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凌晨的那段时间, 太阳还躲在山后，只一点光辉从天际露出，仿若鱼腹下的那一抹白。
外头安静得可怕, 池星熠坐在床边, 翻看着医生的各种评估, 以及每天必有的手术催促。
他深吸口气, 喉间像是堵了团沾了醋的棉花，噎得他又酸又涩。他就坐在那一条消息一条消息慢慢看，直到天边大亮，外头渐渐有了人声。
闻汐驰睁眼瞧见池星熠手上他的手机时，就心道不好。他按捺着不安和平日一样凑过去在池星熠脸上重重亲了一下, “查岗吗？放心, 我手机里没有任何陌生男女，我老实得很。”
这时,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池星熠把手机页面亮到他面前，看着上面的字眼他哑了下。
一向能说的他对上池星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池星熠：“这就是所谓的没事？这就是你说的吃几颗消炎药就能好？”
闻汐驰从未听过池星熠这般急促焦躁的声音，“乖别急，只是医生的话比较夸张……”
池星熠打断他, “闻汐驰别再哄我了！”
他少有急头白脸的时候, 可这次真的气急了, 一想到短信中医生那句“再拖下去有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 心口猛地漏跳了一拍。
池星熠重重握拳，闻汐驰想把手术时间拖到世锦赛结束, 是因为他放心不下他。
但一场比赛和一辈子的事比起来，孰轻孰重连三岁小孩都分得清。
偏偏闻汐驰分不清。
他目光灼灼盯着闻汐驰的脸，“你这么不信任我吗？”
“没有。”闻汐驰声音还算平和。
可他越冷静, 池星熠就越受不了，就好像他不把这事当做个事，明明那么严重，明明是影响他一辈子的事，他怎么就能那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池星熠眼尾带出一抹红，说话时声音都带着丝颤，“你真觉得一场比赛比你更重要吗？”
闻汐驰看到他眼尾的红心像是被用力扯了下，真是着急了，忙安抚他，“宝宝我没那个意思。”
他伸手抚上池星熠的脸，手指抹过他眼下的红意，小心措词道：“我真没那意思，这场比赛比较重要，我只是觉得我在你身边你会更有底气。”
世锦赛关乎着奥运会的门票，要是错过了就得再等四年，运动员黄金期就那么长，哪有那么多个四年可以消磨。
“比你下半辈子还重要？比你站不起来还重要？”
闻汐驰：“……”
池星熠躲开他的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但你问过我的感受吗？哪怕你愿意和我商量一下？我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还太小，担不起这个巨大的担子？”
他垂着眸，咬牙道：“你太自以为是了，就算没有你，我照样拿冠军！”
这话说得有歧义，也说得重。
池星熠顿了下，瞳孔微缩，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唇微张，滚动的喉结宣示了他的不平静，不敢抬头看闻汐驰，唇嗫喏着，半晌只道：“我、我要冷静一下。”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时间分不清谁骂的谁。
“池星熠，等会……”
闻汐驰要起身追，才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刺痛又让他坐了回去，等他扶着旁边沙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池星熠人早不见踪影了。
他皱皱眉，杵着两根拐杖艰难地走下楼，没有见到池星熠，给他打视频也没人接。
他唇紧抿，呼吸微重，难言的焦躁涌上心头，指尖摩梭着手机屏幕，片刻后给周敬打了个电话。
周敬：“池星熠有没有来训练？你不是他教练吗？问我？”
闻汐驰半靠在墙上，“别废话了，有没有？”
周敬环视一圈的确是没找到人，“没看见。”
“……”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电话被挂断了。
周敬：“……”
闻汐驰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受伤的长腿微微伸直，他想歇歇再去找池星熠，他从没见过池星熠那副样子，的确把他给吓到了。
没几分钟郑老的电话就打过来，问清情况后直接下达命令，把他从这次陪同的教练名单里剔除了。
一点情面没留。
见他要挂电话，闻汐驰忙问：“池星熠在你那？”
郑老：“他？不在。不过刚才给我发了短信，把你的情况告诉我。”
他说着顿了下，用很不理解的声音道：“闻汐驰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会这么不知道轻重？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闻汐驰托着他那不着调的声线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临阵换教练对运动员的影响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没办法了。”
“总不能让池星熠也留遗憾，我们游泳队又不是遗憾回收地。”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还挺有文艺感的。郑老却沉默了，他叹口气，“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听说要去德国做手术？和家人说了吗？”
闻汐驰摇摇头，突然想起对面看不见，说道：“还没，过两天吧，他把这事都和你说了？”
看来池星熠把整个聊天记录都看完了。
郑老：“做事拖拖拉拉，不是说你那伤拖不得吗？也别过两天了，近早定了，你担心比赛，也能早点回来。”
闻汐驰无语：“……老爷子，我又不是泥人，你当捏一捏送窑里烧两天就好了？”
要真是那样，他还纠结那么多干嘛。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打底。
唉，愁。
郑老：“哦，还有件事，池星熠已经申请暂换教练了，消息是凌晨五六点的时候发的。”
闻汐驰呼吸一窒，“啧…这小孩手脚够快的，做事真绝。”
郑老：“做事果断，大将之风。”
“……”
闻汐驰深吸口气，仰头望着眼前那片蓝天，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要是我去动手术，他是不是交给你先带着？”
“不好说，我也不能全权负责，他可是个好苗子，你以为你一走不会有人钻尖了脑袋来镀金吗？”
郑老说话也没藏着掖着，很直白。
闻汐驰沉吟了会，“其他事我来解决，我只放心你带他。”
“那行，我肯定是会申请带他的，但能不能成，看你。”
闻汐驰：“嗯，还有啊……”
郑老：“什么？”
“池星熠瞧着成熟，其实还是个孩子，你带他的时候别太严厉了，他什么事都憋心里。你别凶他，也别骂他，多夸夸他，知道你也夸不出什么好词，我有本书等会拿给你。”
郑老：“……”
有病？？？
挂了电话后，闻汐驰叹口气，现在是不去手术都不行了。
等他杵着拐到游泳馆时，池星熠已经开始训练，两人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仔细观察才会发现，池星熠一句话都不说，只有闻汐驰的嘴在那吧嗒吧嗒的。
周敬本着人文关怀过来看他一眼，“还能走到这里，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闻汐驰手撑着下巴，目光跟随池中人一起一伏，对周敬道：“他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和别人倒是聊得挺好。”
周敬：“……”
闻汐驰咬牙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他怎么能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周敬看他的眼神渐渐陌生，他回去后钦海问他闻汐驰怎么样？
他沉吟了会，道：“像个……怨妇。”
钦海：“怨妇？？？”
……
晚上，池星熠洗完澡，他手握在卫生间的门锁上，半天都没拧下去。
现在才是最尴尬的时候，早上伤人的话是他说的，晚上又得睡同一张床……
要先说话吗？还是要道歉？可是是闻汐驰先做错事的，他先道歉的话，他下次会不会还这样？
池星熠脑子飞速运转，一时间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
要不……去别人那蹭一晚上？
池星熠拿过放在镜柜上的手机，还好他洗澡的时候把手机拿进来了。
林邵宿舍地方小，打不了地铺，不行。钦海那宿舍床虽然小，但沙发很大，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钦海说了声，钦海立马给他发视频过来，池星熠才按下接听，声音就迫不及待冲出来。
“星哥你要来我们宿舍睡吗？啊啊，快来快来，我们举双手双脚欢迎。”
“快来快来，也不用带被子，我们有多余的。”
池星熠音量键按得冒火，声音才降下来。钦海几人这才发现他待的地方，“你在卫生间给我们打视频啊？我们现在都这么不见外了吗？”
池星熠：“……我刚洗完澡。”
“哦，不过你怎么突然要来我们宿舍？你们宿舍发生什么事了？闻指呢？”
池星熠：“额……有一点小问题。”
他有点心虚道：“停电了。”
“啊！这么热的天停电了，那真是一刻都待不住，你快过来！”
电话挂断，池星熠吐出一口气，拧开浴室门，浴室水汽都还没散出去，他手就被攥住了。
闻汐驰一脸阴翳，要笑不笑地垂眸看着他，“要出门？”
池星熠：“……”
他听见了？
怪他音量开太大了……
“嗯。”
闻汐驰气急，伸手捏住他脸，“还嗯？你还敢嗯。”
池星熠吃痛，眉头微皱。
闻汐驰收回手，正色道：“为什么要去别人宿舍住？不想和我待在一块？”
池星熠唇抿着唇，慢慢摇了下头。
“那……是觉得今天早上说了那一通之后，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
池星熠不说话了。
闻汐驰伸手拿过他手机打字，发消息和钦海说不去了。
他伸手揉了揉池星熠脑袋，轻声道：“对不起。”
池星熠瞳孔猛地一缩，抬眸看向他。
闻汐驰神情认真，带着丝懊恼，“我之前选择隐瞒，纯粹是我不想你为我的事操心，但转头想想你要是这么瞒着我……”
他说着顿了下，头靠在池星熠的肩膀上，“我可能杀人的心都有。”
池星熠怔了下，他的声音离耳朵很近，听他继续道：“是我自以为是，是我自大了，所以星哥大人大量能原谅我吗？”
池星熠两只手垂在身侧，鼻尖环绕着的是熟悉的木制调，闻汐驰体温顺着肩膀往下侵染，原谅的话就在唇边，却吐不出来。
总觉得……不应该就这么轻易的说出原谅。
这次的事很严重，池星熠不想让步。
……
晚上两人睡觉明明在一张床上，硬是睡出了个楚河汉界。
闻汐驰忍，闻汐驰忍，闻汐驰忍无可忍，直接把人揽怀里，手压在他后脑勺，让他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像是把池星熠整个人都包裹住。
他力气太大，池星熠想挣开他都挣不开，他深吸口气，突然耳朵上传来温热的濡湿感，下一刻针扎了似的刺痛。
闻汐驰轻轻咬了下他耳朵，“乖，让我抱一会，我明天就去德国了。”
明天……
池星熠瞬间不动了，像收起爪子和耳朵的小猫，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池星熠没半点睡意，他微微低了下头，这个姿势贴闻汐驰贴得更紧了。
下一秒闻汐驰的胸腔微微颤动，轻笑声从头顶传来，“真的很像小猫。”
池星熠脸瞬间红炸，他开始挣扎，想要离开这个怀抱。但闻汐驰抱他抱得更紧了。
两人暗暗较劲，不知不觉就累了。
池星熠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闻汐驰在说什么，他指尖轻轻扫过他眼底。
“上午那句话不伤人，不用觉得抱歉，我明白你的意思。”
“脸长得这么凶，心却这么软，小傲娇，心口不一。”
声音像是从混沌中传来，他担忧了一天的事，就这么慢慢淡了。之所以想去别的宿舍住，最主要的也是因为口不择言的那句话，他怕伤到闻汐驰，但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怎么会不需要闻汐驰，他甚至不敢想没有闻汐驰的生活。
池星熠下意识用脸蹭了蹭他，闻汐驰顿了下，又抱紧了些，唇贴在他额头，“好梦。”
第二天，池星熠起得早去训练，闻汐驰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洗漱，绞劲脑汁地和他搭话，絮絮叨叨。
“我上午十点多的机票，一会就出发，我爸妈会去照顾我，所以你别担心。过两天去日本的时候要记得看看温度，别只带薄衣服，还有橱子里的那些东西记得要喝哦~对你身体很好。”
“过去之后我每天也会从郑老那里看你的训练，别太拼命，太拼我会担心。晚上不能训练到太晚，太晚还剧烈运动对心脏不好。近期的训练计划我已经发给郑老了，你照着表执行就行。”
“郑老虽然很严厉，平时沉着一张脸，但人不错，你有什么问题大胆和他说。如果你实在不想和他说，就来和我说，我也能给你解决。”
一直到池星熠开门，闻汐驰轻声道：“可能得有一段时间见不着，还没走就开始想你了，你不和我说句话吗”
池星熠脚步顿了下，但下一刻也只是合上门，没说话。
气还是没消。
闻汐驰苦笑了两声，两人这一分开起码半个月见不着，真是个狠心的！还是睡着的池星熠比较坦诚。
有什么办法呢，自作孽不可活啊。
训练时，林邵见池星熠老看手机，多嘴问了句，“闻指什么时候走？你咋不去送送？”
闻汐驰的事是郑老开晨会的时候通知的，太过突然大家都很意外。池星熠的教练还没定，暂时由郑老带着。
池星熠手微微收紧，摇摇头，“训练重要。”
“你要好好调整心态，比赛近在眼前，别被影响了。”林邵看了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不过看池星熠阴沉的眉眼，感觉他不会想自己在这个事上多嘴，便没多说。
晚上。
池星熠下训打开房间门，一室的黑暗让他愣了下，平时闻汐驰会早他一步回来，每次回来屋里都亮堂堂的，桌上会放着洗好的水果，偶尔还会有他亲手烹制的加餐。
他转身合上门，也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才起身去洗漱。
洗完澡打开冰箱拿瓶水喝时，眼前一幕让他惊了下，保鲜层堆满了保鲜盒。
保鲜盒分好了每天要吃的水果。
他拿起一个盒子，发现每个保鲜盒上都贴心地写了便签，标注要吃完的时间。
劲透飘逸的字体和他本人一样，总觉得写在这有点大材小用，每句话尾巴都坠着个搞怪的小表情，也和他本人一样欠欠的。
池星熠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下意识拿起手机又顿住，他额头轻轻抵在手机屏幕两人的合照上。
想念悄无声息攀到顶峰。
分开才不到一天……
明明他走前自己还故意不和他说话。
他是不是太小气，太计较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训练，在比赛中取得一个好成绩，他想让闻汐驰放心。
把保鲜盒放回去时不小心碰到了冰箱，垒成塔的保鲜盒骤然倒塌。
好在他眼疾手快，没有让闻汐驰的心血付之一炬。捧着一怀的盒子往里堆，余光瞟过最下面那个盒子上的字。
目光乍然停住。
“宝宝算算日子明天就要去日本啦，一路顺风。想你-v-，如果你能生气地发消息或者大电话骂我一顿，我会更开心。……起码给我发个消息。”
池星熠年纪不大，有时一些东西超出了自己所能处理的范畴，往常这些人情世故的事有闻汐驰顶着，他只消训练就可以。
可事如果出在闻汐驰身上，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如何向他表达自己的愤怒，他唯一想到惩罚的方式也就是不和他说话。
当然，这个法子对外人没用，只对闻汐驰有用。
他亲密的人不多，所以他连吵架都不是很会，更不懂吵架后该如何和好，怎样才算可以了。
他看着便签伤的字，微垂的眼睫颤了下，闻汐驰这是算着他气消的时候给他留了个台阶吗？
池星熠深吸口气，把便签撕下，再把盒子垒上去。
躺在床上的他看着那张便签，手机拿起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闻汐驰还没完全算到，没算到他气消得这么早。
其实昨天就已经没什么气了，现在更是想念大于生气。
他时间留错了，他想顺着台阶下都下不来。
外头安静得可怕, 池星熠坐在床边, 翻看着医生的各种评估, 以及每天必有的手术催促。
他深吸口气, 喉间像是堵了团沾了醋的棉花，噎得他又酸又涩。他就坐在那一条消息一条消息慢慢看，直到天边大亮，外头渐渐有了人声。
闻汐驰睁眼瞧见池星熠手上他的手机时，就心道不好。他按捺着不安和平日一样凑过去在池星熠脸上重重亲了一下, “查岗吗？放心, 我手机里没有任何陌生男女，我老实得很。”
这时,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池星熠把手机页面亮到他面前，看着上面的字眼他哑了下。
一向能说的他对上池星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池星熠：“这就是所谓的没事？这就是你说的吃几颗消炎药就能好？”
闻汐驰从未听过池星熠这般急促焦躁的声音，“乖别急，只是医生的话比较夸张……”
池星熠打断他, “闻汐驰别再哄我了！”
他少有急头白脸的时候, 可这次真的气急了, 一想到短信中医生那句“再拖下去有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 心口猛地漏跳了一拍。
池星熠重重握拳，闻汐驰想把手术时间拖到世锦赛结束, 是因为他放心不下他。
但一场比赛和一辈子的事比起来，孰轻孰重连三岁小孩都分得清。
偏偏闻汐驰分不清。
他目光灼灼盯着闻汐驰的脸，“你这么不信任我吗？”
“没有。”闻汐驰声音还算平和。
可他越冷静, 池星熠就越受不了，就好像他不把这事当做个事，明明那么严重，明明是影响他一辈子的事，他怎么就能那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池星熠眼尾带出一抹红，说话时声音都带着丝颤，“你真觉得一场比赛比你更重要吗？”
闻汐驰看到他眼尾的红心像是被用力扯了下，真是着急了，忙安抚他，“宝宝我没那个意思。”
他伸手抚上池星熠的脸，手指抹过他眼下的红意，小心措词道：“我真没那意思，这场比赛比较重要，我只是觉得我在你身边你会更有底气。”
世锦赛关乎着奥运会的门票，要是错过了就得再等四年，运动员黄金期就那么长，哪有那么多个四年可以消磨。
“比你下半辈子还重要？比你站不起来还重要？”
闻汐驰：“……”
池星熠躲开他的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但你问过我的感受吗？哪怕你愿意和我商量一下？我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还太小，担不起这个巨大的担子？”
他垂着眸，咬牙道：“你太自以为是了，就算没有你，我照样拿冠军！”
这话说得有歧义，也说得重。
池星熠顿了下，瞳孔微缩，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唇微张，滚动的喉结宣示了他的不平静，不敢抬头看闻汐驰，唇嗫喏着，半晌只道：“我、我要冷静一下。”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时间分不清谁骂的谁。
“池星熠，等会……”
闻汐驰要起身追，才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刺痛又让他坐了回去，等他扶着旁边沙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池星熠人早不见踪影了。
他皱皱眉，杵着两根拐杖艰难地走下楼，没有见到池星熠，给他打视频也没人接。
他唇紧抿，呼吸微重，难言的焦躁涌上心头，指尖摩梭着手机屏幕，片刻后给周敬打了个电话。
周敬：“池星熠有没有来训练？你不是他教练吗？问我？”
闻汐驰半靠在墙上，“别废话了，有没有？”
周敬环视一圈的确是没找到人，“没看见。”
“……”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电话被挂断了。
周敬：“……”
闻汐驰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受伤的长腿微微伸直，他想歇歇再去找池星熠，他从没见过池星熠那副样子，的确把他给吓到了。
没几分钟郑老的电话就打过来，问清情况后直接下达命令，把他从这次陪同的教练名单里剔除了。
一点情面没留。
见他要挂电话，闻汐驰忙问：“池星熠在你那？”
郑老：“他？不在。不过刚才给我发了短信，把你的情况告诉我。”
他说着顿了下，用很不理解的声音道：“闻汐驰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会这么不知道轻重？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闻汐驰托着他那不着调的声线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临阵换教练对运动员的影响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没办法了。”
“总不能让池星熠也留遗憾，我们游泳队又不是遗憾回收地。”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还挺有文艺感的。郑老却沉默了，他叹口气，“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听说要去德国做手术？和家人说了吗？”
闻汐驰摇摇头，突然想起对面看不见，说道：“还没，过两天吧，他把这事都和你说了？”
看来池星熠把整个聊天记录都看完了。
郑老：“做事拖拖拉拉，不是说你那伤拖不得吗？也别过两天了，近早定了，你担心比赛，也能早点回来。”
闻汐驰无语：“……老爷子，我又不是泥人，你当捏一捏送窑里烧两天就好了？”
要真是那样，他还纠结那么多干嘛。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打底。
唉，愁。
郑老：“哦，还有件事，池星熠已经申请暂换教练了，消息是凌晨五六点的时候发的。”
闻汐驰呼吸一窒，“啧…这小孩手脚够快的，做事真绝。”
郑老：“做事果断，大将之风。”
“……”
闻汐驰深吸口气，仰头望着眼前那片蓝天，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要是我去动手术，他是不是交给你先带着？”
“不好说，我也不能全权负责，他可是个好苗子，你以为你一走不会有人钻尖了脑袋来镀金吗？”
郑老说话也没藏着掖着，很直白。
闻汐驰沉吟了会，“其他事我来解决，我只放心你带他。”
“那行，我肯定是会申请带他的，但能不能成，看你。”
闻汐驰：“嗯，还有啊……”
郑老：“什么？”
“池星熠瞧着成熟，其实还是个孩子，你带他的时候别太严厉了，他什么事都憋心里。你别凶他，也别骂他，多夸夸他，知道你也夸不出什么好词，我有本书等会拿给你。”
郑老：“……”
有病？？？
挂了电话后，闻汐驰叹口气，现在是不去手术都不行了。
等他杵着拐到游泳馆时，池星熠已经开始训练，两人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仔细观察才会发现，池星熠一句话都不说，只有闻汐驰的嘴在那吧嗒吧嗒的。
周敬本着人文关怀过来看他一眼，“还能走到这里，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闻汐驰手撑着下巴，目光跟随池中人一起一伏，对周敬道：“他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和别人倒是聊得挺好。”
周敬：“……”
闻汐驰咬牙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他怎么能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周敬看他的眼神渐渐陌生，他回去后钦海问他闻汐驰怎么样？
他沉吟了会，道：“像个……怨妇。”
钦海：“怨妇？？？”
……
晚上，池星熠洗完澡，他手握在卫生间的门锁上，半天都没拧下去。
现在才是最尴尬的时候，早上伤人的话是他说的，晚上又得睡同一张床……
要先说话吗？还是要道歉？可是是闻汐驰先做错事的，他先道歉的话，他下次会不会还这样？
池星熠脑子飞速运转，一时间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
要不……去别人那蹭一晚上？
池星熠拿过放在镜柜上的手机，还好他洗澡的时候把手机拿进来了。
林邵宿舍地方小，打不了地铺，不行。钦海那宿舍床虽然小，但沙发很大，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钦海说了声，钦海立马给他发视频过来，池星熠才按下接听，声音就迫不及待冲出来。
“星哥你要来我们宿舍睡吗？啊啊，快来快来，我们举双手双脚欢迎。”
“快来快来，也不用带被子，我们有多余的。”
池星熠音量键按得冒火，声音才降下来。钦海几人这才发现他待的地方，“你在卫生间给我们打视频啊？我们现在都这么不见外了吗？”
池星熠：“……我刚洗完澡。”
“哦，不过你怎么突然要来我们宿舍？你们宿舍发生什么事了？闻指呢？”
池星熠：“额……有一点小问题。”
他有点心虚道：“停电了。”
“啊！这么热的天停电了，那真是一刻都待不住，你快过来！”
电话挂断，池星熠吐出一口气，拧开浴室门，浴室水汽都还没散出去，他手就被攥住了。
闻汐驰一脸阴翳，要笑不笑地垂眸看着他，“要出门？”
池星熠：“……”
他听见了？
怪他音量开太大了……
“嗯。”
闻汐驰气急，伸手捏住他脸，“还嗯？你还敢嗯。”
池星熠吃痛，眉头微皱。
闻汐驰收回手，正色道：“为什么要去别人宿舍住？不想和我待在一块？”
池星熠唇抿着唇，慢慢摇了下头。
“那……是觉得今天早上说了那一通之后，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
池星熠不说话了。
闻汐驰伸手拿过他手机打字，发消息和钦海说不去了。
他伸手揉了揉池星熠脑袋，轻声道：“对不起。”
池星熠瞳孔猛地一缩，抬眸看向他。
闻汐驰神情认真，带着丝懊恼，“我之前选择隐瞒，纯粹是我不想你为我的事操心，但转头想想你要是这么瞒着我……”
他说着顿了下，头靠在池星熠的肩膀上，“我可能杀人的心都有。”
池星熠怔了下，他的声音离耳朵很近，听他继续道：“是我自以为是，是我自大了，所以星哥大人大量能原谅我吗？”
池星熠两只手垂在身侧，鼻尖环绕着的是熟悉的木制调，闻汐驰体温顺着肩膀往下侵染，原谅的话就在唇边，却吐不出来。
总觉得……不应该就这么轻易的说出原谅。
这次的事很严重，池星熠不想让步。
……
晚上两人睡觉明明在一张床上，硬是睡出了个楚河汉界。
闻汐驰忍，闻汐驰忍，闻汐驰忍无可忍，直接把人揽怀里，手压在他后脑勺，让他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像是把池星熠整个人都包裹住。
他力气太大，池星熠想挣开他都挣不开，他深吸口气，突然耳朵上传来温热的濡湿感，下一刻针扎了似的刺痛。
闻汐驰轻轻咬了下他耳朵，“乖，让我抱一会，我明天就去德国了。”
明天……
池星熠瞬间不动了，像收起爪子和耳朵的小猫，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池星熠没半点睡意，他微微低了下头，这个姿势贴闻汐驰贴得更紧了。
下一秒闻汐驰的胸腔微微颤动，轻笑声从头顶传来，“真的很像小猫。”
池星熠脸瞬间红炸，他开始挣扎，想要离开这个怀抱。但闻汐驰抱他抱得更紧了。
两人暗暗较劲，不知不觉就累了。
池星熠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闻汐驰在说什么，他指尖轻轻扫过他眼底。
“上午那句话不伤人，不用觉得抱歉，我明白你的意思。”
“脸长得这么凶，心却这么软，小傲娇，心口不一。”
声音像是从混沌中传来，他担忧了一天的事，就这么慢慢淡了。之所以想去别的宿舍住，最主要的也是因为口不择言的那句话，他怕伤到闻汐驰，但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怎么会不需要闻汐驰，他甚至不敢想没有闻汐驰的生活。
池星熠下意识用脸蹭了蹭他，闻汐驰顿了下，又抱紧了些，唇贴在他额头，“好梦。”
第二天，池星熠起得早去训练，闻汐驰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洗漱，绞劲脑汁地和他搭话，絮絮叨叨。
“我上午十点多的机票，一会就出发，我爸妈会去照顾我，所以你别担心。过两天去日本的时候要记得看看温度，别只带薄衣服，还有橱子里的那些东西记得要喝哦~对你身体很好。”
“过去之后我每天也会从郑老那里看你的训练，别太拼命，太拼我会担心。晚上不能训练到太晚，太晚还剧烈运动对心脏不好。近期的训练计划我已经发给郑老了，你照着表执行就行。”
“郑老虽然很严厉，平时沉着一张脸，但人不错，你有什么问题大胆和他说。如果你实在不想和他说，就来和我说，我也能给你解决。”
一直到池星熠开门，闻汐驰轻声道：“可能得有一段时间见不着，还没走就开始想你了，你不和我说句话吗”
池星熠脚步顿了下，但下一刻也只是合上门，没说话。
气还是没消。
闻汐驰苦笑了两声，两人这一分开起码半个月见不着，真是个狠心的！还是睡着的池星熠比较坦诚。
有什么办法呢，自作孽不可活啊。
训练时，林邵见池星熠老看手机，多嘴问了句，“闻指什么时候走？你咋不去送送？”
闻汐驰的事是郑老开晨会的时候通知的，太过突然大家都很意外。池星熠的教练还没定，暂时由郑老带着。
池星熠手微微收紧，摇摇头，“训练重要。”
“你要好好调整心态，比赛近在眼前，别被影响了。”林邵看了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不过看池星熠阴沉的眉眼，感觉他不会想自己在这个事上多嘴，便没多说。
晚上。
池星熠下训打开房间门，一室的黑暗让他愣了下，平时闻汐驰会早他一步回来，每次回来屋里都亮堂堂的，桌上会放着洗好的水果，偶尔还会有他亲手烹制的加餐。
他转身合上门，也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才起身去洗漱。
洗完澡打开冰箱拿瓶水喝时，眼前一幕让他惊了下，保鲜层堆满了保鲜盒。
保鲜盒分好了每天要吃的水果。
他拿起一个盒子，发现每个保鲜盒上都贴心地写了便签，标注要吃完的时间。
劲透飘逸的字体和他本人一样，总觉得写在这有点大材小用，每句话尾巴都坠着个搞怪的小表情，也和他本人一样欠欠的。
池星熠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下意识拿起手机又顿住，他额头轻轻抵在手机屏幕两人的合照上。
想念悄无声息攀到顶峰。
分开才不到一天……
明明他走前自己还故意不和他说话。
他是不是太小气，太计较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训练，在比赛中取得一个好成绩，他想让闻汐驰放心。
把保鲜盒放回去时不小心碰到了冰箱，垒成塔的保鲜盒骤然倒塌。
好在他眼疾手快，没有让闻汐驰的心血付之一炬。捧着一怀的盒子往里堆，余光瞟过最下面那个盒子上的字。
目光乍然停住。
“宝宝算算日子明天就要去日本啦，一路顺风。想你-v-，如果你能生气地发消息或者大电话骂我一顿，我会更开心。……起码给我发个消息。”
池星熠年纪不大，有时一些东西超出了自己所能处理的范畴，往常这些人情世故的事有闻汐驰顶着，他只消训练就可以。
可事如果出在闻汐驰身上，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如何向他表达自己的愤怒，他唯一想到惩罚的方式也就是不和他说话。
当然，这个法子对外人没用，只对闻汐驰有用。
他亲密的人不多，所以他连吵架都不是很会，更不懂吵架后该如何和好，怎样才算可以了。
他看着便签伤的字，微垂的眼睫颤了下，闻汐驰这是算着他气消的时候给他留了个台阶吗？
池星熠深吸口气，把便签撕下，再把盒子垒上去。
躺在床上的他看着那张便签，手机拿起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闻汐驰还没完全算到，没算到他气消得这么早。
其实昨天就已经没什么气了，现在更是想念大于生气。
他时间留错了，他想顺着台阶下都下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