，我要去收拾行李了。”
闻汐驰：“就这样？”
他眉眼一沉，控诉道：“池星熠你现在对我真冷淡，话都不愿意说了？”
池星熠：“……”
“你、你到时候会看比赛吗？”
闻汐驰：“这还用问？你比赛的时候我一定守在电视机前。”
池星熠闻言眸子微微动了下，说道：“我比完赛去德国找你。”
……
李凤女士从外头回来，一眼就瞧见自己儿子盯着手机笑得跟朵花一样，她脚步顿了下，怕他还在打电话，她现在过去合不合适。
闻汐驰听到开门声，朝门口看去，见到他妈时，那双桃花眼微微一挑，嘚瑟道：“他说他想我。”
李凤女士：“……？”
闻汐驰没管他妈那一脸问号，自己一个人搁那美呢。池星熠比赛完要来德国找他，肯定是按捺不住想念之情，就那么几天都等不住。
啧，他真爱我。
李凤女士可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哦，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动完手术后就回国吗？小董今天联系了一家康复中心，瞧着还不错，他说一会发你看看。”
小董是李凤女士的秘书。
闻汐驰：“不麻烦了，就在这康复吧，跑来跑去也不嫌麻烦。”
李凤女士瞪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说要回去的吗？！
“妈，你到时候发一份德国的旅游攻略给我呗，把你吃过觉得好吃的餐厅全标注上。”
“疯了吗你？德国有什么好吃的？”
……
距泳池项目的比赛还有几天时间，现在泳队主要就是进行适应性训练，熟悉场馆、泳池水温等。
池星熠的主管教练暂由郑老顶替，郑老是总教练，除了暂代闻汐驰之外，好多年没带运动员了。
两人都是“沉默是金”原则的践行者，一天下来说的话两只手都可以数的清。
说的话也全是关于游泳的，唯一和生活有点关联的就是饭后郑老总会问一句“吃饱没？”
池星熠：“吃饱了。”
然后又是相顾无言。
其他运动员和教练都觉得这对搭配简直神了，但凡把池星熠换成别人，怕是没人能适应得了。
不过郑老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守在他身边，他是总教练，有很多事都得他安排。
适应性训练以适应为主，找到最佳的竞技状态，以自身感受为主。教练只是提供辅助性安排，帮助他们用最短的时间适应，也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
这天。
池星熠刚训练完，在旁边做拉伸，因为训练得比较迟，泳池从下饺子到现在寥寥几人。
郑老站在他身边和他说明天的安排，他明天有事不能过来，提前先把训练安排好。
正说着，突然响起嘹亮的“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
声音震得池星熠呆了下，他“嘶”了声，用手揉揉遭罪的耳朵。
郑老手摸进红色运动服的口袋，掏出一台稍显岁月的智能机，看到来电人名字时眉心很明显地跳了下。
“什么事？”
池星熠右腿伸直，上半身往下压，与伸直的右腿贴合。想着在做两组就可以走人，脑袋放空时听到郑老问：“手术时间定了没？”
他几乎是听到的同一时刻坐直了身子。
郑老垂眸瞥了眼池星熠，只见他坐得笔直，拉伸的动作也不做了，屏气凝神听着他这边的动静，那专注的程度就差把两只耳朵支起来。
他看得好笑又好气，干脆开了外放。
“定了，五天后。”
闻汐驰的声音手机中传出，距离上次视频过去了几天，许是太久了，池星熠听到他声音时微愣了下。
“你让我整理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闻汐驰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看来就算是休息时间也没得闲。
郑老：“行，我一会回去看。”
“回去看？你现在在体育馆？”
“对，刚过来，打算回了。”
闻汐驰忙道：“先别回，池星熠是不是在你身边？”
郑老：“……嗯。”
他不要脸道：“把手机给他，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呗。”
郑老看向池星熠，轻轻晃了晃手机，问他要不要接。
要按平日郑老早不耐烦地挂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压榨病号觉得良心不安，还是因为池星熠那屏气凝神的样儿太好玩，竟大发慈悲了。
池星熠接过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关外放，怕闻汐驰口无遮拦。
因为郑老在旁边，两人就像被老师盯着学生，什么体己话都不敢说，匆匆说了说个子的近况就挂了。
挂了电话后，郑老先一步离开。池星熠在更衣室换衣服，想到刚刚两人的对话，闻汐驰那欲言又止的样，和那声不注意都听不见的“想你”时，他眸子一弯。
……
之后几天，闻汐驰像是找到了什么bug，各个教练都接到了他的电话，接到电话就一句话，“把电话给池星熠呗。”
每天早上训练开始前，钦海他们几个就会凑一块讨论，猜今天是哪个教练被翻牌子。
“闻指真是太认真负责了，远在千里拖着病躯，还远程指导。”
“怪不得别人就做运动员时是世界冠军，做教练徒弟依旧是世界冠军，做一行行一行，像闻指学习！”
听到他们的对话，池星熠心虚地轻咳了声，好在闻汐驰和他通话时虽有夹带私货，但大多数话题的确都是游泳，让他不至于心虚到听不下去。
周敬嗤笑了声，和池星熠并肩去训练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吐槽了声，“他是得了什么分离焦虑症吗？多少急有点毛病。”
池星熠：“……”
几乎所有教练都轮了一遍，就在池星熠觉得闻汐驰应该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第二次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白人教练笑盈盈地找上门来。
他一脸懵逼听完他说的那一串不知道哪个国家的语言后，只见他递了个手机过来，闻汐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池星熠：“……”
他甚至猜人是找上门来宣战或者来调查的，都没猜到会是闻汐驰找来打电话的。
.
这次酒店是双人间，但运动员是奇数，有个幸运儿能一个人独占一个房。
池星熠就是这个幸运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抽签的运气用在了这上头，导致他预赛的抽签抽到最边上的泳道。
泳道越是靠边，越容易吃到浪，特别是短距离这种速度比较快的项目，要说没影响是不可能的。
短池是悬念最大的比赛之一，一群顶尖运动员的超竞速比赛，谁获胜都有可能。
在这种大赛上一点点悬殊都会被无限放大，不仅只是技术层面，还有心里层面，心理暗示不是自己想不接受就能不接收的。
运动员所承受的压力没人能够感同身受。
所以教练组看到抽签时，全体都不好了。
只能安慰池星熠，让他稳住，起码自己不能先乱。
池星熠表面上还很淡定，面对教练组的谈话他也只是冷静道：“没问题，只是预赛而已。”
其实他心里也犯怵，他怕自己失误，要是连预赛都没过，别说奥运资格了，他自己这关都过不去，到时候有什么脸见闻汐驰。
就算预赛过了，但成绩不够好，没拿个有利的位置，决赛又处于劣势，这就很难了。
池星熠这么一想，心口都开始发颤。他晃晃脑袋，别想那么多，一步一步走，先把预赛过了。
教练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说些冠冕堂皇实际没什么用的大话。
抽签到比赛相隔一天。
因为抽签池星熠心里有点乱，就在酒店泳池多游了会，有点事做着会比静静待着舒服。
但因为第二天要比赛，所以他也不敢游太激烈消耗体力。
一直磨磨蹭蹭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才回房间休息。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灼热的水蒸气弥漫了整个浴室，池星熠裹着条浴巾，水珠顺着腹部结实的肌肉往下滚。
这天气又闷又热，才洗完澡眨眼就要热出一身汗，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房间的中央空调。
滴——空调响了声后，迟迟没有动静。
池星熠仰着头看出风口，连着按了好几下操控屏幕，嘀嘀嘀几声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皱了眉，想要研究一下，但屏幕上不是日文就是英文，他看也看不懂，本来就热，房间里更是又闷又湿。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放弃了。打开窗户，只是这会外头也和蒸笼一样，开窗户也无济于事。
池星熠换了身衣服，起身往一楼大堂走去。
和酒店的工作人员鸡同鸭讲了好久，手机翻译也用上了，但不知到底是谁的问题，工作人员就是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听不懂归听不懂，服务态度却十分友好，温声细语，始终微笑地看着他，导致池星熠一肚子的火也说不出来。
他按下翻译器，“空调坏了，请帮我换一个房间。”
说完后递给工作人员，这次工作人员倒是看懂了，但是他很歉意地告知酒店满员了，没有房间可以换了，但是可以把今天的房费退还。
空调修理的话，现在太晚了，工作人员已经下班。
池星熠深吸口气，一时间没话说了。现在要么回去凑合着睡，但是天气真的太热了。
要么去别的酒店，但他对周围不熟悉不说，因为世锦赛，稍微近一点的房间应该都是满员，而且他也没手机。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凌晨十二点多，明天早上还要集合。
这个点别的运动员和教练早休息了，明天就是比赛他不敢去打扰别人。
他和工作人员说明了下情况，工作人员沉吟片刻，让他稍等他去找领导商量。
池星熠点头，自己找了个位置坐，空荡荡的大堂这个时间点除了工作人员就只剩他一个人，又累又困的他靠着大堂的沙发闭眼休息。
想着要不在这凑合一晚上？这里起码有空调。立马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安全。
这个念头一闪过，他自己都惊讶了下，之前随便找块地露天都能睡，现在竟然会下意识拒绝。
这种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星熠缓缓睁开眸子，抬眸看了眼亮眼的灯光，可能是因为闻汐驰总能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吧。
有点想他了。
他收回目光，刚好工作人员也带着领导回来了，两边废了些劲才沟通明白，让池星熠在员工休息室凑合一个晚上。
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了，池星熠抱着自己铺盖就去了。
第二天，因为昨天晚上睡太迟，没睡够的他眉眼间泛着些许疲惫。教练组知道了解事情后，让酒店务必今天把空调维修好，酒店方连连道歉并应承下了。
骂完酒店后，池星熠也被骂了一通，说他不知道来找教练。
“有时候太懂事就是不懂事！别那么怕打扰别人！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碍于他是个马上要上赛场的重点保护对象，教练们也不敢真骂些什么，只能自己消化怒气，咬着牙和他说比赛以后再和他谈谈。
一直到赛前活动，教练帮着池星熠和林邵做热身活动。
100米的预赛分了两组，两组成绩排名前8的晋级，这次没设半决赛，预赛之后就是决赛。
林邵在一组，迈洛也在一组。池星熠在二组。
一组有好几个强劲的选手，并不是一件坏事，一个组中有厉害的选手，大家有了参照物都会照着他的速度带。所以往往能把整组的速度都带得很高。
当然，这对实力强劲的选手来说是好事，但对能力不那么够的运动员来说，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
那种拼尽全力都追赶不上的挫败感可能会伴随一生。
二组中比较拔尖的就池星熠一人，还有好几个是今年才参赛的小将，数据资料什么的都很少，尽管教练组已经拼命的调查了，也得不出太多结论。
才一年时间不到，和上次卡塔尔相比，场上又少了不少熟面孔，多了很多稍显稚嫩的新生代。
运动员的更新换代太快了。
林邵和池星熠这会，说不出谁更紧张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丝“命苦”的感觉。
郑老迈着平稳的脚步朝他们走来，还以为他也要说两句体己的话，却见他拿起脖子上的哨子，猛得一吹，“别磨磨唧唧的，都起来动动，把自己调动起来，一会下去游两圈，保持激情！跟腌菜一样，怎么比！起来！都起来！”
池星熠和林邵两人被尖利的哨声刺得耳膜生疼，两人表情扭曲地弓着身子，手紧紧捂着耳朵。
旁边有几名被误伤的别国运动员，一个个目光呆滞地朝他们这块看来。
其余几个教练忙拱手道歉。
但不得不说郑指导这方法挺好，他们现在别说紧张了，脑子里嗡嗡直响，像一大群蚊子在耳边转悠，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池星熠下池游了一会，返回时遇到了身体半挂在泳道上等他的迈洛。
迈洛朝他挥挥手，“hi。”
池星熠朝他点点头。
迈洛还是那幅忧郁小王子的模样是，仿佛靠近他时间流速都慢下来，动作也是优雅到不行，感觉身体里装了个定时器，多久走一步路，一步路的步子迈多大都是定好的。
看他这样子谁能想到他比赛时那疯样。
两人对视了两眼，迈洛朝他笑道：“How come don't learn English？”（你为什么不学学英语呢？）
池星熠盯着他的唇，微微歪了下头，他就听懂一个English，但是连不起来。
“池星熠。”迈洛不太熟练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唇角弧度更深了些，“you're so cute.”（你真可爱。）
两人一个中文水平为零，一个英语水平也几乎为零，交流是不可能交流的。
迈洛也没强求，他手臂用力一撑，一屁股坐到泳池边上，腿自然垂落。瞬间发力时全身的肌肉变得紧实，十分有力量。
“Can’t wait to see your moves， but I might edge you out this time.”（期待你的表现，但这次或许是我更胜一筹。）
池星熠瞳色转深，看向他的眼神不像刚才那般友好，直觉他这句不是什么好话，“拭目以待吧。”
两人对视的霎那，视线仿佛能燎出火星子，火药味愈发浓郁。
迈洛走后，林邵游过来，他惊讶地看着池星熠，“你什么时候学的英语？竟然听懂了？”
林邵看他们俩待了半天，怕他们沟通有障碍，想着过来充当个翻译，刚好听到了最后两句话。
池星熠摇头，“他刚说什么了？”
林邵：“……你听不懂？”
池星熠瞥了他一眼，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林邵轻咳了声，“他说这次赢的是他。”
池星熠：“哼，大言不惭。”
“你听不懂……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回的？”
池星熠撇了下嘴，“听他语气就觉得他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林邵嘴角抽了下，这就是动物的直觉吧。
池星熠用手擦了把下巴不断滴落的水珠，白皙干净的脸上满是认真，“他前面说了个‘English’，他是不是在嘲笑我英语差？”
林邵：“额……应该不至于。”
虽然他没听到，但迈洛应该不是那么没品的人。
池星熠开始思考着回去以后要不报个英语班吧，要不总这么听不懂别人说话也不是个事儿。
报个速成的，要是可以不背单词就更好了。不是他不想背，是他脑子和这些洋文不对付，今天背明天忘，跟有仇一样。
林邵和池星熠热完身后就裹上大大的棉袄保持体温。
教练组一边盯着上场时间，一边嘱咐道：“不知道预赛大家会不会留一手，林邵你见机行事，如果你那组有人为节省体力而有所保留的话，你别受影响，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为决赛拿个好名次也不错。”
因为现场比较喧闹，教练的声音不仅要大，还得凑近两人才能听见。
“你一百米资格已经确定了，就放开了争取拿一个好名额。”
“嗯，好。”林邵甩了甩手脚，让自己一直保持在一个动态，本来就有点紧张，要是再静止不动，一会上场的时肌肉会变得很僵。
第一组上场的哨声吹响后，林邵深吸口气，提上装备转身欲走。
池星熠朝他伸拳，林邵笑了声，拳头与他重重抵了下。
“加油。”
“好。”
林邵教练伸手拍拍他的背，额角绷得很紧，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放轻松，把自己调动起来，别紧张别紧张！”
“啊嗯。”
别的话这会说也多余了，教练组一个赛一个的紧张，这种场合就算走上千万次，该紧张还是得紧张。
不过只要紧张不会造成肌肉僵硬，轻微的紧张还能帮助调动肾上腺素。
池星熠仰头看向大屏幕，一组的运动员全部上场，那几个强劲的选手光是往那一站，就给人满满的威压感。
一个个不苟言笑，全神贯注，厉眸紧盯着脚底方寸的泳池。
屏气凝神静待着那短促的哨声响起。
嘟—
短促哨声响起的同时，所有人似离弦的箭，在池底穿梭而过。
贴着15米的潜泳线，一窝蜂冒出了头。
眨眼间，就有人触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