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白繇这周第三次看见那个少年在人工湖的草坪边午睡。
    这个时间, 学生们要么在食堂里吃饭,要么在寝室里休息,基本不会有人待在外面闲逛。
    当然, 除了一些无处可去,孤僻又不合群的可怜虫。
    白繇站在树梢上打量着少年。少年浑身沐浴在阳光里, 修长的四肢和柔韧的躯干淹没在碧绿的嫩草中,胸膛有规律地起伏, 似乎已经睡着了。向导制服外套被他盖在脸上, 薄薄的制服衬衫包裹着他的身躯, 可他似乎并不觉得寒冷。
    B级精神体,出身卑微, 家境贫寒,等级和血统在圣所的一众精英里都是最底层,白繇已经知道了他受排挤的原因。
    闹钟在13:30准时响起, 少年掀开头顶的外套,一骨碌从草坪上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去上下午的课。
    白繇也转身离去,他是少年下午实验课的助教。
    上课铃打响,白繇走进教室, 在后排挑了个座位坐下。这节实验课的主要内容是记忆提取,教研组从不知哪个死刑犯身上剥离出来了一颗新鲜大脑, 靠着电刺激维持活性,供这些少年向导研究。
    白繇的任务很清闲,只有学生遇到问题时,他才会出面。于是他趁着这个机会饶有兴趣地观察起少年的一举一动。
    这门实验不需要消耗太多精神力,少年是所有向导中最快完成的, 无论是比他等级高的向导还是比他等级低的向导,都没有他的速度快。
    但他没有举手验收,而是装作一副仍未领会技巧的模样,混在未完成实验的学生里发呆。
    白繇一眼就识破了少年的伪装,走到少年身后,用笔戳了戳他的脊背,“验收吗?”
    少年似乎被吓了一跳,一双猫儿眼惊恐地看着他,忙低头说没做完。
    没有绝对实力的前提下,表现得越鹤立鸡群,就越容易招致怨忿,在圣所的日子也越不好过。白繇没有戳穿他,返回了自己的座位。几分钟后,有学生向他求助。
    半小时后,少年终于主动举手,“老师,我要验收。”
    白繇走到他面前,打开名册,让少年指他的名字。少年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光屏上虚点了一下,“温述,我叫温述。”
    “好,现在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他的生平,他出生在贫民窟里,从小就被人贩子拐卖当扒手,在行窃过程中被人发现,慌乱之下错杀了被他挟持当人质的少女,最后锒铛入狱,被判处死刑。”
    “还有呢?”
    “还有他死前最后的画面,他是注射死亡。”
    “正确,不过现在还不是下课时间,你不能早退。”
    温述则打开终端,给白繇展示了请假条,“我下午要去科学部试药,夏堂博士已经给我签过字了。”
    试药?什么鬼?
    白繇眉头紧锁,“这对你的身体没有伤害吗?”
    温述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没关系,现在向导使用的许多药剂,都是先在我身上进行实验的。”
    白繇不再说什么,给温述让了路。
    谦和、温驯、孱弱,如同一只活在狼窝里的兔子,不知何时会被开膛破肚,连同骨头一起被吞下去。
    直到现在,他还一切宛如一场压抑的梦魇,他居然为了这样的一只兔子,几乎付出了他此生所能拥有的一切。
    “你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这个孩子。”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小屋里,母亲指着照片上的人对他说道:“如果不是他,我会选择亲手把你扼杀在摇篮里。”
    下课后,白繇迅速返回宿舍,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解开颈带。
    若是有第三者观察,会惊讶地发现这名向导身上的精神力波动诡异到了极点。他的精神力并没有具象化成精神力线之类的实体,反而在不断强化着他的五感,电流流过电线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刺痒、连同房间内混杂无章的气味,都让他头昏脑胀几欲作呕。
    颈带之下,向导本该白皙干净的后颈皮肤上,骇然出现了数枚还未完全愈合的针孔。他从冰箱里取出一支针剂,弹出针头一针注入腺体之中。
    排异反应非常严重,剧烈的疼痛让他瘫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大汗淋漓,半天也爬不起来。他感觉有两股相抗衡的力量在撕扯着他的灵魂,脑域之中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在野蛮地膨胀,似乎下一秒他就要爆体而亡。
    身体上的折磨只是次要的,更痛苦的是来自心理上的抗拒。
    他必须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向导,而非哨兵。
    就因为圣所禁止7年级以下的哨兵和向导私自接触,白佟想方设法给他移植了一个向导的精神域,教他如何做一名看起来正常的向导。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温述。
    翌日在湖边,白繇站在树梢上,他不在意这个高度对于向导来说是否太危险了,他喜欢登高望远。
    但这一次的监视行动宣告失败,准确地说,温述很久以前就发现他了,只是因为不想平白失去一个休憩场所,而选择了无视。
    但也许是因为实验课上的交集,温述主动走向了他待着的那棵树。
    “你怎么能爬这么高?”向导仰着头问,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让他的双眸看上去像一对淌着蜜的琥珀。
    白繇丝毫没有因为被发现而慌张,“如果你多练练,你也可以。”
    温述摇了摇头,拒绝道:“我不行,如果我掉下去会摔死,而且被发现会被惩罚。”
    白繇歪了歪头,确认温述已经完全忘记了小时候被自己推上墙根,上下攀爬,来回奔跑的事。
    真不公平,只有记得的人在受苦。
    他几个跳跃轻灵落地,“话说,你在课上叫我老师,现在应该叫我学长。”
    温述乖巧地叫了一声,脸上带着那种能让人轻易放松警惕的微笑。
    三天之后,白繇成功让温述原来的室友知难而退,和温述成为室友,方便他更好完成监视任务。
    也是从那天开始,温述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不再每天中午都跑到湖边,可怜巴巴地躺草坪,而是选择在寝室柔软的床上午睡。
    甚至有时白繇猛地推开寝室门,会做梦一样看见隔壁的美少年趴在自己床上翻书。
    白繇故作镇定,问温述在看什么。
    温述说他在看诗集,并用优美的声音给白繇念道:“我拿什么把你留下……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破败郊区的月亮……”
    白繇抽走温述手上的诗集,问他实验报告交了没。
    温述一脸慌张地爬起来,冲出门赶制报告。在这个银月高悬的夜晚,他说还不知道,当一切已成定局之际,他会狠狠嘲笑此时的自己。
    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妄想吟咏爱情。
    白繇的任务进展神速,他和温述从监视者与被监视者的关系,到偶尔打个照面的关系,再到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不过花了短短几个月。
    几个月后,温述缠着他跟他学爬树,要他教他从高处落地不会受伤的技巧,甚至让他教他柔道。
    “其实你作为向导不用特地练这个。”
    “可是明明你都会?”
    “那是因为我是……”白繇及时住嘴。
    向导身份只是假的,没有伪装针剂就会失效,但他拐带歪了一个正牌向导,那是真的。
    学人精……
    打小就这样,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别人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别人有什么他就要什么,不让他学他就哭,不给他他也哭。
    作为一个向导,白繇自己都是个半吊子,能教温述的实在有限,尤其是温述突破S级后,白繇已经无法再教他什么东西。他移植的精神域很脆弱,最多只能承受B级的精神强度,在温述实战抛金砖砸人的时候,他只能在旁边浇浇花。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要是白佟知道他在干什么,估计会用精神力狠狠鞭笞他一通,质问他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为什么?
    妈妈,你没看到这个小家伙还没有自保之力吗?他是一只柔软的兔子,要是让他这样回到那个虎狼盘踞的危险地带,他会被当作猎物撕碎的。
    妈妈,你到底是恨温述多一点还是爱温述多一点,你到底想让我憎恶他还是爱惜他?
    妈妈,心是不会骗人的,你是最顶尖的向导,你比谁都清楚。
    那个人在塔外约见他。
    白繇喜欢圣所,仅因为圣所的阳光能让他想起家乡,而一旦离开圣所,白塔连绵的阴雨和不见天日的长夜总能让他联想到死亡。
    黏腻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黑衣人一见到他,就一脚将他踹飞八米远。白繇忍着五脏六腑搅在一起的剧痛,爬起来行礼。
    “那女人真是翅膀硬了,竟敢背着我们私自行动。”
    “她不算私自行动,监视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黑衣人低低冷笑几声,好像有几条蛇滑进白繇胃里,让他忍不住犯恶心。
    “计划?我们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计划,妇人之仁!她完全没把圣主放在眼里!这女人不留也罢!”
    “不要!我母亲从未背叛!”
    黑衣人欣赏着他慌乱的表情,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杀了温述,我们就放过白佟。”
    白繇猛地抬头,极力控制全身的颤抖,“什么意思?他不是圣主口中的‘完全体’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圣主一定是让我把他带回去,而不是杀了他。”
    黑衣人弯起唇角,残忍地开口,“宁愿要一个平庸的傀儡,也不要一个不可控的天才,连这都不想不明白,白佟真是教出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原来他们改变主意了……”白繇讷讷道,心知自己已经无力改变结局。
    “这是你最后赎罪的机会,我们已经在白塔周边的下水道内布置好了异种,不需要你动手,把他引到哪里就行。三个月内,我希望听到温述死亡的消息。”
    送走接头人后,时间所剩不多,白繇不得不一路小跑去甜品店,买了温述托他带的奶酪蛋糕。
    诡异的错乱感。
    等待悬浮电车时,他在站台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瘦削、苍白,如同幽夜的鬼魅。为了保持向导的身材,他注射抑制身体生长的药剂,刻意减少锻炼和蛋白质摄入,主动屏蔽自己的视觉听觉。日久经年,属于哨兵的腺体已经逐渐萎缩,他终于拥有了这样一具腐朽的躯壳。
    他的双肩过于孱弱,早已不具备保护任何人的力量。
    他魂不守舍地返回圣所,回到了那间属于两个人的宿舍,却被兜头盖上了一条干净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毛巾。
    “擦擦吧,你浑身都湿透了。”
    白繇拉下毛巾,映入眼帘的是青年姣好的面庞。
    少年早已褪去青涩,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被力量充盈,周身散发着柔和但不容抗拒坚定气息。他用他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视着白繇,如波斯猫一样娇憨地眨了眨,惊喜地注视着他手中的甜品。
    “谢谢你,我以为你这么晚回来不会去买了!”
    白繇看着温述惊喜地打开盒子,如往前数上千个日夜一样,无比自然地戴上了那一张知心学长的假面,“正好顺路,我是在打烊前赶上的。”
    其实现在的温述想吃一块蛋糕,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李铭钺可以一个电话就能预定到白塔当季的限量款,更有无数迷弟迷妹愿意为温述鞍前马后。白繇早已成为温述身边最不起眼的背景板,但温述总是故意这样“麻烦”他,“使唤”他。
    “学长,我茶包用完了,你给我一个呗。”
    “学长,你帮我冲一下茶。”
    “学长,我忘拿调羹了。”
    “学长……”
    温述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关系亲密,他不是他的“一般朋友”,而是“亲密朋友”。
    但白繇知道,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有温述所期望的那样亲密,就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维系。事实就是,他们在渐行渐远。
    现在的温述有实力傍身,有朋友陪伴,有恋人爱护,自己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样的温述,怎么可能再愿意回去那个充斥着丑陋和罪恶地方。
    母亲真是大错特错,为何偏执地要把一株娇养在温室里的花,移植到寸草不生的荒漠中去。
    她只是不甘心罢了。
    白繇将无声捏紧调羹。
    如果说……他有机会,让这朵花永远驻留在他怀里。
    他亦不会远离。
    温述指尖碰到了白繇的指尖,青年狡黠一笑,明目张胆地告诉白繇他就是故意的。
    “学长,如果你留校任教,就不用搬出去了吧?”
    “那我会去住员工宿舍。”
    温述搅弄着沉在水中的红茶茶包,“那把我也带过去吧,我和其他室友大概合不来。”
    “很多人都喜欢你,而且我大概也不会留校。”
    “不留校?那你要去哪里?”
    白繇将糖包递给温述,“我跟你说过我的家乡吧?那里虽然荒芜贫瘠,烈日炎炎,但我仍然想要回到那里。”
    温述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孩子气的嗔怨,“我也有家乡,可我打死也不想要回去了。”
    白繇温柔地注视着他说:“有归属的地方才是家乡,如果你不想回到那里,那你的归属不在那里。”
    他嘴上这么说着,内心却在大声呼喊着,那个地方根本就不是你的家乡!你既不在那里长大,也没有亲人抚育,那里只有灰烬雪和铁矿石,没有烈日和沙漠,只有冷漠的看客和唯利是图的投机者,没有与你晏晏嬉戏的玩伴,也没有温和慈爱的母亲。
    只可惜你都忘了!
    你全都忘了!
    “晚安,温述,祝你好梦。”白繇微笑着,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关系,他很快就会结束这种身份性格颠倒错位的痛苦。
    他已经开始幻想温述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最迟三个月,一切都结束了。
    ……
    向导素的排异很痛苦,但这也大大提高了白繇忍受痛苦的阈值。在陪着温述一起进入桥下隧道之时,白繇心知自己已经成了组织的一枚废子。
    他故意被钢筋压断脊骨,让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认为他要死了,忍受着疼痛势必要对着温述在短短的弥留之际把他的漫长的一辈子讲完。二十多年对大部分人来说如烟花转瞬即逝,但对在□□的苦难和心灵的煎熬中苦苦挣扎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长了。
    “我五岁就学会了开枪,带着我弟弟在街巷里捡弹壳,害他差点被地雷炸死,回家后我被我妈打得三天下不来床……”
    温述又哭又笑的表情实在太难看,白繇决定换个话题。
    “其实我一直很不赞同我妈改嫁,不是心疼我妈,纯粹觉得那男人摊上我妈倒了八辈子霉。不过我妈说难得有一个男人不在乎她的过去……”
    “求你别哭了,别说我,你也迟早得死……”
    可能一天之后,可能三分钟后。
    埋伏在地底的异种,以及被异种转化成宿主的遇难者,都能要了你的命。
    妈的!怎么还没死成啊!疼死老子了!
    白繇终于想起来了,他没有那么容易死。他披着向导壳子太久了,早忘了自己实际上是一个皮糙肉厚的哨兵。
    看着温述哭的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白繇道:“你帮我把钢筋移开,我忽然感觉我还能活几十分钟。”
    友人劫后余生的喜悦似乎让温述无视了一切不合理之处,比如向导为何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比如向导怎么能徒手拧断钢筋,比如向导怎么能赤手空拳打赢异种。
    所有幸存者都掉到了春晖大桥的下下面的水道里。
    白繇和温述带领其他遇难者一路打一路杀,杀到红了眼才发现按照他的立场,他应该调转刀口痛快地给温述来一刀。
    但他最后只是用破布遮住了自己的伤口,背着受伤的温述一路前行。
    “如果我们走出隧道,我们就能活下来。”
    “如果我们杀了这波异种,我们就能活下来。”
    “如果我们……”
    白繇忍不住打断,好笑道:“哪有这么多如果?”
    温述趴在他的背上,用百米范围的精神力网监视一切风吹草动,他现在是白繇的盾牌,只要有他在,没有任何异种活宿主能够偷袭白繇。跟随者他们求生的还有一批无辜遇难的群众,但此时温述也不知道带上他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有人死去。
    死去的人往往不会干脆的死去,而是变成宿主,化身为喋血的怪物,攻击他昔日的同行者。
    温述在白繇身后说话,让他打起精神,“很多人都说没有‘如果’,但我感觉没有什么比‘如果’更重要了。‘如果’没有‘如果’,我们根本走不到这里。
    比如说……如果我早点发现,其实你一个哨兵。”
    听到最后一句话,白繇猛地停下脚步。
    就连呼吸为之停止了,他的瞳孔震颤,持枪的双手也颤抖着,“你发现了……”
    温述笑了两声,“我又不傻,再说傻子都该发现了。”
    他们正在往最近的下水道出口前进,一路危机四伏,但白繇已经因为温述的一个“如果”而浮想联翩。
    温述倚在白繇肩头,“我能看到你在想什么。如果我早点发现你是个哨兵,大概也不会揭发你,和你不熟的时候怕惹上是非不揭发你,和你熟的时候出于友情考虑不揭发你。但如果这样,就该变成我跟踪你而不是你跟踪我了。然后,你依然教我格斗,给我开小灶,做我的室友,虽然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但你依旧会对我倾囊相授,百依百顺。”
    温述的嗓音太过轻柔,白繇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砰——砰——砰——
    “然后我突破S级,不久后我就成年了,你顺理成章的偷偷和我告白,我就顺水推舟地答应,成为一对地下情侣,也没李铭钺什么事了。”
    白繇反驳,“不,我根本就没有想这些。”
    温述微微愣了一下,轻缓而认真地回答:“没错,这不是你脑子里想的,这是我脑子里想的。”
    白繇脚步顿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温述沉静地回答:“我知道啊,是你在装傻。”
    白飖花了两秒,用来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而之后,天雷激荡,大地崩裂,也比不上温述一句话的效果。
    他也喜欢他。
    他也喜欢他!
    他也喜欢他!!!
    猝不及防的告别呈携风带雨之势到来,恰如当年湖边的惊鸿一瞥,让四季倒错,春波缭乱。
    只因白繇觉得这个答案太过遥不可及,他连奢望都不敢奢望,所以哪怕给他一万个“如果”,他也不敢去想。
    但如今这个答案,就被温述这样故作轻描淡写地给了出去。不是什么付出一切努力后久久通关不了游戏的安慰奖,而是在徘徊、试探、犹豫之后,理智而清醒地说出了这句话。
    强烈的情感冲击让白繇几乎忍不住要狂笑。
    为什么偏偏是他?
    居然是他。
    软弱无能,包藏祸心,满腹算计的他!
    任何一个哨兵都可以,温述偏偏瞎了眼,挑中了一个最糟糕的选项。
    太可笑了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
    白繇没有回应,沉默地走着,走了不知多久,温述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告白,没有想到被拒绝了,你就当没听到吧。”
    竭尽全力的勇气就换来这样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温述连语气都明显萎靡了下来。
    白飖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但他最后选择把满口苦涩咽进肚子里。
    “温述,我不能答应,是因为等出了隧道,你会后悔说出这句话。”
    温述眼睛亮了,“那就等出了再说。”
    “我……”
    温述道:“我本可以钻进你的脑子里看看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不愿意看,知道为什么吗?”
    白繇嗓音艰涩,“为什么?”
    “因为你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我,你爱我。”温述得意地重复了一遍,“你明明爱我。”
    他想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絮絮念叨着,但念着念着,语气却一点点低沉下来,“爱我,却拒绝我……”
    温述每说一个字,白繇的呼吸就困难一分,每个字都在蚕食他肺部的空气,都在凌迟他的血肉。
    但他却希望,温述说的久一些,凌迟的最后一刀才能慢点落下。
    他真是贱得慌,不求速死,只求苟活。
    但任何旅路都有终点,比如温述说累了,比如最后一刀落下了……
    异化也不能再拖了。
    白繇停下脚步,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所有人因为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白繇将温述放在墙边,把自己之前从尸体上摸来的枪给了他。
    温述抱着枪,不解地仰头看他。
    白繇摸了摸温述沾着血污的头发,将打结的地方一点点理顺。很快,他发现这是无用功,温述的头发很快会再一次被脏,被他弄脏。于是他搀扶起温述,将他放进了一个两面环墙易于防守的角落,“站起来。”
    温述刚想说脚伤不允许,就听刺啦一声,剧痛自肩头蔓延开来。
    白繇手握长刀,穿透了温述的肩膀,将他定在墙上。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震惊了,只有白繇淡定地后退几步,解开了手肘处的绑带,已经完全异化的伤口展露在众人面前。
    下一秒,数条十米长的蜈蚣形异种从污水中窜出,冲向幸存者们。
    白繇道:“温述,站起来,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鲜血、水流、浊臭,淹没温述的口鼻,极度的混乱让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开的枪,怎么挥的刀。若不是白繇提前将他定在墙上,他连射击的姿势都无法维持。
    温述陷入黑暗最后一刻,看到了浑身晶莹剔透,已经完全异化的白繇。
    他看到了死亡,却同样看到了无数朵洁白的花在白繇身上盛开,触目可及之处一片鲜红,唯独那一束诡异绽放的洁白,致命而美丽。
    白繇刺穿了他的眼睛,如同对他目视不可视之物的惩罚。
    温述痛苦地嘶叫了一声,眼前顿时陷入一片可怖的黑暗,千万条金色丝绦自他身上爆开,他下意识地释放所有的精神力来冲淡自己失去视力后深不见底的惶恐与绝望,试图用精神线读取并抓住他所能探知的一切。
    巨大的信息量涌入脑海,在一片凄厉的呻.吟与哀号中,他如幻觉一般听到了一个哀伤到极点,让他忍不住想要流泪的声音。
    “我拿什么把你留下……”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那年他尚且年少,他倚在床前,天真无邪地念着这首诗。
    今时今日,白繇才于混沌中意识到,也许从那时开始,他便已万劫不复。
    如果已见过世间最美丽的事物,是否能够从容走向死亡。
    白繇试图用他已经不能称之为双手的手轻轻抚摸过温述的身体,却无法控制地留下一道道绽放的血红伤痕。他因这一切绝望地恸哭,惊恐地尖叫,想要抚平爱人的伤痕,却只是徒劳地带来更致命的伤害。
    我亲爱的爱人啊,
    我无法给你洋桔梗编织的花环,
    亦无法带你走向长空、烈日与鎏金的琼宇,
    我将亿万星河的璀璨倾倒入你的眼眸,
    亦用曼殊沙华的糜红遍抚你的身躯,
    而我向你乞求的,
    唯有永恒之宁静。
    ……
    白繇终于拥抱了温述,也拥抱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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